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中,林子里似乎有棵树在动。


    柳承卿挡住江小川目光,眉眼温柔,轻声解释,“附近很多野狗,兴许是野狗在折腾。”


    “我去看看。”


    说着,柳承卿去提灯笼。


    江小川担心地拉了柳承卿一把。


    “别去了,当心被咬。”


    柳承卿趁机摸了摸江小川的手,然后依依不舍地迅速抽离,安抚,“没事,小川哥,你进屋歇息去。”


    他提起灯笼,抬头对还在埋头执意把最后一点汤汁拌饭吃的崔华道,“崔华,把碗筷收拾了洗干净。”


    崔华扒完最后一口饭,立马声音洪亮地回应,“好!”


    柳承卿便提着灯笼推开破烂院门走了出去。


    一出院门,柳承卿那张挂着如沐春风温柔的脸立马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上山坡,穿进林子。


    就着灯笼的微光,冷眼望着此时站在树旁的周凛,冷飕飕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那张脸比茅坑的石头还要臭。


    周凛知道柳承卿是来找他的。


    但他没走。


    不是不愿意走。


    是因为他刚才踹太狠,把右脚踹骨折了。


    他走不动。


    周凛作为一个偷窥者,硬气不起来,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只是来看看小川哥。”


    柳承卿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有什么好看的?你从一开始接近小川哥目的就不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开始来莲花镇就是为了接近小川哥拿回证明你皇子身份的那条银竹,现在东西得到了,你为什么还要缠着小川哥不放?”


    “你现在突然关心起小川哥了?你假死的时候有想过小川哥吗?你知道小川哥为了你多难过吗?现在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周凛,你简直是无耻至极!”


    柳承卿的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周凛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柳承卿说的都是事实。


    他是目的不纯。


    他是无耻至极。


    他是惺惺作态。


    他是缠着江小川不放。


    周凛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可一抬头就看到柳承卿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高大的身影。


    夜色中,那个人站在那,看不清楚表情。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周凛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手脚一片冰凉,慌张到手都在不由自主地抖。


    周凛小心翼翼地朝着柳承卿身后唤了一声,“小……小川哥……”


    柳承卿闻声转过身去,当看见身后的江小川,眉眼缓慢地变得温柔,“小川哥,你怎么来了?”


    江小川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表情挺平常,回答柳承卿,“我担心你,所以跟上来看看,没事就好,走吧,我们回去。”


    柳承卿点了点头,“好。”


    从头到尾,江小川没往周凛这边看一眼,跟着柳承卿就一块走了。


    看着江小川的背影,周凛感觉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越来越胀,越来越胀,几乎要炸开了。


    他顾不上骨折的右脚,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江小川的衣角。


    江小川脚步一顿,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周凛。


    周凛眼睛红红,艰难地张了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薄唇,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小川哥,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什么都可以。


    他太久没和江小川说话了。


    他快要疯了。


    江小川一听,巧了,正好他也有话想跟周凛说。


    但江小川没先回答周凛,而是看了看旁边的柳承卿,“承卿,你先回去吧,我跟七皇子说句话。”


    柳承卿很尊重江小川的想法,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灯笼递给了江小川,“小川哥,我在前面等你。”


    二人目光相对,有商有量,亲昵到像一家人一样。


    周凛心里酸得要命,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抿紧了唇。


    不管怎么样,江小川至少愿意跟他说话了。


    江小川等着柳承卿走了,深呼吸一口气,对周凛客客气气地道,“七皇子,以后你别来了,要不然让太子看见,以为承卿和你是一块的,对承卿不好。”


    虽然江小川不明白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来,周凛和太子不对付。


    他就去了一趟周凛私宅,太子就能把他喊去打听,一看就知道太子是个小心眼。


    真不愧亲兄弟,祖传的小心眼。


    要是太子知道周凛来了柳承卿家里,指不定会瞎想什么出来。


    周凛身份尊贵,但柳承卿不一样,柳承卿是寒窗苦读十几年才考上功名的。


    江小川很担心因为周凛耽误了柳承卿的前途。


    但这话周凛听起来,就跟要了周凛半条命一样。


    这么久以来,他没跟江小川说过一句话。


    好不容易有机会面对面说说话,可江小川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担心另一个男人,所以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周凛浑身都在疼,艰难地张嘴,哽咽着问,“小川哥,你现在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我了?”


    他手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他不信江小川看不到。


    可江小川没有问他怎么了,甚至于虚伪的关心都没有。


    周凛受不了,他真受不了。


    他难受到眼泪控制不住的大滴大滴往下掉。


    江小川看着周凛哭,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他被骗过太多次了,以至于他看见这眼泪就开始思考,周凛目的是什么。


    江小川觉得很累,他不想和周凛再纠缠不清。


    他并不聪明,他分辨不出真假。


    他也不想再陷进去,最后才发现自己被人当成猴子一样耍。


    于是,江小川疲惫地看着周凛,开门见山地问。


    “七皇子,你还有什么想得到的吗?你直接跟我说,我能给一定给,你用不着在我面前费尽心思地演戏。”


    其实,如果周凛一开始就跟他要那条银竹,他也会给的。


    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陪他这个男人演戏呢?


    他把全副身心都交出去了。


    到头来告诉他全部都是假的。


    一次都把他折腾得够呛。


    他可经不起第二回折腾。


    第95章 周凛,多谢成全


    周凛突然哭不出来了。


    好像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有心头正汩汩地往外淌血。


    但他好像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


    他从头到尾都是另有所图。


    他干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


    他也想不这么城府,不这么攻于心计,可他不这样早活不下去了。


    但他伤害了江小川是事实。


    周凛无从抵赖。


    向来口才极好的他此时几欲张嘴,却又闭上。


    最后,半晌,他才从发紧的喉咙里生生挤出一句艰涩到如同生锈的铁片划动的话,“对不起,小川哥,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说到这里,那尾音抖了抖,像是被什么哽住,悄然沉入夜幕中,却又在片刻之后颤颤巍巍地冒出。


    “你好好照顾自己。”


    每个字,他都说的极其艰难。


    像是哑巴刚学会开口说话一般。


    得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念出来才敢担保自己发出的声音是正常的。


    说完,周凛不敢再看江小川,生怕又对上江小川那漠然的眼神,他红着眼,忍着心头的剧疼,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入林子里。


    看着那道比记忆中瘦了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小川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攥了攥手上灯笼的提手。


    提手上有根倒刺,扎进他肉里,有些疼。


    江小川摸索着掐住小木刺,拔出来,再摸了摸那块。


    除了残余的一丁点疼意,好像什么感觉都没了。


    于是,江小川提着灯笼也转身走了。


    走了没多久,江小川看到了柳承卿。


    月光下,柳承卿侧身站在泥泞的小路那,一身旧时穿的素净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扬,依稀还能看见衣袖角那沾了一小块墨渍。


    仔细看,柳承卿微微蹙着眉,一张清秀儒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就要往山坡上走。


    这时候,正好和下山坡的江小川对上目光。


    柳承卿脚步一顿,回过神来,又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着些被撞破的尴尬。


    江小川先动了,他利索地下了山坡。


    柳承卿伸手想去接过江小川手上的灯笼。


    江小川没让,自己提着了。


    柳承卿有些失落地轻抠着手指,跟在江小川身后,轻声道,“小川哥,事情都过去了。”


    如果他知道江小川在身后,那些话他就不说了。


    他不想让江小川知道真相的。


    虽然这样能让江小川更清楚周凛的真面目,但这样也会让江小川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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