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些天,柔月有过两次低热,医生说都是可控的术后反应。只是病房的空气仍然紧绷。


    楚决的手机24小时开机,最大限度地调整这些天纷至沓来的工作。


    每天在医院和挤压到最低限度的拍摄里两点一线。


    直到第三周,情况基本稳定,才开始恢复正常工作。


    这天正在拍一个快消大牌子的新中式大片。


    效果不错,摄影师连连称好。


    却见监制突然走过来,直奔演员。


    他咳嗽了一声,表情间杂着奇怪的无奈和忧愁。


    随后,用一种暧昧难言的语气说:“楚老师,我们这边有位投资商想见你。你方便吗?”


    楚决垂下了眼。


    “我拍完之后要去看妹妹。”


    他妹妹还在康复过程的事,业内或多或少都了解一点,并不会在他做了该做的事情后为难他。


    “楚老师,见一见吧。”监制面露难色,“要不我们现在拍完这段,我给你安排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我去和导演摄像协调,保证让你能赶上探视。”


    看起来提要求的人,不简单。


    哪怕对面是谁都不怕的金牌监制,也不能忤逆。


    楚决思考片刻,问:“是谁想见我呢?”


    “是我的恩人……”对面人说,“姓陆,所以我……”


    他无从拒绝。


    “没关系。”楚决摇摇头,“但我只能匀出这一个小时,不然要错过我妹妹的探视时间了。”


    对面表示理解,连连点头,然后松了一大口气。


    “陆老师还说……”


    他瞥了眼面前演员照旧沉静如水的表情:“你应该能猜到她因为什么想要见你。”


    楚决沉默不语,让张监制心里打起了鼓。


    半分钟后,演员终于抬起头来,说,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谢谢楚老师。”


    “客气了。”


    楚决照常敬业拍摄,然后衣服都没换,匆匆赴约。


    然后看到有辆黑色迈巴赫,安安静静停在拐角处。


    像是看见他,司机才下车,将后车门拉开。


    上头下来一位气质高雅的老太太。时光格外优待她,此时此刻,宛如意境悠远的国画。


    陆芳清站定,慢悠悠地抬起眼。


    小情人性子烈,和傅斯然的一系列事陆芳清早有耳闻。以为要见到一个冥顽不化的叛逆硬骨头。


    却没料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安安静静,气质典雅的文静青年。


    日光尚好,把他衬得眉眼如画。


    一身长衫,甚至颇有几分古典美。


    “您好,”他走过去,点点头,“听张监制说,您想见我。”


    “是想见见现在的当红演员。”她温和地弯起眼,“另外,毕竟是斯然的奶奶,也想见见他的朋友。”


    “斯然跟你说起过我吗?他从小就和我最亲。”


    楚决没有接她这句话。


    听到傅斯然名字,居然眉头都没皱,倒挺有意思。


    年轻演员平平淡淡说下去:“刚刚结束一段,那场是个长镜头,调度久了点。让您久等了。”


    陆芳清笑笑,说小张干起活来,从来什么都不顾。不过,我也一把老骨头了,没别的,就是时间多,等等也不打紧。


    “倒是你,听说你妹妹恢复得还不错。手术后头几周最要紧,还好没出什么大差错。”她说,“你才是盼得心焦吧。”


    “斯然也是的,不知道在忙什么。都不说去看你妹妹一眼。不然我也就陪着他来看了。哪至于像现在,只能口头关心几句。”


    难怪傅斯然一步也不往医院走。


    “多谢挂怀。”楚决点点头。


    她约在一个茶室。这里拍戏的人多,有些大导热衷附庸风雅,茶室装修得便也颇有古韵。


    他们二人走进雅间。


    “喜欢喝茶吗?”陆芳清问。


    “戏里演过茶艺师,略懂一点。”楚决回答她,“不过片场不好带茶具,还是喝咖啡多些。”


    “你们年轻人都这样。”陆芳清笑着,“斯然也是,咖啡不离手。”


    年轻人仍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答:“咖啡好买。茶,总归是得有闲暇,才能品一品。”


    随后低头看着茶单,问陆女士喜欢喝什么。


    “你呢?”她反问。


    楚决理了理他的盘扣,说喜欢熟普洱,甘甜醇厚。也好买。


    “倒是朴素。”陆芳清回,“我还以为你们都喜欢什么小青柑,碎银子。”


    楚决陪着她笑笑,说确实炒起来过。


    “毕竟,小青柑是新茶,实则是些茶碎片想要卖个好价。碎银子也差不多,老茶根,起个好听的名字,就能火一段。”


    “确实,浮沫一样的,一阵风吹来涨起来,再过一会儿就又漂不见了。”她似意有所指。


    “您呢?”


    “我比较古板,”对面女士弯起眼,连皱纹都恰到好处地张开,优雅而恬静,“就喜欢六安瓜片。”


    于是楚决点了一壶。


    “楚先生,”她说,“你在演艺圈几经沉浮,自然明白,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是非聚散,都不由人。”


    老太太保养得相当好,根根银发梳得分明,腕上那个满绿麻花镯,不声不响地散发着安静的辉光。


    “陆女士喊我小楚就好。”楚决答。


    他给陆芳清泡茶,学过茶艺,人也好看,娴熟动作,赏心悦目。


    “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他问。


    “楚先生是个聪明人。”陆芳清回答他,并拒绝他的称呼提案,“这时候恐怕已经猜到了吧?”


    楚决没有接话,只是给她递上新茶。


    陆芳清啜饮一口,说泡得不错。


    没有道谢的习惯,真是天生的上层人。


    “多谢。”楚决道谢,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喝不惯的深山草木气。


    “以色侍人,求一时的盛名,得不到长久。”她缓缓添上一句。


    楚决笑了。


    他非常尽力地确保,自己的笑意干净而明亮,并不含有任何的讥讽意味。


    大概做得不错,以至于陆女士投来的是略有疑惑的目光。


    “是吗?可您偏爱的六安瓜片,其实也是清末慈禧年间才开始盛行的。”他答。


    说得不紧不慢,却同样在暗示她也不过是在跟风。


    “你倒是有点意思。”陆芳清说。


    “要看是和谁比了。”楚决作答。


    “你知道我是来找你做什么的。”陆芳清说,“斯然到底是年轻人,演艺圈这个地方,最好的东西,还是捏在几个老人手里。”


    “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楚决感到非常可笑。


    他几乎可以从陆芳清的笑意里,看见傅斯然气恼至极时,那种故作风轻云淡的神色。


    真是糟糕至极的家教。


    原来是在这种环境里受教育啊。


    “我没想要更好的。”他答。


    “另外,非常抱歉,但傅斯然是不是没有跟你讲过我们的关系?”


    他露出一点锋利,终于能让陆芳清把面前这个清冷淡漠的青年和新闻里的一塌糊涂暴打亲爹的疯狂对上。


    “我不再是他的情人,也没想从他身上获名获利。”他说下去,“甚至巴不得傅家的这些娱乐圈资源,都离我远一点。”


    “陆女士想要教训孙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情人,不应该找到我头上。”


    他说得平静,再低下头去吹了吹茶盏。


    “没有别的事的话,喝完这杯茶,晚辈便无法奉陪了。”


    “这么说,你还在拿乔?”陆芳清笑了一声,“还是在待价而沽?”


    仿佛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没有那样的兴趣。”楚决回答她,“对从前那个傅斯然,也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他叹了一口气。


    “但今天见到您,我就又开始可怜他。”


    原来是这么长大的,难怪只会这么对待自己,对待旁人。


    陆女士冷冷地乜他一眼。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楚决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好谈的。”


    陆芳清还是那副体面样,谈崩了仍不变神色,只是瞧着更不好惹了些。把她那副令人作呕的慈爱收起来。


    一杯茶尽,楚决说了再见,顺带迅速扫码把单买了。


    打算回组,等待下一个镜头。


    到底忍不住发消息给傅斯然:“你奶奶怎么比你还夸张?”


    微信刚发出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傅斯然惊人地穿了一身卫衣牛仔裤,再次朴素得像个大学生。


    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匆匆赶来,脸上带有些微倦色。


    面色带有惊惧,却不太显,他打量了楚决一番。


    “你没事吧?”他问。


    “你该问问你奶奶有没有事。”楚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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