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偶尔会打听到江小川早就殉情的消息。


    他才不信。


    他觉得小川哥会回来的。


    周凛哪都没去,他就留在莲花镇里,等着小川哥回来。


    日复一日地等。


    周行舟忍无可忍,带着人抓周凛回去,周凛却直接捅了自己一剑。


    一剑穿肩,自废了一只手。


    他是废人,那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周行舟看着鲜血淋漓的周凛,突然觉得很没劲。


    死了一个柳承卿,似乎一切都乱了。


    最后周行舟回京城去了。


    他不需要一个毫无斗志的皇兄。


    周凛忽然注意到,角落墙上那三人手牵手的图画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太不吉利了。


    小川哥回来看到会难过的。


    周凛让郑三找来笔墨,在衣服上擦去手上的血,这才亲自一笔一划地为那早已经模糊的三个小人重新描画。


    “你在干什么?”


    周凛脸色苍白地转头望去。


    是李裕丰。


    只见李裕丰眼圈红红,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头守护家园的狼崽子。


    周凛没搭理他,收回目光继续画。


    李裕丰这才注意到,周凛不是破坏,是在修复。


    但他还是心中一阵苦闷,他冲过去把周凛手上的笔夺过来,“重新画有什么用?柳大人死了,小川哥也走了。”


    李裕丰甚至于恶劣地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周怀安,而是柳大人?


    明明柳大人那么好。


    他知道他这样想很坏。


    柳大人的死跟周怀安没有关系。


    但他没办法。


    太突然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


    明明前一天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第二天突然变成一具尸体冷冰冰地躺在那。


    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所以李裕丰恶毒到口不择言,恨不得将一切糟糕的情绪都迁怒在周凛身上。


    “小川哥不会回来了。”


    “你以为柳老师死了,你就有机会了吗?”


    “我告诉你,你没机会!”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从头到尾,周凛都无动于衷地听着,直到李裕丰最后一句落下,李裕丰察觉到他说错话,连忙捂住嘴。


    周凛却终于开了口。


    “我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柳承卿的命那该多好?”


    周凛还真是去问了得道高僧有没有以命换命的办法。


    但那位得道高僧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最后告诉他一句“生死天注定”。


    周凛不管什么天注定。


    他只知道,柳承卿只要活过来,小川哥肯定会回莲花镇的。


    他只想小川哥回来。


    李裕丰望着周凛,说不出的难受。


    他突然对周怀安讨厌不起来了。


    周怀安也很可怜。


    李裕丰把笔还给周凛,走了。


    周凛拿着笔,坐在那,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继续沿着那模糊的线条描画着。


    李裕丰骗人。


    他可以等小川哥回来的。


    他最擅长等了。


    周凛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第一年,小川哥没有消息。


    第二年,江小川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年,周凛终于接受了小川哥或许已经不在的事实。


    于是。


    他决定殉情。


    第168章 大傻子领着小傻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古色生香的江南小镇。


    桥下,两边排满了叫卖的小贩。


    鱼摊前。


    戴着斗笠穿着粗衣麻布的高壮汉子从骡车上搬下一筐接一筐新鲜得活蹦乱跳的鱼。


    他抹了一把脸上豆大的汗,回过头一看,一个乌发少年正蹲在他的鱼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盆里的大鲤鱼。


    汉子走了过去,热情地问乌发少年,“你要不要买鱼呀?”


    “买啊买啊!”少年小鸡啄米一般使劲点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买呀?”


    少年顶着那张稚嫩清秀的脸一本正经地回道,“等你家鱼卖一个铜板的时候我就买。”


    汉子不怒反爽朗地笑了出来,“那你有的等了,我这鱼都是刚捕上来的,可活泼啦!”


    他家的鱼,可是整条街最新鲜的。


    这不,客人又来买鱼了。


    汉子立马去招待客人了。


    等他卖了几条鱼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老板,翻肚咯,我要买这条!”


    他回过头一看,少年指着盆里的一条翻肚大鲤鱼冲他笑,露出小小的虎牙,特别可爱。


    汉子一手接了铜板,一手再把大鲤鱼穿起来递给少年,“行,慢走啊。”


    少年开心地拎着鱼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卖鱼汉子伸手抬了抬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双炯炯有神,亮堂得一团火一样的眼睛。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得见的话。


    “这小孩,真像裕丰。”


    斗笠下的那张皮肤黝黑、健朗英挺,眉眼间带着点憨气的脸赫然就是江小川。


    正午


    等鱼卖得差不多了,江小川就收了摊子,再拎上一条大鱼往街上的医馆走。


    快要到医馆的时候,江小川迎面就碰上乌月镇里头的大红人——刘大娘。


    一看见刘大娘,江小川就觉得发愁。


    倒不是因为刘大娘人不好。


    是因为刘大娘太热情了。


    这不,刘大娘一瞧见江小川就迎过来了,满脸笑容地跟江小川打招呼。


    “大河,收摊了?”


    江小川小鸡啄米一般点了点头,企图逃避话题,“是啊是啊,收摊了。”


    但没逃过。


    刘大娘笑眯眯问他,“大河,你今年都三十有五了吧?”


    江小川只能干干一笑,“差不多差不多。”


    他其实才三十四呢。


    生辰都还没有过。


    刘大娘顺利步入正题,“这么大年纪,该讨个媳妇了,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多好啊,邻村有个屠夫家闺女……”


    江小川听着都觉得头疼。


    他娶个什么媳妇啊。


    承卿不得半夜给他托梦,哭个不停?


    正当江小川想着怎么拒绝的时候,一个小豆丁从医馆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江小川大腿,奶声奶气地道,“爹!小六不要后娘。”


    江小川伸了粗粝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小豆丁的小脸,立马爽朗地答应,“行,不要。”


    “刘大娘,你看我家小六不同意,所以……”


    “切。”


    刘大娘立马变了脸色,“带个看不见的拖油瓶,也就我刘大娘愿意给你说亲了,不识好歹。”


    江小川有些恼怒地皱起眉。


    小六才不是拖油瓶。


    是当年承卿救回来的好孩子,只是眼睛不太灵光而已。


    刚要反驳,江小六仰起稚嫩的小脸,歪着脑袋,茫然地看着江小川,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蒙了尘的玻璃珠,“爹,什么叫拖油瓶呀?”


    江小川突然哑然。


    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解释。


    又怕孩子伤心。


    他只能弯下身,一把将江小六抱起来,然后结结巴巴地解释,“唔……你看啊,家家户户都得用油,但油得用油瓶来装啊,所以油瓶特别重要,拖油瓶的意思就是带着家里最重要的,不撒手。”


    江小六一听,立马乐开了花,“真的吗?”


    江小川心虚地应了一声,“嗯嗯。”


    这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骂声从医馆里砸了出来。


    “江小川,你又在瞎教孩子。”


    江小川一听那声音,立马把要点出去的脑袋给停住,吓得连忙往医馆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头没好气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嘴上还骂骂咧咧。


    “当心把小六养成跟你一样的傻子。”


    “到时候大傻子领着小傻子,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顾大夫骂得兴起,旁边又走出来个穿着蓝袍蓄着胡子的中年男人,他不满地抬脚跨出门槛,“顾老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顾大夫气得跺脚,“苗子钧,别一口一个顾老头的瞎喊,懂不懂规矩?你该喊我师兄。”


    苗郎中胡子一捋,笑呵呵地道,“喊你师兄,你医术也没我厉害啊,实在不行,我喊你全名?”


    顾大夫老实了。


    江小川抱着江小六不敢插嘴。


    这两个老头的嘴一张比一张毒。


    他们两张嘴加起来都骂不过。


    苗郎中把江小六抱了过去,掐掐孩子脸上软肉,疼惜道,“你说这个大傻子就算了,说我家小六干什么?我家小六多乖?”


    江小川,“……”


    原来不是为他发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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