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先王的弟弟,早年先王尚在时,南边几部多半听其号令。北羌以力为尊,赫兰现如今虽然常年被边缘于马场,可旧部仍在,不少小部头人至今仍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这一带头,原本还持观望的人也不好再拖,纷纷上前。
谢允恒觉得太顺了,不像赫兰的做派。
北羌王面上也温和,问起南边马场入冬后的草料和疫病,赫兰也回得滴水不漏。
他当年与阿古达木争得最凶,先王去世,北羌险些再起内乱。后来阿古达木继位,赫兰像是真的收了心,退居南边,做起了最听话的臣子。
当年先王尚在,昭宁公主初嫁北羌,老北羌王本来是想与天朝暂息兵戈,那会儿天朝正值先帝末年,朝中党争不断,边军空饷,赋税压得民不聊生,赫兰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这正是入主中原的好时机。
北羌的王位继承制度推行的是强者居之,赫兰怕和亲一成,老北羌王与天朝的关系缓和,自己在部中的主战之名便无处立。于是他联合同样好战的几个部族,四处散布“天朝军备已废,此时不取,后世难求”的言论,将老北羌王的谨慎说成懦弱,最终和亲成了笑话,停战也成了泡影。
此后北羌连年叩边,十有八九都有赫兰在后头推。他嘴上为了北羌,实则是借战事抬高声望。
阿古达木继位后,一边安抚各部,一边悄无声息地削赫兰的势。先借“南边马场需老成之人坐镇”为由,把赫兰从王庭调开,再将他旧部中几个最能打的调去北线,明升暗分。赫兰手里没了可动之兵,又拿不到王庭的印信,才不得不沉寂下来。天朝那头,陛下也已站稳脚跟,北境又有季家军守着,北羌也已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赫兰这种人,收心是假,待时是真,阿古达木未必不知,只是赫兰不露破绽,他也不好先动。
今日这宴,北羌王多喝了几碗,被几个小部头人围着敬酒,脱身不得。谢允恒这边也是一样,那些人像是商量好了,轮番来敬,连谢景然都被人拉去灌了两碗。
巴特尔也饮了酒,但不多,冷眼看了半宿戏,见他们散的散,醉的醉,便起身回了自己帐子。
北羌王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他,可今夜似乎格外松懈。北羌王醉了,各部首领又都聚在王帐,所有巡卫几乎都调去了那边,生怕宴后生乱。
巴特尔解了外袍,嗤笑道:“一个两个都往我这儿跑,不知道的,还当我已经坐上王位了。”
谢允恒笑道:“不请自来,确实唐突,王子恕罪。”
巴特尔也不请他坐,半眯起眼:“五殿下不是醉得连路都走不稳了么,你们天朝人果真满嘴鬼话,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允恒问道:“赫兰是否派人来找过王子?”
巴特尔“嗯”了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都知道吗,装什么装。”
“王子应该比谁都清楚,赫兰找你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并不会真心扶持你当继承人。”
“那又如何呢?”巴特尔笑了声,“王上看我碍眼,底下的人也拿我当疯子。若换作你是我,会不答应吗?”
谢允恒看着他,沉声道:“所以王子是打算答应吗?”
巴特尔往后一仰,慢声道:“没打算。”
这倒是出乎谢允恒的意料,巴特尔笑道:“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这样的人,只要给两句好话,给点甜头,就会像野狗一样冲出去咬人?我巴特尔是没人要,可我也不是谁手里的东西。我若要争王位只会自己来,名正言顺,不靠任何人施舍。我是不喜欢阿古达木,可我更厌恶赫兰,他想拿我当刀,我不会让他如愿。”
谢允恒看了他片刻,真心道:“是我小瞧王子了。”
“怎么说?”
十七回禀道:“北羌王庭确有一条旧例,影卫年过四十,或伤病太重再不能当值者,王上会赐一笔财货,若曾服过王庭秘毒,也会一并给解药,放回故地安养,后日便有一名老影卫要离营,按例需由王上亲赐解药,他这两日便会去王帐谢恩。”
季予安点了点头,将书页合上。
谢允恒沐浴完回来,见季予安正趴在床上翻医书,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谢允恒在榻边坐下,“怎么还趴着看,眼睛不要了?”
季予安刚好趴累了,慢腾腾翻过身:“谈得怎么样?”
谢允恒说:“挺顺利的。”
季予安点头,没再多问。谢允恒刚洗完澡,发梢还没干透,湿成一簇一簇的,几缕搭在额前,把那张平日过分凌厉的脸衬得温顺了几分。季予安伸过手,拈起他一缕半湿的发,轻轻捻了捻:“好香啊。”
谢允恒压下去,撑在他上方:“要不要再凑近闻闻?”
季予安指尖还捻着他那缕湿发,仰起脸:“好啊。”
谢允恒的吻落在他颈侧,季予安觉得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躲什么?”谢允恒不让他动,“不是你说要凑近闻闻?”
季予安被他扣着腰,躲也躲不开:“……无赖。”
谢允恒低低笑了声,手已经摸到他腰间:“你先招我的。”
季予安咬着下唇,腕上那串红绳银铃碰在谢允恒肩头,红绳衬着细白的手腕,银铃随着季予安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
谢允恒动作更深,忽然笑了:“原来铃铛是这样用的啊。”
铃铛是住持送的平安铃,季予安皱眉,嗓音发颤:“你这……”
谢允恒俯身吻他,话语混着喘息钻进耳里:“如今响得正好,平安是愿,欢喜也是,它护过我们,自然不怪。”
铃铛声响了半夜,声声索欢,也声声念安。平安是佛前求的,欢喜是身下给的,红绳银铃一摇,两桩愿望合成了一桩。
云雨终歇,季予安累极,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谢允恒搂着他,这一刻太满,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切的怕。人若太欢喜,是不是会惊动什么?他从前是不信命数的人,可在季予安这里,他总是怕。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又是澄心殿。满室都是浓得呛人的药味,季予安躺在榻上,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太医跪在地上,说药已无用。他扑过去喊长晏,可那人一动不动,探他颈脉,只摸到一手冰凉。
谢允恒猛地惊醒过来,大口喘息,季予安大约是被他骤然收拢的手臂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怎么了?”
谢允恒满头是汗,眼神仍发怔,季予安的手贴在他颊边,掌心温热:“做噩梦了?”
谢允恒这才回过神,季予安抚了抚他后背:“梦都是反的。”
谢允恒抱他抱的很紧:“嗯。”
方才的梦太过恐怖,谢允恒也不敢再睡,季予安便也陪他醒着,谢允恒慢慢拨动他腕上那串银铃,季予安知道他在想什么:“神佛都是不会插手人间因果的。”
“嗯。”谢允恒问他,“那该信什么?”
季予安笑道:“虽千万人,吾往矣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虽千万人吾往矣。”虽然结果可能并不会改变。
第91章 “偷的啊。”
北羌的冬天来的早,还不到十月份,已经下了好几场雪。
季予安这几日越发畏寒,帐中火盆烧得极旺,谢景然才进来便“嘶”了声:“你这里头是蒸笼吗?外头冰天雪地,你这帐里热得跟五黄六月似的,也亏你受得住。”
季予安说:“那你出去。”
“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儿啊?”谢景然朝外头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陆昭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公子。”
他之前在平远县帮韩修远安置流民,如今那边情况已经稳下来,粮田复垦、流民编户、巡防治安都上了正轨,韩修远一个人足够撑起。他这才得了令,启程来北羌。
季予安问他:“平远县那边可还好?”
陆昭道:“一切都好,公子放心。”
陆昭跟谢允恒从小一起长大,名里是护卫,暗里早已是他半个手足,如今过来了,好歹能帮衬着谢允恒一点。
谢允恒回来的时候,季予安仍旧蜷在榻上,他走过去探季予安额头,季予安被凉得一激灵:“……回来了?”
谢允恒不太放心:“哪里不舒服吗?”
季予安摇摇头:“没有。就是没精神,身上发懒。”
谢允恒将手伸进被子里,季予安扭着躲开:“凉,别乱摸。”
“你就是躺久了才没精神。”谢允恒压着他,被子里躺久了的人,身上全是热乎气,“外头雪停了,日头正好。跟我出去转转,透透气。”
“不要。”季予安把被子往上拽,“冷死了,我才不出去。”
谢允恒笑了声,用鼻尖去蹭季予安的颈侧,季予安“嘶”了声,拿软枕往谢允恒身上招呼,谢允恒压着人不让动,两人胡闹了好一会儿,季予安出了汗,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小声嘟囔:“你总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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