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墨菲叫停了队员热火朝天的讨论,让辰野圭做最后总结,监督听完,又做了几句补充,众人再商讨一会儿,会议才结束。


    解散,离开房间。


    热闹的谈笑和振奋的话语从身边流走,空气发凉,有了点冬天的感觉。


    昼神幸郎和星海光来散步到了阳台上,吹着夜晚的冷风,一切寂静如水,却又充满了重量。


    昼神撑着栏杆,长长地呼吸,感觉到……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两个月前,小次郎去世了。


    十五岁,心脏和关节都不行了,整日整日趴在地上,食欲一点点地下降,就算是最喜欢的食物也提不起多少兴趣。


    昼神一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昼神幸郎不断抚摸着小次郎,很轻很轻,它的呼吸和身体颤抖着,每一个稍用力的抽搐都让人提心吊胆。


    太痛苦了,昼神希望小次郎能快点获得平静,但他不敢想象那一幕。


    生命好短暂、好脆弱,死亡就这样轻易地能把人分开,回忆毫无用处,只能提供一点微乎其微的安慰。


    “往前看”、“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这种正确乐观的道理说不定也只是在自欺欺人,因为只有活着的人能够思考和阐述了,活着的人还需要活着……世界好冷酷。


    在某一刻后,颤抖消失了。


    昼神停了好久,把盖在小次郎身上的毛毯捋得平整了一些,除此以外,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啪嗒,滚烫的眼泪划过脸颊掉落,点燃了感知,时间重新流动。


    星海光来叹气又像吸气,一团白色的汽雾扩散,然后被昏暗的灯光融化:“三年过得好快。”


    “啊,我也在这么想。”


    萦绕身边的一缕孤单好像消失了。


    ………


    “我在思考一件事。”


    寒山无崎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当他这样说时,他脑袋里一般同时存在着三件及以上的事。


    寒山无崎没有跟雨宫监督全说,一是累,二是没必要,虽然寒山认同交流应当真诚地敞开心胸,但对不同情况不同人他还是会做不同保留。


    寒山无崎边做睡前拉伸,边对佐久早圣臣说:“面对不赞同的观点时,是摆出自己的观点更强大还是不予理会更强大?”


    佐久早圣臣放下手中的单词本,看过来:“你描述的情况很模糊。”


    “这是解释空间,让两个人自说自话。”寒山笑里带着点冷冰冰的讽刺。


    但随后,寒山无崎收敛笑意,聊回了严肃的事。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天赋这个词,在我的感知里,方式和努力才导向现在的实力,只要和我一样做事和思考,就能变得和我一样,但对认为自己不是「天才」的人来说,有一环断裂了,他们说,寻找到正确方式和努力本身就是一项天赋。”


    “做到的人认为能够做到,而无法做到的人认为永远不存在这种可能,这种无法互相说服互相理解的局面大概就是地狱吧。”


    会议结束后,寒山无崎找了岩下泰治聊天。


    寒山不担心白井,却对岩下有些在意。


    岩下有过决赛经验,但他场上的发挥都很一般,越到大场合,行动越拘着,而他本人又总是被这点困扰。


    岩下泰治很意外,吃惊里同时杂着感动和不满,他别扭地盯了寒山很久,才点点头承认自己的不安——但更多的当然还是兴奋。


    岩下接着说:“寒山你确实是台机器。”


    两人三年里从没深谈过,就算是集体里讨论到较深的话题也一两句带过去了,但此刻的沟通却挺顺畅的。


    寒山说:“我不觉得。”


    “只是我的想法。从我的视角上看,你和我的构造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的构造都不一样。”


    岩下不知为何爆笑起来。


    寒山起初有点不快,但情绪掀了下又变回死水——他猜到对方为何而笑了。


    寒山那张冷淡无聊的面庞能让所有笑容消失,岩下停了下来:“我刚觉得你有点像人,现在又像机器了……但这个形容真不是在说你不好,我反而还很想变成你这样。”


    “你一眼就能从录像里抓住要点,把每场比赛都化作自己的经验,然后运用到实战里面,我们的积累和消化以月和年为单位,但你只需要几个小时或者几天。”


    岩下不害怕他人的目光,这种事从他拒绝父亲的指导放弃跑步开始他就已经明了,令他感到压力始终是自己对自己的高要求,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却还是有意地场上锻炼自己的观察力和思考力,他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在高压和无数个日子的积累里爆发,世界会彻底变样。


    “……我做了我所有能够做的,我在场上尽力了,但回过头复盘时,却总能发现很多疏漏,犯过很多遍的错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真的很不应该。能解释这一切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天赋吧。”


    岩下泰治牙齿拿着天赋这词时,不像荒木明哉那样故作轻巧,也不像岸本馨那样沉痛,松口,词语就干干净净掉了下来,他望向寒山无崎,眼里并没有太多不甘,却带着另一种执着。


    “我真的想把这看做是一场寻常的比赛,但它就是决赛,我们高中的最后一场比赛,我无论如何也难用平常心去看待它,所以,我不想再假装它和日常一样了,那样真的太累了。”


    “明天,我会努力放开手脚去战斗,也许到时候会出现很多失误,到时候……”


    岩下解放般吐出一口气,笑容有点抱歉又有点狡猾:“就麻烦你们了。”


    第573章 春高-印迹


    寒山无崎像抽真空机一样抽掉岩下泰治话里的情绪, 只剩最简单直接的本质,佐久早圣臣盘腿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其实我能理解一点他的感受, 毕竟就算是‘天才’,也有很多事情无法做成, 但当我做不到时,我完全不会想到是自己天赋不够,我会想是不是我找的方向不对, 我研究得不够多, 又或者认为这是人类这一物种本身的局限, 是宇宙不存在的真理。”


    “我觉得物质是基础。”


    佐久早圣臣开口:“是当下这副承载了基因和记忆的肉体, 决定了一个人的高度。”


    寒山无崎嗯了声:“所以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翻身,静了片刻:“我也做了一定反省, 思考自己这种时刻是否过分自大和刻薄了。对现在的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什么?稳定?胜负?一场足够快乐的比赛?让所有人不留遗憾?”


    “一旦开始斟酌算计, 我就感觉没那么重视它们了,我变得不太真诚、束手束脚, 今天的比赛我就犯了类似的错……”


    寒山叹气, 短暂的放松后又感觉说了太多无需纠结的废话,他本来决定决赛前不烦佐久早的,或者聊点更简单有趣的事, 但讲着讲着,他就控制不住把自己黑漆漆的魂都吐出来, 在佐久早身上化成一摊。


    “……做队长真的好累。”


    佐久早圣臣伸手过去, 戳了戳这个说来说去原来是想撒娇的家伙。


    寒山无崎翻了回来, 默默握住佐久早暖和的、实在的手掌, 摩挲着橙黄色的光芒。


    时间静静地定了好久。


    寒山坐起来, 将佐久早的手贴到心口。


    炽热的隆隆震动和两人融为一体。


    “我是有点舍不得。”


    “我也是。”


    寒山不再彷徨了,他把这些反复而矛盾的声响看作是打磨,一下接一下,让镜面上反射出的自己更加清晰,让对准目标的刀刃更加锋利。


    夜晚和好梦降临。


    ———


    2014年1月10日。


    早晨,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雷打不动作为第一组来到餐厅吃饭,和他们一样早的就只有监督和三名教练。


    “感觉有点回到过去打决赛的时候了。”向井清司说着揉了揉肚子。


    “以前每次大赛结束后,都要做好几天噩梦,醒来总想到‘不好要迟到了比赛要开始了’。”


    涉谷润:“至少没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赛场上吧?”


    小泉荣作哈哈道:“我想起来我有位运动员朋友梦到过他穿着睡衣打比赛,球打着打着就变成了枕头,摄像机对着他噼里啪啦一顿闪。”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默默吃饭:“……”


    雨宫大辅接收到两人目光,清咳一声,示意打好饭的大人们安静一点。


    但安静没持续多久就又被打破。


    白井慎之介打着大大的哈欠入场,白滨晴彦随后也被传染,小小地张口。


    “今天这么早啊白井?”涉谷润开口。


    白井说着抹掉眼泪:“我昨天提早一个半小时就睡下了,本来以为睡不着,结果一沾枕头就困了,睡得有点太够了……看来我对这个点的空气过敏。”


    其他人:“……”


    “没事没事,吃完饭就精神了,我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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