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17页
    谢延风笑了笑,没有接话:“长晏,你还记不记得刚搬来跟我住的那段时间?”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季予安问。


    “方才走过月华门,忽然就想起来了。”谢延风笑道,“那年你才五岁。父皇把你送过来的那天,你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也不肯说话。”


    季予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那么小的事,殿下还记得呢。”


    谢延风说:“到了晚上我过去看你,你蒙在被子里,我以为你睡着了,掀开被子一看,你咬着被角在哭。”


    季予安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那时候刚离开家,还不懂事。”


    “你从来都很懂事。”谢延风的声音很轻,“懂事到让人心疼。”


    “殿下今天怎么了?”季予安觉得有些不太对,“尽说这些陈年旧事。”


    “没什么。”谢延风抬手揉了揉季予安的头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季予安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殿下,”他闭着眼,含糊道,“等我好些了,我们再去放一回风筝。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好久没有陪我放风筝了……”


    “好。”他轻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


    第二日季予安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季予安撑起身子坐起来,枕边放了一封信。信封上是谢延风的字迹,写着“长晏亲启”。


    季予安一句一句地往下看,捏着信纸的指节越收越紧。


    他自小便进了宫,真心待他,什么都不图的人只有一个谢延风,如今谢延风走了,季予安除了伤心,更多的是恐惧。


    季予安从来都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他怕的是这座皇城。


    谢延风在的时候,他还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替他挡着风,遮着雨,把这座皇城里最冷的那一面隔在了临华殿的门外。可现在那道门开了,风雨灌进来,他才意识到他从来就无处可躲。


    他处处小心,事事隐忍,可他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在权势面前他什么都不是,这座皇城里,谁手里握着权,谁就能决定旁人的生死,而他就是这座皇城里最没有资格说“不”的人。


    季予安忽然觉得很冷,他蜷起身子,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可那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怎么也驱不散。


    谢允恒赶到的时候,赵太医正在给季予安施针,季予安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谢允恒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太医施针:“怎么回事?”


    乔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出去煎药的时候公子还好好的,回来就发现他烧起来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行了,”谢允恒打断他,声音缓了几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赵太医取完最后一根针,又搭上季予安的手腕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微微叹了口气。


    赵太医将季予安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站起身对谢允恒拱了拱手:“五殿下,借一步说话。”


    谢允恒跟着他走到外殿,赵太医这才开口:“五殿下,老臣就直说了,小公子的身子底子本就薄。这些年一直靠名贵药材温补着,才勉强维持到如今。可那些药材只能补身,补不了心。季公子这是郁结于心。心病不除,再好的药灌下去也只能治表,他若是自己不肯撑住,我们这些当大夫的,能做的实在不多。”


    谢允恒沉默一瞬,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三哥走了他就这般,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能搭进去。


    谢允恒觉得胸口又涩又闷,敛了敛情绪:“有劳赵太医。方子该怎么开就怎么开,旁的,我来想办法。”


    第19章 “在心疼你呀。”


    谢允恒是被一阵闷闷的咳嗽声惊醒的。


    “醒了怎么不叫我?”


    谢允恒托着季予安的后颈,将杯沿递到他唇边。季予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的痒意勉强压住,他缓了口气:“我吵醒殿下了?殿下继续睡吧。”


    他这些时日都很听话,即便是谢允恒将他的东西搬来了澄心殿他也没说什么,谢允恒撑着头看他:“见不到三哥就这么不开心?”


    季予安不开心并不是因为见不到谢延风,说了谢允恒也不会懂,手握权势的人,怎么会懂得被权势碾在脚下是什么滋味,只能顺着他的话轻声道:“不知道三殿下到苏州了没有。”


    谢允恒捻起他散在枕上的一缕墨发,绕在食指上打着圈:“季长晏,你有点太欺负人了。”


    季予安鼻子里轻轻嗤了声:“殿下可真会倒打一耙。”


    谢允恒挑了挑眉,眼底那点笑意深了几分,翻身压了上来,将他整个人罩在自己身下:“我若真想欺负你呢?”


    季予安看了他一会儿,那双清冽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谢允恒一下就松了劲,无措道:“开个玩笑,你怎么又哭了,长晏,我错了好不好,不该逗你……”


    季予安推开他,面无表情道:“骗你的,你还真信。”


    谢允恒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低声笑道:“季长晏,我第一次发现,你也挺坏的。”


    季予安没理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睡了。


    第二日季予安难得醒的早,外面的动静有点大,有人在拍手,有人在笑,隔了两道门板也挡不住那股热闹劲。


    他听得有些出神,临华殿从没有过这样的热闹。谢延风喜静,殿里的宫人都被调教得走路不带声响,说话都压着嗓子,规矩和分寸刻进了骨子里,时间久了,他也习惯了规矩。


    “公子,是不是他们把你吵醒了?”


    季予安回过神,乔松不知什么时候端着水盆进来了,把水盆往架子上重重一搁,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这些人也太不懂规矩了,明知道公子在养病还这么闹腾,我去把他们赶走。”


    “乔松。”季予安叫住他,“外面在玩什么?”


    “投壶。”乔松说,“也不知道五殿下平时怎么管束底下人的,当值的时候公然在前院玩闹,像什么样子。”


    季予安掀开被子下了榻:“给我更衣吧。”


    乔松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公子你也要去?外头凉,你还病着呢。”


    “在屋里闷了这些天,出去透透气也好。”


    乔松拗不过他,只好上前替他系好腰带,又找了件厚实的披风搭在他肩上。


    前院里,有个小内侍刚做完二十个撑地,扶着腰喘着粗气:“累死了,真是要命。”


    旁边的侍卫拿着两支箭正往后退找投掷线,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予安披着一件月白披风站在廊下,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淡的阴影,好奇地看着地上那只歪歪斜斜的铜壶。


    澄心殿地处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造访,谢允恒本就是个不爱规矩的人,自然也从不拿宫规约束底下人,当值的时候偷懒摸鱼他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闹得过火了他也只是笑笑,连句重话都懒得说,因此这殿里的宫人都随意惯了。


    季予安养病这些日子,众人怕吵着他,已经收敛了好些天,一个个憋得浑身发痒,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才趁着晨光正好偷偷摸出铜壶和箭来玩了两把。


    “季,季小公子。”小侍卫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手里两支箭往身后藏了藏,“是不是我们太吵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散了……”


    季予安朝他伸出手:“给我试试。”


    小侍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箭递过去。季予安接过箭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铜壶的距离,侧身站定,手腕一扬。箭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入壶中。


    前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季公子你好厉害呀!”


    小宫女也忘了规矩,扯着旁边姐妹的袖子直晃:“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两支都是贯耳!”


    季予安问道:“那你是不是该做惩罚了?”


    小侍卫笑容将僵在嘴边,方才做了撑地的那个内侍立刻拍手:“瓦片,四十个,别想赖账!”


    季予安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瓦片?”


    一旁的宫女说:“殿下取的呀,说他脑子硬,就像瓦片一样。”


    ……果然很谢允恒。


    瓦片苦着脸趴下去做撑地,旁边的宫人一二三四地数着数,数到一半故意数重复了几个数,急得瓦片一边撑一边扭头喊“刚才不是已经到十五吗”,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谢允恒回来时,院里的铜壶和竹箭已经收走了,他今日特意将吏部的公事压了压,赶在午膳前回来,季予安吃饭一直都是草草对付几口了事,好不容易昨晚多喝了几口汤,他便让后厨多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菜。


    瓦片替他解了外袍:“季公子已经睡了。”


    “怎么没用午膳就睡了?”他皱了皱眉,抬脚便往偏殿走,“是不是又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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