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烧着的热汤冒着白汽, 墙上挂满了写着黑炭字的树皮,干草堆上铺着厚实的兽皮,花花往灶台里填了一把柴火,火光扑上来,照得洞里亮堂堂暖洋洋。


    他看了一圈,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 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何野身上。


    “是你救了我……咳咳……”


    虎啸心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天, 被自己最瞧不起的弱小猫族救了。


    何野倒了一碗蘑菇汤,端过去递给他, “先喝点东西。”


    虎啸接过碗,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蘑菇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水让全身都暖和了。


    他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想起第一次见到何野的时候, 那只猫兽人那么小一只,瘦瘦的, 裹着一身破兽皮,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身后跟着一只灰狗和两只瘦巴巴的小猫。


    虎啸当时觉得这只猫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他自己。


    “你为什么会在外面?虎族那边怎么样了?”何野问道。


    虎啸猛地站起来,要往外面走,瞳孔缩成细细一条缝:“不行,我得回去!我的族人还在等我!”


    他走到洞口把门板推开一半,外面雪又下起来了,地上结了薄薄一层硬壳,反着光线,亮得晃眼。


    何野拦住他:“你现在出去,不出半天就得倒在雪地里,我白救你了。”


    虎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把伤养好,等雪停了再出去,你要是想让你那些族人活,你就先得让自己活着。”


    虎啸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去,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那半碗汤,咬紧牙关。


    “今年的冬天太奇怪了,暴风雪又一场接一场,比往年任何时候都长,存粮吃完了,又打不到猎物,许多虎兽人生病了,我的族人都快饿死了……”


    他的手指收紧,粗大的指节把陶碗捏得微微变形,那双虎眼里的亮光在火光中亮得灼人。


    “我出来是想找食物,但是雪太大了,我在雪地里迷了路,还被一只雪兽抓伤了,我杀死了它,也差点死在它爪下,后来雪越来越大,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失去体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这里。”


    虎啸环顾四周,声音里有些羡慕,“你这里有吃的,很暖和,还有这么多健康的族人……你们过得很好。”


    何野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刚才说想让我帮忙,帮什么?”


    虎啸坐直了身体,动作扯到了伤口,他咬牙忍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帮我的族人找一条生路。”他说,“我不指望你跟我们一起走,也没资格让你冒这个险,我只求你告诉我,哪里有能躲风雪的地方,怎么弄到食物,我自己回去带他们,拯救我的族人!”


    何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眼前这个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都是旧伤新痂的虎族族长。


    这人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怎么冒险回去,何野觉得这人有点傻,但傻得不让人讨厌。


    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想办法,只要不伤害到我的猫们,我会尽力帮你和虎族。”


    虎啸郑重道:“谢谢,这是我们虎族欠你的。”


    虎啸醒了后,猫族又有了另一个好消息。


    这天早上,何野从草席上坐起来,脑子晕乎乎的,还没彻底清醒。


    小灰忽然从另一个小洞里窜出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打滑,差点一头撞在灶台上。


    他稳住身子,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


    “长了长了长了喵——!”


    花花端着水碗,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抖,水洒了一地。


    阿橘从干草堆里探出脑袋,耳朵上的毛还翘着,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东西长了喵?”


    “蘑菇!好多好多蘑菇喵!”小灰在原地转了两圈,发现所有猫都还在发愣,急得用前爪直拍地面,“你们快来看喵!”


    何野腾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进那个洞里,掀开草帘子,里头的情形映入眼帘。


    前段时间撒了菌种的角落,现在全变了样。


    最左边那个墙角长得最疯,灰褐色的菌盖一层叠一层地从烂树皮堆里拱出来,挤挤挨挨的,菌盖最大的已经有半个巴掌宽,边缘微微卷翘,菌柄白白胖胖的,有的长得太急,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菌盖上。


    右边那片菌床长得稀疏一些,但每一朵都比左边的个头大,菌盖撑开了平平展展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中间那片铺了碎树叶的地方,也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白点,像撒了一把米粒,每一个白点都是刚冒头的菌蕾,顶着一丁点灰褐色的尖尖。


    何野蹲下来,凑近了看,和上次摘的野蘑菇是同一个味道。


    “可以吃。”何野站起来,回头对好奇地围在洞口的猫们说。


    猫们高兴地走过来,在何野边上呼噜噜地响,瞪大眼睛看着墙上那一大堆蘑菇。


    小蓝搬过来一个大藤框,他蹲在菌床前面,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里映着满满一墙的蘑菇,很是激动:“这么多喵。”


    何野开始摘蘑菇,他摘得很小心,和上次一样,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整朵蘑菇就完整地摘下来了。


    菌丝留在菌床里,过几天还会再长。


    花花在旁边帮他,小爪子拧菌柄的动作比他利索得多,一拧一个准。


    阿橘和黑炭也挤进来帮忙,一茬摘了满满两藤筐,何野估算了一下,大概够吃两天。


    他把蘑菇倒出来铺在草席上摊开晾着,然后蹲下来,开始认认真真地检查那几个菌床。


    这一检查,就看出问题来了。


    左边墙角长得最疯的那片,菌床上的烂树皮被菌丝爬满了,白花花的菌丝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覆盖在树皮表面,有些地方的菌丝已经往墙上蔓延了。


    右边那片长得大但稀疏的菌床,烂树皮铺得比左边薄,底下是裸露的泥土。


    中间那片只有小白点的,铺的是碎树叶,叶片之间空隙大,菌丝长是长了,但没铺满。


    靠近洞口的那一片地方没长出蘑菇,帘子的下摆短了一截,隔壁洞的火光能从帘子底下漏进来,在地上照出一线窄窄的橘色光带。


    “青泽,”何野朝洞外喊了一声,“你来看看这个。”


    青泽抱着青芽走过来,弯腰钻进洞里,青芽从他爹怀里探出脑袋,看到满墙的蘑菇,细尾巴立刻甩成了一个圈,眯着眼咯咯的笑。


    青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层白花花的菌丝,“看来这种蘑菇喜欢长在烂木头上。”


    “也喜欢暗一点的,不能见光。”何野指了指靠近洞口那个空角落,“那个地方见光了,什么都不长。”


    青泽点了点头,“蛇族那边,这种蘑菇都是在最深的岩洞里长的,从来不在洞口长,看来是不喜欢见光。”


    两人总结了一下经验,开始动手改进菌床。


    菌床上铺一层厚厚的朽木,再打一罐水浇透,保持木头湿润,最后再把帘子加长了一截,下摆拖到地上,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青泽把儿子抱在腿上,笑着指着何野说:“青芽你看,你何野叔叔厉害不?什么都知道。”


    青芽没听懂,但他爹的语气让他觉得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于是他用小爪子拍了拍何野的小腿,表情很郑重地说:“何野叔叔厉害。”


    何野笑着在青芽脑袋上揉了一把。


    两天后,新菌床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小菇蕾,灰褐色的尖尖从黑褐色的朽木碎里顶出来。


    菌床上的菌丝铺得又白又厚,整段朽木碎被菌丝缠成了一个整体,用手指戳一下,又软又弹。


    何野蹲在新菌床前面,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小菇蕾,菇蕾在他指尖下微微晃了晃。


    他估算了一下,新菌床比原来的菌床大了两倍,长得也更快了,三四天就能收一茬,够吃两天的。


    而且朽木碎做的菌床比烂树皮撑得久,菌丝扎得深,不像之前那样摘几茬就枯了。


    花花把今天早上现摘的蘑菇切成片,和前几天晒干的蘑菇干一起煮了一大锅。


    虽然没有肉,但蘑菇煮出来的汤自带一股鲜甜味,鲜蘑菇滑溜溜的口感,也很受小猫们喜欢,猫们舔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何野也端着一碗汤,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汤很清,蘑菇片在碗底沉了一层,咬下去滑滑嫩嫩的,比野菜汤经饿多了。


    他喝完一碗,花花又给他添了一碗,碗里多了几朵特意留的厚实菌盖,那是花花觉得最好吃的部分,专门留给他的。


    蘑菇有了,口粮的问题暂时不用发愁,但想存粮还得扩大种植,可洞里地方就那么大,菌床已经铺满了,要想再多种,就得上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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