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摇头轻笑:“若我要恨,恨的人也不该是殿下。”
确实如此,季予安是最有资格怨恨的人,偏偏这样的人拥有一副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才智。满腹韬略,通透如镜,若他真存了怨恨,带着这一身的本事和这些年被亏欠的不甘投向别处,无论是谁都会如获至宝。偏生这人无怨无恨,心甘情愿。
谢允恒替他缠好纱布,顺势在他身边躺下来:“睡吧,很晚了。”
季予安看着他眼下的乌青:“殿下比我更需要睡吧。”
谢允恒侧躺着看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我陪殿下聊聊天吧。”
“你若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管我。”
“白天睡太多了。”季予安说,“现在不困。”
谢允恒往季予安那边挪了挪:“那你问我问题吧,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季予安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口问道:“四殿下被陛下流放这件事,跟殿下有关吗?”
第26章 “你真的好爱哭。”
四殿下母妃这宠得的很莫名其妙,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官员,家世也不显赫,偏生那几年她盛宠无双,连带着四殿下也成了陛下膝下最受宠的皇子。
后来四殿下被陛下流放,罪名是谋害兄弟,当时他下毒谋害的人正是谢允恒。
谢允恒挑眉:“你如何觉得是我呢?”
季予安说:“只是觉得以殿下的性子,不会平白无故被人欺负了还不还手。”
季予安是谢延风的伴读,入学第一天便是陛下亲自送过来的,陛下也是担心他受人欺负才会走这一遭,这样那些皇子跟世家子弟都不敢随意欺负季予安,自然也连带着也不敢欺负谢延风。
可谢允恒就不同了,母妃同样不受宠,自己又不得陛下喜欢。皇后虽有心看顾,可她的手也伸不到太学来。彼时四殿下风头正盛,身边聚了一群同样出身显贵的世家子弟,最爱欺负的人便是谢允恒。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欺负,就是把他的功课撕了扔进湖里,在他的座位上倒墨汁,趁他不在的时候将他的马绊瘸。这些事在太学里算不上新鲜,世家子弟欺负不得势的皇子向来有一套心照不宣的分寸,不能伤筋动骨,不能留下明伤,不能闹到御前。只要不越过这三条线,太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允恒那时从不反抗,后来一反抗便直接让陛下将人流放充军了。
谢允恒坦然承认:“的确跟我有关,不过也不全跟我有关。”
“此话怎讲?”
“四哥的母妃出身是不算高,但也绝非什么低贱门户。她父亲是先帝朝一个从五品的小官,在太仆寺管马政的,品级不高,位置却要紧,天下军马的调拨都要从太仆寺过一道手。陛下刚登基那几年朝局乱得很,各路人马都在往宫里安插眼线,她便是其中一枚。至于她背后是谁,我至今也没查清楚,只隐约知道跟先帝朝那几个被陛下清洗掉的藩王有关。”
谢允恒语气里带着点讥诮:“这些事情怎么可能逃得过陛下的眼睛呢,可他偏偏不拆穿,反而对四哥的母妃格外恩宠。赏赐不断,连翻牌子都比旁人勤,连带着四哥也成了御前最得脸的皇子。”
“人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陛下的暗卫顺着这条线顺藤摸瓜,反倒摸清了对方在京都布下的三处暗桩。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至于她的死活,从一开始就不在陛下的考量之内。”
季予安开口问道:“所以四殿下当时是真的给你下毒了吗?”
“下了呀,不过他原本想给我下的不是毒。”谢允恒笑道,“那时候太学里有个世家子弟,平日里跟四哥走得极近,我便让人在他耳边吹了阵风,说有一种捉弄人的药粉,吃了之后会浑身发痒,看着吓人,实则无碍,最适合拿来教训那些不长眼的人。那人一听便上了心,转头就把药粉献宝似的送到了四哥手里。我不过是把那药粉换了一包,让太学里所有人都看见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已。”
季予安心下已了然:“如此,陛下便有一个合理地由头去搜宫了,后来的事,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谢允恒说:“真聪明。”
季予安沉默一瞬:“殿下当时就能想明白这一层吗?”
“怎么可能,我也不过才十来岁。”谢允恒轻轻笑了声,“我当时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父皇直接下令将他流放充军我也没想到。这些事情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我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哪里值得父皇这么兴师动众。”
季予安好一会儿没说话,谢允恒以为他睡着了,也闭上眼睛。
“殿下当时中的毒是什么?”
谢允恒连着几日都没睡,这会儿又说了这么久的话,困意便有些漫上来了。半阖着眼,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马钱子。”
季予安说话向来温声细语,此刻却不自觉拔高了几分:“马钱子是猛药,殿下就不怕……”
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像是最后那几个字带着某种不祥的分量,说出来便成了真。
谢允恒睁了眼,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不怕什么?”
季予安没说话,眼底有什么东西越蓄越满。
谢允恒撑着身子坐起来,替他擦了擦眼角,笑道:“长晏,我发现你真的好爱哭。”
季予安偏过头去躲他的手,把脸埋进枕侧:“不要你管。”
谢允恒在他肩头拍了拍,低笑道:“果然是菩萨啊。”
谢允恒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若从前在太学我就跟你相识,你会像待三哥那样待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季予安已经睡着了。
谢允恒看了他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谢允恒仰面望着床顶的帐幔,思绪慢慢地飘到了从前在太学的时候。
季予安是陛下亲自送到太学来的,人又生得玉雪剔透,陛下还为了方便他午憩,怕他来回奔波身体吃不消,特意单独给他安排了一间暖阁,这种待遇满太学只此一人。
那时季予安身边总是围着人,不管是真心结交还是假意攀附,但他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永远都是谢延风的。
有天晚上下了场大雪,宫道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走路都费劲,马车更是没法走。季予安和谢延风走到半路发现课业忘了拿,谢延风让季予安在原地等着,自己回去取。
“长晏。”
季予安转过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四殿下走近了几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今日怎么没跟三哥一起?”
季予安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便要往廊道另一头走。四殿下被晾在原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几步追上去攥住他的手腕,不满道:“你为何次次见到我就躲?”
季予安挣了一下没挣开,冷声道:“放手。”
四殿下偏不放,他比季予安高半个头,力气也大得多,季予安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廊柱上。突然有个雪球飞出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脑勺上。那雪球捏得极紧,砸得四殿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季予安失去支撑,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
当天晚上季予安就发了高烧,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加上他本就体弱,烧了两天才退下去。
陛下知道以后打了四殿下整整二十杖,四殿下当时还扬言要将那个扔雪球的混蛋活剐。
谢允恒那时就知道了陛下对季予安不一样,弄来的第一包药粉确实只能让人全身起红疹。毕竟他只是一个不受宠无足轻重的皇子,但若是季予安吃下去,结果就不同了。
他把药粉揣在袖中,趁着午时侍卫换岗的空档溜进了暖阁。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季予安已经睡着了,只是睡的不太舒服,梦里也能知道他难受。
只是在雪地里摔了一下就病成这样,若是把这药吃下去,还能有命在吗?
谢允恒盯着他的脸瞧了片刻,狠心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粉,季予安这会儿居然睁了眼,迷迷蒙蒙地望着眼前的人,叫了声:“阿兄……”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依恋。
谢允恒心头一跳,季予安这会儿应该只是梦呓,还没醒透,他担心季予安清醒了将侍卫招来,伸手覆住了季予安的眼睛,轻轻拍着他哄道:“没事,睡吧。”
季予安的睫毛轻轻扫过他掌心,有点痒。
谢允恒等了片刻,确认季予安已经重新睡熟了才慢慢收回手。
谢允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季予安,把药粉重新塞回袖中。
算了,他还是去吃马钱子吧。
作者有话说:
爱哭还不都是你惹的。
星期四再更。
第27章 “怨过,但并不恨。”
季予安睡梦中感觉脸上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看着刚出生不久,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十分无辜地望着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