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蠢。
大概我真的是颗没有大脑结构的马铃薯?
不过我要真是马铃薯就好了。
马铃薯只需要担心被吃,不用担心被骗。
谁会花心思骗一颗马铃薯呢?
只可惜,现实就是,我不是马铃薯。
我是李峰。
这时候,一阵清风从我脸旁拂过,像是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我抬头看了看墓碑上柳慧琴女士温柔的笑容,闭上眼,贪恋着那阵从我脸庞拂过的清风,想象着此时柳慧琴女士正站在我面前,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安慰着我。
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轻轻唤了一声妈。
耳畔是风声,像是她的回应。
我忽然觉得好委屈,木头雕得心松动,逐渐长出血肉,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我妈倾诉。
我想告诉她,我生病了,我病得很严重,我没有治了,我喜欢的人其实根本不喜欢我,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我过的很不好,我活得很累。
我撑不下去了。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怕我大吐苦水会吓跑我这位温柔的妈妈。
所以我还是把那些委屈都生生咽进了肚子里,希望着这阵风留得久一点。
只可惜,风停了,幻想也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冰冷的墓碑映入眼帘。
墓碑上,照片上的女人依旧温柔地看着我,在笑。
我一动不动,就蹲在那跟她平视,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仿佛她还在世,就这样温柔地看着我。
忽然,一段不合时宜的来电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秦骁。
我犹豫了一会就按下了接通。
片刻的停顿以后,手机里传出来一个男声。
“小峰。”
明朗富有磁性,跟我在酒吧包厢里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像是身上绑了好大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一直在往下沉,伸手到处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深渊之中。
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我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它就是不听使唤地抖,像是在提醒着我在酒吧包厢里听到的话。
好吧,我并没有想象中来的豁达。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做错事的报应,可我还是会怨恨秦骁。
怨恨他为什么给我希望。
怨恨他为什么招惹了我却又不喜欢我。
怨恨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原来我也是个小气鬼。
我深呼吸一口气,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出声,“嗯。”
秦骁沉默了一会,然后问我,“你在哪里?我回到家没看见你。”
之前我觉得很好听的声音现在我听着却有种反胃的感觉。
我闭上眼,“墓园。”
秦骁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一点,半晌以后,他的声音才轻而温柔地响起,“你又去看你妈了?看完就早点回来吧,我想你了。”
“嗯。”
说完,我立马挂了电话。
终于,胃部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停止了。
的确是时候要回去了。
总不能一直待在墓园。*
更何况,我迟早是要面对秦骁的。
我刚转身,就迎面对上一个正往这走来的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多岁,两鬓的头发有些白了,怀里抱着一束紫百合。
老实说,我没认出他。
但男人却似乎认出了我,“你是小峰?”
听见男人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在四年前柳慧琴女士的葬礼上见过面,只不过,他似乎老了许多。
他是柳慧琴女士的第二任丈夫,江文彬。
我停下来,“江叔叔,好久不见。”
江文彬点了点下巴示意回应,他的目光越过我身子,落到墓碑前的花上,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深沉,最后,他才重新望向我,“听小伟说,你最近经常来看你妈?”
我点了点头。
我心里其实有些开心。
因为江文彬说,这是我妈。
是啊。
这是我妈。
而不是柳慧琴女士。
江文彬道,“有心了,你也是个孝顺的孩子。”
“不过啊,以后你还是别来了了。”
我不解地望着江文彬,“为什么?”
江文彬看着我,轻叹了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
“慧琴啊,生前曾经见过你一次,我陪着她去看你的,那时候,我们隔着很远,你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你参加学校校运会跑了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领奖。”
我心颤了颤,记忆瞬间被拉回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记忆已经很模糊,我只记得那天天气很热,人群很嘈杂,台下好多人,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远处的树下,有一对男女站着,离得太远,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容貌。
等汗水沿着我头发丝滴落到眼睛里,我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那对男女却不见了。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
原来,她来见过我。
原来,她也曾想起过我。
原来,她也在意我。
但下一秒,江文彬的话让我瞬间跌进深渊。
“她说,你跟你爸长得像一个模子出来的,看着就恶心,所以她回去以后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她生前已经过的很痛苦了,现在人已经走了,你就放过她吧。”
我耳边响起一阵刺耳尖锐的嗡鸣声,穿透耳膜的疼痛感骤然在脑袋里炸开,炸得我脑袋一片空白。
我难以自控地往后踉跄退了一步,但我失去了平衡,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右手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全身的骨头都好像被摔碎了一样。
但我顾不上在意这些,我扭头一看,恰好是柳慧琴女士的墓碑,我对上了她那张温和的笑脸。
她看着我,在笑。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的巷子里。
那一天晚上,我就浑身是血地躺在那,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巷子里那方小小的夜空,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
我就看着那一片漆黑的夜空,身体里空荡荡的,没有感觉,没有思想,像一具尸体。
而这时候,秦骁出现在我面前。
他蹲下来,朝我笑。
那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和面前她的笑容重合。
有什么在我身体里泡得肿胀,最后砰的一声炸开。
血淋淋的一片,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似乎听见自己麻木地应了一声好,然后摇摇晃晃地自己站起来,把带来的花捡起来,像是做错事一样逃离了墓园。
跌跌撞撞出了墓园,我在门口呆呆地站了好久好久。
那一段时间我脑袋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也没想。
直到一阵风吹来。
我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反胃的感觉再度翻涌上来,我赶紧伸手捂住了嘴这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原来那阵风不是柳慧琴女士在安慰我,只是她在驱逐我。
我反应太迟钝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的存在对柳慧琴女士来说是这么的恶心。
哦。
不止柳慧琴女士,大概对秦骁来说,我的存在也很恶心。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我好像都经营得一塌糊涂。
喜欢的人不喜欢我。
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其实看见我就恶心,甚至于会做噩梦。
我可怜着我自己,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经验告诉我,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想笑,但我从以前就不擅长笑,扯着嘴部肌肉往上扬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一个人对着空气哭哭笑笑好一会,最后我放弃了挣扎,面无表情地把花丢进了垃圾桶,拖着沉重的身子朝公交车站走去。
第50章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公交车停下。
我回到小区楼下,却踌躇不前。
我一想到秦骁在楼上,戴着那张虚伪的面具等着我,我就没了勇气回去。
没办法。
李峰是胆小鬼。
习惯逃避的我在出租屋楼下的花坛上坐了足足半个小时。
我撕着手心擦破的皮,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高楼间悬着的太阳烫破云层,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黑暗裹挟着寒意将我包裹。
太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跟那一天夜晚一样的夜空。
连颗星星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和李英英坐在小河边看星星。
李英英闹着说要吃糖,我就骗她,只要她能数出天上有几颗星星我就给她买糖。
李英英信以为真,她数啊数啊,数了好久好久都没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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