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听到消息的陈老太先去了医院,只见到ICU里昏睡不醒的简果, 再赶去西林苑, 保姆红肿着眼睛让她去看看宋先生。


    后院里, 宋肃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整张脸埋进手心里, 保姆见他保持这个动作很久了, 没说话也不动。


    陈老太看了眼石桌上的木盒子。


    “你想等简果醒来一起给孩子炼度吗?”陈老太只问接下来的事。


    宋肃抹了一把脸抬头, 面上有些疲倦, 但神色还算稳定。


    “他可能受不了,孩子也等不了他出院的时候。”


    “好,瞧着时间去请道士吧,虽然这还只是个胚胎, 但也是你们的心血骨肉,好好送他一程, 你也办过你父亲的葬礼……振作一点。”


    宋肃点头。


    母子俩清晨在后院的对话便结束了。


    简果受伤,宋肃也通知了他的父母, 提起孩子的仪式,简果的母亲说是要来,宋肃把时间定在了下午四点,请山上青云观的道长来主持。


    中午去医院,监护室滴了镇静药减轻身体耗能的简果给不出任何反应,在探视时间里,宋肃说了些安慰鼓励的话,没提孩子,接下来的时间就说一些废话。


    宋肃很少会说废话,有些磕巴。


    他说,陈老太第一次见你母亲,惊讶于她的年轻貌美,说和你长得很像,想到孩子应该也和简果长得像,便转了话题。


    在只有仪器滴滴声回应的监护室里,宋肃语调很慢,说你回去小春姐就只做你喜欢吃的,不用再控制……宋肃又停住,转而谈起西林苑,说什么红梅已经有花苞了,玫瑰被宋叔给拔了,要种茶花……拔的那块地是道士算卦划定做仪式用的,宋肃顿了好一会儿,开始谈天气。


    他说,今天看着要下雪呢。


    天气?


    有次简果打电话来没有正事,他说的是什么呢?好像也是一句关于天气的废话。


    宋肃沉默想了会儿,那日他接起电话,响的是简果什么样的声音。


    “你那边……天气还好吗?”


    简果的话穿梭了两个月,连带着他的期待、欣喜、不确定等等情绪,终于到了宋肃耳朵里。


    宋肃不停回想简果当时的语气,一遍遍咀嚼着,和着此时他的心情,最后含在嘴里化成了一句。


    “我想你。”


    宋肃看向简果,简果睡得很安静平和,应该做了愉快的梦。


    他抬手缓缓放在心口上,闷闷的并不舒服。当时自己怎么回简果的?当时他在忙什么?


    宋肃忘记了,但简果的声音在脑海里越发清晰,他轻声开口回应着那句问话。


    “我在那边的时候都看不见太阳,禹城呢?有没有天晴?”宋肃聊着废话顺畅起来,甚至有些念叨,“禹城下雪挺漂亮的,你喜欢吗?但是天气冷了你也老爱在屋外坐在。”


    “要不要做个玻璃房?多此一举,要不把院子扩大,后山你想要多大?”


    ……


    仪式从简,就宋肃和两位母亲在场,静默地看道士为一个不成型的胚胎炼度,以求洗涤亡灵、炼化形质,使其重获生气、升入东极长乐界。


    宋氏集团的公关部长联系不上老板。


    看着网上发酵起来的事件,他有点拿不准主意,找到安清,请他赶紧跟老板确认。


    安清刚踏进医院,点开杨部长发来的帖子,定在原地眉头都打结了。


    杨部长问:“是他吗?”


    照片上的人都打了码,音频没有处理,安清一下就能确认是简果。


    “是。”安清脸难看地不行。


    “天呐!”杨部长更是发出惨叫,“怎么办,矢口否认吗?这事宋总知道不?他在哪里,怎么连着一天都联系不上。”


    “总裁夫人在ICU,他们孩子没了,”安清木着脸,“怎么仍由事件发酵,你控制住啊,这还需要宋总拿主意吗?”


    杨部长叫冤:“都是打码的,而且也没公布身份,连学校也隐藏得很好,一看只是寻常的师生恋丑闻!”


    公关部部长抓着头发,大叫:“等事情热度高了,就开始有人挖掘,搬出了前两月跳湖救人事件的照片对照,谁知道桃色新闻的主人公是我们总裁夫人啊啊啊啊!”


    安清头皮发麻,本来事情已经够糟糕透顶,没想到还能更绝望。


    “当时不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暴露简果的身份吗?现在正好给人抓住靶子。”安清前一夜也未休息,此时已无多少理智了。


    先是来医院看昏倒的荣海,没一会儿听到简果被刺伤,让他立即通知佑安的各科室做准备,再然后简果孩子没了……一个又一个不能再坏的消息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只想原地毁灭。


    “喂!这个时候你还追我的责吗?那是我自己的主意吗?”


    安清走到一旁,靠在墙角,用力揉着额头,这个丑闻对简果伤害很大,对宋氏集团也很大影响,若真是坐实了身份,传播速度将爆发增长。


    “压下去啊,管它什么先压下去啊!”


    有人失去理智,杨部长反而冷静下来,他道:“已经开始压了,请安助理通知一下老板。”


    挂了电话,安清无力地叹口气,通知?通知老板看这种捕风捉影的丑闻吗?


    且无人在意丑闻的真实性,只享受一时的情绪炮弹,发泄完就跑,所以否认还是辟谣都无济于事。


    看乐子的人不在意真实,但事件相关人在意。安清随即联系简果的学校,找到另外一个主人公的电话。


    昨天他在手术门外见到过,一身是血坐在墙边,直到凌晨才离开医院。


    周寅成电话打不通,打到他家里更是没讲两句就挂了,再打就打不通了。


    安清不知道的是,昨夜市里公安局局长打电话给周寅成的父亲,讲闲话般说他家少爷卷入了一起持刀伤人案。


    当天凌晨回去,周寅成就被缴了通讯工具,被锁在家里。周寅成父亲才来禹城没多久根基未稳,哪里容得他胡闹。


    仪式完后,木盒子送入了殡仪馆火化,又将灰烬装入了一素净的汉白玉材质的方盒里,宋肃带回了西林苑,想等简果醒来再处理。


    他是在晚上去医院看简果的时候知道的那个“丑闻”。


    杨部长压不下去,不知是什么势力根本不受宋氏集团的压力。后来介入一股更肃然的压力,但竟然也没用,帖子如蝗虫一样在各种平台快速繁殖。


    安清猜测后面是周寅成的父亲。事到如今,必须告诉宋肃了。


    宋肃在路上已经想好晚上要与简果聊什么废话,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的话题可以聊,他想知道简果是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想知道他的青春、还想知道他想要的以后……


    只是简果还未醒,他只好说说他自己的,虽然可能会很无聊,但他也想告诉他的所有……


    当安清在监护室门口拦住他,把手机上的帖子展示给他看时。


    宋肃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头脑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的?”


    “嗯?”安清没预料到宋肃的反应,老板看起来有些懵?安清看了照片的日期,答,“大概是一两个月前开始的。”


    一个多月前,简果突然跟他提离婚,跟他说,想尝尝新的口味?


    安清看着宋肃脸色,心一跳,说:“这些照片也证明不了什么……”


    证明不了什么吗?


    宋肃翻着照片,每张都不敢仔细看,简果笑得太晃眼,周寅成的眼神盯得太赤裸,最后定在那张极其温馨的场景。


    镜头真是拍得很漂亮,在西林苑的后院,躺在躺椅的简果身上铺了一层冬日的暖阳,少年人双臂小心翼翼撑着椅子两边,低头与简果安静轻柔地接吻。


    “宋总……”安清想要拿回手机,把宋肃注意力拉回正事上,“现在这件事发酵很奇怪。”


    宋肃手颤了一下,手指从屏幕里简果的脸上滑过,下一个是音频。


    “宋总!”安清后悔了,就算捕风捉影,就算宋肃多么冷静理智,也受不了伴侣和别人亲密的照片摆在眼前吧。


    宋肃一言不发,面上没有表情,不顾安清的制止,点开了音频。


    “老师什么事这么开心?”


    “你取得了好成绩,老师替你开心~”


    “都靠老师的栽培。”


    “那老师希望你再接再厉!”


    窸窸窣窣硬包装袋摩擦的声音。


    “哈!老师送的可不便宜!”


    "便宜的你也瞧不上,再说比这昂贵的是刘童的签名,别说是老师送的哦,再见,周同学~”


    “只有我有?还是老师跟其他同学也这样说的?”


    “就你才有~”


    带着刚成年的独特朝气声线与圆润的温柔音有来有回,尤其温柔声线的那位每句话的尾音都十分宠溺,宋肃想象着简果说话时的动作、嘴角的弧度,两人眼神又如何碰触、如何交织。


    音频空了几拍,接着切入了另一段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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