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误入鬼境起,薄书砚就反应过来这是师父设的局了。


    师父将他坑进鬼境, 又给他防范怨气入体的药,若是烛缇幼崽是师父设局放在他身边的“神药”,那宿时不顾一切闯进来,就是意外收获。


    宿时不顾一切地跟随薄书砚入鬼境,再私自将薄书砚带走,旁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魔主对剑仙没有敌意,与此同时宿时这一举动也在告诉所有人族,上一任执掌魔域之主亲手掀起的风暴,在他这里也许不会发生。


    更何况,和人族的和平条约也是宿时上位后同人族签的。


    魔域魔主如同一颗冉冉升起的星,在过去百年间用超乎寻常的速度长成一位不容小觑的威胁因素,却有一根名为薄书砚的绳,能拴住他。


    这何尝不是在打消修仙界关于未来可否和平的顾虑。


    简单和师父聊了一会,灵讯在手中消散,门口进来一人,正是提着食盒回来的宿时。


    宿时见他停了通讯,把喉间的禁言咒碾成齑粉,臭着脸把饭放在桌上,“过来吃饭。”


    林暮歌过来帮忙,他打开食盒,把菜一碟碟端出来,宿时从最底层掏出一个单独盛放着的碗,放在跳上饭桌的烛缇幼崽的面前。


    薄书砚摸了摸烛缇幼崽毛茸茸的脑袋,说:“它也有份么。”


    宿时就爱说反话:“没份。”


    烛缇幼崽的体型已经不似当年,它往桌上一坐,就几乎占掉半张桌子,旁的三人想吃饭,得挤另外小半张。


    宿时显然没有给自己留一份,他辟谷后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倒是对薄书砚的口味了如指掌,买回来的饭菜全在薄书砚的食谱上。


    这三人都没有把烛缇幼崽拎下去的意思,薄书砚取了碗筷,给林暮歌一份,问:“你不吃么?”


    宿时把外袍脱掉,转头躺上薄书砚的床榻,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懒洋洋道,“不吃。本座休息。”


    他对这些口腹之欲是真的毫无兴趣,薄书砚不一样。


    碰上不好吃的,薄书砚就搬出他那套辟谷的习惯礼貌性拒绝,碰上能入口的,他就似乎忘记自己早已辟谷了,一点点把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


    这股兰香……和薄书砚体内那部分从未示于人前的妖族血脉,有没有关系?


    薄书砚对兰花没有特别的偏爱,鲜少见他特地食用,日常也不会用兰花泡澡。


    可偏偏那股清浅勾人的兰香就像是将他腌入味了一般,无论走到哪,都会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痕迹,叫人忍不住为止驻足逗留,企图捕捉到更多。


    有些人会拥有属于自己天生而独特的气味,小猫有小猫味,小狗有小狗味,除了特定品种的花妖外,宿时倒是不曾听闻过哪种妖族天生散发兰香的。


    薄书砚是兰花妖?


    这个不太可能的想法把宿时逗笑了。


    薄书砚用完饭,收拾好狼藉,听见里间传来一阵低沉又莫名的笑声,心下也有点莫名。


    大魔的心思他猜不透。


    林暮歌也是月城人,口味和薄书砚差不多,因而吃得也开心,用极小的音量和薄书砚悄声道,“好上道。”


    薄书砚不知该回什么,他抱起沉了不少的烛缇小崽,就要出门,“我出去一趟。”


    他带着烛缇幼崽逃亡这些天,路线实在有点偏,以至于就算烛缇一族派了势力在外寻找,怕是也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还不把人家流落在外的崽崽送回去,烛缇族中定会着急。


    他还得回一趟天华宗,天华宗多日不见他,听师父的语气,应当也很着急。


    林暮歌摸出几块从藏宝阁里顺出来的桂花糖,给烛缇幼崽喂了一块,自己吃了一块,含含混混道:“你伤都没好,还去?要不再歇一段时间吧。”


    “这小崽你也送不回去,它既已返祖,留在盘龙秘境的话,倒会平添麻烦。”


    “话说,魔尊今天才给了崽崽一个印记呢,怕小崽出门在外受欺负,用自己的大魔气息罩着人家呢。”


    薄书砚一怔。


    他没想到宿时会做到这种份上,心中微微一软。


    原来,宿时是这般心细善良之魔,他从前这般错怪他。


    “得先带它回去报平安。”能不能送回去,也非薄书砚说了算,这毕竟是烛缇一族的崽,不是他的。


    烛缇幼崽吃怨气快把自己吃成一只大烛缇了,它不复从前那般巴掌大小的萌态,长大了不少的体型缩在薄书砚怀里,努力蜷缩着四肢,还得要薄书砚双手才能抱住,但烛缇幼崽还是很开心。


    它不小心吃多了,薄书砚还是愿意拿它当小崽来对待。


    烛缇幼崽在薄书砚颈间一通欢快地乱蹭。


    然而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正要踏出门去时,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挡了回来。


    “……”


    薄书砚把沉甸甸的烛缇小崽放到一侧手上,解放的一只手轻轻按在禁制上,沉了沉气息,聚气轰了上去。


    砰地一声,原地荡开一阵无形的涟漪,这道禁制依旧毫发无伤。


    薄书砚微微蹙眉。


    林暮歌从袖中摸出一本话本来,含着桂花糖开始读,被这样一阵忽然的灵气荡得一惊,“怎么了?”


    “你经脉的伤还没好全,这个程度的灵气最好不要动用。”林暮歌过来检查,听见薄书砚说,“你能出去么?”


    林暮歌出了门,又进来,一头雾水:“怎么了?”


    这禁制,只针对薄书砚一人。


    薄书砚的脸色不明显地沉了沉。


    他折返回去,一脚踹开房门,看见床榻上的魔拿被子蒙着头,说,“此举又是何意?”


    大魔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薄书砚把烛缇幼崽丢出去,小崽在空中扇了扇翅膀,成功用四爪着地,像个实心重球一般猛砸在宿时身上,把大魔砸得闷哼一声,刹那间蜷了蜷身体,“……谋杀?”


    薄书砚眉目冷冷清清,“醒了?”


    宿时拎着烛缇幼崽,提溜到枕头边,继续若无其事地装睡。


    薄书砚:“说话。”


    宿时翻身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薄书砚:“还要本座怎么说?”


    “你伤没好,本座不同意你出去,非要本座说得这么明白,你满意了么。”


    薄书砚:“你在囚禁我?”


    大魔没说话。


    他不是没有这个想法。若非薄书砚伤情严重,他的确是要将薄书砚掳回魔宫藏起来的。


    宿时都愿意因为薄书砚身体不好而让步妥协,在月城折中养伤调息,为什么薄书砚偏偏就这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宿时冷着脸:“那禁制是本座费了不少心力设下的,你若能恢复到鼎盛实力,想破开轻而易举。”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林暮歌发现他们两人凑在一起时极其容易触发这类令人难以呼吸的场合,简直想当场辞职。


    这两人到底能不能好了?


    薄书砚冷冷道:“若我非要出去呢。”


    宿时盯住薄书砚:“剑仙大人,以你现在的恢复程度,想出去怕是还有点困难。”


    他又何尝是故意放着态度温软柔和的薄书砚不要,非要讨个冷言冷语的薄书砚回来。


    把身体养好,薄书砚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拦得住他,就连现在的宿时也不行。


    养不好身体,就要拖着这幅半残的身体不知死活地四处奔波,那就别怪宿时出手干预。


    他分明可以直接将薄书砚带回去,囚起来,锁住所有修为,只供他一人欣赏把玩,但宿时迟迟未曾实施,他自觉已经仁义至尽。


    薄书砚抱起床头的烛缇幼崽,转身就走,低声问:“伤到了么?”


    那点高度,若是它再多扇几下翅膀,差点连自由落体都做不成,哪会受伤,烛缇幼崽仰头舔了舔薄书砚的下巴,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想再来一次。


    宿时瞧着他们的亲昵很是刺眼,重新闷头躺回去,眼不见为净。


    第31章


    宿时越躺, 心中越闷,他试图平复呼吸,却更加烦躁不已。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 想追出去,结果发现薄书居然没走远, 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望过来。


    “……”宿时别开视线。


    薄书砚抱着烛缇幼崽走回来, 把幼崽塞进他怀里, “你送。”


    大魔怀里揣着一只温热的毛茸茸,小崽对他已经没了偏见,这会进了大魔怀里, 自觉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团好。


    他心里莫名升腾起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们这样,倒像是当真抚养了一只小崽,这会争执究竟谁去送小崽回家一样。


    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把莫名其妙生着气的大魔莫名其妙地哄好了大半, 他默不作声地揣起烛缇幼崽,正要离开, 却听见薄书砚说,“我一起去。”


    宿时两眼一瞪,就要把烛缇幼崽塞回他怀里:“方才同我讲这么多, 还不是要去?”


    薄书砚想起宿时方才郁郁寡欢的模样,沉默半晌, “有你护着我,也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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