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念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本,困意便沉沉地压了下来,等他再睁开眼时,榻上已经空了。
他心头一紧,掀开帐帘看见昭宁公主时松了口气,季予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刚下过一场急雨,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彩虹横跨在天际,从枯黄的草场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公主。”季予安快步走到她身边,将狐裘披在她肩上,“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外面风大,你会着凉的。”
昭宁公主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难得地有了一丝清明。她指了指天边的彩虹,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你看,彩虹。宛儿说过的,彩虹是桥,能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桥上走过去,是不是就能看见她?”
宛儿是皇后娘娘的乳名,季予安心里一阵发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便自问自答:“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了模样?她还认不认得我?”
昭宁公主当年和亲时才十四岁,如今也不过三十四,她的五官是那种即便被风霜反复打磨也掩不住的明艳,二十年的疯病与药石并没有磨去她的骨相,只是在那张明丽的脸上添了些苍白的底色。
季予安说:“公主一直很美,哪怕变了模样,她也能一眼认出你。”
昭宁公主笑的明艳动人:“真的吗?”
季予安笑道:“真的。”
昭宁公主抬手碰了碰他的脸,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叫长晏吗?”
“嗯。”季予安回答她,“长晏是字。”
“长晏。”她轻轻念了一遍,“是海晏河清的晏吗?”
“是。”
昭宁笑道:“好名字。”
季予安陪她在外面站了会儿,觉得风实在太大,便劝她进了帐,扶昭宁公主躺下,轻轻哼着皇后教他的那首歌。昭宁公主阖上眼,渐渐沉入梦乡。
季予安在榻边坐了会儿,站起来时眼前有些发黑,一旁伺候昭宁公主的胡奴连忙上前扶住他:“公子脸色不大好,先回去歇歇吧。公主这几日安稳了许多,不会闹的。”
季予安揉了揉额角,说:“有劳。”
北羌王和谢景然对他还算客气,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怠慢他。他可以在营地里自由走动,只是不能出营地,每日去后帐陪昭宁公主,除此之外便是在自己的毡帐里待着。
季予安走到一处堆放草料的毡帐旁时,一只手忽然将他拉到草料堆后,季予安下意识地挣扎,那影卫低声道:“公子,是我。”
北羌的影卫只能露出一双眼睛,季予安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不确定道:“十七?”
“是属下。”十七松开手,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狼卫靠近,才压低声音道,“殿下出发前就派属下先混进来探路,但这营地太大,王帐周围又有重兵把守,属下的轻功也靠不近核心区域,只能在外围等着公子。”
季予安心下一沉:“你在这里,那殿下呢?”
十七没说话,但季予安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定是在谢景然手上。谢景然恨谢允恒恨了这么多年,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十七扶住他,安抚道:“公子别急,殿下暂时无恙。”
季予安靠在草料堆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谢景然恨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让他无恙,定是用了刑。”
季予安的手从胸口上慢慢放下来,把那股还在翻涌的绞痛压下去,站直了身子:“你有办法靠近刑帐吗?”
十七说:“刑帐周围的守卫比外围更严,但影卫的衣服是通用的,我可以在狼卫换岗时混进去一趟,只是不能久留。”
季予安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他:“这是魏青隐配的护心丸,能暂时护住心脉,你想办法让他吃下去。谢景然那边,我来想办法。”
十七接过药瓶收进怀里:“公子也要注意安全。”
季予安回到毡帐,帐中炭火烧得很旺,胡奴见他脸色苍白,端了碗姜汤过来。这些时日谢景然对他确实很好,衣食住行样样周全,连他夜里咳嗽几声,第二日巫医便会过来诊脉。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谢景然的好,一半是利用,令一半是什么,他其实看不太懂。
正想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谢景然听底下人说季予安今日回帐时脸色很差,以为他又发了病,便把军务搁下过来看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叫巫医过来?”
季予安没应声,谢景然伸手要探他的额头,被他避开,直截了当地问道:“谢允恒在哪儿?”
谢景然的手僵在空中,他早知道这事瞒也瞒不住,于是他也不装了,坦荡道:“在我手上,你让我放了他,不可能。”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四殿下,你这样做,尝到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吗?”
谢景然冷笑:“没尝到,所以我更要折磨他。”
季予安看着他没说话,谢景然眼眶泛着红:“他欠我的不是几鞭子几烙铁就能还清的,你又凭什么站在这里轻飘飘地劝我放下?”
“我没有让你放下。”季予安说,“你的恨是你的,没有人能替你说放下。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谢允恒不可能只身一人前来。四殿下,你认识他这么多年,你觉得他会蠢到什么都不准备,就把自己送到你手里吗?”
谢景然的呼吸顿了一下,季予安继续道:“他不可能毫无安排就来北羌,若是没有消息传回去,你觉得北羌会怎样?到那时,北羌要面对的不只是边境的驻军,还有互市方略彻底作废的后果。互市方略若没有人去执行,它就是一张废纸。天朝的五殿下在北羌遇害,停战协议形同虚设,两国将再度开火,这些你都想过吗?”
谢景然下颌紧绷,近乎切齿:“你以为我是靠什么撑到现在的?当年我母妃死的时候谁替她想过?我被人流放的时候谁替我着想过?这世上从来没有人替我打算过,我凭什么要替别人打算?”
季予安一拳砸在谢景然脸上,攥住谢景然的衣领:“没有人替你打算过,所以你要让更多人也尝尝没人替他们打算的滋味?你最该恨的不是谢允恒,是权势倾轧,帝王无情。你要让万千百姓的性命要为了你的私仇陪葬吗?谢景然,你仔细想想,你到底是在报复谢允恒,还是在变成你最恨的那种人!”
他松开谢景然的衣领,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谢景然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打红的嘴角,嘲弄道:“你既然这么伟大,不如进去陪他?”
他掀帘出了毡帐,片刻后两个狼卫进来,将季予安押出了毡帐。
刑帐昏暗阴冷,谢允恒手腕跟脚腕都被铁链锁住了,后背的衣料被烙铁烧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已经不太能分清自己是在发热还是在发冷,断弦的药效还在体内翻搅,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磨,痛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了,意识漂浮在一片浑浊的温水里,忽远忽近。
“……子信。”
“谢子信,你醒醒!”
他努力了很久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季予安半跪在他面前,睫毛上挂着泪珠,哑声道:“疼吗?”
谢允恒很想抱他,奈何动不了,尽量用松快的语气道:“叫声夫君,我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看懂这章的应该就能明白长晏为什么不给乔松报仇了。
第77章 “我在等你选而已。”
季予安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十七之前已经把护心丸喂他服下了,性命暂时无碍。处理完外伤,季予安搭上他的手腕替他诊脉,这脉象很古怪,他抬起眼看着谢允恒,正要开口问,谢允恒先截住了话头:“长晏,你身体怎么样了?北羌王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
季予安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腕脉上,没让他转移话题:“你脉象不对,谢景然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用了点刑罚,都是皮外伤。”谢允恒笑道,“放心,你夫君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季予安皱起眉,手指在他腕间又停了片刻,在绛州跟着魏青隐学看诊的时遇见过类似的,那是一个被毒蛇咬伤的病人,毒素侵入经脉,用了放血和药敷之后保住了命,但经脉受损,这辈子再也提不起重物。魏青隐说过,天底下能造成这种脉象的,要么是先天根基被毁,要么是后天外力强行改变了经脉,“我在问你正事。”
谢允恒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委屈道:“自你离开以后,我一直不敢睡,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你,无时无刻不想抛下一切过来找你,但又怕你生气,好不容易见到你,你还不说一些好听的话哄哄我?
季予安捧住他的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明知是陷阱,还过来送死?五殿下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谢允恒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轻笑道:“遇见你之后呗。陷阱也好,刀山也好,你在哪里,我就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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