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临失控的吸力覆盖在心口,小书砚呼吸有些受限,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忍着不舒服也没有挣扎,断断续续道,“师父……”


    他往日里霸天霸地大魔王的姿态一下就消失了,有些不安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归无轻一下就停了下来。


    归无轻呆立在原地良久,心脏紧紧抽痛着,让他喘不过气来,那颗要了命的兰蛟妖丹仿佛把他周身所有空气都撅夺走了,让他下一刻就要溺毙。


    仅存的理智还知道安抚一下他尚且年幼的小徒弟,归无轻游魂一样,慢慢蹲下身把小书砚揽进怀里,颤抖的手抚摸着小书砚的后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线都在发抖,“没事,没事……不怪你。”


    “你没有做错,是师父错了。”


    他不断重复着,那笑比哭还难看,“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办啊,你还这么小,你将来该怎么办啊。”


    晚上,小书砚做了一个格外不一样的梦。


    梦里,他像是变成了什么不可名状的长条物,可以在天上飞,那段时间小书砚还没学会御剑飞行,这段奇妙的体验可把小书砚新奇坏了。


    他想回头去找师父分享,扭头一看,发现有很多白色的蛟也在身边飞。


    天空中阴云密布,雷声蓄在层云之上,隐有震慑之势,随后画面一转,小书砚身边的白蛟都不见了,像是垒糖糕一样在地上堆积如山,死气弥漫,血流成河。


    他刹那怔在原地,忽地被一阵强烈白光晃了一下眼睛,原是天边乌云彻底散去,几息之间转瞬晴空万里,一道白玉般剔透莹润的阶梯从远处的地平线向上缓缓生长,长得比群山还高,比天边飞鸟还高,比云层还高。


    最后似乎生生将那蔚蓝天空捅破开来,那一瞬间万顷流烟倾泻而下,犹如万丈瀑布泼天而来,冲在地上时砸出滔天浪花,地上的人在欢呼,白蛟垒起的尸山死寂依旧。


    这个场景过于超出认知,小书砚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心底只余震撼。


    他的眼睛忽然被一只泛着虚影的半透明尾巴遮住,小书砚认出来这是那些和他一起在天上飞的白蛟,白蛟虚虚缠住他,慈爱地用尾巴摸了摸小书砚的脑袋,剔透如蓝宝石的眼瞳里倒影着小书砚的模样,他听见面前这只成年白蛟说,“孩子,兰蛟一族祝福你。”


    “可愿走上这条路,你闭上眼睛,闭上耳朵,自己选。”


    小书砚没听懂,伸手抓住兰蛟的尾巴,犹豫半晌还是问道:“什么路?”


    兰蛟笑而不语,只是锋利的蛟爪轻轻点在小书砚的眉心,注入一丝灵光,“兰蛟一族已千余年未曾有子嗣诞生,此番向死而生,求一缕生机。”


    “只是没想到,你与我们这般有缘。擅自做主选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天神在上,三界众生作证,请允许兰蛟一族祝福这个孩子。”


    “祝福他拥有平和、宽慰、轻快的一生。”


    “祝福他所爱皆得,所愿皆成,所求皆顺。”


    “赠予他勇气、信心,和世间万物的偏爱艳羡。”


    庭院中有微风沙沙,兰花片片落下,那是师父强硬塞给小书砚让他养起来的灵植。


    小书砚极其有责任感,说要养,就把庭院里种的花花草草养得很好,出远门了也不忘记写信叮嘱师父帮忙照看浇水。


    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从窗外飘进来,被兰蛟引来一缕,送入小书砚体内,“强买强卖不是一个值得称颂的好东西,我为此感到抱歉,只好先赠你一些。”


    “兰蛟血脉会延续你的寿命,温养你的灵体,兰蛟一族体清气洁,这缕兰香便作障眼法,在你不主动向外透露的情况下,天道也会帮你一起掩盖此事。”


    “愿与不愿,皆是缘分,不必强求。”


    ……


    归无轻说着说着,又把自己气死了,他愤怒地骂道:“凭什么就挑书砚,还说什么愿不愿意都行,把好处全塞进来了,就书砚那性子,他还能允许自己收了人家好处不办事么?”


    真该死啊!


    第54章


    凌相起重重叹了一口气:“谁让人家挑得就是准。”


    那个梦, 薄书砚醒来就告诉他们了。可是在梦里,那只成年兰蛟也不曾清晰告诉过小书砚,兰蛟一族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不翼而飞的全族尸体, 回光返照般的灵体兰蛟,谁敢冒这个险, 用命赌他们是飞升了而不是死透了?


    万一这臭兰蛟就是个诓骗人的玩意, 自己飞升失败了, 就要从小辈里挑一个幸运儿来继承他的衣钵, 继续走他这条老路,那怎么办?


    若是换个旁人来,还真不一定愿意顶着这莫大的压力, 一路苦修至飞升之境,吃着这没滋没味的大饼,甘做他人脚下石。


    偏偏是薄书砚。


    偏偏他们从小看着薄书砚长大, 都清楚薄书砚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仅需牺牲一人就能福泽后世,这人若是别人, 薄书砚会不会答应那不好说。


    这人若是薄书砚自己,归无轻但凡晚来一刻钟,他徒弟连影都能没, 屁颠屁颠就跟着人家跑了。


    归无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骂了许久, 嗓子也骂哑了,沉默良久,“都是我的错。”


    他为什么非要逞这个英雄, 非要想着兰蛟灭族后世该如何, 他鬼迷心窍昧下这颗兰蛟灵丹也就算了,为什么不在融合失败的时候就赶紧将这颗烫手山芋销毁掉。


    凌相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苦笑道:“现在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说不定呢?”


    他们只有选择相信。相信兰蛟一族指引的这条路,行得通。


    他不是在质疑薄书砚的心性和资质,只是凡人一生,能凑出个有飞升之资的,万万千里挑一都难。


    有飞升之资,却半途夭折的大有人在,这条逆天而行的路上满是困苦阻碍和变数,稍有不慎,便是赔上性命,满盘皆输。


    若真能用兰蛟一族的特质换取无量功德,以资飞升,那这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惜这种未曾被证明为真的买卖过不了师父的关,归无轻依旧怒骂兰蛟一族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黑的奸商。


    里间寝殿里,睡了许久的小蛟动了动紧闭的眼睛。


    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宿时腰板都挺直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想让小蛟多睡一会,又想小蛟睁开眼,起来看看他,同他说点话。


    宿时不高兴薄书砚当时擅自暴露兰蛟虚影的行为,若非如此,薄书砚不会被推上这般地步。他还没有来得及和薄书砚算账。


    捧了许久的手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浑然不觉酸疼僵硬,只恨手心没有棉花软,怕让小蛟睡得不够舒服。


    手心里捧着的小蛟便不知何时睁开了淡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漂亮得像是透了一点儿氤氲天光的冰川,宿时瞧了半晌,一时之间甚至想不到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宝石能够媲美这双眼睛。


    小蛟可能是第一次用这种视角,有些不适应地扬了扬前半身,宿时眼尖,大拇指立刻递了过去。


    小蛟修长的半截蛟身没有支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前爪里倏地被塞进一道温热的手指。


    他被稳稳托住,光滑冰凉的小爪子轻轻攥住宿时的手指,怔了怔。


    方才薄书砚没醒之时,宿时已经在心里把薄书砚骂了无数遍,骂他为什么要逞这个英雄,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妖族血脉不宜公开,却还是要以此为挟,逼迫凤凰撤走聚灵大阵。


    明明救人的方法有很多,他们可以想办法,薄书砚做得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


    如今见小兰蛟当真醒了,睁着一双安静润亮的淡蓝眼瞳,望望他,低头看看自己,再迷茫地望望他,柔软的一对小蛟爪像是攥住水流中的浮木一样攥住他。


    宿时心口一堵,再多重话,都不舍得对刚醒来的小蛟说了。


    巴掌大小的小蛟尝试着开口说话,出口却是一声细长清悦的蛟鸣。


    宿时默默捂住心口缓了缓。


    “……”小蛟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可思议地动了动爪子,薄书砚从融了兰蛟血脉开始,这血脉就被死死封印住,不曾打开来过。


    他没有用蛟身示人过,也没当过妖,想动爪子的时候,连那条修长柔软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雪白剔透的蛟尾在宿时手心里扫了扫,勾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宿时的手指颤了颤,一股奇怪的冲动席卷大脑,他看着努力适应自己陌生身体的小白蛟,很想伸手过去细细揉一揉,捏一捏。


    小兰蛟会生气吗?被揉搓得不开心了会哈气吗?还是会逆来顺受,随便他上手?


    他深吸几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哑声解释道:“林暮歌说你体内血脉冲突,融合还需要一点时间。”


    小蛟轻轻点了点头,又缩回宿时掌心,盘成一小团,下巴垫在自己尾巴上,打量着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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