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极轻地动了一下,瞳孔里那层灰扑扑的纱慢慢退下去,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子信。”
谢允恒将他拥的更紧:“没事了。”
巫医赶到的很快,季予安脖颈上都是青紫色的掐痕,谢允恒用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着,季予安还在昏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谢允恒低声哄道:“马上好了。”
巫医给他涂了药膏,又给他脖子上缠了一圈纱布:“脖颈上的伤看着吓人,幸而未及深处。只是公子本就体弱,又遭此一番,惊惧交加,气血耗损极重,眼下昏睡是身子在自行回护,暂时不必强行唤醒。”
谢允恒说:“多谢。”
巫医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又看了看谢景然,欲言又止。
谢允恒身上的伤也很重,不及时处理,光是溃烂跟感染就能要他的命,巫医也不是傻的,知道谢允恒身上的伤都是刑罚所致,没有吩咐,他不敢随意给谢允恒医治。
谢景然不大耐烦道:“也给他看看。”
巫医这才让谢允恒解开衣襟,给他处理伤口。烙伤需要刮去腐肉再上药,刮的时候谢允恒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冷汗。巫医手法利落,将腐肉刮干净,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细麻布一层层缠好,又在他手腕的伤口上敷了止血的药粉,叮嘱道:“这几日伤口切莫沾水,每日换一次药,换药前须将手洗净,用烧开放凉的盐水清洗创口,夜里若发热,便是伤口感染之兆,务必立即叫人来报。”
巫医收拾了一下便告退了,方才的事也惊动了北羌王,直接将巴特尔关进了禁帐,没有王令不得放出。
谢景然从王帐禀报回来,谢允恒还守在季予安身边,一步也不愿意离开。
谢景然走过去:“王上明日要见你,互市的事,他要当面问。”
谢允恒说:“知道了。”
谢景然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他面前:“吃下去,七日之内断弦不会发作,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谢允恒接过来:“坏人最好坏到底,介于两者之间是很痛苦的。”
谢景然拧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允恒仰头将药吞了,笑了笑,“四哥,祝你好运。”
第79章 互市方略
昭宁公主这些年缠绵病榻,北羌王倾全族之力为她搜寻雪灵芝续命,她一听到季予安受伤了,就让人拿了一颗给季予安。
季予安喉头还肿着,半碗药咽了许久,后来就不肯喝了,按住谢允恒端碗的手,指了指剩下的半碗药,又指了指谢允恒。
谢允恒不知道雪灵芝是做什么的,只当他不肯好好喝药:“喝完我去给你拿蜜糖。”
季予安的眉头蹙起来,将药碗递到他嘴边:“喝了。”
谢允恒拗不过他,只好喝了剩下的那半碗,季予安看着他喝完,往毡毯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示意他上来睡会儿。
谢允恒在他旁边躺下来,季予安怕碰到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谢允恒将他拢进怀里,手臂收的很紧,季予安下意识挣了一下,怕压到他的伤,谢允恒说:“别动,让我抱会儿。”
谢允恒把脸埋进季予安的发间,是他熟悉的味道。将近两个月不见,设想过无数可能,不敢睡觉,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这会儿抱到了人,是温热鲜活的,他握住季予安的手腕,指腹拨动着他腕上的银铃,发出细碎的脆响:“神佛还是听到了我的祈求的。”
谢允恒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比从前更锋利了些,季予安看着他,忽然想起行宫围猎时见到的五殿下,意气风发,骑在马上回身射出一箭,羽箭破空,钉在靶心正中。他落过难,但从不落魄,眼里总是笃定从容,眉目间带着一股倨傲。谁都不信的五殿下其实很迷人,不管落到何种境地,总有办法破局。
季予安看着谢允恒,他说话还很费力,抬手捂住他眼睛:“睡吧。”
第二日一早,谢允恒换了件干净的衣袍,跟着谢景然进了北羌王帐。
北羌王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谢允恒依礼欠身,在毡垫上坐下来。
北羌王也有些唏嘘:“北羌和天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死在战场上的儿郎不计其数。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天朝的五殿下会坐在孤的王帐里,跟孤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说话。”
谢允恒说:“王上应该比谁都知道北羌如今的状况,草场退化、商路断绝、牧民挨饿,这些事不解决,便永远没有真正的太平。”
北羌王轻轻叹了声,没有否认:“说说你的想法。”
“北羌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通商路,是草场。我来的路上看了沿途的水文,塔拉河谷上游至少有两条旧河道的遗迹,说明这一带从前不缺水,是后来水源改道才荒了。天朝治水有一套现成的法子,分流、蓄洪、筑坝,我有图纸也有工匠。双方可以签一份治水协议,天朝出工匠和图纸,北羌出劳力,共同修复塔拉河谷上游的旧河道。工期预计一年半,竣工后下游草场至少能恢复三成。作为交换,北羌在治水期间停止一切对天朝边境的骚扰,包括暗线煽动和粮草劫掠。这是其一。”
北羌王眉梢微微挑起,没有打断他。
“其二,北羌的皮毛和药材在天朝能卖出几倍的价钱,但你们鞣制工艺太粗糙,好东西被风沙磨坏了。互市开放之后,天朝可以派一批鞣皮工匠过来,在北羌设工坊,教当地牧民处理皮毛。工坊的收益天朝抽两成,其余归北羌。同时北羌对天朝开放药材采购,你们山里的雪莲、黄芪、野生党参,在天朝药铺里都是紧俏货。天朝可以每年向北羌采购定量的药材,价格按当年市价折算,用粮食和盐铁支付。”
“其三,战马。北羌的良种马天朝一直想要,但互市不能什么都卖,马匹是军资。所以我单独拟了一份军马协议,天朝每年向北羌采购良种马五百匹,限于军马,不得转售。作为交换,天朝每年向北羌提供铁锭和盐。你们缺铁,兵器打不了,农具也打不了。天朝的铁锭按市价的八成折算,用马匹抵扣。这份协议不纳入互市榷场,由双方兵部另签,一年一续。”
北羌王的手指在互市方略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份方略好是好,可治水要一年半,工坊建起来至少要半年,军马协议第一批交割也得等到明年开春,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各部牧民的困境就摆在面前,方略再好,若是撑不过这个过渡期,一切都是空谈。”
谢允恒说:“天朝可赈济,王上不必担心。作为交换,北羌须确保运粮官道的安全,撤走沿途所有暗哨和伏兵。”
“你如何代表你父皇?”北羌王抬起眼看着他,“赈济粮草不是小数目,互市方略也需朝廷批复。你一个皇子,能替天朝做主?”
“臣不能替父皇做主,但臣了解父皇。互市方略送到京城,对两国都有好处,陛下没有理由不批。天朝这些年连年征战,国库吃紧,边境军费是一笔无底洞。互市若能开放,榷场的税入能补贴军费,以工代赈能减少流民,边境安稳了,天朝才能真正休养生息。若王上还是不信,臣可以封地名义先行调拨第一批粮草,等朝廷批复下来再以官粮补上。”
北羌王跟他商讨了很久,算是达成了第一步共识。
谢允恒从王帐回来时,季予安还在睡,连姿势都没变过,他一直不醒时谢允恒总是很紧张,正要起身去找巫医,谢景然正好从外面进来,被他一掀帘子差点撞上,不悦道:“做什么呢?”
“长晏一直没醒。”谢允恒眉心拧着,“都快一天了。”
“巫医今早来过了,说没有大碍,脉象比昨晚稳了不少。他这些时日晚上一直睡不好,昨晚难得睡的沉了些,所以才一直没醒。”谢景然看着他,嘲讽道,“倒是你,受那么重的刑罚,今早就行动自如了,还真是命硬,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谢允恒淡淡道:“自然是比四哥的命硬。”
谢景然嘴上依旧不饶:“命硬的人都克自己身边的人。”
谢允恒笑了笑:“克不克身边的人不好说,但我克四哥倒是真的,四哥还是站远些吧,别让我克着你。”
谢景然成功被他激怒,抬手就是一拳朝他脸上招呼,谢允恒侧头避过,顺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拽,干脆利落地将谢景然撂倒在地。
谢允恒单膝压住他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地上:“打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呢,你右拳起手太慢,破绽太大,怎么在北羌混了这么多年的?”
谢景然此时十分后悔给他服了解药,挣了两下没挣开,瞪着头顶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的脸:“谢允恒,我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学鸡。
第80章 “不要就扔掉。”
季予安醒来时已是下午,他躺了太久,身子有些僵,刚一动谢允恒就醒了,眸中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睡意:“醒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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