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61页
    “又哭又闹?”


    谢景然听着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季予安不是这样,在毡榻边坐下来,这人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不好看,苍白底下透着一层灰败的青,像是灯油快要燃尽时灯芯上最后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


    榻上的人动了动,季予安缓缓睁开眼,茫然道:“你们是谁?”


    谢景然愣了一下,旋即冷下脸:“装什么傻?”


    季予安被他这一喝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更加涣散:“这是哪儿?乔松在哪儿?我要乔松……”


    呼延铎抱着双臂看着他:“看吧,一会儿又要哭了。”


    谢景然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冷意渐渐褪去,伸手想要按住季予安的肩膀,季予安却猛地抬手在他手背上狠狠挠了一下,谢景然皱了下眉,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将他固定在毡榻边:“别动。呼延铎,去请巫医过来。”


    巫医很快便到了,蹲在毡毯边搭上季予安的手腕诊了许久,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这位公子心脉将竭,五脏皆损,老朽直言,这脉象已是将死之人,元气随时可散。”


    季予安这会儿不闹了,呼延铎嫌他吵,拿了一块蜜糖糕给他,谢景然看着他这幅没心没肺吃着蜜糖糕的模样,心里居然很难受:“若是用雪灵芝呢?”


    “此物能续命,但能撑多久全看造化,药效散尽之后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殿下当真要用?”


    雪灵芝是北羌圣物,长在万年冰川裂隙里,百年才得一株。


    呼延铎调侃道:“四殿下真舍得?那可是王上赏给你的,你自己都没用过。”


    “少废话。”谢景然说,“去取过来。”


    季予安坐在毡毯上把手里的蜜糖糕啃完了,抬起头看着谢景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角:“还有吗?”


    都啃三块了。谢景然说:“没了,吃多了不好。”


    季予安把手从他袖角上收回来,委屈地抿了抿嘴:“不要,我就要吃。”


    谢景然原本就没什么耐心,这会儿也有点烦躁:“不许吃,一会儿还得吃药。”


    季予安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凶我……你刚才也凶我,现在又凶我……”


    谢景然被他哭懵了,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软了声音哄道:“没凶你。药吃了再给你糖,行不行?”


    季予安不理他,抬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起初他只喊乔松,谢景然其实听说了乔松已经死了的消息,小时候还在太学里,见过乔松跟在季予安身后寸步不离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季予安又喊:“子信。”


    ……下人煎好药端过来,谢允恒差点把那碗药砸在地上,想到那百年一株的雪灵芝,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咽了回去:“药喝了。”


    季予安还在委屈:“你刚才凶我。”


    谢景然深吸一口气:“没凶你。把药喝了,喝完了给你蜜糖糕。”


    季予安这才张了嘴,谢景然咬着后槽牙道:“真是找了个祖宗回来。”


    “都半个月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十七眼底全是连日不眠的血丝,西南边境风沙太大,头天留下的车辙印,一夜过去便被填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留不住。找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


    谢允恒坐在案后,手里握着那支银簪:“他没骑马,身体又不好,光靠两条腿跑不远。要么是被人带走了,要么是……”


    要么是自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死。


    十七跪在他面前:“殿下,属下失职。那晚公子给药的时候属下没有察觉,是属下让公子一个人出了城。”


    谢允恒没有过多责怪他:“他若要走,谁也拦不住。你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别自责了。”


    他看起来还算平静,可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攥得很紧,簪尾的棱角刺进掌心,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眼下几个县的流民安置正值紧要关头,田亩丈量、安家银发放、赋税减免的实施细则每一样都卡在半道上,他可以调人去找季予安,却不能把所有的人力都投进去,必须留足够的人手稳住刚刚平息下来的西南三县。大局在前,私情不足一提,他不能抛下这些不顾一切地追出去。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若他是被人抓走的,最可能带走他的是北羌的人。西南这边能动手的人不多,那几日北羌的人一直在外围盯着,抓他是为了拿他当筹码,只要他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伤他性命。”


    十七咬了咬牙,还是把压在心底最坏的那个可能说了出来:“公子是怕拖累我们才走的,属下怕他会……”


    “不会。”谢允恒没让他把那后半句说出来,笃定道,“他答应过我,会再撑一撑。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等我找到他。”


    第72章 不知何处用将军


    季予安睁开眼时脑袋还昏昏沉沉的,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时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谢景然听见动静,搁下手中的羊皮卷,起身拿起铜壶倒了一碗热羊奶。


    “要不要喝点东西,甜的。”谢景然将陶碗递过去,“你睡了快两天,先润润嗓子。”


    季予安接过碗抿了一口,抬起眼看着面前的人:“四殿下。”


    谢景然见他目光清明,调笑道:“哟,清醒了啊,看来雪灵芝还挺有用。”


    季予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碗羊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怎么在这儿?”


    “你在这儿可跟我无关。”谢景然摊了摊手,“呼延铎把你掳回来的,把羊奶喝完。”


    季予安把碗里剩下的羊奶喝完,将空碗搁在案角:“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北羌现如今的状况吧,抓了我,能改变些什么吗?”


    谢景然轻轻笑了声:“我知道啊。不过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国与国之间的事,从来不是签一纸停战协议就能了结的。北羌王不会轻易放弃,哪怕明知道耗下去是死路一条也不能退。退了他的子民就要饿死,部落就会被别的部族吞并。在他眼里,只要还有一线翻盘的机会,就不算走到绝路。就像陛下明知边境连年征战国力损耗,不也从来没有撤过兵?谁也不是圣人,都得为自己的子民争一条活路。在这上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季予安皱眉:“可你们如今这样,北羌的子民就有活路吗?把最后一点家底耗在劫掠和煽动上,草场不会自己变绿,商路不会自己打通,牛羊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打赢了,不过是多喘几口气,打输了,连这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草场退化不是三五年能恢复的,商路被掐断了,天朝不开互市,北羌的皮毛和药材根本运不出去,换不来粮食。你以为他没试过吗?派人去跟天朝谈互市,派使臣去递国书,结果呢?天朝的条件是要北羌称臣纳贡,每年进献战马三千匹、牛羊五千头。北羌连自己的子民都喂不饱,拿什么去纳贡?”


    季予安垂下眼,没再反驳。


    “你说的都对。”谢景然笑了笑,“但对不代表有用。”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谢景然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掀帘吩咐帐外的胡奴去备热水。不多时几个胡奴端着铜盆和干净的布巾进来,伺候季予安洗漱更衣。


    洗漱完,谢景然又让胡奴端上来几样北羌的吃食,季予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羊肉膻味极重,又硬又韧,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咽下去,馕也很干,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旁:“吃不惯。”


    谢景然说:“在这儿还挑三拣四呢?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当是宫里御膳房?”


    季予安没理他,谢景然便抬手让胡奴把那些东西全撤了,不多时胡奴端了一碗新煮的甜粥进来,黍米熬得浓稠,加了羊奶和野蜂蜜,谢景然把碗搁在季予安面前:“这个应该能吃,再挑就饿着。”


    季予安低头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甜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没多久碗便见了底。谢景然看他总算吃完了,问他:“还要吗?”


    季予安放下勺子:“四殿下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俘虏吗?”


    谢景然挑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这就叫对你好?那你叫声四哥哥听听。”


    季予安抿了抿唇,没有出声。谢景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叫,也没打算勉强,季予安叫了声:“四哥哥。”


    这声称呼猝不及防,谢景然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从前在太学见了我就躲,让你喊声四哥哥跟要你命似的。”


    季予安说:“你这么照顾我,还给我用雪灵芝,之前在渝州你虽然抓了我,却也没真正伤害过我,叫你一声四哥哥,理所应当。”


    “那你可说错了,我确实想过杀了你,让谢允恒痛苦一辈子。他越是在乎你,杀了你就越是让他生不如死,”谢景然笑了下,“但想想还是算了。谢允恒身边的人多得是,你死了他至多伤心一阵子,很快就会把你忘了,到时候你连个记得你的人都没有,死得无声无息的,多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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