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野用指甲抠了抠门板边缘的泥巴,泥巴已经干了,抠下来一小块碎屑。
他站起来抱起门板,把它靠在洞口比了比,刚好比洞口大了一圈。
阿橘蹲在旁边看着那扇门板,沉默了很久,小声问:“族长喵,这个东西,真的能挡住风喵?”
何野说:“能。”
阿橘“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何野把门板从洞口挪开,靠在边上,又去砍第二批木板。
一扇门不够,猫族有十几个洞穴,每个洞口都需要一扇门,他得砍几十棵树,这不是一天能干完的活,可暴风雪不会等他慢慢干完。
猫们也个个出来帮忙,何野会让比较瘦小的猫去捡干草和碎木屑,塞进木板之间的缝隙里。
花花带着小灰和另外几只小奶猫蹲在一边搓草绳,一根一根地搓,搓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砍了好几天树,石斧断了一把又一把,天气也愈来愈冷,每天都要刮风下雪,索性日子还算平静。
这天,林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何野正举着石斧砍树,石刀片磨损得厉害,砍个十几下就得停下来重新绑。
阿橘他们也在旁边咚咚咚地砍树,手心都红了,硬撑着说一点都不累。
何野把斧柄上的藤蔓重新扎紧,正要举起来继续砍,忽然听见林子深处有脚步声,来势汹汹。
他心头一紧,连忙把石斧从树干上拔下来,握在手里,转过身的工夫,几只虎兽人从松林后面走了出来。
领头的何野认识,姜黄色头发,琥珀色眼睛,是虎族族长的儿子,虎林。
他身上裹着一件完整的鹿皮斗篷,肩上扛着一根粗长的木矛,身后跟着三四个虎兽人,肩上各扛着一只刚打回来的狍子和鹿。
虎林看见何野,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又看见何野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石斧和脚边那堆砍倒的白桦树。
虎林扛着长矛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又在忙什么呢?”
何野简单说了一下,脸色凝重:“放在东口挡风用的,天气越来越冷了,挡住风就没那么冻了。”
虎林嗤笑一声:“不就是下点雪刮几道风,至于给你们吓成这样?”
身后的虎兽人们也不以为意,他们又不是没经历过冬天,顶多猎物少一点,冷一点而已。
虎林笑了笑:“不就是下个雪吗?至于吗?”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被冻裂的石头,“我们虎族从来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风进来了就进来了,多挂几张皮子,火堆烧旺一点就是了,你们猫族,唉,也太小心了,不愧是——”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猫族真弱。
“就他们这样还想扛过冬天?下几场雪就撑不住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是在想办法,虽然办法不怎么样,但勇气可嘉,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走吧,天快黑了,再不走赶不回去了。”
何野没理他们,他扭过脸,走到下一棵白桦树面前继续砍树。
虎林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把长矛往肩上一扛,招呼那几个扛猎物的虎兽人走了。
看着木头砍得差不多了,何野叫上猫们,准备拖着木头回去。
虎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咯吱咯吱的,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阿橘蹲在何野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族长喵,那个大老虎好讨厌。”
何野抿着唇,心想你们不信就不信吧,反正暴风雪早晚会来,不做准备就是送死。
接下来的几天,何野一直在砍树,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石斧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
砍树是个力气活儿,他手心的茧磨破了又长出来,长出来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他顾不上疼,手上的活不能停,暴风雪不会等他手好了再来。
过了七八天,何野总算做好了所有的木门,他把门板一扇一扇搬到各自的洞穴口,试了一遍大小,敲敲打打地修整了一下,留了烟道和通风口,再用石头顶住,这就成了。
当天晚上,何野在灶台上烤着火,把两块兽皮摊在腿上用骨针缝着,花花蹲在他旁边也在缝,她想给小灰那件兔皮坎肩做两只袖子。
小灰蹲在何野膝盖旁边,仰着脸看着那件快要完工的小衣服,尾巴尖轻轻晃着。
外面狂风呼呼地响,洞穴里没有一丝风,灶台的火苗直直地往上蹿,不摇不晃。
猫们蹲在火堆旁边,披着兽皮衣,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几只小奶猫在干草堆上追着玩,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跑得气喘吁吁,一点也不觉得冷。
花花煮了锅野菜汤,何野给生病的猫碗里额外加了药草,猫们吃饱喝足后,有的变成人形,按何野教的,练习怎么做兽皮衣、打石刀,有的在编草席,这样睡觉躺着能舒服点。
小灰好奇地趴在鸡蛋窝旁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盖在身上的那块兽皮滑下去一半,露出来的肚皮毛茸茸的。
大灰趴在洞口内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何野。
何野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一扭回头,大灰就别过脸,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洞穴门板被封得严严实实,灶台里的煤烧了一整夜,他掀开兽皮被子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鹿皮衣服的后背湿了一块。
小灰从他怀里滚出来,四只爪子朝天翻了个身,肚皮露在外面,呼噜呼噜的。
何野走到洞口,推开厚重的木门板,门板很沉,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
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挤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侧身从门缝里钻出去,站在洞穴外面。
今天没有风,没有雪,难得的是个好天气,但地上的雪很厚,何野一脚踩下去,整条小腿都没了进去。
村子外面的树林也被遮住了一大截树干,所有的路都看不见了。
何野抓了一把雪,松开手,雪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直直地落在地上。
没有风,安静得让何野不安,一片死寂,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何野回到洞穴里,把门板重新关好,缝隙用草帘挡严实了,然后走回灶台旁边坐下。
小灰已经醒了,蹲在干草堆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洗到一半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何野:“族长喵,外面还在下雪吗?”
“没下,但快了。”
小灰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没想明白什么叫“没下但是快了”,又低下头开始洗脸。
小蓝从火堆那边走过来了,四只脚着地,稳稳当当的,他走到何野面前蹲下来,仰起脸,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何野。
“族长喵,我已经好了!我也能干活了!”
何野伸手摸了摸小蓝的腿,骨节对齐,肌肉结实,摸上去温热又有弹性。小蓝被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腿。
“确实好了。”
小蓝高兴得尾巴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尖尖弯成一个问号。
小灰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跑到小蓝身边,用脑袋拱了拱小蓝的下巴:“小蓝哥哥你的腿好了喵!”
小蓝被拱得往后仰了仰,用爪子按住了小灰的脑袋,小灰不依不饶地继续拱,两只猫拱成一团,打打闹闹的。
何野看着满地打滚的两个毛球,眯着眼睛笑了笑,小蓝的腿好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外面的积雪太厚了,没法出门,何野就让猫们多编点草席,把洞里铺厚一点,这几天采的果子野菜也赶紧烤一烤,放进地窖里储存起来。
何野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翻一翻灶台边上的那窝鸡蛋,他伸手摸了摸蛋壳,温温的,他每天早晚各翻一次,翻了一个月,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翻。
今天翻蛋的时候,何野摸着有一颗手感怪怪的。
何野把那颗蛋拿起来,对着灶台的光照了一下,蛋壳里头有一个阴影,一拱一拱的,蛋壳上有个小小的裂纹,像是小鸡在拱壳。
他心头一动,把蛋小心地放回去,盖好兽皮。
这天晚上,何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
风雪来袭,狂风裹挟着冰雹和雪粒呼啸而过。
远处的山脉看不见了,河滩、灌木丛、树林,天地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
暴风雪来了。
第二天早上,何野迷迷糊糊的,听到一声细细的“叽叽”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角落里的鸡蛋窝前面,掀开盖在上面的兽皮。
一颗蛋的壳上裂了一道缝,一只嫩黄的鸡嘴从里头伸出来。
何野屏住呼吸,期待地蹲在那颗蛋面前,一动不动。
缝隙又大了一些,那个嫩黄色的东西从蛋壳里顶出来一小截,嘴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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