第21章 暗星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温度适宜也没有风,陆家的后花园很开阔,很适合BBQ。
喷泉后,林予安坐在一个不小的秋千上, 腿一前一后悠闲地晃着;陆昭言站在烧烤架前, 时不时拨弄一下烤架上的食物, 姿态闲散, 但也只是做做样子。
林予安望着碧蓝的天空:“陆哥, 我们真的能试探出来吗?”
“为什么不能?”陆昭言笑笑,“下意识的反应最能说明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你不是很想知道他们的真实关系吗。”
“可是为什么要来烧烤啊, 陆哥。”林予安晃着脚,“庭礼哥不喜欢味道那么重的食物的。”
“当然是因为……江翎喜欢啊。”陆昭言淡淡地笑着。
林予安不解。
他其实对这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的感观不太确定, 虽然陆昭言温柔体贴,处处为别人着想, 可林予安每次听他说话,会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就比如陆昭言刚刚嘴上说着关心江翎的话,林予安却觉得这关心透着其他的意思。
陆昭言拨弄着炭火,和他解释:“小时候家里露天聚会, 也有这样的烧烤,江……我弟弟怕时不时蹿起来的火,不敢靠近。直到聚会结束, 我和几个朋友把炉子里的炭火倒到地上,用棍子沾着炭灰在地上画画, 他很好奇, 蹲在边上看——”
“然后呢?”
“然后啊。”陆昭言似乎陷入了很美好的回忆,嘴角边的弧度温暖而残忍, “他太好奇了,所以直接用手抓上了滚烫的炭火。”
林予安倒抽一口气,捂着自己的手,似乎感觉到了幻痛,不忍道:“江翎不知道炭火没有冷却吗?”
“嗯……让我想想,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吧,还不懂事,以为已经冷却了。”
陆昭言面露遗憾。
当然是我骗他那样以为的啊,小蠢货。
林予安都想不到那对一个小孩来说会有多痛:“……也太疼了。”
陆昭言点头:“是呢,他疼得一直哭,差点哭晕过去,手上的燎泡直接破裂渗出血来,连带着组织液,露出里面被烫伤的肉,白花花的,还带着红血丝,简直是……惨不忍睹啊。”
“那段经历不太美好,今天我们可以为他重新弥补一下不美妙的回忆,不过小安——”陆昭言看了一眼听愣了的林予安,话锋一转,“如果你想试探你的庭礼哥是不是在乎他,或许要让江翎再害怕一下哦。”
林予安愣住:“……什么意思?”
“很简单。”陆昭言夹起一块炭火,笑出声,“让他不小心再被烫一下就好了啊。”
林予安愣了下:“这样不好吧……为什么是我来,我不想做。”
“我只是想给我弟弟补全童年不美满的回忆,想要试探他们关系的是你啊小安,当然应该由你来做了。”陆昭言朝他招招手,“快过来吧,等他们和我继母说完话就该过来了。”
陆昭言看着胆怯无能的林予安,直接走上去牵他的手:“别怕,你只是不小心,就像你喝醉了酒不小心把娃娃亲的事情告诉别人一样。”
林予安睫毛扑闪。
“我会帮你,不会真让我的弟弟受伤……毕竟我是他哥哥,而你只是喜欢一个人才做了这些,有什么错?”
林予安似有些松动,缓缓抬起头,刚要开口,目光触及喷泉边上时却猛然怔住。
陆昭言的笑意淡了些,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去。
季庭礼在水流声杂响的喷泉边站着,如墨般漆黑的双眸沉冷,利剑般望着两人,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予安一瞬间脸色煞白,他不确定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喷泉的声响能不能盖住他们的说话声……
庭礼哥会不会误会什么?会不会觉得他很坏?
可他刚刚还没有答应陆昭言做那样的事……对,如果庭礼哥误会了他还可以解释那些都是陆昭言的主意,他没有要做那些!
林予安慌乱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相比之下陆昭言就自然多了。
他只是与季庭礼视线相交了一瞬,就转身迎上去,伸手:“季总,欢迎。”
季庭礼双手插在兜里,看了面前那只手半秒,然后抬眸直接略过面前的人看着林予安:“你怎么在这里。”
林予安如梦初醒,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还踉跄了两步,小跑到季庭礼面前,伸手去挽他。
“是陆哥邀请我来的!”
不断晃动的秋千让脑海里某一块已经被尘封的记忆松动,季庭礼蓦地皱眉,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些眼熟,似乎曾经也经历过。
他避开林予安的手,目光已经明显不耐烦。
林亦和到底怎么管教自己弟弟的?
“你哥知道你在这里么。”
“我都二十四了,不用去哪里都告诉哥哥了吧!庭礼哥,你怎么一个人,江哥呢?我还没好好和他打过招呼呢。”林予安不动声色地试探。
“小翎肯定一会儿就来了。”
陆昭言笑笑,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走回了烧烤架前,拿起油刷在烤串表面刷着,几滴油滴入高温炭火,唰地窜起几簇火苗。
火苗映在陆昭言眼底,他笑了:“季总随便坐,小安来帮忙一起烤吧。”
林予安生怕被季庭礼看出什么,赶紧跑过去帮忙。
季庭礼不动声色扫过面前两个人。
喷泉声太大,完全遮盖了住刚刚林予安和陆昭言的对话,他没有听到对话的内容,但季庭礼站的位置可以看到林予安,从对方的口型和慌张的表情勉强可以判断出,他们讨论的话题是围绕着江翎。
他对江翎和陆家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继子和继父无法成为一家人他理解,但关系弄得那么僵倒是少见。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江翎这次从决定来陆家起,就没打算善终。
……怪不得说要动手。
季庭礼绕过喷泉,缓缓解开袖扣。
“庭礼哥,你坐会儿吧。”林予安说。
不远处的长廊下摆着桌椅,但季庭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庭礼哥,你还记得这个秋千吗?”林予安看着这个秋千,以为他想起什么来了,笑道,“其实我们以前来过陆哥家,那时候我和行川哥都想玩这个秋千,你让他别和我抢,后来还缠着你和我哥帮我推秋千呢!”
寥寥几句话,彻底扫开了蒙着记忆的砖瓦烟尘,季庭礼想起了那快要被遗忘的一晚。
那应该是他们刚上高中的事,陆昭言那一年办了十八岁成人礼,圈子里的同龄人迟早都要碰面,所以即便不熟悉,季庭礼和周行川他们自然也在陆昭言成人礼的受邀之列。
季庭礼当时从不去没有意义的聚会,但那会儿周行川被高中紧锣密鼓的学习生活摧残得没有人样,总是逮着机会就想玩,那次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季庭礼也被磨得松了口。
成人礼当天来了谁,陆啸和陆昭言分别说了些什么,期间又有谁想来与他结识,这些季庭礼都已经不记得了。
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夜秋风忽躁,是大雨的前兆,宾客都在室内推杯换盏,而他站在窗边,看到被风不断吹下落叶的庭院里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少年。
形单影只,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却仿佛和寂静的庭院融为一体。
恰好周行川过来,季庭礼转头,顺嘴问了句:“那是谁?”
周行川探头,惊喜道:“哇有个大秋千!正好这成人礼有点无聊,全是场面话,我们出去玩玩吧?”
周行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季庭礼皱眉,又问:“那是谁。”
周行川不解,又探头:“哪有人啊?”
季庭礼微愣,他转回头望去,秋千不明显地轻轻晃着,而那上面早已没了人影。
季庭礼心中疑惑,不知人怎么一下消失了,于是他允了周行川想玩的想法,一同去了秋千那里。
林予安半路就和周行川闹了起来,两个人都想玩秋千,但季庭礼在喧嚣的风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些破水声,他顿住脚步。
“行川,过来一下。”
林予安自动认为季庭礼这是在为自己说话,于是美滋滋地爬上秋千。
季庭礼则带着一头雾水的周行川,无视了林予安央求他推秋千的要求,留下林亦和,朝刚刚声音的来处走去。
只走到了庭院的拐角,他就看到了面前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不远处的人工湖里一直延伸向远方,而留下脚印和一地水渍的少年浑身湿透,微凉的月光打在他身上,泛着一层光,正如漆黑夜空中的一颗暗星。
少年在寒冷的风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脊背笔挺。
那方向不通向热闹的陆家主宅。
“他。”季庭礼始终没有看见他的正脸,只能看到月光下那晶莹的水滴顺着少年的耳廓一路流淌到小巧圆润的耳垂,然后无声滴落。
大概是一滴水蒸发的时间,他问周行川,“是谁?”
周行川“卧槽”了一声,挠头:“我不知道啊,没见过啊,他干啥?大秋天游野泳?”
季庭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自己这朋友为何如此天真,但季庭礼向来会做完全准备,今天的宾客名单他都看过,确信没有少年这号人。
“是不是陆昭言私下约来的朋友啊?一个人在这儿是因为里面没人认识吧,黑灯瞎火的不小心掉湖里了?这陆昭言也真是的,叫人来也不管着,还成人了呢,都没我会办事儿!”
季庭礼忽略其中的废话,觉得周行川给出理由可能性很大,他皱了皱眉,抬手叫了不远处的两个保镖过来。
“去通知陆昭言一声。”顿了顿,季庭礼看了眼面前已经消失的身影,“再去车里拿件外套给他。”
“小翎,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外套?”
陆昭言笑着看着江翎。
季庭礼从回忆里抽身,回头,看到拎着外套的江翎正朝这边漫步走来。
是和那天差不多的气温,季庭礼看着眸光清冷面色如雪的人,心底泛起强烈的预感。
——江翎很小的时候就回了江家,江衡岳常常把这个优秀的外孙挂在嘴边,时过境迁,大家都渐渐地忘记了,江翎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身份,是陆家家主的继子。
就连季庭礼自己,若不是和江翎联姻,也不会去注意这种微妙而无用的关系。
所以,眼前这个面冷疏离的人,和当年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会不会是一个人?
季庭礼顺着一丝记忆回想起更多。
他记得那夜保镖后来汇报时说,那个少年没有接他递过去的衣服,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径直离开。
季庭礼自认理性,从不会滥用多余的感情,那晚他听过便罢;现如今有了心里的猜测,他却开始想——
这样冷的天,在寒风里浑身湿透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
思索间江翎已经到了跟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昭言身上。
陆昭言依旧装模作样摆弄烤串,江翎似笑非笑:“陆氏上下乱成一团,还有心情在这里闲聊,看来这几年你也不是没长进,至少装模作样的本事精进了。”
陆昭言垂着眸,似乎江翎的话对他没有任何作用,然而他掩下眼里一闪而过的狠戾:“小翎,我知道你最近误会我,所以给陆氏找了不少麻烦,哥可以应付,也可以解释。但今天的是我们一家团聚的日子,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了,好吗?”
江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演了一会儿,最后发现自己还是对这种面具怪没有一点耐心,实在恶心。
于是他放弃了嘴边一大串的冷嘲热讽,开门见山。
“你在接触锐鹰的人。”
陆昭言像是愣了一下:“是啊,小翎这么关心我?最近公司有项目对林火监测这一块挺感兴趣的,小翎也有意向?”
虚伪的示好,拙劣的战书。
江翎靠近了些,眼里燃着烈烈的笑意,轻声:“陆昭言,和我做作对要掂量自己担不担的起代价,你知道的……哥,对你,我向来不太留情。”
陆昭言在江翎喊出那个称呼的时候目光陡然一颤,脸上的笑都差点维持不住,险些露出嫌恶的表情,他捏着铁签的手发紧,片刻,忽然转头对林予安说:“小安,你不是一直想正式认识一下小翎吗,我惹他不高兴了,你替我招待一下吧?”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林予安。
林予安也站在烧烤架后,正在给烤串刷油,面前的火苗不断蹿起,十二月的天,他却因为陆昭言那个隐晦的眼神出了一身冷汗。
季庭礼看到此刻,本能觉得这两个人不对劲,他开口:“江翎,过来。”
可他这一句反而起了反作用。
江翎刚回头,林予安就动了。
他嘴上热切地喊着“江哥”,带着几分急切迈出脚步,却佯装不小心勾到了烧烤架,踉跄仓皇之间还推了一把。
整个烧烤架骤然倾倒,滚烫的炭火朝江翎砸来。
==========作者有话说:==========
季总:怪不得他说要动手。(解袖口挽袖子)
明天开始恢复晚八点日更~
第22章 盟友
“小心!”
季庭礼瞳孔骤缩, 低呵出声,当机立断伸手抓住江翎,一把将人往自己怀里用力扯。
江翎只感觉到了身后的热气和手腕上不容拒绝的力量,电光火石的两秒钟, 他就已经被季庭礼护在了怀里。
砰——
烧烤架砸落, 散架在地砖上, 而原本可以固定铁丝板本也已松动, 里面的炭火像小型导弹般咕噜噜滚射出。
季庭礼目光一凛, 直接揽着江翎的腰身将人抱起来往后撤了几米远。
腰间的力量再次变大,江翎下意识握住腰间那只青筋分明的手,喘着气, 抬头看着那人冷硬的下颌线,还有眼底翻滚的惊和怒。
“伤着没?”
季庭礼背对着一地狼藉, 低头问他。
江翎抬头,目光触及季庭礼眼底深处的的时候, 心口忽然有种难言的感觉。
好像是还没愈合完全的刀口又在作怪。
江翎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季庭礼在他腰间不断收紧的手。
季庭礼依他松开手,撤开半步, 露出身后的两个人,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江翎的目光就变了。
无论是婚礼当晚他和江翎争执, 还是之后任何一次不欢而散,季庭礼都没看到过江翎这样慑人的目光, 那五官毋庸置疑且一如既往的漂亮, 却又好像不一样,浓烈的戾气翻滚, 酝酿着狂风暴雨,寒意争先恐后地从他眼底溢出。
江翎把手里拎着的外套随手丢给季庭礼,低头挽了挽袖子,然后几个大步跨过一地的炭火,皮鞋站上的些许烟尘,江翎浑不在意,只是曲膝,一记用力顶在陆昭言胸口。
陆昭言没想到江翎会直接动手,一下被踹倒在地上,他胳膊肘撑在地上,发丝凌乱,狼狈地抬起头,他掌心流了血,却看着江翎笑了出来。
“小翎,为什么打哥哥?”
江翎紧抿着唇,单膝跪在地上,一把抓着人的领子提起来,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勾起一拳落下。
陆昭言再次闷哼着倒地,唇角渗血。
陆家的佣人远远看见了,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一旁的林予安也尖叫出声。
江翎浑然不觉,再一次提起满嘴血却还在笑着的人,压低上半身。
“还想用小时候那招来对付我,嗯?是想让我被烫伤还是被火烧死?”江翎手上沾了陆昭言脸上滴下来的血,他嫌恶地把人掼在地上,修长的手指在陆昭言的衣服上重重的地抹了抹,“你是觉得我会允许自己害怕同一种东西两次,还是觉得同样的错误我会犯两次?”
“哥哥只是想帮你回忆小时候啊。”陆昭言一侧的脸迅速肿起来,他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很轻,只有江翎能听清,“……小拖油瓶。”
江翎盯了他两秒,扯了下嘴角,又一拳砸下。
两边的脸都均匀地照顾到,江翎缓缓站起身,冷冷地俯视躺在地上的人:“我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曾经居然会被你这样一个手段拙劣的废物欺骗。”
江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风大了些,勾勒了他略显单薄的轮廓,可他站在风里,岿然不动。
陆昭言像死了一样瘫在地上,双眼却依旧亮着,直直地看着江翎,带着浓烈的疯狂和恨。
得到消息的陆啸边穿外套边朝这里跑来,吓蒙了的林予安也终于回过神来,上来颤颤巍巍地拉江翎,生怕江翎又忽然动手。
江翎直接甩开林予安的手,力气不小,林予安惊呼了一声,江翎逼近一步:“他让你这样对付我的?”
林予安瞪大眼睛摇头:“不、不是,没有……”
江翎冷笑一声,握着手腕转了转:“那就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
林予安眼里迅速蓄起泪,看着他的动作,以为他又要打人,下意识抬手护住自己的头。
可想象中的拳头却没有到来。
江翎看了林予安几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意甩了甩破了皮的手,转身走到季庭礼面前,望着这人灼灼滚烫的目光,抽走了自己的外套,用外套略微粗暴地擦着自己的手,淡淡道:“你的人你自己处理。”
江翎说完又抬起头,语气警告:“我没那么好说话,你看着办。”
季庭礼耳朵里落了这句威胁,目光却看着他搓红的手指关节。
破皮的血肉不断冒出血珠来,他忽然抓住了江翎的手,有些强硬地把那皱巴巴的衣服扯开,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轻轻地给江翎的伤口围上,然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把江翎扯到自己身后。
“林予安。”他声音少有的严肃和沉,“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有、没有庭礼哥,我刚刚就是不小心,我刚刚没有想和陆哥害他,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林予安想靠近,却又恐惧男人浑身让人胆寒的气势,“庭礼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被他刚刚的话误导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庭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重,几乎要把人看破:“你自己交代,在我来之前,你在和陆昭言聊什么。”
林予安一噎,目光颤抖,心虚极了:“没、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林予安刚刚踢倒烧烤架的行为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季庭礼何其精明,所有的猜测在江翎对陆昭言开口的那一刻就有了证实,即便此刻没有切实证据……可面对这两个人和受伤的江翎,季庭礼不觉得需要证据。
事实也好偏心也罢,他没有不帮江翎的理由。
他宣判着自己的结论:“既然你哥管不好你,就别怪我动手。你这段日子没事不要出门了,我会让林亦和尽快安排你出国,近几年都别回来了。”
“不……不!庭礼哥,我才刚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真的是误会!”
但季庭礼一句解释也不想听。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陆啸终于赶到了,他看着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儿子,气得直冲江翎而来,“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段时间针对陆氏不说,这里是陆家,你还敢在这里撒野!?你忘了你妈还在这儿了!?”
江翎表情一顿,微不可察的悲哀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他嘴角勾着冰冷的笑意,刚要说话,又被季庭礼反手握住手腕。
“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贵司最近开标不顺、高管频繁离职、负面舆情暴涨,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都和江翎没关系。”季庭礼一手揽着江翎,似笑非笑看着地上的人,“陆昭言,想看我和江翎感情破裂离婚的的人不少,但算计到我季庭礼头上的,你是第一个。”
陆家父子的脸色都像吃了苍蝇般难看,但江翎不关心,因为他正有些怔愣地看着季庭礼。
季庭礼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和他对视一眼,故意挑了挑眉。
怦怦。
刀口发麻,江翎仓皇别开目光。
“至于你,用妻子母亲的身份来威胁她的孩子,我想你妄为人夫,也妄为人父。”季庭礼抬手,揽住江翎的肩膀,从容开口,“而我同为人夫,应当为我的伴侣给今天这样恶劣的事故寻求一个合理的说法,所以届时还请诸位向我的律师解释今天的故意伤害和威胁。”
季庭礼淡淡扫了一眼被人七手八脚扶起来的肿成猪头的陆昭言:“希望贵公子的脸不会影响开口说话,以免浪费我的时间。”
“季总,你在颠倒黑白吗!?”陆啸因为江翎是自己继子的原因,对他总有几分轻视,但对第一次接触的季庭礼,他还是存了几分谨慎,一忍再忍,“我儿子都被他打成这样了!”
“阿翎正当防卫,我想律师会很同情我们夫夫俩的遭遇。”季庭礼牵起江翎被手帕包裹的手,轻轻揉了揉,语气很是心疼,“毕竟我爱人的手也受伤了。”
陆啸气得火冒,他抬起手指着江翎,指尖都微微颤抖:“江翎,你就带着人来家里这样胡作非为!?”
“家?”
江翎笑出声,表情随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季庭礼握着的手有多僵硬。
他动了动手,朝季庭礼伸手:“车钥匙。”
季庭礼闻言低头,没问什么,只配合着把自己车的钥匙放到他掌心。
陆啸眉心一跳:“你要做什么!”
“我要带着我的人先回家了,至于你们一家人——”江翎抛起钥匙,又接住,漫不经心扫过满地狼藉和远处没有靠近的江清韵,“用餐愉快。”
江翎露出一个笑,随手把手里脏了的外套扔在地上,转头给了季庭礼一个眼神,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人敢拦江翎,季庭礼气定神闲,转身跟上江翎的脚步。
前方的人似乎和多年前那个背影重叠,一样挺拔青葱,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一次没有把自己弄得湿漉漉。
夕阳渐渐沉下,暮色渐深,风愈发喧嚣起来。
季庭礼说边走边脱下外套,几步跟上去,将外套罩在江翎身上,宽大的外套将略微瘦削的人裹住。
江翎脚步一顿,受伤的手不受控地蜷曲,压着刀口微微的异样,镇定道:“季总演戏很敬业。”
季庭礼插着兜走在他边上,余光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
他没在演。
——如果当年那个少年是他的话,这一次季庭礼只是不想再让他走在冷风里,仅此而已。
如果不是,季庭礼也不想他冷。
江翎拿了车钥匙直奔驾驶座,季庭礼眼睁睁看着他坐进去,鸥翼门落下,他原地气笑了,脚步一转,朝副驾走去。
他坐进车里:“打算拿我的车干嘛?”
江翎点了火,舔了下发干的唇,转头认真道:“征用了,撞坏了赔你一辆。你现在可以下车。”
“我这是限量的。”季庭礼挑眉,屈指敲了敲座椅。
“买别的,随你挑。”
“不用。”季庭礼一双长腿无处安放,把座椅调到最舒服的位置,姿态闲散地一靠,“千金难买江总高兴啊——”
江翎看着他。
季庭礼吧嗒一声扣好安全带,抬手在江翎面前打了个响指:“防撞骨架质量尚可,撞吧,随你高兴。”
江翎笑了一声,觉得这人在别人面前的成熟稳重指不定都是装的,因为在他面前是真挺疯的。
他没再啰嗦,打转方向盘,踩下油门。
瓦哈拉犹如一颗暗夜流星,快速地滑冲向陆家外侧早已紧闭的大门。
“你就不怕?”江翎忽然问。
季庭礼手肘搭在车窗上,指关节撑着额角:“我今天配合得应该不至于让你痛下杀手吧。”
“这次他们不开门我也会撞。”江翎提醒。
季庭礼轻笑,说出的话已经很肯定:“你知道他们会开的。”
江翎扯了下嘴角。
见过了陆家人,就知道这只是一群只会在背地里耍阴招,实则外强中干的人。
果不其然,大概是后院闹得太大,陆啸不敢再惹他们这两个打上门的祸害,江翎远远地就已经看见陆家的大门已经缓缓打开了。
安保似乎还嫌速度太慢,正在匆忙地手动掰着铁门。
江翎冷嗤,把油门踩到了底,两人扫着音浪旁若无人地来,又堂而皇之地离去。
不过江翎眼底的情绪在出了陆家之后就变得平静,车速很快落回限速之内,夜晚的南城繁华而拥堵,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慢慢地晃悠在马路上,硬是把漆黑利落的瓦哈拉开成了温柔挂。
等了几个红绿灯,车里一直没人说话。
江翎兀自想了不少。
季庭礼今天算是完全地偏帮他,虽然江翎一开始就打算单打独斗面对陆家,没想谁会帮他,但季庭礼的助力让他意外地觉得还不错。
不过季庭礼应该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他应该有很多疑问。
可是该从何说起呢?
江翎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新盟友开口,于是他干脆反客为主。
“关于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季庭礼:“有。”
江翎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季庭礼转头,车窗外灌入的风吹起他额前的发,凉爽夜风中,星亮漆黑的眼眸和张扬的笑明晃晃地对着江翎。
他说:
“江总,今天很帅啊。”
==========作者有话说:==========
江翎揍人。
陆昭言:我恨他。
林予安:他疯了!
季庭礼:哎哟不错很帅啊。
第23章 儿时
街灯像万花筒, 有些太绚烂了。
瓦哈拉的车速让后头的车愤怒,但过于离谱的价格更让人敢怒不敢言,司机怒闪了几下远光灯之后窝囊地打了左转灯变道。
内后视镜里狂闪的灯光让江翎回神,他捏了捏方向盘, 终于提了点速。
“我和陆家人不是可以坐下来吃饭的关系, 最近陆家人有动作, 周炎查到陆昭言正在试图挖江城锐鹰那边的技术团队。”
江翎看似心如止水地直视前方, 跳过了上一个话题, 拉回到工作。
“陆昭言手段向来见不得光,我这段时间回敬了他几次,你应该……”江翎顿了下, 想起季庭礼在陆家说的话,改口, “你也出手了,看来是知道。”
江翎给陆家找的麻烦也不过就是截胡了陆昭言的几次项目, 但季庭礼几乎是从全方位打击,看来是被惹得不清。
季庭礼也不在意他转移话题,颔首。
两个团队第一次矛盾的风声就是他放出去钓鱼的,陆昭言是最迫不及待上钩的那一条。
季庭礼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更何况他本就对陆昭言没什么好感。
季庭礼看他一眼,转而问:“今天和陆家撕破脸,你外公外婆那里没事?”
“他们比我有心里准备……”江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倏尔又看他,“再说, 今天不是有你在么?”
季庭礼恍了一瞬才明白过来, 气笑:“你这次叫我,是想让我替你背这口不孝的锅啊?江翎, 过河拆桥啊?”
“你想得太严重了。”江翎真心实意。
“没关系,一口锅而已。”季庭礼冲他笑得很坏,意有所指,“夫夫一体,替我的夫人担点坏名声也没什么。”
江翎闭了下眼睛,面上不限,但车子明显的提速可以看出他心里的忍耐并不轻松。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你真的可以少点这些有的没的称呼。”
季庭礼摊手,表示恐怕做不到。
车子驶过南湾公路,停在南湾公寓门口,江翎准备熄火下车把车还给季庭礼,结果面前大门的抬杆却缓缓升起。
只有业主登记过的车才会被识别抬杆,江翎懵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语气森森:“你真买房了?”
“嗯哼。”季庭礼应了一声,下巴抬了抬示意江翎往前开,“瞧吧江总,这个世界上拦着不让我进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江翎:“………………”
钱多怎么不去大街上撒?
江翎脸色不太好看,不想关心他买了哪一幢哪一层,生怕开出来的盲盒就是自己的邻居,没搭理他,直接下车走人。
季庭礼猜到他会不高兴,无所谓地下车,手臂撑在车上,朝着头也不回的人喊:“江翎。”
江翎不理他。
季庭礼带着沉沉笑意:“你的手上的——”
“……”
江翎脚步一顿,边转身往回走,边低头解下手帕,绷着脸伸手就要塞回季庭礼外套的口袋——忘了,这人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
“……”
江翎唇线抿得很直,把手帕戳到季庭礼手里,反手又要脱身上的外套。
结果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风大,穿着吧。”头顶传来一身叹息,季庭礼像是无奈,替他紧了紧衣领,“我的意思是,手上的伤回去记得处理。”
*
江翎带着新婚丈夫和陆家闹翻的消息没两天就隐隐冒头了,但这口锅没落到季庭礼头上。
八卦新闻“江氏公子与生母反目成仇,携丈夫季氏太子爷大闹陆家,继兄弟终成仇人!”的标题刚有个影儿,就被火速按灭了苗头。
被季庭礼派去监视陆家动向的助理回来禀报,是江衡岳那边处理的。
季庭礼响起江翎说“他们心里有准备”这句话,隐隐觉得能让老人家都默许的难堪场面,背后一定另有缘由。
这天晚上,周行川约了季庭礼和林亦和见面。
雅间里就他们三人,周行川博士毕业后进入了南大任教,这会儿刚下最后一节课过来,他到得最晚,风风火火地进来,一坐下就把一份文件拍在季庭礼面前,拿起一杯茶往嘴里灌,也不管烫不烫。
他皱着眉咽下茶水,缓了几大口气,才抬手按住了正要打开资料的季庭礼:“等会儿,打开之前我有个问题要先问。”
季庭礼收回手:“问。”
“不是问你。”周行川转头,看向一脸愁容的林亦和,难得严肃,“亦和,我问你,这几天你看着小安没有?”
林亦和像是沧桑了好几岁,搓了把脸:“那天把人从陆家领回来后我就一直把他关在家里……闹了好几天了,唉,过两天回美国的飞机。”
周行川长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次不是我不心疼小安,而是这回你必须得看着他。”
对面俩人一起看过来,季庭礼神色不变,林亦和担忧更甚:“查到什么了?”
那天从陆家出来后季庭礼就觉得陆昭言不对劲,于是联系了周行川去查。
周家人从政为多,人脉渠道广而安全,让周行川去查这件事,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更方便。
“陆昭言……两面三刀,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行川冷着脸说出这句话。
周行川一贯是他们之中最乐天开朗的,在学校也深受学生欢迎,此刻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一定是查到了很不好的东西。
季庭礼的脸色凝了几分。
周行川打开文件档案袋,抽出两份文件,厚的那份给林亦和,薄的给了季庭礼。
“我先说小安的事情。”周行川声音沉下,点点林亦和手上的文件,“陆昭言在十月份出了一趟国,在目的地’巧遇’小安,没过多久,小安放弃国外的高薪offer决定回国,之后两人联系密切。而这一切,都恰巧发生在庭礼和江翎联姻的事情传出来之后。”
“以你们四个之间的关系,用巧合来盖过这些事显然不合理,你们两个牛鬼蛇神见得多了,我就不多说了。”
“陆昭言就是故意接近小安的,而且,他应该是想让小安回来对付江翎。”
听到后半句,林亦和拧眉,看向季庭礼:“小安……他本性不坏。”
周行川皱着眉,不是很赞同这句话:“亦和,小安这次回国,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他做了一些不对劲的事吗?你肯定都知道,也一定教育过他,可有用吗,在陆家他还不是差点用炭烫了江翎?你这做哥哥的也不能太盲目了。”
林亦和心情复杂,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前倾,双手捂着脸,不愿再看桌上那份资料。
他们三个的关系向来是有话直说,周行川和季庭礼都知道他平时有多宝贝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对他宠爱弟弟的行为置喙过什么,但这一次连周行川都看不下去了,林亦和知道的确是自己有点是非不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愧疚而失望:“抱歉,庭礼,下次见到江翎我亲自和他道歉。”
“一码归一码。”季庭礼淡淡,“他不是会迁怒的人。”
“没错,我觉着江翎也看得明白。”周行川点头,“陆昭言不是东西,他利用小安达成目的,弄得小安里外不是人了,他自己倒还道貌岸然的。亦和,小安看不清人,你要格外注意,不要再让他接触陆昭言。”
周行川严肃地提醒完,顿了顿,难忍职业病,又道:“我在学校见过不少像小安一样的学生,从小没受过什么苦,遇到问题缺少思考和独立性……亦和,他现在生活幸福,你不要再宠过头,酿成大祸就来不及了。”
林亦和知道他们全家人对小安是宠得过分了,沉默良久,叹气:“我明白了,这次不会再心软了。”
一聊完林予安的事,季庭礼就问周行川:“陆昭言大费周章找上林予安,就是为了找江翎不痛快?”
“这就是关于江翎的那部分了。”周行川斟酌了下,才继续,“可以确定的是陆昭言和江翎的之间的确有矛盾。江翎只在6到8岁那两年住在陆家,但能查到的事不多,显得那两年江翎的存在感非常低,我怀疑陆家人时故意瞒得这么严实。”
季庭礼缓缓蹙眉。
“陆家的佣人在江翎八岁离开陆家后都被换过一批,我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在丹麦找到了陆家二十年前的私人医生。”
“事关江翎过往,对方什么都不肯透露。但以你的身份,应该可以问出点什么。”周行川指着资料上的一串电话,“这是医生的联系方式,对方姓宋。”
季庭礼顿了下,语气微妙:“我什么身份?”
“丈夫啊!”
季庭礼摩挲着纸,没有说话。
“这个电话打不打看你自己,不过我觉得有件事你有必要知道一下,私人全科医生通常服务于一整个家庭,但这位宋医生和陆家合作的那段时间,只负责江翎一个人。”周行川顿了顿,似乎也是有点不解,“江翎在陆家的那两年,就诊的次数远远多于同龄孩子——这是宋医生唯一告诉我们的。”
季庭礼心里隐隐升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测,还没成型,周行川的下一句话就立刻为这个猜测添上了证明砝码。
“江翎回江家后,陆家随即和宋医生解除雇佣关系,后来陆家人多次找上过他,不久,宋医生仓促移民丹麦。”
季庭礼捏着那沓资料沉默良久,抬起眼,眼尾锐利的弧度叫人胆颤。
当晚回去的路上,街灯快速后退在视野里,辽阔而漆黑的海域逐渐出现在眼前。
季庭礼耳边却是江翎对着陆昭言说的那些话,眼前浮现的是那个一直走在风里的背影。
车辆急刹在南湾公路边,季庭礼打开双闪,电话拨通。
“行川。”季庭礼看着副驾上放着的宋医生联系方式,道,“再替我查个人。”
周行川还在陪林亦和买醉,拿着电话:“没问题啊,谁?”
“江翎。”
周行川惊愕大声道:“哈?”
“十三年前陆昭言成人礼当晚,我和你在湖边看到的那个男孩。”季庭礼嗓音微微沙哑,“我要知道他是不是江翎。”
“你是说那个掉河——”周行川说了一半瞬间止住声音,深呼吸,郑重点头,“行,你等我消息。”
“谢了。”
车辆掉头,海潮声渐渐落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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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猫咪
一周后, 南城机场。
“哥,我都要走了,庭礼哥真的不来送我吗。”
林予安眼睛又肿又红,是这两天在家哭闹出来的, 这次他哥生了大气, 连一向疼他的爸妈都不敢说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他哥派了六个保镖在家里关了他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被没收了所有的通讯工具, 一直到刚刚他哥才把手机还给他。
林亦和站在期期艾艾的弟弟跟前, 墨镜遮着他眼里的情绪:“哥和你说过,他对你没有感情,而且庭礼已经结婚了, 予安,林家家训绝不允许你当插足者。”
“哥!”林予安着急地抓着林亦和的袖子, “他们只是联姻,会离婚的!”
“住嘴!”林亦和拂开他的手, 无奈又失望:“到了国外会有人看着你,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不清醒,以后都别回来了。”
“哥!”
“如果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林亦和大声打断他,恨铁不成钢, “就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你胡来的那些事哪一样不是仗着我和庭礼的关系?你觉得庭礼看在我的份上不能真的对你做什么,所以为所欲为, 你那时候有想过我是你哥吗!?”
“我只是喜欢他!”林予安眼睛里又涌出眼泪,“哥, 我没有想利用你……”
“哥和爸妈是愿意保护你, 但你也长大了,要明辨是非, 陆昭言那个人城府太深,你不准再和他联系。”林亦和语气很严肃,不容置喙,“还有江翎和庭礼就算只是联姻,也是受法律保护的,而且哥看在眼里,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差。”
林予安双手攥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行了,哭什么,我弟弟怎么说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不该有什么事让你伤心成这样。世界很广阔,只要你想看,哥都给你兜底。”林亦和终究还是心软,缓了语气,抬手给他擦眼泪,“过年我和爸妈去洛杉矶看你。该安检了,去吧。”
半小时后,林予安一个人坐在贵宾休息室里,时不时抬手擦眼泪,眼尾通红一片。
广播里正在不断通知着登记的语音广播,可林予安始终没动,捏着机票,手指越来越用力。
他不甘心。
明明是他先喜欢庭礼哥,他喜欢了那么多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庭礼哥却不声不响地就和那个江翎结婚了,江翎脾气那么差,做事那样绝,可庭礼哥还是维护他。
从回国宴开始就这样,他搂江翎,轻声轻语和他江翎说话,为了江翎不惜和陆家人翻脸,甚至还要送自己出国!
他不相信哥哥说的话,那么短的时间,庭礼哥怎么可能喜欢上江翎!?
他眼里那样容不得沙子,怎么可能在一段开始得就不纯粹的感情里喜欢上江翎?
心头的不甘和哥哥推心置腹的话让他挣扎万分,而耳畔的广播又告诉他,他除了走别无选择。
林予安咬着牙,痛苦而无力地站起身走向登机口。
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哥……”
手机卡早已被换了新的,林予安以为是林亦和不放心他打来的电话。
“好可怜啊,小安。”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如和煦春风,却让林予安如坠冰窖,“怎么一点儿自由也没有啊,都这么大了,去哪儿还要被哥哥和外人左右啊?”
“陆、陆昭言?”林予安大惊失色地辨认出这个声音。
“半个月不见,小安和我生分了,你也不叫我哥哥了。”
“……你要做什么?”林予安很警惕,忽略他那些奇怪的话,“你又要利用我什么?”
他哥和他讲了陆昭言接近他是有目的的,这段时间陆昭言一直在利用他、拿他当枪使,林予安心里一直愤怒着,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打电话来!
“利用?小安,这话是谁说给你听的?季庭礼?还是你哥哥?”陆昭言满不在乎地问了句,没等人回答又继续道,“我们明明是各取所需,怎么能是利用呢?”
林予安捏着手机不说话。
“你看,你想要季庭礼离婚和你在一起;而我呢,目的在江翎。我为你出谋划策,这是等价交换呀,小安。”
林予安咬牙:“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没有用!反而让我没办法再留在国内!”
“谁说的?我可以帮你啊。”陆昭言语气温和。
“我不会再相信你!”
“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在季庭礼看来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会无理取闹。”陆昭言故意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证明你对他来说有着不可或缺的价值呢?”
林予安愣住。
“他一定会很惊喜,说不定还会对你刮目相看,对不对,小安?”
“……你、”林予安听到自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想让我做什么?”
“听说你小时候经历过一场大火。”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当年的火灾了,尤其陆昭言的语气不怀好意,林予安浑身戒备:“你到底要做什么,说清楚!”
候机室里再一次传来广播声,电话那头的陆昭言听到后笑了声,叹息道:“先上飞机吧,我可不想什么都没做就让你那几个麻烦的哥哥察觉到什么。到了美国后我自会找时机派人把你接回来,那时你就会知道是什么事了,放心……这次的事,真的只有你做得到。”
*
“实验室新设备已经全部调试完毕,项目研究方案也已经通过审核……”
勘烛团队的例会每周一次,此刻关寻正在给两位总裁汇报项目进程。
季庭礼和江翎并排坐在最前面。
项目正式开展之后团队的根据地就全部挪到了研究所,因为不方便把需要展示汇报的各种设备搬来搬去,现在每次开会都是江翎和季庭礼去研究所开。
新的专属会议室和之前布局不同,两位总裁的位置从对坐变成了并肩,以至于不用偏头就能感觉到边上的人是不是在看自己。
江翎觉着季庭礼这段时间有点奇怪,具体表现为总看他,说话的时候看,开会的时候看,而且还不是随便看看,是细细打量的那种看。
两人离得近,江翎有点受不了他的视线,直接侧头压低声音问他:“季总什么时候有斜视的毛病了。”
季庭礼接受良好,目光仔细扫过江翎的侧脸轮廓和脖颈,越看越觉得他就是当年那个落水的少年。
他整个人偏倚向江翎:“江总关心我?”
靠得太近,语气近乎呢喃,江翎浑身感觉通了电,觉得这人被鬼上身了,他噌地转了过去,直视他的目光里透着荒谬和四个大字:你没事吧?
他的动作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关寻汇报的声音也停下来,一屋子里十几双眼睛加上一个“斜视”的季庭礼都看着江翎。
关寻试探道:“……江总?”
江翎深吸了口气,瞥了一眼季庭礼,季庭礼搭在膝盖上的手就抬了下:“没事,大家继续。”
十几双眼睛整齐划一地收了回去,关寻疑惑地看了两人一眼,迟疑着继续自己的汇报。
江翎也转回头,不再搭理这人骚扰似的视线,但接下去的会议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关寻说到火灾监测这一块。
“江总,我们这边联系过锐鹰的技术人员,请他们帮忙来监测精准度,但对方态度一直不明朗,已经推拒我们两次了。”关寻看了眼自己团队的队员,硬着头皮问,“是集团有新的安排吗?”
江翎目光冷了下来。
前段时间锐鹰的俞磊的确表现出对这个项目很高的兴趣,但这几天他让周炎去江城和锐鹰签约,锐鹰却犹豫不决起来,一份合约拖到现在修改了四次都没有签下来。
锐鹰这样的团队去别的公司帮忙把控技术的事很常见,通常公司是会支付技术团队相应酬劳的,江翎原本以为锐鹰只是对未参与过的项目有顾虑才迟迟不签约,但现在对方连这种事都开始推拒了,那就很有可能是全然拒绝合作的态度了。
出现这样的状况,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被人截胡了,江翎心底浮起一个人的名字。
“火灾监测方面的技术团队会调配到位,其他方向你们继续推进。”
江翎波澜不惊地说完,从容的语气让在座的团队成员都松了一口气。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散会后关寻代表团队送两人下楼。
江翎走在中间,季庭礼在右边,关寻则在左侧落后半步。
“江总,听说您前不久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还好吗?”关寻微微侧着身子问。
江翎点了下头,刚刚出门前他围上了围巾,下巴在柔软的围巾里埋了埋,大半张脸被遮住,唯有眸光依旧冷淡。
关寻好似不觉他的疏离,关切道:“您工作太忙了,从前总是熬通宵,身体最重要的,您要是生病,大家都会担心的。”
江翎脚步没停,季庭礼偏头扫了一眼。
勘烛的成员季庭礼都大概了解过,他对这位过于年轻的成员印象很深。
团队里科研成果斐然的人不胜枚举,季庭礼记得每个人,但对关寻格外留意,是因为这位成员似乎对江翎的态度格外亲近。
这很奇怪,两人非亲非故,为什么?
但似乎只是关寻单方面对江翎亲近,后者始终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无关工作的回答一律当作没听见,关寻很会看眼色,不再多说,把两人送到楼下就不再跟着了。
季庭礼插着兜走在江翎边上:“送你回去?”
上午阳光很好,研究所周围种着常青的树,深冬了依然生机勃勃,沐浴在阳光里发出柔和的光。
江翎在婆娑的树影中转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热衷于接送人,心中思索这人不是责任感过剩就是喜欢当司机。
“不用,我开了车。”
季庭礼出于教养询问,也并不强求,接着道:“你助理这次没跟着来?”
“去江城了。”
季庭礼沉吟片刻,道:“锐鹰那边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让他联系季氏。”
江翎下意识就要拒绝,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也不想和任何人服软,这让他觉得很挑衅,但看着季庭礼轻松的表情和认真的眉眼,江翎却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很心平气和地道出一个可以一起分担的建议而已。
……他没了讨厌这话的理由。
江翎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勉强,但季庭礼笑了下,抬手挥了挥:“那江总路上小心。”
江翎犹豫片刻,也抬手,挥了下。
季庭礼日常开的车没那么高调,五分钟后,他搭着方向盘绕着路往大门口去,看到刚刚和自己分别的人居然正蹲在地上。
卡其色的羊毛大衣一半垂在砖地上,江翎背对着路,埋着头,没有动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季庭礼猛地踩下刹车。
小黑猫正在江翎腿上踩奶。
江翎是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被这只浑身漆黑的小煤球猫咪打劫的,巴掌小猫从绿化里唰地蹿出来,朝着江翎威猛地哈了两口气,妄图吓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结果出乎小猫所料,江翎只是望着这只浑身毛茸茸的小煤球歪了歪头,蹲了下来。
“咪咪。”
流浪猫都很戒备,但一只看起来只有两个月的小猫还什么都不懂,江翎只是用被口袋捂暖的手和几声“咪咪”,就把没见过社会险恶的小猫咪搓到了怀里。
小猫浑身都是黑的,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此刻被江翎摸得舒服得眯了起来,小小的呼噜声响起,江翎嘴角少见地维持着温和愉悦的温度。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短暂地休息过了。
小猫很快在他怀里翻出扁扁的肚皮喵喵叫起来,爪子抱着江翎的手,威风的黑色皮毛下居然是粉嫩的肉垫,此刻和小梅花一样张合着。
“是饿了?”江翎摸摸他的肚皮,有些为难,“我没有吃的。”
冬天的幼猫总是很难熬,江翎捂着小猫的肚子思索起来,小猫没等来食物,像话唠一样不停叫着。
给流浪猫喂食是一件很不负责任的事,江翎也无法养它,最多就是让人来把它带走找领养。
但江翎看着绿眼睛小黑猫——他太小了,而且看起来真的很饿。
面前忽然罩下大块阴影,眼前出现了一根火腿肠。
江翎一愣,抬头,看到季庭礼拿着一袋火腿肠站在眼前。
“看不出来,你挺招小动物喜欢。”季庭礼在江翎跟前蹲下,把火腿肠撕开,递给一直看着他的人,“刚去便利店买的,配料表很干净,无盐少添加剂。”
江翎没想到这人又回来了,还特意去买了猫咪可以吃的火腿肠,他有点意外季庭礼还讲究这些,毕竟这人当初喂菠萝的时候都没洗手。
火腿肠的香味飘过来,小猫两只爪子撑在江翎的膝头一个劲儿地往前探,都到这份上了,江翎也不再纠结,把小猫往前抱了点:“我没洗手,你喂它吧。”
季庭礼看他一眼,把香肠往小猫嘴边递。
小猫有些费劲地吃了起来,无心再管面前的两个两脚兽,季庭礼看着看着就笑了一声:“馋猫,和你家那只金边边牧一样。”
猫咪埋头苦吃,江翎心想这话确实没错,不过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菠萝小时候因为误食差点没抢救回来,肠胃很脆弱,所以——”
江翎没往下说,抬头看了眼季庭礼,觉得他应该懂了吧?
“所以是因为我没洗手就喂菠萝你才吼我,是吗?”
能听到江翎的解释是一件堪比世界第八大奇迹的事,季庭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没吼。”江翎严肃。
“啊,不是吼。”季庭礼一脸无辜,做足受害者姿态,“江总是凶我。”
“……”
江翎辩无可辨,只好转移话题。
“菠萝没有零食吃,所以看见零食会格外眼馋。”
季庭礼慢条斯理地把香肠又剥开一截:“那婚礼那晚家里怎么会有肉干?”
“……”江翎说,“我怕菠萝不习惯新地方才准备的。”
“菠萝是外公外婆的狗,既然怕他不习惯,又为什么带他去兰庭?”
这个问题江翎回答不了,他总不可能和季庭礼说“因为我当时不相信你的为人,所以牵条狗去陪自己”吧?
再说菠萝深负他的信任,一进门就和敌人打成一片了。
江翎的沉默和不想回答的态度太明显,其中的意味季庭礼想不看破都不行,他有点儿无可奈何:“看来和我一起住兰庭真是为难江总了。”
江翎觉得这话算不上阴阳怪气,但他心里的确又不太舒服,江翎不是很明白,只能归结为季庭礼讲话不中听。
他皱起眉:“你刚刚不是走了吗。”
语气疏离起来,季庭礼觉得这语气不好听。
他刚看到江翎蹲着一动不动的时候,还以为这人刚动完手术又出问题了,惊魂未定地跑下车,连车门都忘了关,结果跑到一半,看到的是一人一猫玩在一起的样子。
挺稀奇的,总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江翎居然会轻轻摸一只小猫的头。
那是季庭礼从未在江翎身上看到过的温柔和暖意。
好像冬日里的阳光尽数倾泻在江翎身上,于是他也和那些生机盎然的常青树一样,被浸染在生命的温度里。
一开始季庭礼没想打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可没走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两眼。
……大概是因为全身都是黑色的猫咪真的很少见。
最终季庭礼调转了方向,去便利店迅速地买了一包火腿肠。
现在轮到季庭礼没法回答了。
小半根火腿肠已经被消灭,季庭礼怕它吃得太多,把手收了回来,小猫急了眼,一爪子挠在季庭礼的手上。
小猫虽然还小,但爪子也是锋利的,江翎即刻把小猫往回捧了一点,语气竟然有点急:“抓伤了吗?”
季庭礼手背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他随手抹了下就消失不见了,刚想说没事,却又为江翎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顿住。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捂着手背,意味不明地嘀咕:“爪子还挺尖的。”
江翎没看见他手上被抓成什么样了,抱着猫往前探身,还腾出一只手去抓季庭礼的手,眉心愈发紧皱:“我看看。”
江翎对着小猫的温柔和关心似乎一下子转移了,意识到这点的季庭礼看着凑到面前的脑袋,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愉悦起来。
好像日头偏移,现在他也得到了一点儿难得的阳光。
他由着江翎掰开他的手,露出了毫发无伤的手背。
江翎抬起头和他对视。
两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就这样在路面面对面蹲着,一个表情是得逞的忍俊不禁,另一个脸上缓缓浮起怒容,中间一只小黑猫不明所以。
场面有些滑稽,然后被江翎反手抽上季庭礼手背的一个清脆巴掌终结。
吃饱的小猫咪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蹿出了江翎的怀抱,躲进草丛前还踹了季庭礼一脚。
“都逮着我打是吧?”季庭礼好笑地跟着江翎站起来。
江翎刀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一眼,侧身在草丛里找猫。
“打算养它?”
江翎没好气:“不养。”
季庭礼帮着一起找,闻言转头:“为什么?看你挺喜欢它的。”
“不为什么,养不了。”
“嗯?”季庭礼愣了下,觉着江翎说这话之前有些难言的沉默,“什么原因?猫毛过敏?”
“你话很多。”江翎忍无可忍,离他远了点,“让我安静会儿。”
“……”
这气性也太大了,不过好在季庭礼已经逐渐脱敏并找到了和江翎沟通的方式。
可以对着来,江翎的脾气也没有差到全然不讲道理,但把人惹急的时候就要适可而止,因为这个时候江翎多半只是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季庭礼从善如流换了个问题。
江翎绷着脸,但语气果然没那么冲了:“让人帮它找领养。”
研究所荒郊野外的,江翎能找谁……季庭礼目光微动,忽然沉声:“你打算找关寻?”
江翎没想到他能猜到,有点讶异地看过去:“怎么?”
“找他干嘛。”季庭礼想也没想,说完又觉得语气不太对味儿,改口,“你们关系很好?”
但这一句的语气也怪怪的,季庭礼下意识又要改口,可江翎看他的目光已经微妙起来。
江翎下巴微微抬起,若有所思,语气却不紧不慢:“我进江氏第一年在各部门轮转的时候,关寻在我手底下待过一阵子,谈不上关系好不好,只是认识比较早,他做事还算细心。”
江翎顿了顿,继续:“季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
季庭礼能说出什么问题,他自己都没明白他有什么问题。
两人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巡逻的安保告诉他们这只小黑猫行踪不定,研究所很多人想养它,但小猫不让人靠近,也始终没人能把它拐回家。
江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猫在自己怀里乱蹭和踩奶的样子,一阵无言。
“不让人靠近?”季庭礼转过来揶揄,“看来和你有缘,真不想养?”
江翎不耐烦起来,他清楚自己没有养好任何一样东西的责任心,但也不喜欢被人屡次从侧面提醒他这个人格缺陷。
他转身就走:“不养。”
江翎已经走远,季庭礼听到他在打电话,管那头喊了声“关寻”,吩咐对面让人注意一下研究所外的猫,找到之后带去检查云云……
季庭礼眯了眯眼,嗤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季总绿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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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接机
锐鹰的合作比预想的还要不顺利, 江翎相信周炎的能力,加上江氏的诚意很足,他判断磨下合约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方案改到第六版的时候周炎来了电话,说陆昭言现身江城, 对方已经见过了俞磊, 并且身边带着一个人, 三人相谈甚欢。
当天中午, 江氏的第六版合作方案又被退了回来。
江翎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即定了第二天飞江城的机票,
但没赶得及,下午消息再次传来, 锐鹰明确且正式拒绝了和江氏的合作。
江翎把机票改签到四小时之后,给秘书办的其他人交待完工作, 挽着外套准备直接去机场。
季庭礼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我马上去江城。”江翎接起电话前拧了下眉,但也犹豫, 声音很冷,也很干脆果决,“锐鹰这边我会解决。”
“啊。”那头沉默了一下,开口时不是江翎以为的质问语气, “锐鹰反水了?”
季庭礼听起来有点惊讶,好像不知道这个消息。
江翎到嘴边的话一顿,反问:“你不知道?那打电话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 ”季庭礼语气有些散漫,“我打算装一下南湾的房子, 你有合适的设计师没, 推荐一下?”
“…………”
江翎坐进车里,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他因为锐鹰很可能被陆昭言截胡的事压着气, 季庭礼这样无疑撞在枪口上,但江翎懒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做无意义的争论,动动手机就准备直接挂电话把人拉黑。
“哎,别急着挂。”那头的人预判了他的动作,不太着调的语气沉下来,低声询问,“你一个人去江城?”
江翎停住了动作:“周炎在那边。”
季庭礼斟酌两秒:“江翎,需不需要我——”
“不用。”江翎拒绝得很干脆,也很冷硬,但说完却又顿了两秒,“……犯不着去两个人。”
“行。”季庭礼像是笑了一下,“那我等你消息。”
*
现在需要江翎亲自谈的项目已经不多了,大多都是跨国的合作,这一次,是因为很看重锐鹰的技术。
江翎全程稳着,持重坚定,不提锐鹰临时变卦,只在合作方案上下功夫,诚意十足。
但锐鹰吃了秤砣铁了心,一点口没松。
一场三个小时的会江翎至少说了俩小时,几乎就差勘烛的机密没说了,三个钟头下来口干舌燥,唇上甚至微微起皮。
但最后还是只换来俞磊伸手后的一句:“很抱歉,江总。”
江翎看不出来情绪,静坐了几秒,站起来扣起了西装扣子,伸手握上:“双向选择,俞总不必抱歉。”
江翎太平静了,脸上没有一点被临时反悔的愤怒,反叫俞磊不好意思起来,这位南城江总的能力和地位他是知道的,他猜不透江翎是不是真的没生气,便开口说要请客吃饭赔罪。
江翎又表示无碍,婉拒了他的邀请,转而道:“俞总,我想知道锐鹰选择南城陆氏的原因。”
这话问得很直接,刚刚的洽谈中谁也没提锐鹰拒绝江氏的理由,俞磊还以为江翎不知道他选择了陆氏,但现在江翎却直接点破了。
话说得直白,俞磊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也不好再糊弄,语气带了几分推心置腹:“江总见谅,当初我带着团队花了好几年时间研究出来这个林火监测系统,是因为江城山火实在太多了,天干物燥的季节火警声比鸟叫还多,人听着心里就犯怵,我弟弟当年就是林子起火的时候没能出来。”
这不是什么秘密,俞磊在采访里说过弟弟的死是他做这一行的诱因,江翎抿唇,说了句“节哀”。
俞磊摆摆手表示都过去了:“所以我做这个很大原因是有着对火灾的痛恨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执念。干我这一行的不是纯商业化,不说多纯粹,但也是怀着感情的。”
江翎听出来他的意思是说勘烛计划是商业航天,不够纯粹。
他想说如果突破现有卫星火灾监测的局限性,这份执念和遗憾会得到更好的安放,但俞磊的下一句话让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人有执念是一件挺痛苦的事儿,小陆总那天带了个朋友来,那位朋友的亲人在多年前的火灾中丧生,他说这辈子的愿望就是能浇灭夺人生命和希望的一切火灾,小陆总也是这个意思。”俞磊说起来感慨极了,他叹了口气,很不好意思道,“后来我也调查过,当年南城确实有那么一件事儿,江总,我没那个眼界,但这个故事的确让我很动容,有着一样执念的人,我不帮一把心里不舒坦。”
江翎目光顿住,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眸,神情莫辨,却好像变得极为孤寂。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竟然有些沙哑:“俞总是性情中人,我理解。”
俞磊笑了,连说几个对。
江翎垂下的手从俞磊提到那位朋友的故事的时候就捏成了拳,他张口却欲言又止,理智和对已逝人的尊重不允许他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当作获得利益的筹码,即便或许说出来能打动俞磊,但他没法这样做。
于是江翎最后也只是问:“俞总,我很抱歉听到那位朋友的故事,方便告诉我他是谁吗?”
“好像姓林,叫……想起来了,叫林予安!”
江翎目光微凝。
俞磊说完原因感觉好受不少,又看江翎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主动提出团队虽然无法和江氏合作,但是近期可以去南城指导交流。
俞磊是好心,但中间插着一个陆昭言,江翎没犹豫就拒绝了。
他从锐鹰出来就让周炎订了回程的机票,心里正在琢磨火灾监测的事情,没了锐鹰不代表要放弃这个板块,江翎在脑子里思索其他专业团队。
但遗憾的是这个领域几乎没有比得上锐鹰的,江翎不禁有些心烦。
其实正式签合同前临时反悔这种事不算罕见,虽然不太道德,但也不算太严重,江翎这么些年也见得多,平时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因为这次截糊的人是陆昭言,说没有气是假的。
结果他还没做什么,有人就憋不住先替他出了这口气。
下午,锐鹰和陆氏正式签约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徐明觉打来电话。
“阿翎,你和陆家真撕破脸啦?”
这事儿其实江翎没和任何人说,当时有些新闻消息出来也很快被外公压下去,知道的人不确定是真是假,自然也不敢到他面前问。
徐明觉突然这么一问,江翎就琢磨出不对劲了。
“听到什么了?”
“哇真的啊?你没看新闻吗,网上都吵翻天了,下午季氏突然提前发布了一款人体骨骼类的医疗器械,请了几名下肢残疾的志愿者体验,其中一名志愿者分享感受的时候不知道是太激动了还是怎么的,拿着话筒就直接说出他的腿是在陆氏工作时受伤瘫痪的,原因是机器启用和防护措施不规范化,虽然麦很快被掐没声了,但是陆氏在他瘫痪后就辞退他的事情是一个字没落地全网直播出去了!”
江翎拿着电话愣了三秒。
“你不知道啊?就十分钟前的事儿!”
“刚在开会,我不在南城。”江翎把手机拿开了点,对前头的周炎说:“季氏发布会。”
周炎刚和他一起了开三小时会,也不知道这事儿,闻言立刻着手开始查。
江翎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边,徐明觉不淡定的声音叽叽喳喳传来:“……你好利索了么咋又出差了,唉不让人省心,哦不对说偏了,这事儿但凡是个智商正常的都看得出来不是巧合,之前我就听说你俩在陆家闹了,季庭礼今天又安排这么一出,你们和陆家是真撕破脸了?”
江翎看着窗外的陌生风景,想昨天季庭礼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装修房子的事。
“这脸不用撕也是烂的。”江翎没否认,又问,“闹很大?”
“可不么,现在不管是网友还是媒体一窝蜂都盯着陆家去了,器械不规范使用和防护措施不到位就有得闹了,更别提员工受了工伤后被辞退这点了,违反劳动法的呀。”徐明觉义愤填膺,“连自己员工都不好好对待,真畜生。”
这时候周炎把平板递了过来,江翎扫了两眼,发现现在网上舆论已经完全起来了,舆情对陆氏很不利,媒体那边似乎也早就准备好了稿子,几家官媒接连发了新闻报道。
如果没有提前调查和安排,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你和季庭礼现在一条心啊?”徐明觉在那头问。
江翎慢慢眨了下眼:“陆昭言刚抢了勘烛计划原定的合作方。”
徐明觉哪管江翎的言外之意,只意味深长道:“你没有否认哦。”
徐明觉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没等江翎回答又自顾自说:“你肯定说不要,算了你别管,我请一批水军骂死陆氏!”
江翎笑着挂了电话,又仔细看了遍事情的经过,把季氏新产品发布会的关键部分也看了两遍,然后按了锁屏键。
手机上很安静,不少工作消息,但没来他以为的消息。
周炎在前边儿问要不要推波助澜一下舆论。
“有人做了。”江翎扯了下唇,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生气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派人保护发布会上这几位志愿者,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察觉。”
周炎毫不意外江翎的安排,点头:“明白。”
电话响起,江翎很快低头,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却愣了一下。
“小翎,在家啊?”
“不在。”江翎喊了一声,有些无奈,“外公,工作日这个点我怎么可能在家。”
“哦,退休太久了都不记日子了。”江衡岳在那头故意道。
“……”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怎么了?”江翎觉得小老头是不是知道发布会那事儿了才打电话来旁敲侧击的,“我还在出差。”
“出差啊,那没事儿,外公就问问,有段日子没见你了。”
江翎大概确定了他外公外婆就是担心他了,语气温和了一点:“我回来就去看你和外婆。”
江衡岳在那头让他别着急,忙过这一阵儿再说。
两人又聊了两句家常话才挂,江翎有点诧异,觉得他外公这回有点太好说话了,居然都没和他争起来。
但他很快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南城机场,江翎看着面前站着的高大男人,面露狐疑。
“外公外婆去兰庭了?”江翎讶异。
季庭礼带着墨镜也遮不住脸上的无奈,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今早突袭的,我一开门就看到他俩在门口亭子里坐着。”
季庭礼从没这么被动过,刚回国那会儿他爷爷提醒他江翎的外公外婆会找个时间去兰庭看看,他竟然给忘了。
江翎想着事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两手往兜里一插就往前继续走了。
他算是知道昨天那一通电话拐着弯问他在不在家是为什么了,小老头应该是有话要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对季庭礼说。
“你们聊什么了?”
季庭礼落后两步看着他的背影,隔着墨镜细细打量了几秒,才提步跟上:“没聊,我借着要来接你的借口出来了。再说了家里一样你的东西都没有,我待着迟早被他们审,不如出来躲着,哦,我只说了你出差带走的东西多,一会儿二老问起来你自己圆。”
“……”江翎也不乐意扯这事儿,有点抗拒,“他们没回去?”
季庭礼笑了一声:“还在兰庭,正给你做饭呢。”
江翎没招儿似的叹了口气。
上了车,两个人坐在后排,车是往兰庭去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老人等太久。
江翎回了会儿邮件,忽然觉得有点安静,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意识到季庭礼今天对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一样,平时都是不着四六的阴阳怪气,今天好像是无奈偏多一些。
他抬头,转过去的时候竟然刚好和季庭礼的目光对上。
男人的目色很浓,在安静的车内流淌着深不可测的情绪,他专注地望着自己,又好似透过自己望着什么人。
不带任何审视和揶揄,而是一种好像流转过漫长时间终于相见的恍然,让人觉得他似乎已经认识自己很久了。
江翎不懂,看着那双眼睛,清了下嗓子:“锐鹰和陆氏签约了。”
季庭礼和他对视后也没有停止那样专注的目光,三秒后,他眼里浮现的笑意才冲淡了那罕见的情绪。
“江总还记得要和我说啊?”季庭礼慢悠悠道,“还以为我那句’等你消息’是说给菠萝听了。”
骂谁是狗呢。
江翎给了他一个白眼:“很忙,自己不会问?”
其实以季庭礼的手段,应该是同时和他收到这个消息的,不然也不会发生陆氏签约没几分钟就出现发布会那事儿,季庭礼一定早就知情,江翎提起来也只是因为在刚刚的气氛下太奇怪了。
“我拜托江总,有空整理整理自己黑名单行么。”
拉黑的人有什么好管的,江翎如是想,但下一秒就忽然记起来——这人好像至今还待在自己的黑名单里。
至于原因……
江翎记着那一出,面无表情看过去:“大半夜发鬼片,我以为季总是喜欢待小黑屋的。”
“……”
季庭礼没干过什么混蛋事儿,鬼片那事儿算头一件,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跟被夺了舍似的。
难得被呛得连口都开不了,正尴尬着,手机就一震。
他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把他关小黑屋的人发来的消息。
江翎:[个人名片]Rocky
江大总裁居然让他重见天日了。
季庭礼偏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又在回邮件的江翎,不动也不问,就光看着,直到边上的人受不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季庭礼才挑眉问:“这是?”
江翎看起来心情不错,扬了下手机,清凌凌道:“你要的室内设计师。”
==========作者有话说:==========
江总主动递出了一个台阶,请季总不要不识好歹!
第26章 像梦
到了兰庭, 江翎先进了屋,季庭礼停完车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周行川问他这回发布会的事情怎么办的那么着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当年浑身湿透的那个孩子就是江翎的原因。
季庭礼坐在车里沉默了会儿,说不是, 顿了下又说不知道。
前天给江翎打电话前半小时, 周行川把查到的当年陆家的事传了过来。
没太出乎意料, 当年那个一步一个湿脚印的少年的确就是江翎。
江翎那时没有出现在宾客的名单里, 甚至陆昭言那次成人宴没有邀请任何和江家有关的人。
但江翎却在。
他是以陆家继子的身份参加的。
江翎身份尴尬, 晚宴刚开始没多久就找了个地方坐着,一开始是安静的角落,但既然叫他来, 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
陆昭言的一群朋友没多久就找上了江翎,具体发生了什么不清楚, 只知道那一小片角落发生了矛盾推搡,但又因为江翎挑的地方太僻静了, 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似的,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宾客注意到有个孩子在被欺负。
包括那时百无聊赖的季庭礼他们。
没多久江翎就出了门,再然后江翎就落了水。
具体原因不明,但也很明了。
江翎怎么说也在陆家住过两年, 十二岁的人就算看不清路也不至于走个路把自己走湖里去了。
江翎和陆家的矛盾比季庭礼想象得要深。
当他意识到那样孤零零湿漉漉的背影在江翎的成长轨迹中大概不会只发生过那么一次的时候,他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可接起电话的人声音很冷,冷静地说他会解决棘手的工作问题。
季庭礼在那一瞬间又意识到江翎其实和从前一样, 当年他拒绝了保镖递出去的那件外套,如今依旧拒绝外界的一切帮助。
像是一株奋力攀爬的青翠藤蔓, 独自承受一切已经变成了他这个人的烙印。
但又不一样, 现在的江翎已经不会再让自己看起来湿淋淋的了。
于是季庭礼沉默了几秒,随便找了个理由问江翎房子装修的事情。
对方意料之中得生气, 但季庭礼心里不知是责任心还是什么在作祟,又想问需不需要他一起去江城,只是江翎甚至没让他说完就拒绝了。
季庭礼说那我等你消息。
消息没等来,季庭礼也并不意外,只是江翎归江翎,他归他。
他让周行川去查这事儿不是打算知道了就完事儿的,他心里也憋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气。
他是和江翎不对付,就算最近缓和了一些,两人也还是说不了几句就能吵起来;他想如果十三年前他认识江翎,按照那会儿自己的性子,他们两个肯定也是对头一样话不投机。
可季庭礼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想这人也太一根筋,拿件外套挡挡风又怎么了,一身骨气总是用在这种地方折腾自己。
当年和现在都是。
季庭礼越想越糟心。
于是他揪着陆昭言,狠狠撒了一通气。
发布会的事情匆忙,网上也有不少人说是季氏的阴谋论,可陆家那些问题都是明晃晃存在的,季庭礼随便他们怎么说。
发布会后,季庭礼以为按江翎的脾气会来问他,毕竟事关工作。
但江翎没有。
今早二老到访,打了季庭礼一个措手不及,他打江翎电话关机,问了留在江氏秘书办的人才知道江翎今早的飞机。
于是他就去了机场。
很微妙地,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江翎对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不管是眼神语气还是行为,那是一种不太明显的试探性接纳。
像是干枯毛躁的羽毛被浸润了一点点,恢复了久违的轻柔,哪怕大部分绒毛还是硬邦邦直挺挺的,可最边缘的那几根触须似的轻羽却慢慢晃动着、试探着,轻抚过他说出的每一句话。
于是以往刺耳的话也开始变得有点温度。
季庭礼还得到了江翎慷慨推荐的一位设计师。
他想,看来发布会的事很正确,江翎很满意。
“你发什么愣呢,怎么不说话?”周行川在电话里喊他。
季庭礼:“嗯?”
“我说,你有没有给宋医生打电话,问你家江翎小时候的事儿?”
季庭礼下车甩上车门:“没。”
“为啥?你不是想知道吗?”
阳光很好,季庭礼迎着阳光往家里走去,眯眼轻笑了下:“人家私事儿。”
“装啥呢,啥时候你查个人还顾及这些了,你搁家里装装乖就得了,在我面前装什么!”周行川笑骂他。
“别事儿,”季庭礼也骂他一嘴,“不想打。”
“你顾及啥呢?”
季庭礼顿了下,边输大门密码边说:“没有。”
密码没输完门就打开了,是江翎开的。
“停个车这么久?”江翎抬眼问他。
季庭礼有点惊讶江翎给他开门,不过看着后面客厅里坐着的两位老人就明白,江翎这是招架不住二老的盘问了。
他笑了下,扬了扬手里的电话,然后偏头和周行川说了声就挂了电话。
“接了个电话,久等了外公外婆。”季庭礼换了鞋,很礼貌地说完,又转头对江翎笑了一下,“你也是。”
江翎一怔,反应过来,这人又入戏了。
两人并排在二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不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江翎出差一直都是西装革履的商务风,季庭礼今天没去公司,倒是收拾得休闲了些,两个人都是优越得没得挑的长相,一个五官挺立,偏硬朗,一个的五官是从小到大的深邃,出了名的漂亮。
两人坐一起倒是很登对。
温玉珍其实不太舍得外孙这么早结婚,但季庭礼是他们千挑万选的,这么些日子看下来,再算上昨天发布会的事,她知道这孩子是个很好的。
温玉珍脸上挂着笑脸,怎么看怎么满意面前两个孩子,但江衡岳又是拉了一张驴脸。
“你说说,家里为什么没你的东西?”
江翎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揉了一下,这是他下意识的小动作:“……他不是说了,出差带走了。”
“出差要带这么多东西?连这么多鞋子都带走了,你几条腿啊?合作商和你打游击战要你亲自腿着去找人是吧,费不少鞋吧?”
“……”又来了,江翎缓了口气,不爱解释和扯谎,有点破罐子破摔,“我没住这儿。”
这话一出,剩下三个人都唰地看过来。
主要是季庭礼,因为外公外婆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
“什么叫你没住这儿?你解释清楚。”江衡岳眼见着严肃起来。
江翎又搓了下膝盖,更直白了:“我住南湾,没住这儿,所以这儿没我东西。”
江衡岳一听就急了,这像什么话!
他蹭地就要站起来,季庭礼在这时候动了。
他伸手裹住了江翎膝盖上的手,抬头对江衡岳说:“外公,我俩住南湾方便。”
江衡岳刚要使劲儿的腿顿住:“啊?”
屁股缓缓挨回沙发上,迟疑:“小季,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俩在南湾又买了套房,准备不工作的时候用,装修成健身房花房影院什么的,住江翎那儿方便盯装修。”季庭礼抓着江翎的手放到自己腿上,还很自然地捏了捏。
江衡岳和温玉珍都愣了,前者问:“你、你是说你俩一起住南湾?”
“对呀,我俩怎么可能分开住。”季庭礼笑着转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盯着他且一脸不明显的惊讶的江翎,“是吧?”
江翎张了张嘴,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发声艰难:“嗯。”
“可是你说的健身房什么的这里不是也有吗?”温玉珍很温和地问。
别墅买的时候就是精装好的,一过户两家人就立刻把该添的全添上了,健身房花房茶室等等应有尽有。
在两个老人看来就是何必舍近求远?
“这房子买的仓促,装修什么的不是我俩的风格,我俩想自己装一套喜欢的,我还打算要划片区域出来给宠物撒欢,这儿可没有。”季庭礼笑笑,表情无懈可击,甚至还有几分温馨,“到时候养养小猫小狗什么的,菠萝也能过来玩。”
他说完,老两口愣了,江翎被他牵着的手反过来捏了一下他的手,隔了两秒,又一下。
季庭礼偏头,脸上的温和笑意还没收干净:“怎么了?”
江翎心情复杂,觉得他是天方夜谭,可是这人即便说谎话不打草稿,这么多话一顺溜说下来也没个卡壳,嘴是笑着的,眼睛是亮着的,语气是温和的,就这样一字一句,一点一点,编织了一个似乎很好的生活。
梦一样。
甚至要不是江翎知道这都不是真的,可能也会被带进去。
然而他不可能养什么小猫小狗。
“真的啊?你俩都养宠物了?”江衡岳是真的有点震惊了,“小翎,真的啊?”
江翎朝他扯了下唇,这个时候不好说不是,否则季庭礼的瞎话就要被戳穿了。
他语焉不详地应了一声,还是季庭礼接上的话:“还没呢,就是上回在路上看到只猫,见他喜欢,我有这个想法而已,还没和他商量过。”
江翎又转头盯着他。
“哎,好、 好。”江衡岳听了之后好像特高兴,笑开了,“你俩有商有量就好,小季,小翎的脾气你多担待。”
季庭礼转头对上江翎目不转睛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他挺好。”
说完感觉到江翎揪了下他的手。
季庭礼又闷笑出声,笑完接着前面的话题:“南湾那儿风景好,离他公司近,离我那儿也不远,住那儿很方便。我东西多,还剩点儿在这儿,他这两天出差,我正好回来收拾收拾搬过去。”
江翎又揪他一下。
这回季庭礼也悄悄揪回去了。
“那赶巧了,我和你们外婆正好今天来,否则还见不着你俩了。”江衡岳已经完全相信了。
“可不是吗。”季庭礼慢慢把话题转移开,“新房的设计师是阿翎找的,外公外婆经验多,给给意见看怎么装修?”
温玉珍询问是哪个设计师,季庭礼说出了刚刚添加的设计师名字,温玉珍知道江翎的房子是谁装的,一听名儿就知道季庭礼说的是真的,一下更相信了。
眼见着三个人兴致冲冲地讨论起来,江翎深吸一口气,觉得季庭礼这个谎扯得他有点招架不住,不知道要怎么配合,起身想走。
但季庭礼拉了他一把,又把人拽回沙发上。
人撞着自己坐下,季庭礼扶了他一把:“别走,给点意见?”
江翎额角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
扯谎而已,有必要弄得和真的一样?
反正都是假的。
浪费时间。
假的。
……有病。
可外公外婆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江翎也不能真走,他就坐着听他们讨论,从健身房放什么器材说到花房里要放点什么恒温设备,从宠物区域用哪家的宠物玩具说到养狗还是养猫,说到最后季庭礼转头问他。
“哎。”
江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你想养猫还是狗啊?”
都不养,江翎想。
可这三双眼睛都好亮,季庭礼是真的还是演的他不知懂,但外公外婆一定期待他的回答。
随便吧,反正都是假的,江翎闭着眼不看边上的灼灼目光,胡乱说:“猫吧。”
万一狗都是像菠萝那样的小蠢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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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蝴蝶
吃过午饭日头正好, 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都舒服,温玉珍说江翎刚做完手术要补补钙,要拉江翎出门散步。
江翎无奈地说手术没做骨头上,但还是立刻就陪着外婆出门了。
家里只剩下江衡岳和季庭礼。
两人在茶室里对坐, 季庭礼很熟悉这个流程, 以往在家, 这样的情况就是他爷爷要开始训话了。
于是他端正地坐着, 抬手开始行云流水地泡茶, 自觉无比。
他等着江衡岳开口,因为他爷爷往往会在他开始温杯烫壶的时候抛出问题,他可以慢慢想, 但必须得在最后一步前回答,否则就不用开口了。
但眼下情况和季庭礼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做完了一整套流程江衡岳都没有说话,反而很稀奇地看着他。
“小季, 你这茶上功夫可不得了啊!”
季庭礼一愣,把茶双手递给江衡岳,莞尔:“家里长辈从前爱喝茶,就练了练。”
小老头嘬儿了一口茶, 咂咂嘴:“是你爷爷吧。”
季庭礼点头。
“家里最近都挺好的?”江衡岳问他,“这两天挺忙吧,昨天闹得, 家里有没有问你什么?”
指的是发布会的事,季庭礼心知肚明, 诚实道:“都挺好的, 外公放心,我心里有数, 没事儿。”
“你是为了替小翎出气,我和你们外婆都清楚。小翎性子冷,不爱和人亲近,有什么话也不爱说,我和他外婆就替他谢谢你了。”
以往季庭礼停赞成这话的,但这回他说:“他说过谢了。”
“说过了?”江衡岳有些诧异。
“嗯。”季庭礼抿了口茶,弯唇,“回来的路上就说了。”
虽然没直接说谢,但他感觉到了。
“稀奇,还是你有招儿。”江衡岳难以置信地哈哈大笑,笑完又开始讲小孩儿坏话,“他脾气可臭着呢!”
“外公,”季庭礼笑出声,“我俩不吵架的时候挺好的。”
虽然不知道江翎什么感觉,但现在季庭礼自觉挺游刃有余的。
江衡岳一拍掌:“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和你吵架!刚刚腻歪得我都不信了,吵吵闹闹才对嘛!”
“外公您安心,我俩吵归吵,没什么大事儿。”
江衡岳乐呵呵地笑完,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昨天那事儿之后我能确定了,你是心疼他的。”
季庭礼接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江衡岳说完觉着自己说的有点肉麻了,笑着摆手改口:“以你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说心疼可能有些过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很向着他的,至少在陆家和他之间你是很向着他的,这就够了。”
季庭礼垂眼听着,不语。
“先前听你们说想养猫猫狗狗,我和你们外婆都惊讶了,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改变真的挺大的,是好事儿。”
“其实还没商量过这事儿,”季庭礼开口,想到什么,试探问,“我看他很喜欢猫,但似乎又有点抗拒养宠物。”
江衡岳叹了口气,摆摆手:“小时候就这样,喜欢猫猫狗狗的,蹲着不说话也能看半天,路上遇到别人牵着宠物眼睛就亮着。后来等他大点了,我和他奶奶见他那么喜欢,就养了菠萝,以为他会高兴的,结果他放学回来看到家里多了条狗就生气了,饭都没吃,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和他外婆连夜就把狗送走了,那天半夜楼下叮铃哐啷响,我和玉珍以为家里进贼了,下楼却看到小翎挪了书架在猫着腰找东西,我问他干嘛呢,他看了我半天,慢吞吞问,’狗呢?’。”
季庭礼蓦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会儿多大?”
“高三,怕他学习压力大才想着养条狗陪陪他。”江衡岳想起从前,也笑,“后来又折腾一夜去把狗接回来,回来路上他一直抱着菠萝,脸贴脸,狗舔舔他他亲亲狗的……还是喜欢的。”
季庭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概是刚抽了条儿的少年穿着睡衣,明明很喜欢小狗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养,喜欢得半夜满屋子挪家具找狗,又连夜抱着小狗回家。
菠萝是一只很漂亮的金边边牧,江翎抱着他,一人一狗应该就更漂亮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
江衡岳这回沉默了很久:“……怨我们。”
“你妈妈从小对经商没什么兴趣,就爱捣鼓那设计稿,大学非要学设计,为此我们也闹了很多不愉快,当时没谈拢,但最终也由着她去了,不过从那之后你妈妈就不太听我们的了。”
“你父母婚后很少回家,我们总是要许久才见你一面,但你们一家三口过的不错,这也就够了。后来你父亲去世,我和外公把你们接回家,你妈妈自此一蹶不振,酗酒荒唐度日,原以为时间能让她好起来,可半年过去,她在痛苦里越陷越深……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时也忍不住埋怨清韵不关心还那么小的你,软硬兼施想让她振作起来,却只能适得其反引来争吵。”
别墅边有片人工湖,黑天鹅在里面慢悠悠地划着水波,江翎扶着温玉珍站了会儿,就被外婆牵着手往另一边的花园里走去,远离了湖泊。
温玉珍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江翎也不出声,就静静地听着,好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一次我和你外公回到家,是个很热的三伏天,保姆告诉我清韵带着你在楼上睡觉,可我一上楼,却只看到你妈妈喝得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我急得问她你在哪儿,她却又哭又笑,嘴里胡言乱语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等我们在后山湖边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小脸和手臂都被晒伤。”
温玉珍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江翎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拿出手帕给递给她。
那是四岁?又或者是五岁?
大人们总以为年幼的孩子不记事,以至于有时候矛盾爆发得太突然,都来不及回避他,可江翎其实记得小时候家里的氛围。
爸爸在时他们是很幸福的,虽然爸爸只有休假时才会回来,但总是会把所有的休息时间花在陪伴他和妈妈上。
那时妈妈会温柔地教他画画,爸爸会带他去徒步旅行,江翎走累了就骑在爸爸的肩膀上,高高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那时候的江翎天真而快乐。
爸爸去世后,家里的气氛总是悲伤而紧张。
妈妈身上总是有很重的酒味,不怎么抱他,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总红着眼睛看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外公外婆忙于集团的事务,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要照顾尚且年幼的他,还要担忧妈妈的情况。
家里变得让江翎有些害怕和伤心。
他也记得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妈妈推他去后山玩。
后山有一片很大的湖,和刚刚黑天鹅划过的那片湖差不多大,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星星坠入了湖里,湖边有很多不知名的小野花,偶尔有漂亮的蝴蝶飞过。
小江翎坐在推车里,被水面的反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但还是好奇地看着那只漂亮的蝴蝶。
直到蝴蝶飞过他的眼前,小江翎伸手,却没有碰到。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想要下去和蝴蝶一起玩。
可他回头,身后早已没了妈妈的身影。
江翎被丢在了那里,从前无数次他在妈妈面前哭却得不到回应也好,看到外公外婆压低声音和妈妈争吵也好,江翎其实都不知道大人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每一次都保持乖巧和安静。
唯独这一次,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被妈妈抛弃了。
于是他大哭起来。
哪怕后来他知道妈妈只是生病从而进入无法自控的情绪,没有办法照顾他,不是故意把他丢下的。
江翎也再没法忘记那种被抛弃的滋味。
那时周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可小江翎无助地哭了出来,私人住宅里根本没有别人会进来,他的哭声成了那个夏日里比树梢声响还惨烈的蝉鸣,连蝴蝶也被他惊动,围着他绕了一圈,又无能为力地飞走。
刺眼的阳光和水面钻石一样的反光不断刺痛他的眼睛,他被锁在推车里,哭得满头大汗浸透身后的汗巾,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睛传来尖锐的刺痛,因为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妈妈。
江翎虚弱到快要脱水的时候,外公外婆惊慌失措地找到了他。
晕过去之前,江翎听到外公外婆又在和妈妈争吵,外公痛心疾首地喊着你滚出这个家,外婆抹着眼泪,说我没你这样狠心的女儿。
江翎再醒来时天色昏暗,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在光线暗的时候似乎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可江翎心里比这个问题更着急的是,我的妈妈呢。
外公外婆抱着他,红着眼睛,说妈妈有事,要出一段时间远门。
江翎在懵懂中明白,妈妈好像真的走了。
他没有妈妈了。
小江翎不止一次后悔那天在湖边一直盯着蝴蝶看,他后悔没有回头看一眼妈妈,哪怕是妈妈离开的背影。
可外公外婆已经很忙很伤心了,小江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假装日子和以前一样过。
于是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小江翎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一个人读故事书、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画画,画已经不在的爸爸牵着离开家的妈妈,然后在两人中间再画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个人看着深夜动漫秀场的猫和老鼠,外公问他怎么忽然喜欢看动画片了,江翎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说,外公,我睡不着呀;
也一个人看着窗外,却再也等不来蝴蝶。
江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而在那样的日子里,尚且年幼的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真正能对谁负责,哪怕是生他的母亲。
大半年之后,江清韵回来了,带着她自己选择的新结婚对象。
江家荒唐可笑地大闹了一场,江清韵带走了江翎,然后迅速再婚。
和江清韵走是江翎自己的选择,他惊喜妈妈特意回来带走他,也珍惜失而复得的母爱。
他真的很想妈妈。
向来乖巧的孩子抱着母亲的腿又哭又闹,江衡岳和温玉珍别无他法,只能放人。
江翎跟着江清韵到了陆家,开始学着更加懂事。
起初妈妈是真的很爱他,也很想照顾好他,江翎会得到妈妈时不时的关心,生病了妈妈也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他甚至听到妈妈为了自己和丈夫争吵。
可是人的处境在没有办法分心关心别人的时候,在自身难保的时候,那些像泡沫一样漂亮美好的东西就会无情地散去了。
或许也有江翎自己的原因。
他太懂事了,懂事到江清韵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去管他。
于是外人变本加厉的欺负在那些装聋作哑里一层层地叠加,当有一天江翎实在受不了继兄的欺负,憋着眼泪和妈妈告状时,就只能换来一句“你哥哥不是故意的”了。
江清韵当时表情很慌张,不是因为江翎被炭火烫得满手燎泡,而是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的薄纱被撕开,而那底下不是她以为的岁月静好,而是小江翎长久以来蓄积的眼泪和委屈。
她很惊恐,因为她知道覆上这层薄纱让江翎看起来在陆家过得还不错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江翎扶着温玉珍,回头看了一眼游远的黑天鹅,想,其实那天江清韵眼里是带着埋怨的,埋怨他既然忍了那么久,又为什么要揭开这层纱?
江翎轻笑了一下。
因为受到伤害的人只有他,所有人的生活都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可他不是。
就像湖面依旧是波光粼粼的,和小时候一样,但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好过了。
温玉珍絮絮叨叨说完从前的事儿,牵着江翎的手,把他左手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捏过去:“都快二十年了,这里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
“嗯。”
江翎看着左手掌心几块不规则的淡粉,已经和其他皮肤的颜色很相近了,是当初燎泡留下的疤痕。
“都过去了。”他说。
“咱们往后看。”温玉珍拍拍他的手。
祖孙找了个地方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江翎忽然问:“外婆,是不是陆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和外公这半年来太反常了,别的就不说了,你们最近总是这么一副不放心我的样子,像是我要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江翎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不傻,外公是不是正和季庭礼说您刚刚说的那些事儿呢?”
“这……”温玉珍也知道瞒不过他,转头小心翼翼地说,“你外公要说的,你怪你外公去,可别怪外婆。”
江翎这下是真笑了,偏头压了下嘴角:“我不怪,你和外公为我操心到这份上,再怪我不成没良心的了?”
温玉珍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小翎是最好的。”
江翎目光颤了颤,安静片刻,垂眸:“外婆,其实很多事我自己能面对,您和外公着急帮我找一个靠山,想拉一个人和我统一战线,可有没有想过,季庭礼听了那些事,或许根本不会在意,只会觉得我小时候很没用呢……”
江翎弯唇笑了一下,自嘲:“我和他才认识多久,让他莫名其妙听那些事儿,我别扭,他也别扭。”
温云珍心里抽疼,江翎小时候是很爱笑的,长大了在他们跟前也笑,可没有几次是真心实意开心的。
“外婆,我自己就能做自己的靠山。”
温玉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就算保养得当,但爬着皱纹的手还是和江翎细腻的脸腮形成强烈对比,她慈爱地抚着:“外公外婆总有不在的那一天,知道你很厉害,可人老了,总觉得孩子一个人很辛苦。你小时候,我和你外公顾不上你的时候,我们看过你一个人的样子。”
江翎鼻子一酸,深吸了口气:“没事儿。”
“如果真的没事,这些年你也不至于受了苦却一句都不说……别人家的孩子会哭就有糖吃,可我家的孩子怎么不爱吃糖呢。”
温柔和蔼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眼里沁了泪光,竟然也执拗起来。
江翎偏头,让外婆的手掌更多接触自己的脸颊,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蹭了蹭:“你们这么信任季庭礼。”
听着有些孩子气,像是埋怨自己被比过去了,温玉珍笑了笑,反问:“那我们小翎觉着他怎么样?”
江翎闭着眼,阳光穿过常青树落在他身上、脸上,很舒服。
片刻,他轻轻说:“就那样吧。”
温玉珍笑着点点他的鼻尖:“你嘴里什么时候有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了。”
江翎弯了下唇,想,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时候的萌萌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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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求证
江衡岳和季庭礼谈了一下午, 出来时都带着一身茶香味,而江翎和温玉珍已经把晚餐摆好了。
吃过饭,江翎让司机送老两口回去。
临走前老头和老太太还特意回头说:“今天挺晚了,你俩今晚就住兰庭吧, 就别折腾了。”
关了门, 江翎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 对上季庭礼的视线, 静静地看了会儿。
很寻常的目光, 没什么变化。
江翎错开视线,听见季庭礼问他:“那今晚先住这儿?反正你行李箱也在。”
刚要开口,这人又补了一句:“主卧客房你先选。”
“……”江翎拒绝的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了, 天色是挺晚了,江翎思考片刻, “我睡客房。”
他往屋里走,季庭礼跟在他后面:“主卧的被单我换过了。”
如果你想住主卧的话。
江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顿住脚步回头。
很奇怪,好像不久前他们还因为谁睡主卧的事情争吵过,现在却谦让得让他诡异地想到相敬如宾这个词……
他选客房也只是因为住不惯别人生活气息太强的房间,但江翎也在这一刻意识到他和季庭礼的关系的确比从前缓和些了。
他摇了下头, 重复:“我住客房。”
洗漱完,江翎躺上床。
他现在基本已经能确定是陆家准备做一些不利于他的事情,所以外公外婆急于看到他成家, 希望他能有一个依靠的人。
江翎能解老一辈的用心良苦,可他对家庭到底没什么期待, 更不知道季庭礼是怎么想的……不过, 他的确想知道季庭礼听过他小时候那些事情之后,是什么心态。
——这人晚上一直没表现出什么, 大概是不在意。
江翎很介意别人侵入自己的生活和过往,所以季庭礼不在意最好了,他也会告诉季庭礼不用把外公的话当真。
他不是哄外婆的,他一个人真的可以。
江翎坐起来,决定去找季庭礼说清楚。
主卧的门开着,季庭礼不在里面,陪了一天老人,这人现在应该在书房处理工作,于是江翎绕着楼梯往上。
他逡巡着一到三楼的房间,这儿住过一个月,每一块区域江翎都清楚,却因为总觉得不是自己的领地,几乎都没进去过。
似乎是迟早要走的,那就不要多留下什么没必要的印象。
但他看着,脑子里却浮现出季庭礼下午说的那几句话,他说新房子要装影音室,要有花房,要装这装那,为了哄老两口还不惜编出来说要和自己一起看电影一起养花……说的真的和真的一样。
那是季庭礼对家的理解吗?
季庭礼今天下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理解江衡岳那些话的意思。
其实老爷子没有说太多,但光说出来的这些,就足以让他错愕了。
怪不得江翎和亲生母亲的关系这么差,怪不得他这么厌恶陆家,怪不得病例上说他小时候总是生病肺部发炎。
原来江翎的眼睛是真的有问题,那句“瞎不了”不是赌气的假话,而是真的治不好。
书房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灯,季庭礼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整个人微微后仰靠在靠背上,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写着宋医生的联系电话。
白天周行川问他不打电话的顾虑是什么,其实季庭礼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清楚江翎不是从前那些他想查就查的人,他不太想用这些手段对待江翎。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更想从江翎嘴里亲耳听到那些事。
但江翎那样不示弱的性格,想也知道不可能。
可外公说的故事只让他窥探到了一点点江翎的过去,无法得知全部,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一种漫长且无止境的折磨。
知道江翎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时候是第一刀,江外公说的事是第二刀,而他清楚地知道,在未来或许还有第三刀第四刀。
季庭礼几乎从不为谁产生这样的情绪,今天却一次又一次被激起。
于是季庭礼拿出了手机,拨通了这个跨国电话。
丹麦这个时间是下午,电话第一次没接通,季庭礼又打了一遍,这一次通了,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迟疑地响起。
季庭礼简明地介绍了自己,然后说明来意:“宋医生,我想向您询问二十年前您在南城陆家时,关于江翎的一些事情。”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严肃:“季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的,但我想你搞错了,我不认识您口中的江翎,更不知道什么南城陆家。”
“宋医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但作为他的伴侣,我并没有恶意,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抱歉。”电话那头似乎很惊讶,有杯子倒翻的声音,一顿嘈杂,宋医生的声音过了好久才再次传来,“季先生,您能再重复一下,您是江翎的谁吗?”
“伴侣。”季庭礼停顿,想起周行川说的“身份”二字,强调,“我是江翎的丈夫。”
宋医生在那头快速地用丹麦语说了一段什么话,反应过来季庭礼听不懂之后又换成中文。
宋医生说不相信他是江翎的伴侣。
季庭礼冷静地听完,说:“我可以给您看我和他的结婚证和房产证。”
宋医生沉默了会儿,让季庭礼加了自己的社交软件,并请他一会儿打视频过来。
季庭礼添加完好友,打开了保险柜。
书房有两个保险柜,他和江翎一人一个。
江翎没把这儿当过家,所以从没在保险箱里放过什么。
季庭礼的保险柜也很空,但里面的东西像这座婚房一样都和江翎有关——一份婚前签的协议、一份婚后约法三章的协议、别墅的房产证、最上面是喜庆得晃眼的结婚证。
他打开结婚证,红底的照片映入眼底,上面却是两个都没有笑意的人。
季庭礼看了会儿,伸手戳了一下照片上的两个苦瓜脸。
宋医生那边的好友请求通过,季庭礼刚要打视频过去,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江翎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浸在外面吊顶璀璨的光里,照得书房都亮了些,只是他表情有些冷漠,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
季庭礼愣住,大半夜看结婚证似乎听起来有些说不清,他下意识把手里的结婚证合起来放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江翎的表情又冷了些。
季庭礼莫名有些心虚,不确定江翎有没有听到刚刚那通电话,毕竟背着他联系从前的私人医生实在是有些冒犯。
他踟蹰半秒,想问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可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江翎堵了回来。
“你不用管外公说的那些,所以没必要联系宋医生求证那些事的真假。”江翎神色淡漠,抿了下唇,“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做,特别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比如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私自查过我,比如你在南湾买了房,比如你知道了我太多的事,比如你已经不知不觉俘获了我外公外婆的心,甚至你现在还要打电话给宋医生。
你介入我的生活太多了,我不习惯,也为自己的退让感到恐慌。
季庭礼怔在原地,直觉江翎这一次不是生气,可他不算唇枪舌剑的话语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和辩解。
“别再做这样的事了。”江翎声音平直,“我们之前怎么样之后还是怎么样,井水不犯河水。”
他清凌凌地说完这句话,像是随口交代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却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关系和状态打回到原点。
季庭礼目光一震。
“我不是求证那些事的真假。”他想辩,却又无从辩解,只能解释这一句。
“没关系,你可以都当是假的。”江翎狠狠皱了下眉,今天一天都在被反复提醒着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很厌恶这种感觉,“不重要,也与你无关。”
季庭礼也皱起眉。
视频铃声在这时候响起,是等不及的宋医生打过来的电话。
江翎伸出手。
季庭礼看着他。
“我不想在今晚和你吵架。”江翎轻声。
季庭礼抿直了嘴角,把手机放到了他手里。
江翎看了他一眼,接起视频。
“宋医生,我是江翎。”这是童年时代为数不多给过他关心的医生,江翎声音放缓和了点,扯出一个笑,却又因为心情不好显得有些勉强,“好久不见。”
“……小翎?”宋医生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他推了推老学究似的眼睛,瞳孔里满是激动和不可思议,“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又遇到骗子了,前不久有个姓周的联系我,问的都是你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
江翎抬头看着季庭礼。
季庭礼尴尬地移开目光,彻底没话说了。
江翎转身走到窗边和宋医生说话。
“嗯,结了,前不久刚结的。”
“骗子?……他不算。”
“挺好的,已经不怎么生病了。”
“嗯,没再回陆家。”
“眼睛还好,晚上开灯就行,没什么影响。”
他声音压得很低,基本上都是在说自己的近况不错,让对方不用担心,直到最后,江翎没收着声音。
“之后再有人因为类似的事联系您,您统统拉黑别管就好,不必管。”
季庭礼抱着臂,靠在书桌上看他:“……”
挂了视频,两人隔着几步远,江翎把电话放在书桌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
季庭礼听见他说:“下次别再编那些话了,外公外婆知道真相会难过”
门关上,季庭礼依旧站着,像尊沉默的雕像,一动也没动。
直到楼下传来滑轮滚动的声音,大门开启又合上。
季庭礼走到窗边,靠着窗窗沿往下望。
江翎走了。
原本说要留一晚的人,在和他再一次划清界限后,推着行李箱,像之前那样,走了。
他们的关系退回到了原点,季庭礼无端扯了下唇。
关系?
原本他和江翎,就没什么别的关系。
楼下很黑,院子里的灯在休息时间会自动断电熄灭,所以江翎摸着黑,走得很小心。
季庭礼下了楼,路过别墅的中控板时抬手随意点了两下。
屋外的江翎推着行李箱一个踉跄,一块石子卡住了轮子,江翎弯腰,正要直接把箱子提起来,周围的灯却全部都亮起。
他的眼前清晰起来,不必再走得小心翼翼。
江翎停住动作,背对着别墅,盯着那卡住轮子的小石子几秒,无声地笑了一下,提起行李箱继续朝前走去。
周遭光亮驱散黑夜,遮住了星星,也遮住了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点。
==========作者有话说:==========
季总最爱说的话之一:我是江翎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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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争吵
研究所最近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意思。
锐鹰的事情虽然让火情监测这一块的进展有些缓慢, 但毕竟项目才刚刚开始,大家都还很有干劲。
让众人觉得比较棘手的问题是,他们两位总裁最近怪怪的。
虽然以前季总和江总也不会有太多交流,但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是肉眼可见的泾渭分明, 哪怕坐在一起, 却连个眼神交流都没了, 连垃圾桶都是一人一边一个。
他们江总总是开完会就站起来离开, 季总则是坐着等人走完了才慢悠悠晃出去, 全程零交流零互动。
团队成员这些日子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项目未半就因为两个老板的感情破裂而中道崩殂了。
老板感情是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熬生熬死的研究成果不要沦为爱情的牺牲品啊!
所有成员里只有关寻一个人好像浑然不觉两个老板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天他照常送江翎下楼。
“江总,火情监测这一块我们有继续推进, 您放心。”
这个问题刚才会上已经说过了,江翎颔首, 没说话。
靠近门口,关寻快走几步替他拉开玻璃门,以往关寻送到这里就停了,这一次却跟着江翎一起出来了。
“江总。”关寻虽然年轻, 但怎么说也是江翎亲自选出来的有资格进入勘烛计划的人,能力自然不多说,日常也是沉稳能扛事的, 可此刻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个不太成熟的愣头, “您上次要我留意的那只小黑猫, 我一直没找到,问了研究所里的其他人和执勤保安, 都说最近没见过了。”
江翎顿了下,望向不远处那块上次遇到小黑猫的矮灌木丛,皱眉。
最近又下了几场雪,那么小的猫,怕是熬不过去。
“您也别太担心,或许、或许已经有人领养走了。”
“嗯。”江翎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情绪,“辛苦你,之后要是再看到它,送总部边上的宠物医院,报我的名字就行。”
“明白了,江总,您经常这样救助的小动物吗?”
江翎微微张着嘴,热气呼出口变成白雾,氤氲升腾遮住了他雕刻版的五官,关寻听到他说:“没——”
“哟,两位兴致不错,寒冬腊月在这里吹西北风?”
季庭礼打断他们,甩着车钥匙出来。
研究所偏郊区,江翎扫过他那串钥匙,发现他今天又换了辆车。
难怪在兰庭买房的时候买了那么多车位。
江翎淡淡收回眼神,简单和关寻道了别就往前走了。
季庭礼把车钥匙甩在掌心捏住,抬手朝关寻潇洒一挥:“走了啊,关工。”
关寻:“……”
还是叫小关吧。
他牵强地笑了下:“季总慢走。”
季庭礼追上江翎的时候,看到人又和上次一样猫在了路边,他挨过去,问在矮灌木丛外望来望去的人:“找猫呢?”
江翎没理他。
“不见了?”
江翎眼前落了两根碎发,戳着他鼻梁痒,他随手一拨,又拂开一个小树杈,但冬天树枝干脆,江翎还没反应过来,光听到咔咔两声轻响,手里的树枝已经断裂开来。
江翎脚还没站稳就骤然失了借力点,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
矮灌木到大腿中间的位置,这个季节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往上戳着,这要是面对面戳着脸了,那和古代滚的钉板没什么差别。
江翎反应迅速地腰部发力,想把自己扭回来,但一只手更快地揽着他的腰把他往后带。
寒冷的空气里混入了热气,季庭礼喘出的热意拂过江翎的耳朵,耳垂上灼热更加明显,江翎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贴在这人的胸膛前了,但每次好像都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他抬手摸了下耳垂,却触碰到了温润的一片柔软。
是季庭礼的唇。
江翎唰地掰开他的手拉开距离,刚刚那只手五指张开微微抬着,像是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无措。
“伤着没?”
季庭礼被他用蛮力掰开也不见生气,看着他和猫爪子一样张开的手还轻笑了一下,不只是故意还是无意抬手,摸了下刚被碰到的下唇。
江翎呼吸微滞,偏头看向别处:“没有。”
顿了两秒,又说:“谢谢。”
“不客气啊,江总。”季庭礼眼里闪过几丝笑意,“还找猫吗?”
好歹刚刚被拉了一把,虽然有点尴尬,但江翎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不了。”
两个人一起转身往停车场走,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刚的事,也没有提那晚的事,看似都翻篇了,但那种无形的尴尬而陌生的气息又萦绕在他们之间。
如果本来就是陌路人就算了,但季庭礼很清楚现在他们已经不是了。
至少在他这里不是了。
沉默了一段路,他问:“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各回各家还是……?”
江翎第一次面临婚后去谁家过年的问题,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你家那边需要我过去么?”
季庭礼摆手:“用不着,我家规矩多,怕你来了待不惯把我家砸了。”
“……”
虽然话不是那么中听,但江翎算是松了口气。
他不像季庭礼那样和长辈相处时张嘴就是哄人的话,要是会,这么多年他和外公也能算得上爷慈孙孝了。
“那各回各家吧。”江翎说。
季庭礼看了他几秒,收回视线:“好。”
*
临近过年,江翎忙完一阵之后工作量逐渐减了下来,年二十七那天去了趟墓园,买了束蓝色的花,陪他爸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被徐明觉拉出去喝酒,刚开了酒,徐明觉又嚷嚷他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不能喝,给他换了饮料。
江翎气笑,要不是知道这人是怕他因为父亲的祭日憋闷,还以为他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来了。
聊了会儿,徐明觉约他过年那几天去冰钓,江翎没兴趣,摇头说不去。
徐明觉最擅长死皮赖脸,搂上去贴着他:“去嘛去嘛,我姐和姐夫去旅游了,都没人陪我玩儿了,你看别人家好朋友都是过年聚的,季总肯定也会和周行川他们聚会去的,你就陪我嘛!
江翎推开他的脸:“他们出去玩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总聚会不得带你啊?”徐明觉被他推得往后靠,想到什么,说,“还好林予安一早出国了,你不用看到他,不然按照他们几个的关系估计还得带着他!上回他干那事儿真是恶心!”
江翎喝柠檬水的动作一顿,蹙眉:“他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段时间了,我记得你去江城之前他就走了啊,得有两三周了吧?他哥亲自送走的呢。”
江翎放下杯子,表情里带上了几分凝肃。
在陆家那天季庭礼是说了要林予安出国,可林予安前不久现身江城,还是俞磊亲口说确认的……江翎以为他至少得是过完年才出国。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林予安应该又和陆昭言搭上了线,瞒着人悄悄回来了,甚至可能季庭礼都不知道这件事。
一直以来江翎都没有把矛头对准过林予安,因为在他看来林予安只是陆昭言找来的一把刀而已,所以他也只针对陆昭言。
江翎之前不在意林予安的存在,可这把刀因为季庭礼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妖……理智上江翎不能怪季庭礼,因为季庭礼也并不是没有处理,可江翎还是无端冒出一股火来。
江翎捏了捏眉心,不太喜欢这种莫名其妙被情绪裹挟的感觉。
徐明觉看出了他情绪不好,但任凭他怎么问,江翎都没有说原因。
徐明觉心大,以为他日常沉默,但江翎这回的情绪显然和以前都不一样,也没能消得那么快。
在得知林予安带着锐鹰团队找上季庭礼,想要寻求单独合作的时候,江翎的火顶到了天花板。
事情是关寻告诉他的,年二十九这天季庭礼有事去了趟研究所,研究所都放假回家过年了,只有过分热爱工作的关寻还没走,两个人碰上面也多说什么,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只是季庭礼中途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对,站起来就走了。
关寻也没多想,直到他中午去便利店解决完午饭再溜达回来,发现研究所的会议室里多了几个人。
除了去而复返的季庭礼,还有俩人,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锐鹰的人。
勘烛团队虽然是一个整体,但说到底也是各为其主,关寻当仁不让是团队里最向着江翎的,所以他立刻给江翎发了张照片。
【江总,锐鹰是重新和我们建立合作了吗?他们来了几个人,正在研究所和季总面谈。】
【图片】
很快,他得到江翎回复。
【马上到,拦住他们。】
“拦”这个字多多少少暴露了江翎的情绪,但其实根本不用关寻拦,季庭礼就没打算放人走。
他双腿交叠,挂掉刚刚给林亦和打的电话,幽沉的目光凉凉地看着林予安:“私自回国,搭上陆昭言抢了江翎的合作商又转头介绍给我,这就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干出来的混蛋事?林予安,你有脑子吗?”
季庭礼挺替林亦和不值的,虽然林予安不是林亦和的亲生弟弟,但好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样一个人就算是不懂事儿,做事之前也应该想想家人,怎么一次又一次地拖累自己的哥哥。
蠢。
今天他看到林予安的时候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但等林予安说明来意之后,他心里又添了几个字——愚蠢至极。
当初陆昭言告诉林予安,只要说动锐鹰,阻止对方和江翎签约,他就可以带着锐鹰直接牵线给季庭礼。
——江翎谈不成的项目他谈成了,季庭礼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帮到他的人。
林予安心动了,这个方法既不对季庭礼的项目造成任何损失,又能让季庭礼看到他的能力,说不定还能让他对江翎彻底失望。
一举多得。
可林予安谈下锐鹰后,陆昭言却先一步和锐鹰达成了合作,林予安意识到自己又被陆昭言耍了。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长进。
当陆家在发布会没有预兆地打击到了陆氏,陆家公司上下焦头烂额,再也顾不上锐鹰;而锐鹰刚签约就同样陷入舆论压力,追悔莫及,林予安就是这个时候动了别的心思。
他先是联系了俞磊,建议锐鹰以“陆氏违约”为由和陆氏解约,寻找其他的合作方。
俞磊当然自然而然又想起江翎,但锐鹰之前对江翎又是拿乔又是拒绝的,甚至江翎亲自来了江城也没用,他也知道自己吃回头草的行为不太要脸。
正陷入两难境地时,林予安说他认识一位不输江氏的合作方,可以帮锐鹰引荐。
这个人就是季庭礼。
林予安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庭礼哥,我是想帮你!”
“别拿我当借口,你是针对江翎,帮的是你自己。”季庭礼一针见血,神色不屑,“当然,你能谈下锐鹰是你的本事,作为商人我当你厉害。但你一直管我叫哥,却抢了自己嫂子的合作方引荐给自己哥,这算怎么回事?”
嫂子这两个字像是针扎一样刺痛林予安的耳朵,他眼里迅速溢出泪水,模样楚楚可怜:“可我最后还是为着你的不是吗?你们不是正需要锐鹰吗?”
季庭礼脑子里浮现过很多江翎因这件事烦恼的画面,想到他一个人远赴江城做的却是无用功,想到他被陆昭言一次次针对,想到他小时候湿漉漉的样子,无端地,季庭礼心里出现了迁怒的情绪。
“就是因为有你和陆昭言这样的人……”季庭礼隐忍着,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居然让我也成为了加害的原因。”
“庭礼哥……你在说什么啊?”林予安有些害怕,“要不,要不我们今天先不谈了,好不好,庭礼哥?”
“季总,我知道我们让您为难了,但陆氏出事是我们也没想到的,良禽择木而栖,俞总也是悔不当初,既然现在咱们都还有合作的需求,您看我们是不是还有机会聊一下……?”
锐鹰派过来的人听了半天哑谜,浑身刺挠如坐针毡,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切入了话题。
季庭礼漫着凉意的目光从林予安身上扫到另一边的男人,他轻笑了一声,带着冷也带着怒,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很大力地推开。
“我看不必了。”
江翎披着一件大衣走进来,发丝微微凌乱,应该是来的路上被风吹的,可整个人的气势却被风修得更加凌厉,满是寒意。
季庭礼目光一凛,站起来:“江翎。”
江翎偏头看了他一眼,寒冰似的,一点温度没有。
季庭礼顿在原地。
江翎把目光扫到锐鹰派来的人身上:“这位先生,良禽择木而栖不是这么用的,江氏寻求合作寻利但也重义,当初贵司俞总说陆先生的朋友——也就是这位林先生——很打动他。”
江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予安:“所以和陆氏签约了,我敬俞总有情有义,虽然有所遗憾也不再过多打扰;贵司现在因为外因和陆氏解约,求告无门后再想起江氏,和这位本与陆昭言较好的林先生一起投奔勘烛研究所,诸位如此弃车保帅摇摆不定的行为,恕我无法再给予信任。”
锐鹰的那位汗流浃背:“江总,误会,您别生气,这件事我们锐鹰也是受害者,我们愿意让利,对,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这个时候又不提情怀讲利益了。
江翎笑了一下,“没什么误会的,如果陆氏出事后贵司直接找上我表示想重新联系,我一定会考虑;但现在贵司通过这位林先生,辗转找到了季氏……难道不是认为我会怀恨在心拒绝合作?贵司既不是诚心诚意,那我想这其中也没有误会。”
“关寻。”江翎朝外面喊了一声,关寻应声走进来,江翎低头理了理袖口,“要过年了,替这位先生订票回江城。”
“明白。”关寻抬起一只手引路,“请。”
江翎拿出诚意礼待别人的时候挑不出错,拒绝别人的时候又是干脆利落不留情面,没人能说动。
锐鹰的人追悔莫及,脸一阵红一阵白地走了,江翎看了屋里剩下两个人片刻,起身绕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应该没有和你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江翎看着林予安,偏头用下巴点了下站着的季庭礼,“想来想去,大约是因为他,对吧?”
林予安抬起头,目光里露着敌意。
江翎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看见他的表情后觉得挺新奇的,这世界上多的是人不喜欢他,有因为家世的,有因为他性格的,也有因为工作上的事的,但像林予安一样因为一个男人,是从没有过的。
这叫什么,情敌?
能这么叫吗,江翎一边想一边在心里无语笑了。
季庭礼从他进来就一直站着,这会儿看着他,目光忽然闪过几丝探究,像是在等什么。
“你喜欢他?”江翎很直白地问林予安,“你喜欢季庭礼?”
季庭礼眉心一蹙。
林予安死死咬着牙,眼神难以置信。
他从来没有和庭礼哥说过“喜欢”两个字,他怕得不到想要的回应,怕说出口他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只要没把“喜欢”说出口,他就可以一直用弟弟的身份在季庭礼身边,不管做什么都能有这一层身份遮挡,哪怕是自欺欺人。
他那么小心翼翼,这些年来一直把喜欢埋在心底,他这样珍惜一份感情,却在这样难堪的情况下被江翎撕开了遮羞布!
林予安羞愤交加,梗着脖子瞪着他:“你胡说!”
“那我换个人问。”江翎对他愈发红的眼睛毫不在意,也当看不见他这我见犹怜的模样,直接转头问季庭礼,“你喜欢他?”
季庭礼看着他的目光温度尽褪,难以置信且冷声:“江翎,你不信我?”
“回答我的问题。”江翎的声音陡然厉声起来。
季庭礼彻底沉了脸,胸口堵着一口气,直接道:“不喜欢。”
“你们有娃娃亲?”
“没有。”
“如果我们离婚,会和他在一起?”
“不会。”季庭礼脸黑得没法看,咬牙切齿,却又添了一句,“这辈子都不会。”
江翎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林予安:“听到了?”
林予安脸色苍白,不再有一点血色,只泪眼盈盈地看着季庭礼。
不敢相信刚刚还对他冷眼相待的人现在会这样言听计从地回答江翎,说的话还没一个字是他想听的,几乎把他扎得鲜血淋漓。
“你该下功夫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把我当成你的假想敌除了展示你的愚蠢之外毫无用处。他不喜欢你,你做再多也没用;他不想和你结婚,你就算让我们离婚也还会有下一个我。有本事你就让季庭礼选择你,没本事的话,就要像今天一样,接受自己会被羞辱的下场。”
江翎的语气和表情没有一点得意,平静地陈述着,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到底该怎么看待问题。
江翎坦然起身,路过死死盯着他的季庭礼,走到林予安面前,弯腰,放低了声音:“不过我不允许有人借用我的婚姻传出什么丑闻,明白么?”
林予安瞪大瞳孔,看着眼含警告的男人,难以置信道:“你、你……我不信你对他一点私心都没有!”
江翎弯着腰,细细看着他眼里的嫉恨。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与你无关。”
江翎直起身来,目光和沉沉看着他的季庭礼一错而过。
爱情当真是当人面目全非的东西,他想。
“你大概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这样下过你的脸吧?那你记住了,再惹到我头上,只会收到比今天百倍千倍的难堪。”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林亦和姗姗来迟。
“来的正好,林总。”江翎随意靠在墙边,对刚进门的林亦和说,“我对你弟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久了,旁人碍着你的关系不好真做点什么,但当哥哥的也不能真的拎不清,今天我就在这里,看看你如何解决这件事。”
江翎说“旁人”两个字的时候意有所指,季庭礼目光微动。
“抱歉,江翎。”林亦和长吐出一口气。
江翎抬了下手,示意不接受他来道歉。
林亦和看向低着头的林予安,胸口从缓慢到剧烈起伏,眼里的失望和痛苦不忍直视。
“林予安……你还有没有是非观?你非要害人害己是吗?!”
“我怎么了!我害谁了!我不就抢了一个合作方吗,他江翎有能力他自己去谈下来啊!”林予安看到他哥本能地心虚,可又没法接受看着自己长大的哥哥也这么对自己,终于落下泪来,撕心裂肺地,“我害谁了!?我只是喜欢——”
“你闭嘴!你还有脸说!”林亦和从未如此失态过,几步上前一把揪起林予安的领口,可又颤抖着手把人丢回椅子上,抬手捂住自己猩红的眼,少顷,沙哑道,“你别回美国了,我给你换个国家,换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国家,我亲自送你去,从今以后你身边二十四小时保镖不离身,除了读书工作你不准做别的事,也不准再接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予安色厉内荏,一听到他哥又要把他送出国就慌了。
“哥!你不要把我送走,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们……为什么每次我一做错什么你们就要把我送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家人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想走……”
林予安的情绪很激动,踉跄着抓着林亦和的手,嘴巴重复着“不想走”这几个字,慌不择路地开始道歉。
林亦和狠心别开眼,对他的悔恨的泪视若无睹,对江翎说:“江总,江氏因我弟弟耽搁的项目,有用得上林氏的地方,你尽管提。”
江翎靠着墙,不置一词,只是看着林予安,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复杂起来。
他看了这个一点矜贵样都没有了林家二少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予安,你给俞磊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么?”
季庭礼凝视着江翎,似乎想从他的低缓的声音里听出他现在想的是什么。
林予安似乎没想到江翎会问这个,那个故事是他心底的伤,于是他红着眼凶狠地瞪江翎:“我有什么必要骗人!”
江翎笑了一声,觉得这人真是不知道自己嘴里的可信度是多少,但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犯了蠢,居然向林予安求证。
大概……只是不希望有人拿这种事当儿戏。
“林亦和,他长了腿,就算你把他送到太空,只要他想回来,流光了血他也不会在乎。”江翎言尽于此,但转身前他又停了会儿,沉静的目光看着林予安,“与其着急把人送走,不如先带他看看医生吧。”
其实哪怕是到了此时此刻,江翎也只是觉得林予安有些烦人而已。
知道林予安帮陆昭言谈下锐鹰的时候,他更多的是气季庭礼不能解决好林予安这个麻烦,除了很质疑季庭礼解决问题的能力和效率之外,也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不高兴,像毛毛刺,扎在心里揪又揪不出来,想找出病症却又前所未闻。
直到昨天。
他知道了季庭礼不是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而是陆昭言和林予安太过难缠,两个有权有势的成年人真想要做什么,防不胜防也很正常。
但江翎对季庭礼的毛毛刺却更多了。
这一次他似乎摸清了一点。
他发现他开始有点介意林予安针对他的原因。
——无关工作,无关生活,只关于季庭礼。
这份情绪让他很陌生,不知道要怎么掌控,以至于他今天竟然介入了林予安和季庭礼之间,直接戳破了林予安那层纱。
他以前从来懒得管这些,江翎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像自己。
可林予安又的确缺教训。
只是他看到林予安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又想起记忆深处那个很遥远的女人,父亲牺牲后母亲也总是这样不安,做了很多旁人难以接受的事。
那时候没人察觉到她病了。
所以江翎斟酌再三,还是对林亦和说,带你弟弟看看医生吧。
江翎说完就走了,没再看任何一个人。
屋子里剩下的人沉默下来,林亦和开始思考江翎这句话的用意。
林予安忽然开始大喊他没病,殊不知他这个模样在林亦和眼里没病也变成了有病,林亦和又怒斥一声“闭嘴”,力竭地坐在椅子上,想不通他弟弟怎么会变得这么冥顽不灵。
季庭礼懒得管这兄弟俩,下意识要去追江翎。
林予安扑过来甩上门,拦住他又哭又喊:“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们关系好不是装出来的吗?你为什么这么在乎他,为什么他说什么你就答什么?可你看看他在乎你吗!他连知道我喜欢你都没什么反应!他甚至对我说有本事的话让你选我,你看到了吗庭礼哥,他根本不在乎你喜欢谁!他根本不喜欢你!我……只有我在乎你!”
季庭礼今天面对林予安自始至终都没有太剧烈的情绪起伏,因为他觉得眼前这一片荒唐可笑,如果他让人把林予安看紧一点,如果他再多点防范,说不定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他想,是他没有处理好这些事。
而此时此刻,面对林予安的这些话,季庭礼的胸膛像是被扎了一刀,他本能地不想听这些话,戾气和怒意无法遏制地翻涌而起。
像是被人戳痛了伤口,季庭礼一把掀开林予安,阴沉着脸,浑身散着可怕的气场:“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从今天开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林亦和,管好你的人,再有一次咱俩兄弟没得做!”
==========作者有话说:==========
林予安:他不喜欢你!他不在意你!
季庭礼:闭嘴!!!!!!!!!
这章长,修了很久,来晚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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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汤圆
年三十又下了雪, 江翎陪着外公外婆过了年,和以往一样,上午贴对联包饺子炸春卷,下午一起准备年夜饭, 吃过年夜饭祖孙三人就开始守着春晚开播。
江翎口袋里塞了两个厚厚的红包, 是外公外婆给的, 他准备了两个更厚的给二老。
一家人挤在沙发上, 像小时候陪他看猫和老鼠一样, 江翎坐在中间,外婆靠着他的肩,外公也贴着他, 手里捧着茶杯。
菠萝挨着江翎趴在地毯上,暖烘烘的肚皮贴着他的小腿。
春晚开播没多久, 江衡岳喝了口茶,故作随意道:“老了不喝点茶就容易犯困, 都撑不到难忘今宵,对了,说到茶,上回小季泡的茶就很好……说到小季, 他今天怎么没来?”
提个季庭礼还要七弯八绕的,江翎看完一个无聊的小品,觉得还是他爷爷讲话比较好笑, 无奈道:“人有自己的家要过年。”
江衡岳瘪了瘪嘴,不太高兴, 嘟囔着这难道就不是家了?
江翎假装没听见, 温玉珍笑说:“现在年轻人现在过年都喜欢各回各家,平时能见的时候那么多, 也不差这一回。”
江翎牵着外婆的手轻轻捂着:“就是。”
温玉珍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
江衡岳不是滋味儿,也把手伸过去:“上回我和你外婆去兰庭之后,你俩还好吧?”
江翎本也想给小老头捂捂手,闻言直接收回了手,扔了个橙黄橙黄的柑橘到他手里:“净添乱。”
江衡岳吹胡子瞪眼:“没大没小!”
又小心着问:“你俩吵架了?”
江翎好像津津有味地看春晚:“我和他不吵架才不正常吧。”
江衡岳:“……”
爷孙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十点,两位老人年纪大了都有些熬不住,但按照每年惯例零点的时候是要吃汤圆的。
江翎站起来,拍拍菠萝的脑袋,准备提前去煮汤圆。
白嫩的汤圆正在锅里咕咚咕咚,另一锅里是柿子模样的汤圆,外婆新买的,寓意事事如意,江翎正盯着火,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闹。
他把火关小了点走出去一看,愣了。
季庭礼落了满头雪,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站在大门口,兜里插着三个巨大的红包,大得兜都兜不住的那种。
菠萝反应最快,扑上去摇着尾巴围着季庭礼兴奋地打转,一点都没有一只小狗熬了夜该有的疲惫。
外公外婆的瞌睡虫也跑光了,连忙迎上去,季庭礼把身上的两个红包递给二老,道了声“外公外婆过年好”。
然后才抬头看来,直直对上拿着漏勺愣愣站在厨房门口的江翎的视线,笑了。
“过年好啊。”他提了提手上的年货:“来搭把手?”
江翎放下漏勺走过去,把年货上的水都擦了,又随手递了块手帕给季庭礼:“你怎么来了。”
季庭礼自然接过,擦了擦头发上的雪粒子,顿了下,笑:“就来了呗。”
说了跟没说一样,江翎腹诽。
但大过年的也没道理再赶人,吃汤圆的人变成了四个,江翎又往锅里添了一份汤圆。
一人五个,一个柿子样的,四个白面芝麻汤圆,摆在小碗里和朵花儿似的,好看得很。
季庭礼常年自律,晚上这个点从不吃夜宵,但现在也很痛快地坐下来,舀了一颗汤圆,正要递到嘴里,刚好看到对面的江翎扯下了腰后的蝴蝶结,在脱围裙。
江翎和围裙。
季庭礼挑了挑眉,觉得新鲜,他都不知道江翎还能乐意干这事儿。
似乎这个人在家人面前,总是会收起那些尖锐的爪牙,露出不一样的一面。
季庭礼看出了神,没注意面前的汤圆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咬下去的时候只听到江翎喊了一句“慢着——”,然后舌尖就传来刺痛和烫麻感。
季庭礼手忙脚乱,却硬是没吐出嘴里那一小块汤圆,在嘴里炒了一遍又囫囵吞下去了。
背后出了一阵汗,唇色都烫得发红。
温玉珍担心地站起来:“当心啊庭礼,快喝点冷水,不然一会儿该起泡了。”
江衡岳也担忧,不过一边担忧一边想着孩子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平时看着也不像啊。
埋头苦吃宝贝零食的菠萝也警惕地抬头。
季庭礼舌尖发麻,朝二老笑了一下,刚要说话面前就哗啦啦落下一杯水,冰块在杯子里撞响。
江翎站在他身边,大腿根靠在餐桌上,桌沿挤着臀肉,江翎环着臂,眼里染着看热闹的笑意:“你今晚酒/驾来的?”
季庭礼灌了几大口冰水,又卷了一块冰抵在舌尖上,含糊道:“法治社会。”
江翎一愣,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笑出声。
季庭礼瞅他半天,管不上火辣辣的舌尖,也笑了。
吃完汤圆,老两口和季庭礼说了会儿话就上去睡了,上楼前让季庭礼今晚住这儿,也没给人推拒的机会,立刻就把门关了,还把嗷嗷哼唧的菠萝也带了进去。
季庭礼有些无奈,转头看到江翎还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一副什么都不管的样子。
离难忘今宵没多久了,季庭礼到客厅里坐下。
“我一会儿走。”他说。
江翎眼也没移一下:“嗯。”
季庭礼没话说了,两个人又盯着春晚看了半天,才发现刚刚因为陪外公外婆说话所以把电视的声音调到了很小,这会儿几乎就和看哑剧似的。
反应过来的两个人没了自在的神态,江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穿着居家服,倒是看起来很有生活气,俄顷,他放下手,看向季庭礼。
就盯着,也不说话。
季庭礼岔着腿,拿了桌上的柑橘随手剥开,剥完皮又去撕柑橘上白色的筋脉,不紧不慢地,最后把只剩下橙色的柑橘往边上一放。
“我父母那边不知道我来这儿,你不用有压力。”季庭礼说。
江翎目光微动:“嗯。”
“江翎……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季庭礼顿了一下,搓了搓指尖沾上的脉络屑,“昨天你来之前,我也是要打算拒绝锐鹰的,国内国外都有相关技术与团队,我已经初步筛选出了几个——锐鹰当初既然拒绝了江氏,就不会再出现在季氏的考虑名单里。”
江翎扯了张纸给他擦手:“我知道。”
季庭礼“嗯”了一声,低头接过纸巾。
“林亦和、周行川和我一起长大,林予安小时候很黏林亦和,也就跟着我们三个跑,但也仅限于此。”他随手捏着纸,抬头,看着江翎,“我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
季家没有看春晚的习惯,饭后家里每个人各回各的房间,节日气氛不浓,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季庭礼今年心里却格外不舒服。
像是压着没解决的事,他自欺欺人地理了半天,最终还是来了江家。
他和江翎最近关系尴尬,从他给宋医生打电话那晚开始就是这样,昨天更是被几个不长眼的激化了,江翎昨天进会议室后看他的那一眼,季庭礼都替自己觉得委屈。
除夕除夕,辞旧迎新,有什么误会也不能留着过年,所以他来了。
可他说完心里这些话,江翎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寻常道:“我知道,我没不信,看得出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季庭礼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生气?”江翎先一步说出来。
说完两人都愣了。
一个心想他果然在生气,一个想我原来是在生气吗。
季庭礼点头,又沉默半刻,问:“你生气是因为锐鹰出尔反尔、林予安总是针对你,还是,因为我?”
江翎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蕴含在这句话里的,夹杂在他的语气里的,不可明说且若有似无的东西。
模糊而暧昧。
江翎想说前两者有什么值得他花功夫生气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这不就代表季庭礼值得他花功夫吗?
江翎把话咽了下去:“快三十岁的人了,讨论生不生气,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季庭礼坐正了点,颇有些认真:“那谈谈违约的事。”
江翎听到这两个字就有点不好,木着脸:“谁违约?”
“我。”
在江翎震惊的表情中,季庭礼说:“之前没经过你同意贸然打电话给宋医生,按合约上算我过度干涉你;昨天林予安和锐鹰联系我,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算我没能把重要工作信息同步给你;林予安几次因为我针对你,即便你相信我们之间没什么,但也是我没有彻底解决好他,给你的工作生活都造成了影响。这三条算我三次违约,按照合约——”
“等等,你……”江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你有病吗?”
季庭礼自顾自:“按照合约,我会做出相应赔偿,以及离婚日期要顺延——”
“季庭礼!”江翎忍不住打断他,着急得声音都大声了些,要不是家里隔音好,他都怕把外公外婆闹起来,“我都没说这些事违反了合约,你这么迫不及待主动认下做什么?”
再说那离婚日期顺延九个月是说顺延就顺延的吗,这人是不是疯了!?
季庭礼抬起眼,他的语速和声音也加快加大,甚至有些强硬:“那你敢说你不是因为这些事不高兴么?”
“我没说不是!”
江翎低声喊了出来。
话音刚落,江翎自己怔住。
季庭礼看了他几秒,严肃的表情陡然一松,之前的逼迫和强势浑然消失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低声:“果然是。”
江翎:“……?”
季庭礼往沙发上一靠,仰着头枕着靠枕,手臂抬起来挡在眼前,叹了口气,感慨:“江翎,要你说出为什么不高兴可真难啊。”
“……”江翎难以置信,“你诈我?”
“和你谈心得用兵法。”季庭礼闷闷地笑着,“兵不厌诈啊。”
江翎有些火冒,随手把手边的遥控器往他身上丢:“你是不是被汤圆烫蠢了?”
季庭礼伸手一抓就接住了遥控板,春晚正好开始倒计时前最后一个歌舞节目,季庭礼把音量调大了些。
窗外飘着雪,屋子里很暖和,喜庆的音乐从电视机里传来,江家布置得很有节日氛围,到处都红彤彤的,哪怕眼下只有两个人,也显得很热闹。
季庭礼看着暖融融的江翎,问:“行川约我们去野钓,过两天,去么?”
江翎觉得他这话题转得有点快,费劲吧啦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然后呢?
没了?
江翎别开头专心看起电视来,没理他。
“你可以叫上徐明觉。”季庭礼想了下,说,“这次你不高兴的那些事儿,都不会再出现。”
心头颤了下,他又看着季庭礼,男人眼里的温度和屋里一样暖和,带着鼓励和认真,好像很希望他能答应。
江翎想不到为什么,心里清楚人的承诺是瞬息万变的,却又不可控地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触动。
江翎不清楚是自己变得懦弱了,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是季庭礼。
电视机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
九
八
季庭礼一直看着他。
七
六
五
季庭礼把口袋里剩下那个红包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江翎听到他对自己说:“新年快乐,江翎。”
四
三
红彤彤的红包还镶了金,晃得江翎眼疼。
……大过年的。
二
一!
“徐明觉正好想钓鱼。”江翎摸了下鼻子,在沸反盈天的喧闹即将到来之际轻声说,“新年快乐。”
季庭礼看着江翎,缓缓笑了,站起来,把红包塞进他有些毛茸茸的居家服口袋里,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电视机里传来欢呼声,烟花穿透着屏幕噼里啪啦放起来,无数人欢呼雀跃新年的到来,难忘今宵的前奏缓缓淌出。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个早年!这章里提到的问题都会解决,请相信季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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