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59页
    季予安重新坐回去,老板去灶房给他盛了碗热粥,又拿了两个蒸饼搁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多谢。”季予安拿起蒸饼慢慢嚼着,“老板在这里开客栈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老板跟他一起喝着粥,“早年间边境不太平,家里人都在战乱里没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开了这间客栈,也没想着能赚什么钱,就是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但现在,这客栈也快开不下去了。”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前人说这话时,大抵也见过与他眼前相似的景象。几百年过去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八个字却从未变过。


    谢允恒晚上才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伤,外袍上溅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怎么伤成这样,要不要去请大夫?”


    “不用。”谢允恒看起来很累,“长晏呢?”


    老板说:“我扶他上楼歇下了,他精神不大好,等了你好久,实在撑不住才上去的。”


    谢允恒将外袍脱下来,去后院井边随意清洗了一下伤口和手上的血污,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推开房门时季予安正侧身蜷在榻上,他睡得很浅,门轴轻轻一响他便惊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往后面缩了缩。他的眼睛到了晚上便看不清东西,谢允恒不在他身边他多少有点害怕,身体本能地绷紧,谢允恒快步走过去将他拢进怀里,低声说:“是我。”


    季予安闻到熟悉的气息,肩膀慢慢松下来,但也闻到了那股血腥味。虽然谢允恒已经尽力掩盖,奈何他自从眼睛不好以后鼻子耳朵都变得异常敏感:“你受伤了?”


    “小伤,被石头砸了一下而已。”谢允恒拉着他躺下,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倦意和鼻音,“先睡吧。”


    季予安抬手轻轻揉了揉谢允恒的后脑勺:“很累?”


    谢允恒“嗯”了声,季予安听着他慢慢沉下去的呼吸,没再吵他,也闭眼睡了。


    “下一位。”


    诊棚前排着长队,流民大多是长期饥饿加上风餐露宿落下的病根。季予安久病成医,又经常帮魏青隐誊抄药方,为了锻炼自己的记忆力,每日都逼自己记下不少药方和药理。他学什么都快,把脉问诊看一些小病都能上手。


    十七站在他身侧,按方子从药篓里捡出药包分给病人。几个时辰下来,篓子里的药包已经见了底。他低头看了看篓底,压低声音:“公子,药材不多了。这些本来是备给你自己用的,魏大夫走之前反复叮嘱过,有几味药不能断。”


    “先给百姓用。”季予安头也没抬,继续给面前的老妇人诊脉,“我自己的药还有,停几天也无妨。”


    “可是……”


    “炙甘草还有几包?”


    十七翻了翻篓底:“三包。”


    “先紧着腹泻的人用。刚刚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给她一包。”


    十七沉默一瞬,从篓底翻出一包炙甘草塞进妇人手里,季予安提笔写方子:“物资过几天就到了,撑过这两天就好。”


    “……是。”


    季予安继续看诊,低头写方子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十七注意到他额角沁着冷汗,写字的时候手也不太稳了。他写完了把方子递给老汉:“每日一剂,用水煎服,连喝三日。”


    老汉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季予安正要开口唤下一个病人,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十七扶住他:“公子,你脸色很差,今日先到这里,明日再看。”


    季予安缓了缓神:“没事,就剩几个了。”


    十七正不知该拿这个犟脾气的人怎么办,还好这时谢允恒从衙署那边回来,直接弯下腰将季予安打横抱了起来。


    季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你做什么……”


    谢允恒按上他后颈,季予安整个人软在他怀里,终于昏睡过去。


    “十七,让排队的人都散了,明日再来。”


    “是。”十七转过身,对还在排队的流民朗声道,“今日医棚已闭诊,诸位明日再来。”


    回到客栈,谢允恒把他放在榻上,替他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季予安睡得很沉,眉心却还是微微蹙着。


    谢允恒在榻边坐下来,低声问十七:“他看了多长时间?”


    “从午时到现在,中间还给自己扎了两回针提神,药材也快发完了,属下劝不动。”


    再这样身体迟早得垮,谢允恒对十七说:“明天开始不管他说什么,到时辰就收摊,拦不住就来找我。”


    季予安眉头越蹙越紧,手攥紧了被角,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疼得肩膀都在发抖。


    “长晏,怎么了?”


    谢允恒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唤了好几声,季予安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头疼。”


    谢允恒立刻从药箱里翻出魏青隐配好的止痛药丸,倒了温水扶着他坐起来,季予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将药丸咽下去,阖上眼慢慢等那股药劲儿上来。


    谢允恒替他揉着太阳穴,语气尽量温和:“长晏,你明日别看了,你的身体撑不住,再这么下去,你是想把命搭在这里吗?”


    季予安睁开眼,看着他眼底那片压不住的恐惧,轻声道:“子信,我活到现在,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成过。如果终究逃不过一死,至少在我死之前能做一点有用的事。”


    第70章 “真的能好吗?”


    “粥棚只能解燃眉之急,长远之计还是得让流民有地可种、有事可做。我提议将城外几片抛荒的无主田统一丈量,按户分配,每户授田三十亩,头年免赋,次年减半,第三年起按常额征收。不愿<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的,可以编入县衙组织的河工队,去修灌溉渠和官道,按日结算工钱,每日管两顿饭。”


    谢允恒听完韩修远的方案,摇了摇头:“授田的方案可以,但三十亩不够一户人撑过头年,头年免赋,但百姓手里没有存粮,种子和农具光靠官府发放也撑不了太久,得再加一笔安家银,按人头算,大人每月折银三钱,孩童减半,连发六个月,让他们有本钱撑到第一季收成。”


    韩修远面露难色:“安家银的开销不小,县衙库房怕是拿不出来。”


    “这笔钱我来出,不用走县衙的库房。”谢允恒蘸了蘸墨,在方案末尾添了一行批注,“物资运到哪儿了?”


    “首批粮草已于昨日运抵,共粮四百石,已入县衙官仓,足够粥棚一月之用,后续第二批粮草预计三日后到达。药材部分已入县衙药库,正在清点分类,明日一早便能送到医棚。再过几天,朝廷派来的太医也该到了,到时候季公子也能歇一歇。”


    谢允恒手中的笔顿住了,一滴浓墨从笔尖坠下,在刚拟好的安家银细则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墨渍。他低头看着那片墨渍,忽然将整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这些时日他与韩修远商议军政要务,调粮草、定赋税、拟安民条款,桩桩件件都条理分明,进退有度,韩修远看在眼里,对这位五殿下的能力与担当十分钦佩,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谢允恒情绪失控,以为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连忙问:“殿下,下官说错什么了吗?”


    这些时日季予安不听任何人劝阻,日日都在医棚里替流民看诊。之前魏青隐为了减轻药性反噬,把他方子里提气的几味药全减了,他白日里只能清醒两三个时辰。可为了多看几个病人,重新服了提气的药。这些时日越来越健忘,前几日头疼发作时甚至连谢允恒都认不出来。


    “如果终究逃不过一死,至少在我死之前做一点有用的事。”


    可我不想要你做什么有用的事,我只想要你活着,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跟我无关。


    他把那股疯劲儿一寸一寸地压回去,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不关你的事,继续说。”


    北羌王帐,探子将平远县的消息一条条禀报完,郭麻子和孙德胜已被拿下,被劫官粮已追回,流民开始领粥复垦,天朝的五殿下亲自坐镇,几个县的叛乱在陆续平定。谢景然靠在炭盆边慢慢拨着火,听完了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一旁的呼延铎看着他:“你就没什么想法?”


    谢景然拨火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我该有什么想法?你我心里都清楚,北羌现如今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草场一年比一年荒,牛羊养不活,商路被掐断,真想要北羌站起来,就该把心思花在正道上,休养草场、疏通商路、兴修水利,而不是把最后一点家底耗在给别人后院点火。”


    呼延铎脸色微沉,却也没有动怒:“你说得轻巧。草场退化不是三年五年能恢复的,牛羊染了疫病一倒就是一大片。商人走不了官道,牧民放不了牛羊,你以为我们不想休养生息,我们有那个本钱吗?”


    呼延铎说的是实话,这些年谢景然亲眼见过北羌牧民挨饿受冻的模样,和天朝那些流民没有两样。两边的百姓都在给上头的野心填命,只不过是各为其主,各为其国。他拨着炭盆里的火,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布在西南的暗线还剩三条,暂时不要动。我那位五弟正在劲头上,现在去碰他是找死,等风头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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