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说:“佛祖若真有灵,当看得见众生疾苦,不必非要人跪在面前才肯垂怜。我敬神佛,但不敬以苦行换慈悲的规矩。”
季予安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外走,谢允恒低声道:“长晏,别说这种话。你可以不信,但别为了我冲撞神佛。”
季予安看着他膝盖上那片磨破的衣料和渗出的血痕,心里那股又气又心疼的滋味翻涌上来:“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谢允恒笑了笑,瞧着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季予安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捧住谢允恒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我答应你,再撑一撑。但你不要这样,别再做这种事了。”
谢允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乖顺道:“好,听你的。”
“施主请留步。”
住持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两枚小巧的银铃,轻轻一碰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这是敝寺僧人诵经加持过的平安铃,虽不能替施主还愿,也是一份心意。施主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允恒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将那根红绳系在季予安的手腕上,他的腕骨本就生得窄瘦,皮肤又是冷白调,那根红绳衬在上面,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小截红梅的枝。
住持双手合十:“愿施主心中所念,终得圆满。”
第65章 “就当是替我完成心愿”
绛州入夏之后,季予安身上的衣物终于能减一些,可他依旧比旁人怕冷。
魏青隐调整的药方他吃了一个月才开始起效,嗜睡的状况好了一些,但夜里还是看不清东西。魏青隐说肝血亏虚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让他别急。
端午节那天,李夫人包了一大锅粽子送过来,季予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粽子,有些无奈道:“这么多,我们怎么吃得完?”
李夫人笑道:“慢慢吃嘛,反正你们人多。”
季予安说:“多谢夫人。”
季予安剥了个粽子递给谢允恒:“把魏青隐也叫过来吧。”
谢允恒接过粽子咬了一口,不大情愿道:“叫他干嘛?”
季予安斜了他一眼:“过来解决这些粽子,不然你解决?”
谢允恒对粽子确实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只得站起身:“行,我去叫。陆昭,去酒楼多买几个菜。十七,把院子里收拾一下,搬张桌子出来。”
“你们过节就过节,拉我做什么?我医馆里还有病人等着。”
季予安说:“今天端午,歇一天。病人也要过节,不会怪你的。”
院子里支了张圆桌,摆了一桌子菜,季予安把十七跟陆昭叫过来一起吃,两个人起初还不肯坐,毕竟在宫里呆惯了,在他们那里,没有跟主子一起吃饭的道理,后来被谢允恒强行按在凳子上:“今天过节,不讲规矩,坐。”
酒是李夫人拿过来的,魏青隐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天破例喝了两杯。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你俩怎么像是皇宫里出来的一样,是不是脱个靴都要宫人伺候啊哈哈哈哈。”
魏青隐这话是无心说出来的,他知道这俩人身份特殊,非富即贵,但他也没敢往皇宫那方面去猜,但他这话一出来,桌上的人都盯着他看。
他慢慢把酒碗搁回桌上,试探着问道:“你俩……不会真从皇宫里出来的吧?”
谢允恒递了一个粽子给他:“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魏青隐猛呛了一口酒,咳得脸都红了,之前他还让谢允恒劈了三天柴,洗草药,分拣药材。
他颤抖道:“你会诛我九族吗?”
季予安着实没忍住笑出声:“他还没那么大权力,放心吧。”
谢允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之前说陛下找你看病也得排队,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魏青隐又灌了一口酒压惊,声音还是有点飘:“从前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现在知道了,那能一样吗?”
谢允恒不以为然:“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是我,你怕什么?”
“你说得可真轻巧,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得罪了县令都能被随意安个罪名拖出去打,打死也不过是一卷草席的事。区区县令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皇宫里的人?”
谢允恒放下酒碗,皱眉道:“哪个县令?”
“很多啊。”魏青隐说,“哪里都有。清水县上一任县令就是这么个东西,强占民田、私加赋税,有人去告他,他反手把人抓进大牢关了半年。后来被调走了,据说是巴结上了州府的人,不降反升。新来的这个倒是清廉,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被调走。你们在皇宫里大概看不见这些。可我们这些老百姓,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谢允恒半天没说话,季予安轻声道:“打死不过一卷草席,确实如此。”
这话题太过沉重,幸好魏青隐也很识趣,及时终止:“行了,不说这个,你们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允恒跟他碰了下酒碗:“那喝吧。”
两人最后都喝多了,季予安扶着谢允恒进了房间,让十七打盆热水来,拧了热帕子替他擦脸,谢允恒睁开眼,自己接过来:“不用你做这个,我自己来。”
季予安看着他,挑起眉:“没醉呢?”
“没醉到那个地步。”谢允恒把帕子搁回铜盆里,“不过今日魏青隐说的那些,我听着确实挺难受的。从前看折子,上面写着‘民怨沸腾’‘百姓困苦’,不过也就是几个字。可今日听他说‘打死不过一卷草席’,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好重。”
季予安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了,早点睡吧。”
谢允恒把那只手攥住,贴在自己脸颊上:“原来你一直害怕的是这个。”
手握权力的人,为所欲为,牵连无辜都太容易了。
“权势本身没有善恶,端看用的人心里装着谁。有人用它来敛财,有人用它来欺压百姓,也有人用它来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讨一个公道。”季予安笑了笑,“子信,我相信你能看见。”
他很不喜欢季予安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在交代后事:“做不到,看不见,我很笨的,你得教我才行。”
季予安瞧着他,若有所思道:“你现在,好像很喜欢自轻自贬。”
谢允恒不太要脸地倒在他身上,季予安抬手要推开他,他便把脸埋进季予安的肩窝里:“喝多了,晕。”
季予安扶着他让他躺回枕头上:“那你睡吧。”
“你陪我。”谢允恒攥住他的袖口,“我喝了酒,你不怕我半夜摔下床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一直都很娇气。”
……季予安还是躺了上来,他眼睛到了晚上就看不见,身边没个人也不行,谢允恒立刻凑过来,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季予安没有抗拒,闭上眼很快便有些迷糊了。他精神弱,入睡一向很快,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谢允恒唤他:“长晏。”
“我算计过很多人,也算计过你,可唯独爱你这件事,由不得我算。”
季予安呼吸均匀绵长,谢允恒在他额头上吻了下:“睡吧。”
第二日,谢允恒接到一封从边境递来的急报。
西南边境几个县发生暴乱,领头的是几个煽动民心的旧军头,把流民聚起来抢官仓、杀地方官,如今已经蔓延到了好几个村镇。那些县本就贫瘠,多年战乱之后田地荒芜,百姓没了营生便成了流民,有心之人稍加挑唆便一呼百应。当地驻军弹压不力,朝廷需要派人去平叛。
季予安看完急报,沉默片刻:“边境多年战乱,那些百姓成了流民,地种不了,粮也交不上,官府不管,他们总要活下去。真正的祸根不是他们,是那几个旧军头,还有这些年不作为的地方官。”
流民聚在城外不是长久之计,得给他们找个安身的地方。平叛是治标,安抚才是治本。
谢允恒摊开空折子,准备上折子请旨,季予安突然道:“我也去。”
谢允恒眉头立刻拧起来:“不行,那边风沙大,条件艰苦,你的身体才刚有起色,去了万一……”
“让我去吧。”季予安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恳求,“我想去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就当,是替我完成心愿。”
第66章 “娘子好演技。”
陛下的圣旨批得很快,倒也不是没有官员愿意去,只是陛下有明旨,平叛以招抚为先,不得滥杀,事后须就地安置流民,助其复垦安居。既要平定叛乱,又要替流民寻一条活路,可那些流民都是穷途末路之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差事太难,朝堂上便没有几个人敢接。
“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歇一歇?”
季予安有些无语:“问多少遍了,你累不累?”
“不累。”谢允恒探了探他额头,“有不舒服别忍着。”
季予安轻轻挡开他的手,看他太过紧张:“闭上眼睛,给你变个戏法。”
谢允恒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听话地阖上了眼,季予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拆开了放在他鼻子底下:“好了,睁开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