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恒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双手捧住了季予安的脸,将他的眼泪吻掉:“怎么又哭了啊。”
一直到回宫,季予安都没再跟谢允恒说一句话,谢允恒也知道这回是真把人惹毛了,但亲就亲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回了澄心殿,乔松迎上来刚要开口问今日玩得可好,见季予安神色不对,快步跟季予安进了寝殿,反手将谢允恒关在了外面。
“殿下这是被罚站了?”
陆昭抱着剑从廊柱后面转出来,脸上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谢允恒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昭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殿下:“脸上这巴掌印,得敷一敷吧?”
谢允恒说:“想挨打?”
陆昭立马闭了嘴。
季予安的性子一向烈,那个吻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霸道深情的剖白,不过是仗着皇子身份不顾他意愿的冒犯。
乔松端来热水给他净面净手,放轻了声音:“公子,到底怎么了?”
季予安小的时候在府里是被千娇百宠着的,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大公子嘴上嫌弃他淘气,可真把他惹哭了又手忙脚乱地哄。那时候的季予安受了委屈从不憋着,被兄长欺负了就跑去跟爹爹告状,摔跤磕破了膝盖都要大哭一场。
这个表情乔松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哄了半天才将人哄的躺下,又去点了安神香,坐在榻边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直到季予安的呼吸变得绵长才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门刚合上,谢允恒便要往里走,乔松横步一挡:“公子刚睡着,殿下这时候进去是要把人吵醒吗?”
谢允恒停下脚步,终究是没再坚持,想要吩咐厨房准备点吃食,等季予安醒来再吃,乔松突然叫住他:“五殿下。”
乔松抬起眼,直视着谢允恒:“您在这宫里长大,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去拿。但我家公子不是让人随意取用的物件。您若是真想让他把心交出来,就先想想怎么走到跟他平齐的地方。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宁可死也不会接受的。”
第22章 “一分真就够了吗?”
季予安虽然闹情绪,但他闹了再大的情绪睡一觉就能好。季予安醒来时往身侧看了一眼,谢允恒昨晚没来,这人还算自觉。
季予安冲外间喊了声:“乔松。”
乔松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见季予安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公子今日醒的好早。”
季予安接过帕子擦了脸:“饿醒的。”
乔松笑道:“昨晚没用晚膳就睡了,肯定饿啊。”
用完早膳,季予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乔松,陪我去趟冷宫吧。”
王修仪虽然性子冷,但也没亏待过季予安,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探望。
“公子要去冷宫啊?”瓦片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我跟公子一起去吧。”
他是谢允恒的人,季予安难免有些防备心:“不必了,我自己……”
“公子有所不知,冷宫那边的人都不是善茬,公子面皮薄,别吃了暗亏。”
瓦片从袖子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公子放心,到了那儿您只管进去看人,外头的事交给我。”
季予安从没去过冷宫,但也知道各处有各处的门道,他确实不熟悉这些,犹豫一瞬,终究还是点头道:“那就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
瓦片领着季予安出了澄心殿,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夹道。
“公子跟我走就行,”瓦片在前面带路,“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巡逻的侍卫也懒得绕进来,咱们一路过去,保证遇不上一个多嘴的。”
季予安跟在他身后,他在宫里住了十三年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夹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小角门,瓦片伸手推开:“这是冷宫后巷,正门那条路太招摇,来来往往的人多,公子去冷宫的事虽说是人情之常,但被有心人看见了总归不好。咱们从这边绕过去,直接到冷宫的侧门,周公公在那儿当值,我跟他很熟,打声招呼就行。”
乔松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着实忍不住:“你对这些路怎么这么熟。”
瓦片回头嘿嘿一笑:“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要是连几条小路都摸不清,那不是白活了。”
谢允恒是个不守规矩的主子,带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守规矩的人,瓦片如此,澄心殿上下人人都如此。季予安忽然想起昨天在马场上,谢允恒说的那句话。
你被规矩管太久了,管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吗?
“到了。”
瓦片回头冲他笑了笑,指着前面那扇侧门,然后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大概是某种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瓦片凑上去往那人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周爷爷,好久没来看您了,今儿天冷,给您带了点暖身子的。”
周公公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目光扫过后面的季予安和乔松:“带生面孔来,不怕我难做呀?”
瓦片笑道:“周爷爷,这位是王修仪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儿,听说修仪娘娘身子不好,特意央了我带他进来瞧瞧。您也知道,这冷宫里的人能有人来看是多大的造化,就这么一个远房亲戚还惦记着,我瞧着怪不忍心的。周爷爷您就通融通融,他进去说两句话就出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冷宫里的人无法侍奉在御前,自然也没见过季予安,哼了一声把银子揣进袖子里:“半盏茶,多了我可担不起。”
“哎,够了够了,周爷爷最体谅人了。”瓦片回头冲季予安眨眨眼,“公子进去吧,我在这儿跟周爷爷聊会儿天。”
周公公收了银子,大约是心情不错,转头冲院子里一个正蹲在墙角打盹的小太监吆喝了一声:“小顺子,别睡了!领这位公子去王修仪那儿,冷宫里头的路七拐八弯的,别让人走岔了。”
那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站起来,揉揉眼睛,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这边走。”
季予安微微颔首,小顺子领着他在一处偏殿停下,替他推开门,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王修仪在抄佛经,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季予安上前行了礼,将食盒放在小桌上。
有皇后娘娘的照拂,王修仪倒也不至于过的太落魄,该有的东西都有。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求神拜佛若真的有用,那她早该得到解脱了吧。
她求的究竟是什么?是替谁积福,还是替自己熬过这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他不知道,也问不出口。站了一会儿,对王修仪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郑大人,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确认几笔旧账。”
郑元奎拱手笑道:“殿下客气,下官一定知无不言。”
“那最好。”谢允恒也笑了一下,然后将账册往前一推,“苏州水患,户部拨下去的赈灾银,有三笔核销账目对不上。不多,两万四千两。郑大人有没有印象?”
郑元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稳住了。苏州案发时这些账目就被翻出来过,当时谢允恒亲自查抄赵秉义,并没查出个所以然,谢允恒手里应该没有新证据:“殿下,这些账目当时吏部已经核查过了,下官经手的每一笔都有批文可查。殿下若觉得有疑,不妨去调吏部的存档……”
“调过了。”谢允恒打断他,从案角抽出一封信,搁在账册旁边。
郑元奎认得信封上的方印,是他那在都察院当御史的连襟的私印。
谢允恒没有拆信,只是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你那连襟比你识时务,本殿下只请他喝了半盏茶,他就把你这些年替他销的账、替他瞒的事,一桩一桩全交代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元奎:“郑大人,你们连襟俩一个在户部管拨款,一个在都察院管监察,配合得挺默契。”
郑元奎混迹官场十几年,谢允恒若真有实证,早就把他直接下狱了,郑元奎咬死不认:“殿下,下官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苏州的账目,下官每一笔都是按规矩核销的,有批文有存档,殿下若觉得有疑,大可以调吏部的卷宗来对。至于下官那连襟,他虽在都察院当差,可下官与他素日里不过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哪有什么替他销账瞒事的说法?殿下莫要被人蒙蔽了。”
谢允恒笑吟吟地瞧着他:“郑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本殿下手里没证据?”
郑元奎跪下道:“殿下明鉴。下官在户部当差六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差池。殿下手中这封信,写信之人究竟是谁,与下官有无私怨,殿下都不曾查证。若随随便便一个人写封信就能污蔑朝廷命官,那这朝堂之上谁还能安心当差?下官不敢说这信是伪造的,但殿下仅凭一封信就定下官的罪,下官实在冤枉。”
谢允恒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声,站起身走到郑元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交代,跟我自己查出来,结果是不一样的。要怎么做你自己选,本殿下给过你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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