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淞酒淡得很,但也架不住他当水一般一坛接着一坛灌,喝到后面他脸上已经飞起一层薄红,方才郁结的心气也随着酒水一道散了。


    巫会这才站起身出门,往修炼室走去。


    陈砚渺不在了。


    他招来傀儡一问才知道陈砚渺出门去了。


    大晚上的出门做什么?都找不到人!


    巫会皱起眉,低头在乾坤戒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根发带,是之前苍云在陈砚渺那偷去做窝的,被巫会拿回来后就一直没还。


    他手掐了个诀,那发带就像被一阵风托起来,然后小蛇似的往某个方向扭了过去。


    巫会立刻跟了上去。


    潜幽峰其实不算大,但那发带只会飞直线,带着巫会穿梭野林子,还差点一脚踩进水里,生生把他的酒折腾醒了大半。


    巫会一边在心里抱怨陈砚渺大晚上不练功乱跑,一边在乾坤戒里翻找,想找个代步的东西。


    但没等他找出来,便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水哗哗的声音。


    巫会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边应该是栖川瀑,景色倒是不错,但大晚上来这做什么?


    巫会奇怪地走过去,第一眼便看见陈砚渺在月下舞剑。


    说是“舞”或许也不对,因为那剑带着万钧气势卷起千重浪,连瀑布都被倒掀起,轰然冲向天际。


    陈砚渺是真的很强。


    若换作平时,巫会大约会乖乖等他练完,再在旁边猛猛夸奖,借着机会和陈砚渺说两句好话拐他给自己买东西。


    但许是今晚喝多了,又许是他那点心气还没散,巫会不过看了几息便纵身跃上一块大石,在陈砚渺惊愕的眼神中朝他刺去一剑。


    重新落下的瀑布化作漫天雨水噼里啪啦打下来,熟悉的场景一下把巫会拖进了回忆里。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手中剑势也带上了杀气。


    用的依旧是陈砚渺教他的剑法,只是比上回用得更凶,更快,从刚柔兼备的剑法变成只攻不守的狠厉打法。


    陈砚渺没有叫停,压制着修为陪巫会打了一场。


    月色被两柄剑搅碎,剑光如雪,只是剑刃交接的铮鸣不过十数声便停住,取而代之的是架在巫会颈边闪着寒光的剑刃。


    陈砚渺太熟悉自己的剑法,就算被巫会改过,也能轻易赢下这一场。


    直到架在脖子上的剑挪开,巫会脸上的冷意才散去,皱着眉瞪了陈砚渺一眼,嘴里含糊道:“怎么回回都输给你。”


    陈砚渺不解地看他。


    但巫会没有解释,把手中剑往乾坤戒中一塞,整个人就坐到大石上了。


    陈砚渺见状也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才开口:“不开心?”


    巫会没有回答,只是把鹿淞酒拿出来塞进陈砚渺怀里,又自己拿了一坛就开始吨吨吨。


    陈砚渺没说什么,抱着酒坛子在旁边坐着,直到巫会喝完一坛才将手中的递过去,低声道:“少喝些。”


    巫会没有接,只是看着陈砚渺:“你也喝!”


    同样的场景以前也在鹿淞城上演过,只是那时巫会纯分享,陈砚渺不喝他也没说太多,但他今天有点上头,看见陈砚渺不喝,立刻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来,把酒坛往他怀里塞,嘟嘟囔囔地让他喝。


    陈砚渺无奈:“你醉了。”


    巫会眉头立时拧了起来,抬眼看他,一字一顿道:“我、没、醉。”


    陈砚渺也看着他。


    巫会虽然两颊飞红,但眼神清明,的确没有醉,顶多算微醺,只是多少受了点影响,所以才会闹腾起来。


    既然清醒,陈砚渺更没有顺着他的理由,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咬住下唇,愈发委屈地看着他。


    这两眼汪汪的样子,有一瞬间的确戳到陈砚渺心软处了,但他依旧没有退让,很轻地摇了摇头。


    巫会脸上的委屈瞬间垮了。


    “没劲。”他说着拿回陈砚渺手里的酒坛打开,喝了一口,又问他,“你是不是不能喝酒。”


    陈砚渺依旧摇头,不能和不能又有所不同。


    他解释道:“若非必要,不沾。”


    他对酒水并不过敏,若是喜宴上有人敬酒,他自然也会饮上一杯,但若只是贪图口腹之欲,他是一点也不沾的。


    巫会很小声地“切”了一声,也没再闹着要和他喝酒,只是抱着坛子自己吨吨吨。


    直到喝空了坛子,他才把酒坛往旁一放。


    酒坛在大石上晃了晃,“咕噜噜”往下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哐啷”。


    “师尊。”同时,巫会的声音响起,“我不开心。”


    他没有像之前那种撒娇,也没有在眼眶里攒泪,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委屈的颜色,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陈砚渺,说出来那几个字。


    几息后,陈砚渺伸手在他乾坤戒上一点,一坛鹿淞酒便出现在他怀里。


    他拍开封口,仰头喝了一口。


    第14章


    巫会没想到陈砚渺会这么做,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好喝吗?”巫会问他。


    陈砚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一起喝了酒,其中一个又不开心,按照常理来说,接下来就是倾诉的时候。


    尤其对面的人还是陈砚渺。


    可能是他的确厉害,又长了一张严肃的脸,所以天然会给人一种他什么事都能解决的错觉。何况巫会和陈砚渺相处这么些时日也清楚他的脾气,虽然陈砚渺看着寡情冷淡,但其实很向着自己人,甚至可以说护短,若是巫会真受委屈,陈砚渺是会帮他讨公道的。


    可偏偏巫会无从说起。


    总不好说你帮我杀了前世的仇人。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巫会偏过头,躲开了陈砚渺的目光。


    他向来胆大恣意,在陈砚渺面前好像没什么不能说的,现在却难得逃避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倾诉。


    告诉陈砚渺他没有受委屈,告诉陈砚渺他不开心的事难以启齿。


    若是前者,陈砚渺大约会多问两句或干脆让人去查一查,但后者……若徒弟不愿主动说,他也不会去探究。


    “早些回去休……”


    “灵根好的活尸是夺舍最好的目标。”


    陈砚渺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巫会说了这么一句,顿时一愣。


    巫会重新看向他,神色依旧认真,语气也很淡:“师尊可听说过拾尸老人。”


    陈砚渺微微颔首:“魔道的傀儡师,不算坏。”


    划入魔道一是他的确修魔,二是他做尸傀时也会用到一些正道修士的尸体,那些修士的亲朋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说不算坏,是因为他确实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人战斗力也不怎么样,修为全靠丹药堆起来,出名是因为他做傀儡的手艺极好,会被称作拾尸老人也是因为他经常出没于战场,四处收敛那些完好的尸体回去。


    巫会也说:“他做傀儡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但要说最擅长的,其实是做活尸。”


    陈砚渺一愣:“你如何得知?”


    “书上看的。”巫会说道。


    这话鬼扯成分太高,陈砚渺自然不信,却也没多问,只是问他:“可有危险。”


    这回轮到巫会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拾尸老人和他师父是朋友,他便跟着学过一段时间,这也是他改起宗门那些傀儡那么得心应手的原因,只是他不能暴露太多,否则以他的手艺,做出来的傀儡不一定比宗门的傀儡师差。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才会知道拾尸老人私下其实一直有在做活尸。


    活尸分两种,一种是让死人“复活”,走尸道,另一种是让活人“死亡”,用药物侵蚀对方的肉身神魂,直到变成一个有意识的活死人。


    买主有的会自己去抓来目标,也有的会让拾尸老人帮忙找合适的人,巫会也帮着找过几回,对这些也算了解。


    那些惹了事的,寿元将尽的,根骨不行的,甚至是想混入正道的,去找拾尸老人的人有许多,最后的目的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夺舍。


    比起侵占一个神魂神识俱全的人,自然是侵占一具没有魂魄的活尸来得容易。


    而提到夺舍,巫会就不得不想到前世那一刀,以及那些锁住自己的符文。


    “总归不会是我去抓他,有什么危险的。”巫会看向陈砚渺,嘴角弯起来,“只是他死不足惜,师尊若抓到人,可不要心慈手软。”


    陈砚渺点头:“若他真如你所说,私下制做活尸,那便是十恶不赦的行径,为师自会除去。”


    巫会眼睛更弯,往陈砚渺的方向挪了一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被陈砚渺拦住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心,黏黏糊糊道:“师尊可真神气。”


    陈砚渺:“……”


    “回去好好歇息。”陈砚渺道,“以后少喝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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