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穿得很搭。”她这么说,“小楚,一会儿随便吃就好。”


    楚决点点头。


    他们很随意地交流几句,张饮雪显然做过功课,不仅说出李异名字,甚至聊起了楚决最新代言的珍珠品牌哪款比较好看。


    傅斯然看看他妈,又看看他一言不发的爸,轻轻握紧楚决的手。


    随即,陆芳清终于走下来。


    几个月没见,她显得苍老了许多,只一双眼睛仍明亮。


    她的目光几乎是顷刻就落到楚决身上。


    随即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媳。


    张饮雪笑笑:“妈,上次跟您说过了。想着斯然也是立业成家了,就把他对象喊过来,一起吃个饭。”


    “您从斯然小时候起就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现在他事业和爱情都小有所成。我想,您看着也会欣慰的。”


    陆芳清什么也没说,缓缓落座。


    片刻后,讲:“斯然,把手套摘了吧,戴着吃饭总是不好。”


    傅斯然从善如流,把手套妥帖地放进他提前准备好的防尘袋里。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珍视。


    “至于……”陆芳清看向楚决,似乎没想到合适的称呼。


    “奶奶,”傅斯然即刻抬起头,“他是楚决,我的爱人。”


    陆芳清眯起了眼。


    “爱人?”她语气带着一些不散的冷漠。


    “嗯。”楚决点点头,“您好。”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最年轻的两个男人。


    楚决脸上倒是没有上次的冷漠,这回,居然带着点对长辈的礼貌客套。


    只让她更难受了。


    “你———”


    她话没说完,傅斯然打断了她。


    “您喜不喜欢楚决,他都是我的爱人。”他说,“好不容易追到他,想着带他来家里吃顿饭。”


    然后笑笑:“逢年过节可能会带他来看你,当然,先得他同意。”


    他语气还是惯常的温柔,带上了他和陆芳清说话时候,小辈的敬重。


    然后给陆芳清夹了一根好消化的菜心。


    “消消气,先吃饭吧。”


    张饮雪在旁边摇晃着自己的红酒杯,这次好歹是没踩傅斯然的脚。


    傅珹始终是诡异的沉默。


    因而她难得也给自己的丈夫夹了道自己不爱吃的鸡肉:“斯然带爱人第一次见父母,你做点好表率。”


    傅珹问:“我们有什么表率可做?”


    自己的便宜老公不会被儿子气出病来了吧?


    她闲闲接话:“你倒是难得说句实话。”


    一顿饭下来吃得楚决气定神闲。傅家的菜色,自然是好吃又精致的。上头甚至有两道傅斯然最近观察他之后觉得他爱吃的菜,像是特意放到他面前。他也没收着,自顾自地夹。


    甚至仿佛整个餐桌上,只有他在认真吃饭。


    哦不,还有另一个。


    傅珩这个养野种养了二十多年的大伯,同样平平淡淡地夹他面前那道鱼。听傅斯然说过,那是他自己钓来的。


    饭吃得很恰当,傅家人总是有礼数的,甚至上了一道乳酪甜品。


    傅斯然拉着楚决的手,往外走:“饭后散步。”


    “不用管张阿姨和你奶奶吗?”


    “我妈巴不得我们不在,她好尽情发挥。”傅斯然讲,“你在,她还得收着点。”


    他们一路沿着古色古香的庭院走,直到某个地方,傅斯然停了停。


    “怎么了?”楚决问,“你看起来神色有点不对。”


    “想起件小事。”傅斯然说,“没什么。”


    楚决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答案。”


    “你小时候哭过吗?”傅斯然问。


    “这是什么问题啊。”楚决哑然失笑,“那你呢?”


    他们都不是会流泪的人,认识的时候就已经不会。经历各自的绝望也没有。楚决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依然记得给房产和留言,傅斯然自觉做错了心肝肺都在后悔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


    他们都有自己的壳。很难敲碎。


    “哭过啊。”傅斯然说,“出生的时候总是哭过。”


    他笑着:“那句话怎么说,一出生就在顶级医院里看到我妈如释重负的笑容和她的爱马仕包包,看到我奶奶帝王绿的翡翠,看到我爸的百达翡丽腕表,耳边传来的第一缕香气就是金钱的气息,快乐得哭了。”


    楚决撇撇嘴。


    “别贫。”


    “小时候……”傅斯然说,“哭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小学生要考英语四六级。”


    他叹了口气。


    “钢琴我也很讨厌。哈农,车尔尼,所有练习曲都很讨厌。演讲课书法课,也很讨厌。颜真卿的帖,我看了就想吐。王羲之?他能不能别写得那么难仿。商业课,听得我昏昏欲睡。马术课,也不好玩。帽子压得我的额头很痛。”


    “所以有一天。”傅斯然说,“我跟我妈说,我想养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草地。它看起来很平,已经看不见狗窝的影子。


    “她让我去请示奶奶。”


    他说,后来,奶奶同意了。所以我养了一只吉娃娃。很凶的狗,根本没外表那么可爱。但是很亲我,不会咬我。


    “有一次,”傅斯然说,“我陪狗玩,然后一节私教课迟到了。吉娃娃就被送走了。”


    “我到处问送到哪里了。”他说下去,“仆人不敢回答。后来我去求管家,他偷偷跟我说被奶奶送去狗肉店了,为了让我找不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试图笑一下。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


    “是我犯的错,为什么它要替我遭殃。”


    “所以我去找了我奶奶。”


    “陆芳清说,”傅斯然顿了一下,终究喊出他奶奶的全名,“我要养狗的时候和她约法三章,不能玩物丧志。我食言了。所以她把狗送走了。很公平。”


    “我回来之后哭了。”他说,“很无聊的故事。”


    楚决没有吭声。


    “小时候以为她是想教会我,要信守诺言,才能保护身边的人,还写进英语作文过。”傅斯然说,“现在,感觉她只是想告诉我,权力的力量就是这么大。掌握权力,就可以掌握一个小孩的喜怒,掌握任何人的生死。”


    楚决问,狗可爱吗?


    “很可爱,在我眼里是这样。仆人可能很烦它吧,我不在,它总是叫。”


    “这里是?”


    “它的狗窝……”傅斯然说,“好久没有在庭院这边逛过,我还以为我忘了。”


    “反正就是这样。”他讲,“我家就是这样,很让人难受吧?”


    楚决没有答话。


    傅斯然拉着他的手紧了些。


    “让你不舒服了吗?”他的声音压低,还是没压住那点担心,“有人为难你了?”


    “全程都有你看着,”楚决说,“他们谁敢为难我?”


    不如说张饮雪看向他的神色里,居然有几分他没看懂的欣赏。


    “那就好,不喜欢,我们以后就不来了——”


    傅斯然没能说下去,因为楚决站定,搂住了他。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又突然的拥抱。


    “是不喜欢。”楚决说。


    傅斯然的脸色喜怒难辨,似有几分怅惋又有几分理所应当,很快变成果然如此的平静。


    “嗯,那我们以后——”


    “但我觉得你也不喜欢。”


    楚决抵着傅斯然的耳朵,说下去。


    “所以下次,也会陪你来。”


    他收获了一个非常紧的拥抱。居然并不觉得桎梏。他只是拍了拍傅斯然的背。


    离开傅家后,他们去看程之琴。


    柔月已经睡了。


    而程之琴笑着,问,吃过饭了吗?我给你们留了点面。


    她盛出两碗。


    楚决微微抿了抿嘴,打算等她走后随便吃几口意思意思。


    却见傅斯然等程之琴回房间做视频后,非常迅速地接过楚决的那碗面,干脆利落地把它吃了。


    楚决看了他一眼。


    “不是半夜吃东西容易胃疼?”傅斯然理所当然地问,“今天在家宴上吃得很饱了吧?”


    声音压得很低,程之琴听不见。


    “你又不愿意让阿姨不高兴。”


    “你呢?”楚决问。


    “我胃很好。”傅斯然回他,“程阿姨做的面挺好吃的。”


    楚决在他对面打量他。


    “在想什么?”傅斯然问。


    “在想下午的问题。”


    “那你小时候哭过吗?”傅斯然重新问了一遍。


    “我妈和楚慈宇离婚的时候,”楚决说,“哭过。”


    “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确实。”楚决说,“但我还是觉得很痛苦。他在没喝醉的时候,我小时候,还是会陪我玩,把我托起来,看年会。”


    “我觉得我还对楚慈宇有这种回忆真的挺贱的。”他讲,“但好像也没办法忘掉。戏里调动情感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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