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傅斯然熟稔地蹲下,对上柔月的眼睛,“现在我俩的小秘密被发现了。”


    柔月皱了皱眉:“你都不跟我说你认识他们,你吓死我了!”


    “这事有点太复杂,没有数学那么简单。”傅斯然回答她,“而且,都是我的问题。我才没好意思跟你讲。”


    他说得很明确,她却从中读到更糟糕的预示。


    “我跟你哥哥和妈妈聊聊,好不好?你呢,先把今天要学的先自己看一遍。”


    柔月有点想问,那你还回来吗?


    可斯然哥哥只是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重新拿起笔:“先看题。”


    她有点不安,看向程之琴和楚决,两个人都轻轻点头。


    她才重新坐好,打开傅斯然准备的书的复印页,和他在上头写的标注和解说。


    楚决转向程之琴:“妈,你在这陪一会儿柔月吧,我和傅总聊聊。”


    程之琴的目光千变万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他们一路无声地走到天台。


    傅斯然显然来了很多次,甚至熟门熟路地拉他拐到一个犄角旮旯:“这里是监控死角,人比较少,不容易被拍。”


    “你想干什么?”楚决问他。


    傅斯然回,柔月数学很有天赋。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在做题。后来看她把小学生奥数都学得差不多了,干脆给她找了些高中教材学。别说,她数感很强,逻辑也好,高中的学得差不多,听我讲简易版微积分和数论居然也能听个大差不差。索性教她高数。”


    他看着楚决皱起的眉,自己先叹了口气。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没有想……通过和柔月搞好关系,来弥补点什么。”


    楚决眨了眨眼。


    “是吗?”他问。


    “我只是真的很后悔。”傅斯然说,“捐赠的事,是我真的想……做点什么。第一次来医院,也只是想看一眼就算了。”


    “至于和柔月认识……”他说,“算是阴差阳错。她那天治疗反应不太好,疼得没睡着。看她在做题,我就,多看了几眼。”


    “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点半了,还不睡。”


    “别说,她警惕心还挺强,很快就发现了。”


    “边装作跟我说话,边给护士按铃。护士差点把我赶出去。还好我手上有医院给的临时通行证。”


    他叹了口气。


    “解释完,我实在有点没忍住,跟她说了几句,她那道题怎么做。”


    “这点我很抱歉。我本科读的是纯数,高中走过数竞,自己对题抓耳挠腮久了。看到人被卡住,而我还正好能帮一把,实在是……没控制好。”


    “本来觉得就到那里为止,但柔月问我,能不能继续教她。书里没说明白的题还有很多。”


    “看着她,我没办法拒绝。”


    楚决看着他的眼睛。


    傅斯然眼里是一片不自觉的无奈,谈起柔月,却同样有掩藏不住的喜爱。


    他所知道的柔月,比自己所了解的完整生动了太多。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傅斯然,在柔月进ICU那天晚上胁迫他,却仍可以和柔月相处得那么好?


    傅斯然当然在那天晚上对她的情况不知情,他明白。柔月感激他,却同样读得出他的疲惫和对她的复杂心绪,所以不亲近他,他清楚。


    对柔月这样长期在医院的小孩而言,被看见,被指导,当然比只是金钱买命更重要。无可厚非。


    他都明白。


    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累死累活地供养他妹妹,到头来,柔月却在维护傅斯然?


    楚决第一次有点想问。


    傅斯然说:“而且你好像没把我做的那些烂事告诉她。”


    “所以我得到了柔月的信任。”


    楚决问他:“我怎么可能告诉她?不然傅斯然你教教我,怎么告诉柔月那些破事?”


    不要难过,能不能不要难过?傅斯然想说。


    他想伸出手去,想拥抱眼前人,想搂住他,想擦掉他眼里的痛苦。


    但他都不能。


    “她很喜欢你。”楚决平平静静地说,“看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都学到高数了。”他问,“教了很长时间吧?”


    “去年冬天开始的。”


    楚决的睫毛颤了颤。


    当时他在干什么?拍短剧,一天赶十场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想要长睡不醒。


    “谢谢你关照柔月。”楚决说。


    “不应该是你跟我道谢———”


    “但算我自私。我总觉得,不管是哥德尔,还是高斯,她的这些问题恐怕都不应该由你来启蒙。”楚决到底把话说出口,摇摇头。


    他可以和傅斯然一笔勾销。


    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足够大度。大度到接受傅斯然暗度陈仓,当柔月的家教。


    “我知道了。”傅斯然回答他。


    “我会跟她说。”他说下去,“让她知道,是我的问题。趁虚而入,现在没办法再教她。”


    楚决闭了闭眼。


    “今天。”楚决再次开口,“把课上完吧。她心可能一直悬着,恐怕现在看不太进去书。”


    “如果你不出现,她只会更担心。”


    他说出口,只觉得格外地疲惫。


    而傅斯然沉默片刻,说好,你们再给她找个合适的家教。我回去把我给她上课的进度整理一下,发给程阿姨。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想说的不少,临到头只有一句,楚老师,想问凭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第68章 答案


    程柔月勉勉强强做完第一道例题的时候,斯然哥哥和小决哥哥一起回来了。


    她很少从斯然哥哥脸上看到那样古怪的神色,像是某道格外重要的题死活没有思绪;又像是,约分约错在过程里,一直没有发现,导致算到最后,方程式没有解。


    她猛地吸了口气,差点把自己呛到。


    小决哥哥站在病房门边,好像是刻意和他们保持一点距离,不想打扰他们。


    柔月低头看着题,然后被傅斯然敲了头。


    “干嘛敲我!”她抬起头,“会把我帽子敲坏的。”


    “脸都皱起来了。”傅斯然回答她,“今天教的部分这么难吗?要不要把进度放慢点?”


    “不要!”她说,“我只是走神了!我都听懂了!”


    傅斯然对着她笑了笑。


    “上完课,再跟你讲整件事,好吗?”


    她隐隐感觉,斯然哥哥说这话的神态,有点像她骨头痛到想埋怨自己为什么出生的时候,抓起数学题开始算的样子。


    抓救命稻草一样。


    她想不出更多的形容,也不知道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她只好点点头。


    “小决哥哥也是好人。”她说,“他是很好很好的人,我妈妈也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斯然哥哥听到这话,垂下眼,嘴巴很努力地笑了一下。


    她却觉得他的眼睛在哭,所以才向下看,不想让她看见。


    很快,他提高了声线,跟她讲下一部分。


    很快陷入新的概念里,她睁大一双眼睛,跟上他的节奏。


    她听惯的声线,仍然把东西讲得化繁为简,利落干净。


    等又几道题讲完做完,余光一扫,小决哥哥和妈妈都出去了。


    就好像,这只是个再稀松平常无比的数学夜晚。


    等她把今天最后一道课上的题做完,傅斯然接过去。


    这次她没有约错分。他给她打了一个很大的对勾。


    特别长,像是要划过整个下半张纸。


    “很好。”他说,“还是给你留了一道拓展题,记得做。”


    “那你下周还来给我批吗?”她问。


    傅斯然却没有一如既往地点头。


    她于是知道,自己的直觉是真的。


    就像她知道,隔壁病房的奶奶其实不是治好了回家享福,而是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眼眶一定红了。


    因为斯然哥哥对着她手足无措地皱起了眉。


    他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柔月,”他说,“我接下来的时间会很忙,我的亲弟弟回来了。所以可能没办法——”


    “亲弟弟?他为什么之前不在你身边?他也要你教他数学吗?他一定没有我聪明……”


    傅斯然的嘴角抖了抖。


    “你最聪明。”他说,“当然是你最聪明了。”


    “是我亲弟弟。不过我和他,就像你和小决哥哥一样。”他说,“你们都是阿姨生的,但是生父不同。我是和他同一个爸,不是同一个妈。”


    程柔月眨了眨眼睛。


    “好复杂。”她说。


    “是好复杂,他回来了,我就会特别忙。”


    “所以接下来可能都没办法教你。而且,你真的很有天赋,一周一次进展太慢了,小决哥哥会给你找家教,每周三次。可以学得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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