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羌人来找过沈崇文,只要沈崇文肯策应,他们愿骑兵相助,沈崇文始终没有答应。他要的是沈家的权势永固,不是引狼入室让异族践踏自己守了大半辈子的国土。这一点底线,他到死都没有越过。
沈崇文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缓缓跪了下去:“臣,叩谢陛下赐酒。愿陛下万岁,江山永固。”
第47章 “觉得我做不出来吗?”
沈相被赐了毒酒,沈恪由太子亲自监斩。
淑妃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后宫一众妃子还给她取了个诨名叫“淑找茬”,嫌她张扬跋扈,嘴不饶人。
沈家倾覆,她从天之骄女跌落尘埃,原本那些嫔妃是来看热闹的,可真到了眼前,看见她呆坐在空荡荡的殿中,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反倒谁也痛快不起来。一个个跑过来劝她吃些东西喝些水,轮流陪着她几天几夜不合眼。后来是皇后冒着大雪去了宣政殿,求陛下开恩,让淑妃去见家人最后一面,陛下应允了。
她本是沈家最受宠的女儿,在闺中时被父兄捧在手心里,入了宫又独获君王宠爱,生的儿子是当朝太子。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起初还会哭着让太子去跟陛下求情,说他是储君,说的话陛下总会听几句。可后来,当她知道了父亲率叛军攻打承天门,知道了兄长在渝州走私阿芙蓉、投靠北羌的桩桩件件之后她便闭了嘴。
人人都说太子性情不随淑妃,温厚克制,从不张扬,可怎么不随她呢。
沈家的门生故旧被逐一清算,调任的调任,革职的革职,谢允恒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吏部需要重新拟定的人事名单足有半尺厚,沈家旧部留下的空缺需要填补,渝州阿芙蓉案的后续也需要跟进。
这日傍晚,谢允恒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些。季予安裹着披风坐在窗下的圈椅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谢允恒走过去将他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季予安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
“在风口坐着,是想再烧一场?”
谢允恒将他放在榻上,拉过被子盖好,季予安靠在软枕上:“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吏部的事忙完了?”
“哪有忙完的时候。”谢允恒捏了捏眉心,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沈家旧部留下的空缺太多,廷尉署拟的人选和吏部存档的考核名册对不上,有几处关键位置还要等父皇亲自定夺。今日是偷了个空,早些回来看看你。”
沈家倒了,太子虽然保住了储位,但沈家旧党被清洗殆尽,朝堂上出现了大片空白,这些空白由谁来填,谁就能在未来的朝局中占据主动。谢允恒若要趁此机会更进一步,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谢允恒唤了声“长晏”,季予安回过神:“嗯?”
“在想什么?”
“没什么。”季予安淡淡道,“殿下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谢允恒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哦,你这是关心我?”
季予安拉起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殿下说是便是吧,我困了,先睡会儿。”
刚阖上眼,一只手撑在他耳侧。谢允恒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你到底是困,还是不想看见我?”
季予安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去:“殿下多虑了,我只是累了。”
“累了。”谢允恒轻轻笑了声,“就不能换个借口,连敷衍我都不肯花心思编个新词。”
季予安偏过头,没有说话。
谢允恒说:“三哥快回来了,苏州河堤的工程在收尾阶段了,他要回京述职,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
季予安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动。
他就知道,只有提到谢延风的时候,季予安才会有点反应。
“等他回来,你就搬回临华殿吧。”谢允恒笑道,“反正你我也意见不合,你也懒得看见我,与其天天在澄心殿里相看两相厌,不如让你回他那儿,至少还有人替你操心太子的事。”
谢允恒看着他的眼睛:“不过有句话我要问你,若有一日,我跟太子当真走到了那一步,你会帮我吗?”
季家手握二十万大军,谢允恒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存了这份心思,也许是真的喜欢他,但那份喜欢和他对季家兵权的渴望从来都不矛盾。
太子有沈家的旧部可以依靠,谢延风有南安侯府的根基可以借力,而他什么都没有。若想要储位,光靠朝堂上的运筹帷幄是不够的,二十万大军镇守北境,若能为他所用,朝堂上谁还敢拦他。
季予安忽然觉得很冷:“若我说不,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玉簪都给了你,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置你?
他想要的无非是季予安一个态度,他也未必会做什么,但季予安连骗都懒得骗他,季予安心里装着谢延风,装着太子,装着季家,装着这江山社稷,他可以把所有人都装在心里,却偏偏不能只装一个谢子信。
一种阴暗的念头爬上他的心口,如果这世上的人都死光了该多好,只剩下他和季予安两个人在一片废墟上对坐,他就可以问:“季长晏,你现在能选我了吗。”
谢允恒弯下腰,凑到季予安耳边:“那我就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清理干净,再把你的腿骨一寸一寸地敲碎,让你爬也爬不出我的寝殿。你要是敢为旁人掉一滴眼泪,我就让他死得更惨。”
“你……”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疯狂跟偏执是真的,季予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谢允恒看着他眼底的恐惧,轻极地抚了抚季予安的头发:“长晏觉得我做不出来吗?要不要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不要吓你老婆,吓病了怎么办?
我要不要改一下文案,小谢应该是腹黑疯批攻。
第48章 “少来招惹他。”
三日后,谢延风抵京。
季予安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便让乔松替他换了出门的衣裳。他还在病中,赵太医说最好再卧床静养几日,可他不听,执意要去城门口接人。
马车到了城门口,天色刚亮,晨雾还没散尽,季予安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掀开车帘,乔松看不下去了,按住他掀车帘的手:“公子,三殿下没那么快回来的。天都还没亮透,车队起码还得半个时辰。你这样一会儿掀一次帘子,灌一车的冷风,回头又该咳嗽。”
从去年谢延风离京去苏州,到如今沈家倾覆,也不过数月光景,可他觉得像是过了很久,他有很多话想对这个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兄长说,只有对着谢延风,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开口。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季予安跳下马车,乔松抓他没抓住,谢延风抛下车队接住飞奔过来的人。
谢延风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他肩上,语气带了几分心疼:“天这么冷,你怎么跑来了?”
“殿下,”季予安声音有些哑,“我好想你。”
谢延风伸手将季予安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长晏,我回来了。”
季予安太久没见谢延风,拉着谢延风说了好多话,但他本就大病未愈,又起了大早,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谢延风扶着他的肩让他躺回枕上,伸手去取季予安束发的银簪,想让他睡得舒服些,指尖刚碰到簪头,季予安便迷迷糊糊地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季予安眼睛还闭着,将簪子轻轻抽出来搁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延风的手停在半空中,季予安在临华殿住了这么多年,他替他取过无数次发簪,季予安从没抗拒过,现下却不让他碰了。
谢延风替季予安掖好被角,宣政殿那边还在等他对苏州堤坝修建的禀报,他此刻也来不及细想。
谢延风去了宣政殿,将堤坝修建的进度如实禀报,太湖泄洪渠拓宽了大半,沿岸四县堤防加固入冬前全部完工,常平仓选址与河道巡检司人员配置均已落实。
陛下听得很仔细,又问了几个细节,笑道:“辛苦你了。”
“儿臣分内之事。”
陛下瞧了他片刻:“起来说话吧,在苏州都吃些什么,怎么清减了这么多。”
谢延风笑了笑:“苏州水土养人,儿臣并未清减,是父皇许久未见,瞧着生疏了吧。”
陛下温和道:“退下吧,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父皇。”谢延风补充道,“太湖水系年久失修,上游来水无处分流,下游河道淤塞不畅,即便今年堤防加固,若来年再有暴雨,难保不再决口。儿臣以为,治水非一日之功,需从上游分流、中游蓄洪、下游疏浚三处同时着手,至少需要五年持续投入。恳请父皇准儿臣年后返苏,继续督办后续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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