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个人,在没有经历过这些事的情况下,却要肩负起大人的责任,还要做得像模像样的,实在不易。


    从桑皎嘴里知道这些事后,晏长临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了抱自己的爱人。


    他说:“辛苦了。”


    此时此刻,晏长临没有再说多余的漂亮话,却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桑皎的关心。


    与他受伤时妻子陀螺似的跑来跑去不同,作为空间系异能者,晏长临勾勾手指,便能取得想要的物品。


    平常桑皎画起画来很投入,嫌弃白开水没味道,家里常年备着各种饮料,苏打水和电解质水也不少。


    这倒是方便了他。


    在晏长临把电解质水、毛巾和洗脸盆通通堆在床头柜上后,听到桑皎轻笑一声开口:“老公,只是一个小发烧而已,你别慌呀。”


    晏长临手里捏着毛巾,正纠结该先擦拭身体还是先喂水。


    他沉默半晌,反驳道:“我没有慌。”


    桑皎:“虽然我没发过烧,但好歹知道怎么照顾病人——得用热毛巾擦面部和身体,才能降温,对不对?”


    “嗯,”晏长临垂眼望向已经被自己拧成麻花的干毛巾,“宝宝说得对。”


    这一声不仅是在回应照顾病人的小常识,更让他察觉到了自己深层次的情绪变化。


    在得知桑皎发烧的那一刻,晏长临确实……害怕了。


    以往基本是他生个小病,或者受了些轻伤,因为异能者的体质好,能自愈,自己不怎么放在心上。


    反倒是桑皎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眼里倏然冒出泪花,暂时推掉手里所有工作,一心一意地照顾他。


    如今轮到晏长临要照顾桑皎,他看着眼前细胳膊细腿、如同瓷娃娃般易碎的人,感觉自己有些捉襟见肘。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划开自己的肚皮,取出魔物残留的异物碎片,但没办法用万分之一危险的方式来对待妻子。


    晏长临赌不起,也不敢赌。


    于是他像今天亲自开会时那样,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够完美……


    结果就是瞻前顾后,迟迟没有下手。


    思绪混乱,搅成了一团浆糊,晏长临将险些扯碎的毛巾放回盆里,他掐着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桑皎看出了晏长临的反常,撑着身子坐起来,摩挲对方的手指,“别板着脸了老公,你去帮我打点热水,好不好?”


    “还说明天去看爸妈呢,结果我先倒下了,要是你再不努力照顾我的话,不知道你假期结束前,我们能不能回得去……”


    “我好没用哦。”桑皎发出叹息。


    “是我没用,”晏长临眉头紧拢,“如果我不开那个会,早点发现你的异常——”


    桑皎歪头看他,“可是老公,如果你只守着我一个人,我的家人们要怎么办呢?”


    陪伴固然重要,但万千民众的性命不能不顾,更何况那是桑皎亲人的居住地。


    “……抱歉宝宝,是我一叶蔽目了,”晏长临眼睫低垂,声线沉稳,“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去弄点热水来,很快。”


    他强迫自己调整好心态,抱着脸盆和毛巾,闪走了。


    高大帅气的身影原地消失,桑皎勉强挤出来的几分精神被消耗殆尽,他乖乖缩回被窝里,揩好被角。


    脑仁好痛。


    兴许是因为平常不怎么生病,一生起病来就格外脆弱,桑皎开始为这次无缘由的发烧而感到忧虑。


    首先肯定会影响原本定下的行程。


    其次就是丈夫开会的结果。


    不知道能不能问,可以聊的话,他想知道,异能局究竟能不能做到让魅魔家族全员平安。


    桑皎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的爸妈、桑雨恬和陆拾景这对小情侣、各位远房亲戚、家族群里总是帮他忙的大姐头……


    唔。


    还有那些最近明确提过要“回家看看”的年轻魅魔们。


    魅魔家族人丁兴旺,每个魅魔都有集体荣誉感,会本能地关心和爱护同胞,尽量避开危险的魔物,与人类友善相处。


    可桑皎一想到大家那几乎为零的战斗力,就忍不住叹气,他越想脑子越痛。


    想到最后,桑皎感觉困顿之意席卷全身,整个人冷冰冰、晕乎乎的了。


    晏长临带着热毛巾和体温计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桑皎一副愁眉苦脸,却双眼紧闭的表情,说不清睡没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床头,小声喊道:“桑桑?”


    桑皎没应。


    晏长临又喊道:“老婆。”


    桑皎还是没反应。


    晏长临将掉落在地的被子一角提起来,视线汇聚在睡得不安稳的桑皎身上,喊道:“宝宝。”


    似乎是觉得语气不够温柔,或者纯粹是想自言自语,过了几秒,他又说:“宝宝,晚安。”


    “今天也辛苦你了。”


    声音比以往更低沉,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愧疚。


    晏长临恨不得发烧的是自己。


    这下桑皎终于有了反应,他翻了个身,哼哼唧唧的,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


    晏长临俯下身,凑近了去听,只听到叽里咕噜的一串话,不知道具体在表达什么含义。


    不过桑皎这么一翻身,面向朝外,倒是方便了他替人擦额头。


    浸透热水,又被拧紧沥干的毛巾在晏长临的掌心散发热意,带着怜惜的力度,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桑皎的额头、腋下和大月退——


    不。


    大月退那边他不能碰。


    那里是危险的禁区。


    晏长临清楚地记得,每一次当他不小心抓到或碰到月退根的时候,桑皎总会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又在几秒之后缓缓恢复原样。


    ——像是表达“欢迎”或“继续”。


    这种反应明显违背了生理本能,就像是不愿意打搅晏长临的兴致一般。


    有些过于包容了。


    晏长临不清楚桑皎的想法,他不敢问,心里却埋下了一颗名为“点到为止”的种子。


    所以无论是在桑皎主动贴近时,还是在他无意间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时,都会瞬间警铃大作,比之前的状态要清醒许多。


    因此,除了被人下药,导致异能失控的情况之外,晏长临几乎从没如何过分地对待妻子,他甚至可以骄傲地表明“自己是个忍者”。


    但结婚至今,他确实没怎么感到满足过,这件事并不光彩,更不能告诉外人。


    夫妻生活不合。


    听起来就是一副快要离婚的倒霉蛋口吻,而在结婚前,他们二人的确没什么太浓墨重彩的记忆,甚至只有他单方面一见钟情……


    这一现实像是个恶毒的玩笑。


    发烧的热量被湿毛巾带走了些许,晏长临收回杂乱的思绪,同时收回了那落在桑皎颈脖上的视线,那里还在微微泛红。


    他用异能把温度计送至桑皎腋窝下,卡了一个绝妙的角度,打算测出更加精确的体温。


    五分钟后,温度计落回晏长临的掌心里,他得到了准确的数据——


    41.2°C。


    晏长临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又读了一遍温度计上的数字,发现没看错,隔空取来医疗箱里全新的电子体温枪,朝着桑皎的额头“滴”了一下。


    显示屏上,是明晃晃的41.3°C。


    误差不大,还拔升了0.1摄氏度,看得人心头一紧。


    正常人类烧到这个地步,就算不死,也差不多烧成傻子了,可妻子眼下正好端端地睡在床上,蹙起的眉头逐渐放松……


    状态看着竟然比测温前好了些。


    想起关于桑皎身份的猜测,晏长临暂时打消了将人送去医院的念头。


    而且桑皎没喝水就睡着了,他担心妻子会缺水,便取来棉签,打算润一润那起皮的唇。


    晏长临托起桑皎的下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上唇,忽然感觉月复部沉了下。


    有一种很特别的……拉扯感。


    难以言喻。


    晏长临身形一怔。


    他蓦然想起了那根由黑色细线和桃心组成的、连接在桑皎尾椎骨上方的尾巴。


    实际上,圈住晏长临的也确实是桑皎的尾巴。


    桑皎烧得不省人事,别说控制尾巴和角了,就连自己的体温都感知不出。


    梦里的他一直觉得好冷好冷,便拼尽全力抱住了一个热源——


    现实中,尾巴不负众望地抱紧了晏长临的腰。


    而桑皎作为身体的主人毫无察觉。


    晏长临满眼都是妻子恬静的睡颜,没管那根在到处放肆玩耍的小尾巴,他放下没有任何水分的棉签,伸手撩开桑皎额前垂落的发丝。


    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上,两只黑色的角钻了出来。


    小小的,尖尖的,纹路古老而繁复。


    和妻子的脸蛋结合起来看,很精致,甚至有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妖冶之感。


    浓密卷翘的睫毛,高挺小巧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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