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点重量都没有,摸起来冷冰冰的。


    我把那张死亡证明揣在怀里,冻得我心里麻麻的。


    秦骁霸占了我哥好久好久。


    他谁也不让进。


    也不让人带我哥去火化。


    他守在我哥身边,寸步不离,抱着我哥,给我哥暖手。


    烧鱼哥哥一直替秦骁向我道歉。


    但我没觉得有什么。


    我哥这么喜欢他,大概也希望在生日的时候和他待在一起的。


    不过也不能待很久。


    我不想让我哥一直待在这里。


    所以天亮的时候,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红红的,眼里一点光都没有,像是一潭怎么搅动也翻不起波澜的死水。


    我跟他道。


    “我们该带我哥回家了。”


    “医院好冷。”


    听到这,秦骁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和秦骁带了我哥回家了。


    我们来的时候,我哥还得用轮椅推。


    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哥就变成轻飘飘的一个小木盒,我两只手轻轻一抱,就能抱住。


    那一年,油菜花真的开了。


    开得特别好。


    但陪着我们一起看油菜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秦骁遵守承诺,他留在那间灰瓦白色小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给我哥买一颗最大最甜的橘子。


    但他不愿意让我哥下葬。


    他整天和我哥待在一起。


    偶尔他会抱着我哥坐在那棵大榕树下,和Lucy它们待在一起,哼着难听的歌谣。


    偶尔他又捧着相册一个人看,一边看一边掉眼泪。


    相册被他的眼泪泡坏了两本。


    我只能给他买了本纸质的相册,陪着他,把我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进去。


    秦骁想亲自在相册上写点什么,但刚落笔,他又掉起了眼泪。


    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相册封面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发现秦骁写了——李峰两个字。


    但随着眼泪越来越多,李峰两个字被泪水泡得模糊不清。


    人都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吗?


    秦骁只沮丧了一年。


    第二年,他就带着我哥和我还有Lucy它们回了A市。


    秦骁买了套新房子。


    秦骁给我安排学籍、住所,又开始积极地投身于关于渐冻症援助的基金会中。


    在外人看来,秦骁像是没事了一样。


    他又变回以前那个开朗、待人外向的秦骁。


    但我知道,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把爱人的骨灰放在枕边,夜夜和爱人骨灰共眠。


    也不会总是在安静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落泪。


    更不会总是自残完又默默地给自己上药。


    秦骁生病了。


    很严重的病。


    但没有人知道。


    我劝秦骁要往前看,秦骁说他不能向前看,前面没有李峰。


    我这时候才明白,原来我健康平安地长大了。


    但秦骁却永远留在了我哥死的那一天。


    在我哥死后的第四年。


    我考上了A市最好的医科大学,我就读了临床医学,我也搬了出去住。


    又过了两年,Lucy因为年纪大,得了重病去世。


    同年,平安也因为意外去世。


    秦骁联系了我,说他没办法照顾白白黑黑了。


    我把白白黑黑接到我租的公寓里养,偶尔会带它们去看望秦骁。


    秦骁看起来还是很好,只是提起Lucy和平安的时候会红了眼。


    秦骁跟我说,他怕他忘记我哥,所以把我哥的名字纹在了他的心口。


    李峰两个字后面还挨着颗小橘子。


    提醒着他,要给我哥买橘子。


    离开了秦骁家,我没回学校,而是找了个纹身店。


    我在我手腕上纹了颗和秦骁心口一模一样的小橘子。


    我也不想忘记我哥。


    大学毕业以后,我开始研究临床心理学。


    我考上研究生,日复一日地钻研。


    终于,在我二十四那年,我接诊了我的第一位病人——秦骁。


    秦骁依旧看起来很好,他对我微笑,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好久不见。”


    假如他身上不是穿着病号服,手脚都缠满绷带,以坠楼这个原因进医院的话,我会怀疑他的确是来跟我叙旧的。


    我打开秦骁的病历,这才发现,这十二年,秦骁一直在服药,也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更自杀过二十次。


    割腕、跳海、自缢、吞药,甚至于他还往自己体内注射了过量的戊巴比妥钠,也幸好,他注射完就自己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一顿抢救,活下来了。


    但秦骁依旧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


    糟糕透了。


    难怪何教授一退休就赶紧把秦骁转给我。


    就秦骁这种“劣迹累累”的病历,除了我,谁愿意收?


    我其实也不太愿意收这种病人。


    但谁让秦骁是我哥留给我的嫂子呢?


    被我发现这件事,秦骁也只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


    他眨着眼睛,可怜巴巴地跟我商量。


    “别告诉你哥,行吗?”


    “我不想的,我有病,每次一醒来,我就这样了。”


    “我今天可以出院吗?我还没有给你哥买橘子。”


    我无力了。


    哥,你上哪给我找了这么个不让人省心的嫂子?


    你快点回来收了他吧。


    别折磨我了。


    我当然没让他出院。


    但我替他买了颗橘子,送到我哥面前去了。


    秦骁这还不乐意,他闷闷不乐地说不是亲手买的没诚意。


    我没搭理他。


    我哥才没有这么小气。


    结果秦骁半夜从医院跑了。


    等我去秦骁家抓他回医院的时候,我看到门没关,推开门,空荡荡的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具,没有一丝色彩,不像一个家,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而秦骁抱着我哥蜷缩在冷冰冰的地上睡得香沉,旁边还滚着一颗又大又圆的橘子。


    我突然觉得,我哥让秦骁留下来,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秦骁没了我哥一直在很糟糕地活着。


    但他又不得不活着。


    现在的秦骁跟重病时的我哥相差无几。


    都一样地在苦苦挣扎和苦苦支撑。


    秦骁的病越来越重,我从两个月跟他约谈一次,变成每个月跟他约谈一次。


    他的状态逐渐变差。


    精神恍惚,记忆衰退,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像是听不见一样。


    我给他开的药也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多。


    秦骁很配合,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送进医院。


    我最后一次看见秦骁住院,是因为他出了车祸。


    听说,一天清晨,秦骁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突然冲出马路。


    一辆货车正驶过来。


    秦骁被货车卷进了车轮里。


    等他被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血,不知死活。


    被送进医院的时候,秦骁已经快要不行了。


    秦骁的父亲和哥哥,还有郑星宇都赶来了。


    那个我曾经很讨厌的老人现在已经两鬓花白,他守在抢救室门口一直在擦着眼泪。


    我原谅他了。


    无论是谁,失去家人都会难过的。


    但秦骁意外的命大,他死里逃生了。


    他在ICU躺了一个月才出来。


    我去看他的时候,秦骁一直看着天花板,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我坐在他病床边半个小时,他才跟我开口,“我住院多久了?”


    冷冰冰的病房里,他的声音带着点无力和暗哑。


    我抬眼看了看被铁网封住的窗户,回答,“一个月。”


    “一个月……”秦骁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他自言自语着什么,“那他要生气了……”


    过了一会,他又神志不清地呢喃,“橘子好酸。”


    我皱眉,“所以你就冲出了马路?”


    秦骁疲惫地闭上眼,长睫垂落,阴影轻轻笼罩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我只是想去马路对面重新买一颗甜橘子。”


    “英英,我有点累。”


    “我好想你哥。”


    “我好想他。”


    “我快活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我也想我哥。


    但我哥希望看到我们好好地生活着。


    可我所学的知识并没有教我要怎么才能让秦骁不去思念我哥。


    思念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只是对于秦骁来说,是一件折磨的事。


    没多久,秦骁出现幻觉了。


    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还说看见了我哥。


    在我们看来,秦骁只是旁若无人地跟我哥骨灰亲昵地说话。


    我给他做了心理疏导,发现在秦骁的认知当中,那一天,我哥抢救成功了,我哥至今还活着,甚至于一直陪着他,但他不知今夕是何年何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