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歌嘲笑完,又感叹似的说道:“还是实力强好啊,能让乖戾难驯的魔尊在旁边乖乖待着,一点小动作都不敢动。”
已经在脑海里推演了无数遍强抢薄书砚的可能性的宿时绷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和薄书砚之间是还有一点差距,但若是他拼尽全力,不是没有可能的。
薄书砚这些年似乎因为奔波劳碌,修行上并未有明显的突破,至今依旧是半步化神修为,修真界最看好的飞升人选之一,甚至被传出修为倒退的谣言。
现如今灵气越发枯竭,飞升本就不好冲击,宿时每回听见这种话都要叫手下把造谣的人套麻袋揍一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制止谣言。
宿时很不爽,可是他也没办法。
他是想赢过薄书砚,但也不想用这种龌龊的方式赢。这样赢来的东西很没意思。
有天歌剑坐镇的净化大阵如虎添翼一般,很快将整座鬼境的怨气纷纷吸纳进来。
烛缇幼崽蹲守在薄书砚特地给它留的出餐口面前大快朵颐,怎么吸食怨气竟然都没有一丝撑意,唯有背后翅膀根有些疼痒,头顶也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薄书砚蹲下身,给烛缇幼崽输送灵气,替它梳理着体内开始暴动的妖气。
他把储物戒摘下来,丢给林暮歌,说:“里面有一道正在温养的神魂,你先替我养着。”
林暮歌接住储物戒,满头雾水:“啊?”
这种存放宝物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轻易假手于人,林暮歌心中泛起不安,“你要干什么去?”
他倒是知道魂魄的事情,那是薄书砚来藏宝阁的理由之一。薄书砚为了给这道魂魄拿到救命的梦魇草,不惜给他压了个人情。
薄书砚静了一会儿,道:“宿时。”
宿时沉寂的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他很少这样叫他。
从前薄书砚病于榻上的时候,昏昏地半阖着眼眸时,也会用这种语气叫他过来。
然后薄书砚会给他一些连他都从未见过的真品宝物当作谢礼,让他不必浪费大好年华守着自己,干那些熬药换药的粗活,自行修炼去。
然后宿时听见他说:“药效要过了。”
宿时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薄书砚垂下眼眸,手中安抚着烛缇幼崽,轻声说,“你会趁这个机会,报你父亲的仇吗?”
……
薄书砚杀了他的父亲。杀了宿时生物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如果薄书砚知道他在父亲的“庇佑”下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许薄书砚今日也不会说出这番话。
宿时的童年是在居无定所的漂泊中存活的。他从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居然有个爹。小时候倒是有个心善的干娘将他捡回家,把他养到长出乳牙的年纪就没了。
干娘是他们那一片村子里比较年轻的女魔,眼睛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从前谈过一个帅气英俊的魔,可惜被征走打仗去了,再没音讯,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干娘等了好久,也去战场上找过,没找到,回来伤心了两天,转头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村里人说她心上魔修为都没她高,被魔尊征去开疆拓土,怕不是已经被当成炮灰,被人族扎成筛子了。
娘亲捏着咔咔响的拳头,当场把那魔揍得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求饶,连说一千遍阿玉天下第一,从天黑说到天亮,把嘴皮子磨破了,这才说完。
她脾气很辣,修为也高,自那以后村子里没有谁敢惹她,路上看见容貌俊俏的魔也要嬉笑调戏两句,只是那些魔都打不过她,只好涨红着脸躲开,这时候娘亲就会哈哈大笑着牵起他回家,让他以后别学她这般蛮横做派。
当真喜欢的话,是要真心以待的。
后来当那些被调戏过的年轻小魔真的带着全身家当上门求娶了,娘亲却一个也没接,通通轰了出去。
那些年轻小魔眼巴巴地看着他娘亲,亲昵地叫她晚晚,说他们嫁晚晚也成,娘亲轰魔轰得更厉害了。
宿时问过娘亲为什么不接受,是不喜欢吗,娘亲甩了甩尾巴,嘻嘻笑道,当然不喜欢啊。
要是喜欢,她肯定就直接抢回来了。末了还要补一句不要学她,正经魔求爱不这样。
正经魔求爱,可是要给出多多的心意,爱他护他,不准任何人诋毁他,轻蔑他的。
宿时很喜欢干娘脸上的胎记,那片胎记泛着淡淡的红,很干净,会在干娘笑起来时弯成一小块红色的月牙,那片淡红色的月牙如点睛之笔一样,让干娘的笑看起来很生动。他知道干娘不是他亲娘,他俩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无所谓。
宿时关于童年的记忆不多,这是一个。他还记得娘亲死的那天他在外面追着野狗玩,一不小心追到了郊外,抬头看见周围景色极其陌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强压着心慌四处乱转,跌跌撞撞地走到天黑,这才看到熟悉的路口,心上的大石头落了地,他正要冲进家门,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陌生魔族捂着滴血的胸口走出来,嘴里不干净地骂着什么。
一柄染了血的短刀被丢在地上,短刀的刀柄是他亲自用洗干净的黑布缠好的,现下沾了血,颜色更深。
他怔怔地转头,透过没关的木门,看见娘亲倒在血泊里,眼睛极恨极恨地睁着,喉间被割了一大个口子,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
后来的事情宿时倒是不太记得了,他只知道原来还有比自己娘亲还厉害的魔,那魔看上了他娘亲,不过强抢未遂,自己还受了不轻的伤。
魔族天性如此,喜欢的就抢,抢不到就毁,大概是嫌猎物挣扎得太厉害,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太过丢人,气急败坏之下下了死手。
那个魔最后也没走出这里,宿时有点庆幸娘亲教过自己怎么用刀,就是那些曾经上来求嫁的魔有些烦,把他刻意留着一口气的陌生魔族捅成了蜂窝。
宿时丢了刀,想骂魔,这样他怎么让娘亲瞑目?可惜他喉咙里堵满了腥甜的沙砾,骂不出来。不过那些魔看着也没比他好到哪去,宿时勉强原谅了他们。
宿时继承了娘亲优异的心态,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是没人要的杂种,只来得及伤心了两天,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因为……人魔的战争激化了。整个村的青壮力都被征了去,连同粮食也不放过,老弱病残留在这里,饿死的饿死,逃离的逃离,自然也没人顾得上他这个刚死了娘亲的幼魔。
第18章
那几个曾经上门求嫁晚晚的魔族倒是想将他带到身边,只是他们这些修为低微的魔也得去为魔尊开疆拓土的宏图伟业献身,哪里还能顾得上一只幼魔。
宿时拒绝了,谢过他们的好意。他又不是没有流浪过。
他在那段战乱的日子里捡别人丢在路边的剩饭吃,捡好心魔给的干粮啃,喝路边被血浸染的浑浊河水过活。
宿时有时候很庆幸自己是魔族,魔族拥有极其强大的肉身,再恶劣的环境也能够适应,如果他是那些稍微吃一点污染的食物就会死掉的脆弱人族,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
直到宿时第一次觉醒血脉。当天晚上他在偏远山村外的稻草堆里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剖了那在体内逐渐形成的魔核。
强大血脉觉醒的气息吸引来不少觊觎的魔族,可最终得手的,是他的生父,那时的魔尊。
他落在生父手里,这次连吃的都没了。
他被魔尊爹打晕捆住手脚,带回去用一桶一桶腥臭的血泼到吐了满地,那些粘稠恶心的血液混着污浊胃液流了满地,现浸润出地上诡谲闪烁的阵法。
那时的宿时不知道他的生父是当时的魔尊,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也流着一半上古魔族血脉的血,也不知道自己觉醒的正是这道在魔族中极其受追捧的炽血脉。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那连手脚都不能自由施展的阵法里,用邪术辅以其他大魔的血和魔核,硬生生炼出了一个百毒不侵的怪物出来。
宿时还记得他魔身练成时,生父盯着他的眼神。狂热,欣喜,迫不及待。
那不是看向自己走失了这么多年终于辛苦找回的亲骨肉的眼神。那是看见一个绝世血包兼容器的宝物终于出世的眼神。
毕竟对于他亲爹而言,他这个刚被邪术堆起来的强大又脆弱的怪物,简直是当时年老色衰地位不保征战不动年轻不再的魔尊大人最好的退路。
后来宿时也坐上了魔尊这个位置时,才从其他知道内情的魔族口中得知了一切。这位亲爹还有不少子嗣,只不过没一个继承了他的炽血脉,于是通通都被丢弃了。
炽血脉强大而蛮横,母体难以承受的情况居多,能继承下来的也少,半途觉醒的更少。
后来宿时多次反思自己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将目光放在薄书砚身上,最终也只是得出同一个结论。
当初那干脆利落捅死他亲爹的那一剑在他心中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这没办法,谁让强者总是让人敬畏向往,而且还是一剑将他仇人弄死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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