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谢恩落座,宫宴开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御史中丞便从文官席次中站了起来。
“臣御史中丞程望安,有本启奏。”
陛下放下酒盏,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出了:“程爱卿今日又要弹劾谁?”
程望安腰杆挺得笔直:“臣要弹劾户部尚书之子周文轩,在外豢养外室,以权谋私,于京都置办私产,所涉田庄、铺面、宅邸共计八处,均未经官府审批。其与沈相幼子沈恪交往甚密,多笔置产银钱往来不明。”
殿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户部尚书是沈相的门生,沈恪是沈相的小儿子,程望安这一本弹劾直接把户部和沈家都捎带上了,果然是勇气可嘉。
户部尚书儿子的席位就在不远处,周文轩闻言霍然起身:“程大人慎言!在下与夫人琴瑟和鸣,恩爱多年,怎会如你所说的在外豢养外室?你方才说那些产业未经审批,我那些铺子都有官府审批文书,程大人若要看,我现在就能拿出来!”
程望安呵呵一笑:“户部尚书的公子要拿几份审批文书出来,运作一下不就拿出来了。”
周文轩指着程望安:“你含血喷人!”
淑妃的脸色不大好看,这件事毕竟牵扯到了她父亲和弟弟,她平日里在后宫骄纵惯了,这些年后宫里几乎每个妃子都受过她的气,偏偏她有沈家撑腰,旁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总算是风水轮流转,一众妃子的表情也很是精彩。
皇后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命人给淑妃倒了杯清火茶。
“陛下,请恕臣妇无礼之罪。”
周文轩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立刻就变了,开口的人是他的夫人。
“臣妇想请陛下赐臣妇一封离绝书。”
“臣妇与周文轩成婚七载,他于外豢养外室三人,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两人,于京都置办私产八处,其中三处登记在他外室名下,两处登记在他乳兄名下,另有田庄两处,商铺三家,均未走官府审批。”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臣妇所言句句属实,这账册中所记每一笔银钱往来都有据可查。”
她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当年周文轩娶她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说她高攀了。人人都说周文轩痴情,说他是这京城里最有情有义的男子。
季予安觉得那些话本先生真该来看看这一幕,写了那么多痴情女子负心郎的故事,每一个故事的结尾都是女子含恨而终,男子继续逍遥快活。
人人道她配不上,最后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她丈夫的前程亲手摔了个粉碎。
身为妻子怎么会不知道呢,她只是顾忌着丈夫的名声,顾忌着这桩婚姻最后的一点体面,所以忍下了所有的委屈跟闲言碎语,但情义这种东西总有耗尽的一天。
陛下接过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良久,陛下合上账册,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跪在殿中那个女子,温声道:“朕准了。”
他说完便将账册随手搁在案角,挥了挥手:“好了,都坐下吧,菜要凉了。任何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陛下就是个笑面虎,越是轻拿轻放,越是证明有人要倒霉,这一点季予安一直都挺佩服的。
丝竹声重新奏起,歌舞换了两轮,殿中的气氛总算真正松快下来。不少朝臣已有了几分微醺之意,开始端着酒盏在席间走动敬酒。
女眷席那边,沈令仪时不时往谢延风的方向看一眼,旁边的几位小姐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脸颊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沈令仪站起身,从女眷席次中走了出来,双手捧着酒盏:“三殿下,令仪敬您一杯。”
谢延风礼貌地站起身,端起面前那只刚被斟满的酒盏,刚要举杯,季予安突然伸手将那杯酒夺过来:“殿下身体不适,这杯酒,予安替他喝了。”
谢延风一怔,还未开口,季予安已经仰头将那杯酒灌了下去,身子顺势一晃,手肘不偏不倚地扫过案上的酒壶。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谢延风扶住季予安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长晏,怎么了?”
季予安借着谢延风的力道站稳,脸颊已被酒气熏得泛红:“臣没事,只是有些醉了。”
谢延风转头对乔松吩咐道:“带长晏回去休息。”
沈令仪端着空了的酒盏回到席间,神色有些怔忡,几位小姐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季予安出了殿门,攥住乔松的袖子:“别走大路,绕后殿,挑没人的地方走。”
乔松虽不明白缘由,却从不质疑自家公子的吩咐。他架着季予安拐进后殿那条偏僻少人的回廊,季予安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乔松眼疾手快地捞住他,这才发现自家公子身上的温度烫得不正常,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意。
“公子?”乔松的声音变了调,“公子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
“别。”季予安声线发颤,“别声张,带我回去,快。”
乔松架着他便要往前走,刚迈出步,一阵凌厉的掌风从斜侧袭来,乔松本能地侧身格挡,扶在季予安腰间的手被迫松开,一柄未出鞘的剑横在他咽喉前。
季予安失去了支撑,身体往侧面倒去,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谢允恒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将季予安打横抱了起来。
“五殿下!”乔松被陆昭制住,急得眼眶都红了,“你要带我家公子去哪儿!”
谢允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季予安半阖着眼,嘴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谢允恒抱起季予安便往后殿深处走,头也不回地丢给乔松一句:“想救你家公子,就在这儿守着。”
第16章 “您没吃亏吧?”
后殿有几间偏室,是给赴宴的贵人们临时更衣休憩用的,谢允恒一脚踢开最近那间的门,将季予安放在榻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季予安挥开他的手:“别碰我!”
谢允恒的手顿在半空,季予安的脸已被药性烧得绯红,眼尾湿漉漉的,可即便是这样,依旧带着那股不肯屈服的硬气。
谢允恒收回手,歪着头打量他:“连骨头都快烧起来了,还这么横啊?”
季予安将他束发的银簪抽了出来,谢允恒的发冠散落,墨发披了满肩,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根簪尖已经抵在了他喉结下方。
“今天这件事,是殿下安排的吗?”
谢允恒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间的银簪,轻轻笑了声:“我说不是,你信吗?”
“就算不是你也绝对知情!”季予安握着簪子的手已经在发抖,“沈令仪跟三殿下联姻对你并无任何好处,你究竟想做什么?”
谢允恒没有回答,弯了弯嘴角,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我想做什么,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季予安瞳孔一缩,将簪尖调转方向对准自己的咽喉:“你胆敢动我,我便让你抬一具尸体出去。”
谢允恒扣住季予安的手腕向外一翻,银簪应声脱手,谢允恒顺势压下来,将他牢牢钉在榻上:“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听话些。”
季予安偏过头去,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谢允恒垂眼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解开了季予安的腰带。
季予安猛地挣扎起来:“谢允恒!”
“别动。”谢允恒按住他,手往下探,“说了让你听话些,不然我也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季予安的身体猛地一颤,羞耻感裹着药性一起涌上来。
“都这样了,”谢允恒的声音压低在季予安耳边,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但你嘴更硬。”
季予安的呼吸越来越乱,咬着唇不肯出声,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谢允恒的方向靠过去,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可身体却贪恋着,想要更多。
谢允恒加重了些力道,季予安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那层清冷疏离的壳子一寸一寸地剥落,就在这时,谢允恒的手忽然停了。
那股被推到半途的浪潮骤然失了依托,季予安的眉头蹙了起来,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对上谢允恒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被药性烧得浑浑噩噩,这会儿找回了点清醒。
谢允恒俯下身:“叫声子信,我就继续。”
季予安偏过头,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落,洇进鬓发里。
谢允恒一时愣住了,慌乱道:“怎么了?”
季予安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但那些低头是为了活得更安稳,他身后还有季家,所以无法随心所欲。他本就处处受制于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在这样一种境地,被逼着叫出一个称呼来换取一点施舍般的抚慰。若连这种事都要被人拿捏着,那他还剩什么属于自己?
“长晏……”
季予安抬手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眼睛,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不劳烦殿下,我自己来。”
“季长晏。”
谢允恒扣住季予安的手腕,手重新覆了上去,叹息道:“你怎么就这么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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