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夯了整整一天,夯到最后汗顺着虎耳往下淌,背上的皮毛湿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坐在坡上往下看,那层梯田平展展地铺在夕阳底下,黑褐色的土壤被夯得又实又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段时间里,青泽那边的育苗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他把何野找来的小陶盆排了一地,每个盆里填上混好草木灰的黑土,用手指在盆中间戳个小洞,放进两粒麦种,再轻轻盖上土。


    小青芽蹲在旁边帮他递种子,递完一盆就歪着头等下一盆,尾巴尖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青泽育苗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竖瞳眯成一条细缝,手指在土里插洞的动作像在沼泽里叉鱼一样专注。


    七八天后第一批麦苗拱出了土,嫩绿纤细,还没人的小拇指指甲盖大,何野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咱们今天就栽苗吧,不然天气要旱起来了。”


    不知不觉中,夏天的暑气已经渐渐逼近,前段日子天好像还破了个洞,整天整夜下个没完,某天醒来,兽人们就发现天气终于好起来了。


    起初兽人们还挺高兴,可不久后,天气越来越热,河流干涸,草木干枯,他们才发现,原来真的再也不会下雨了……


    当然,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猫们和虎兽人们都还享受着干燥的艳阳天,只有何野有这种预感。


    何野让虎啸带人去河边修引水渠,从河边到梯田有一段缓坡,虎啸沿着坡挖了一道半人宽的浅沟,沟底铺了碎石防止渗水。


    虎尾挖到一半铲子卡住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埋在沟底正中间,他回头喊了一声虎林,两个人用藤蔓套住石头往外拽,喊着号子好半天,才把石头从泥里拖出来,带出来的泥水溅了虎尾一脸。


    虎尾抹了把脸,骂道:“呸!我咋天天吃泥巴,呕……”


    移栽麦苗是个费力的活儿,所有人都下地了,雄性干重活,雌性做轻活,老的少的,只要是跑得动的都会出一份力。


    小灰自己也叼着一个小藤筐跑过来运麦苗,一趟一趟地把麦苗往梯田叼,跑累了,他就蹲在梯田顶上,低头往下看。


    那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坡上铺到坡底,每一层都铺满了黑褐色的新土,挡土墙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引水渠里的水顺着地势一层一层往下淌。


    小灰看了好一会儿,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整片梯田的倒影。


    “族长喵,以后我们就有吃不完的麦子了喵?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不一定,第一茬存活率比较低,但三茬五茬之后,肯定能。”何野说道。


    小灰想了想,把自己那筐麦苗往何野面前推了推,“那就多种几茬喵。”


    何野接过那筐麦苗,蹲下来开始栽苗,他把麦苗一株一株从育苗盆里移出来,根上带着一小团原来的土,小心地放进虎啸提前挖好的浅沟里,覆土,轻轻按实,再浇一瓢水。


    虎啸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动作栽,手指太粗捏不住麦苗,试了几次都捏歪了,不耐烦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蹲在那里继续捏。


    何野看了他一眼,“轻点儿,你再捏重一点,那苗就断了。”


    虎啸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力道,他栽的第一行歪歪扭扭的,栽到第三行就整齐多了。狼金月也在后面栽苗,为了方便干活,他特意变成了人形。


    要是兽形的话,狼金月平时都恨不得贴在何野身上,但是现在……狼金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高大的身材和八块腹肌,硬的跟石头一样。


    何野不喜欢他这副样子……


    想到这里,狼金月有些落寞地藏在人群里,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瞄何野,俨然已经化作了望夫石。


    虎尾坐在田埂上给栽好的苗浇水,浇一瓢说一句“多喝点,好好喝水才能长大”。


    何野听着他念叨,想起他之前偷偷玩过家家的场景,虎尾虽然看着凶巴巴的,但是内心还是挺孩子气的,怎么说呢,总感觉有点……反差萌?


    栽完最后一株苗,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何野站在田埂上往下看,整片梯田一层一层地铺在南坡上,刚栽下的麦苗还歪歪扭扭的,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大片金灿灿的麦浪。


    何野看着梯田尽头那条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河面,“等麦子熟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出去挖野菜摘野果了。”


    野外总归太危险了,而且靠采集食物来源也不稳定,三天两头就要挨饿,等麦子熟了,他们就有稳定的食物来源了,不需要再出去冒险。


    *


    何野今天有点奇怪,在部落附近转悠了一整天,啥也不干,就对着空气胡乱比划。


    早上虎啸扛着锄头去南坡下地,就看见何野在砖窑旁边走来走去,狼金月化成兽形跟在他脚边,哒哒哒走过来,晚上虎啸扛着锄头回来,何野还在转悠,狼金月又哒哒哒走过去。


    虎啸把锄头往地上一墩,走过去,“你比划一天了,到底在比划什么?”


    何野把手放下来,扭了扭发酸的脖子,“选地方搞炼铜的炉子啊,我都转一天了,也没想好。”


    他指了指紧紧贴着自己大腿的狼脑袋,“我还问大灰了,不管我选哪儿,大灰都只会说好,我问他好在哪,他就说只要是我选的,哪儿都好,你帮我选一个吧。”


    虎啸听他说完几个中意的地方,指了指鸡圈旁边那片空地,何野连连摇头,“那里离鸡圈太近了,炼炉一开火轰隆隆响,小灰那几只母鸡胆子小,一有动静能吓得好几天不下蛋,到时候小灰天天追着你哭,你受得住?”


    虎啸认真想了想小灰蹲在鸡圈门口抹眼泪的画面,又想了想自己蹲在鸡圈门口学母鸡叫哄他的画面,果断摇头:“那不行,换个地方。”


    最后何野在砖窑东边十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了,这块地他上午看过好几遍了,都觉得合适,但又总觉得哪里不放心。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位置的问题,是他自己心里没底。


    烧砖和烧陶他小时候就玩过,也有把握,但炼铜是另一回事,他在原来的世界里看过很多求生节目和科普节目,知道炼铜需要比烧陶高得多的温度,知道孔雀石可以炼出紫铜,还记得需要鼓风和木炭。


    但也仅限于“知道”,他从来没有亲手实践过。


    大伙儿好像都挺期待能有新工具的,也都特别信任他,连虎尾那个死傲娇昨天都特意问了一句“那个什么铜的斧头比石斧好用多少”。


    何野嘴上说好用多了,心里却在想,万一他炼不出来呢?砌了炉子烧了一天一夜,打开全是渣,一块铜都没有,到时候怎么跟大伙儿交代?大家会不会对他很失望?


    何野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起在地球上学过的所有物理知识和化学知识……淦啊想不起来。


    抱歉,我高中的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从我高二选择了文科的那一刻起,你们灌进我脑子里的所有知识已经顺着我融化的脑浆流出去了!


    何野内心深深地对他高中的物化老师感到抱歉。


    不管成功与否,至少先试试再说吧,顾虑太多只会畏手畏脚,最后什么也做不成。


    想通后,何野重新打起精神,大手一挥:“地点就定在这儿了!准备砌炉子!”


    砌炉需要耐火土,普通黏土烧砖够用,砌炼炉就差了点,毕竟提取铜矿时炉膛温度会很高,普通黏土容易炸。


    何野派虎尾去溪边挖一种颜色发白的土,这种土他在找黏土烧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当时还特意挖了一小块留着,摸着比普通黏土更细更涩,舔一下还有股鱼腥气。


    何野让虎尾照着这个模样找,挖两筐就够。


    虎尾扛着石锄就去了,他沿着溪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在一处被山洪冲开的断崖下面找到了那种白土。


    第59章


    崖下面找到的白土土层不厚, 夹在普通黄土和碎石层中间,只有两拃宽的一条,得用石锄斜着往里掏。


    虎尾掏了一下午多才掏满两筐,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虎尾急着赶路, 走到河边上的时候没注意脚下, 被河水泡湿的泥土突然塌陷, 他扑通一下摔进河里。


    所幸他反应及时,掉下去前把两筐白土丢到岸上了,扣了一地。


    虎尾看着满地的白土和碎石混在一起, 虎耳慢慢压扁了,有点闷闷不乐。


    “这怎么搞?要不然跟何野说明天再去挖点回来?”虎尾摇了摇头,“不行,何野嘴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虎尾叹了口气, 把空筐扶正, 蹲在地上开始捡土,白土和碎石混在一起, 他得先把碎石一颗一颗挑出来扔到一边, 再一捧一捧地把白土捧进筐里。


    有些白土撒进了草丛里,他扒开草根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虎林从南坡回来时, 远远看见他蹲在下面,喊了一声:“虎尾!你在下面摸鱼呢?”


    虎尾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滚!再烦我小心我咬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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