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建立酒楼(十四)


    “说说吧, 谁来赔钱?”温沅放下茶杯,掀起眼皮睥睨地看了他们一眼,“要是不赔钱, 那我只能去报官了,到时可不止赔钱, 少不了得挨几十个大板子。”


    周七豆爹娘和周宗老三人脸色一白,几十个板子下去可还有命在?


    “不能报官,不能报官啊……”


    “爹, 娘,嫁人之前你们不是说会疼我么?为何不愿帮我赔钱?我砸了这么多东西,到了官府,钱赔不上我就只有一条。”


    周七豆一双黑黑的眸子木楞楞地望着他的双亲, 眼泪不停往下流。


    周七豆的爹张嘴刚想骂, 被温沅扫了一眼, 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都嫁人了, 要赔也是你相公给你赔……”


    “对!”周七豆的娘指着周宗老说, “他是你相公,他赔!宗老家中有钱得很!”


    周宗老气得胡子发直, 瞪眼道:“什么相公?没拜堂没成亲都不算过门。”


    周七豆爹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都给彩礼钱了!”


    周宗老生怕被缠上,当即反驳道:“那是酒钱, 才不是什么彩礼钱, 我不认!”


    大坝村众人满脸震惊:“宗老, 你不认周七豆做夫郎, 村子怎么办?山神大人要降神罚的!”


    “山神大人要罚也是罚你们!你们想认就自己认, 这一百两你们谁爱赔就赔去, 甭拉上我!婚书都没有, 算哪门子夫郎。”周宗老一语将自己撇干净。


    大坝村众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那我们也认错人了。”周七豆爹改口, “认错人了……这不是我儿子……”


    食肆几位熟客闻言,忍不住想冲过去揍他们一顿,亲生儿子都能翻脸不认,良心被狗吃了!


    温沅扯了扯嘴角:“方才还说这是你们的儿子,现在说不是就不是了?可有凭证?”


    周七豆爹娘自然拿不出凭证,来回说着“认错了人”,死活不愿赔钱。


    这时,郭年子忽然站出来说:“想要凭证不难,不如让周七豆的爹写一份自愿脱离关系的文书送去衙门出籍,以后周七豆的事就不关你们周家的事,这样一百两也不用你们还。”


    “写!”周七豆爹一听不用赔钱,哪管那么多,“我写……我不会写字啊!”


    郭年子温良地笑了一下:“小生是今年新晋的秀才,如不嫌弃,小生原为代劳。”


    秀才!


    大坝村几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


    温家食肆的伙计竟然是个秀才?那、那让秀才做伙计的温家食肆东家岂不是更厉害?


    大坝村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他们闹到了不得了的人,当即无比后悔受周宗老蒙骗来食肆闹事。


    郭年子迅速写了出籍文书,让周七豆按手印。


    周七豆垂眸看了一眼,此番过后,他便是自由身了。


    他抹了把眼睛,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周七豆的爹娘比周七豆按得还快,生怕慢了一点,那一百两和几十个大板子要咬上来。


    郭年子趁热打铁,三份出籍文书一卷,立即和郭巴子送到衙门。


    这温家食肆伙计的秀才身份让他在府衙也有不小的名声,他和郭巴子来到衙门,不消多久,盖了印的出籍文书到手。


    然而文书到手,他们没有立即回食肆,而是转头找了洪捕头。


    洪捕头和两人来到温家食肆时,大堂闹哄哄的乱成一片,全都挤在侧门处,门关着没法看,只得贴耳听,在最前头的客人一边听一边转述。


    “好像打起来了!听到砸东西的声音呢!”


    “之前好像有不少人在叫,现在怎么没声了?不会打死人了吧……”


    “不能吧?死人可还了得!”


    “到底怎么回事,就不能把门打开让我们瞧瞧么?”


    “都让开。”洪捕头一声令下,所有人让开了一条路。


    郭巴子当即小跑到侧门处:“木灵,我们回来了,开开门。”


    越木灵打开了门,门外众人终于看清了内里的情形。


    嚯!这一堆酒坛子木头,砸坏不少东西。


    这得赔多少银子啊?


    三人狼狈趴在地上,周七豆爹娘见到官差瑟瑟发抖,周宗老更是吓得险些昏厥过去,这把老骨头哪里能扛得住十个板子,他想逃却被余浪盯着动都不敢动。


    大坝村其他人纷纷躲到另一边,和另外三人划清界限。


    “洪捕头!有无赖闯入我们食肆,不由分说就开始砸,您得给食肆一个公道啊!”郭巴子说。


    大坝村的人生怕惹祸上身,连忙说:“明明是周七豆砸的,怎么能赖到我们头上来?”


    越木灵说:“胡说八道,七豆是我们食肆的伙计,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砸食肆酒坛子?”


    大坝村的人噎住,他们哪知道周七豆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郭年子拱手道:“洪捕头,这十几个歹人不由分说闯入食肆,强行抓人,他们既非官差,更无抓捕文书,此行目无法纪蔑视律法,恳请洪捕头作主。”


    周七豆爹娘正害怕差役把他们抓走挨板子呢,一听“文书”二字,急忙说:“文书按手印了!我们按了!刚刚大家都看着!”


    “是,出籍文书已盖了章,周七豆便不是你二人之子,你们就是无故闯食肆。”温沅笑了笑。


    周七豆爹娘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被哄骗了。


    周七豆是他们儿子时,还可以拿此当理由说是误闯,可周七豆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们想不出来,哭着嚎着解释,然而余浪一个凌厉的眼神落下,二人顿时噤了声。


    “洪捕头,除了闯食肆,我还要揭发此人罔顾他人意愿,借由子虚乌有的‘山神’之名,逼迫良人下嫁,还望洪捕头明察。”温沅指着周宗老说。


    周宗老腿一软,晕了过去。


    “岂有此理!”洪捕头怒道,“都给我带走!”


    来闹事的大坝村人拢共十七人,洪捕头怕他们趁乱逃跑,把城东七里街的所有捕快都叫来了,然而人手还是不够,余浪和余泽安郭年子自觉跟上,顺势跑一趟府衙说明情况。


    深埋在心里的恐惧一下散去,周七豆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吕三娘赶紧抱住他,紧接着越木灵吕小云蔡多多也抱了上去,郭巴子如同拍弟弟脑袋一样拍了拍他。


    钱来福叹了一口,偏过头抹了把眼角。


    食肆的熟客们知道了始末,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退到大堂,和其他食客绘声绘色地说了所有细节。


    听的人攒了一肚子气,更有学子书生们自发写诗写文抨击,扬言要上告官府,让知州大人严查此事。


    周七豆哭过了这股劲儿,含着泪沙哑地高声道:“谢谢你们!”


    “哎哟。”吕三娘听不得这个,一听就想哭,她是有女儿的人,着实想不懂为什么能有人这么狠心,可转念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娘家又何尝不是陌路人了?


    “谢啥?”郭巴子说,“都是小事!”


    “以后不用怕啦!”蔡多多说。


    “对,再有坏人,我们来打跑!”越木灵说。


    周七豆刚忍住的眼泪又想涌出,抬起手臂擦了一下,转头看向少东家,郑重地说:“少东家,若是没有您,我现在肯定已经被他们抓回去了,不会再有自由和希望,谢谢您!”


    吕三娘和郭巴子那一瞬间也想起自己,之前也是少东家出面,才让吕小云郭年子安心留在食肆。


    蔡多多和越木灵更是一脸崇拜。


    “都看着我做甚?”温沅失笑道:“快去洗把脸,收拾收拾,客人还在等着上菜呢。”


    钱来福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何他来食肆之前,听到有人企图用钱撬温家食肆的伙计却撬不走。


    或许,这就是原因。


    食肆的伙计们合力把酒坛子破烂木架拾掇好,该干活儿的干活儿该招呼的招呼,郭巴子为了让大家从方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还搞怪耍猴惹大家笑话他。


    “巴子赶紧忙去吧,客人都等着呢!”越木灵笑着拍了一下他。


    “招呼招呼!”郭巴子布巾一甩跑去了大堂。


    周七豆来到温沅跟前,说道:“少东家,这些酒坛子木架,您从我工钱里扣吧。”


    “都是些空坛子,烂架子,坏了便坏了,不值什么钱,再说了,今日他们来闹事,还得给咱们赔钱呢。”温沅说。


    果不其然,余浪余泽安郭年子回来时,带回来了五两银子,说是给食肆的赔偿。


    至于大坝村的人,知州大人得知有人借由“鬼神之说”行恶事,当即决定严查,想必不久后,那些人就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五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填补了酒坛子木架的空缺。


    “都是些旧物,正愁换新呢,就有人来送钱了。”温沅上下抛了一下银子,转手给钱来福,“辛苦钱账房记到账簿上。”


    钱来福收了钱,笑容满面地去写账簿。


    温家食肆出了这样大的事,生意受到不少影响,然而经熟客这么一叨叨,反倒吸引来不少泛起同情心的客人。


    原本只是抱着同情心来的客人一吃到温家食肆的饭菜,顿时爱上了。


    此前就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一直不屑来吃,结果羊肉汤是不腥膻的,栗子焖鸡肉嫩栗子绵软,蒸鱼鲜嫩焖鱼入味炸鱼酥脆,还有那边涮边吃拨霞拱,天冷就该吃点暖和的!


    再温一壶清酒,听着街市上传来的烟火热闹……爽哉!


    这一场热闹一直持续到冬天,张屠户按往常来温家食肆送猪肉,并附赠三大块熏腊肉。


    “前阵子刚熏好,这不头一个来问问你们。”张屠户说。


    余浪接过黑不溜秋的熏腊肉看了看,转头喊:“三娘七豆,你们来看看。”


    温沅以前只吃过切成片的腊肉,没见过腊肉切片前什么样,也好奇过来看了一眼。


    吕三娘和周七豆从厨房出来,接过腊肉看了看,吕三娘拿刀切了一小片下来,眼前一亮:“瞧着不错。”


    “可以炒冬笋腊肉、蒜苗腊肉、菜干……”周七豆越说越起劲儿,恨不得当场就给做它个十道八道菜。


    “那行,这熏腊肉我们先收三块,往后要多少量,再同张哥说。”温沅说。


    “行。”张屠户美滋滋地走了。


    “晚些时候算一算冬笋蒜苗这些还差多少,回头让古野杨光送些过来,先试菜。”余浪说。


    “知道了浪哥。”周七豆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忙得脚不沾地,说几句话的功夫,外头郭巴子郭年子就来问什么时候上菜了。


    外面天冷,食肆排队的客人都转到木棚里边,使得里边有些拥挤,客人难免有抱怨,只是地儿就这么大,总不能让伙计赶客,看在饭菜实在好吃的份上,忍一忍就算了。


    再说温家食肆火盆暖和,去别家吃可没这么好。


    余浪想着要不在后院划块地方,让排队的客人有个暖和的地方呆着,这样不会影响吃饭的客人。


    这时,隔壁面馆范老板抱着汤婆子上门,告诉了温家食肆一个好消息。


    “饮子铺夫郎终于舍得少钱了,我来问问你们还要不要买。”范老板说。


    “少多少?”温沅问。


    范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两。”


    温沅挑起眉:“二百八十两,还可以。”


    “买么?”范老板问。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范老板说:“再犹豫可就没了,我家夫郎可在饮子铺等着你们的消息呢。”


    范家两口子都是妙人,他们知道温沅一定会买,一个去饮子铺候着,一个来食肆送消息。


    “你们家这生意,再不扩大些,怕是要摆到街上去。”


    幸好温家食肆不卖面,客人想吃面的时候,食肆伙计还会推荐客人到范家面馆买,买了送到温家食肆,等客人吃完,他们再去收拾碗筷。


    温家食肆生意好,连带着他们的生意也好了不少,因此他们两口子才如此积极帮温沅做事。


    温沅笑了起来,一锤定音:“买。”


    小少爷一声令下,余浪立即去大堂找钱来福算账拿钱,二百八十两,再加上中间保人费五两,拢共二百八十五两。


    两人拿了钱和范老板一块儿到饮子铺。


    饮子铺夫郎一看竟是温家食肆的人,顿时有些不想卖,可开价最高就是他们家,再不卖亏得更多。


    他咬紧后槽牙,愤愤然道:“卖!”


    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有了孙老爷的前车之鉴,温沅一刻没有犹豫,直接和饮子铺夫郎上府衙盖红契过户。


    红契一签,税册名字一改,饮子铺从此改名温家食肆。


    第82章 建立酒楼(十五)


    买下新铺子第二日, 余浪请了工匠师傅上门商讨如何改建。


    新铺子约莫是食肆的一半,大堂宽敞,若是拆掉原本的木围栏, 能多摆十五张桌,后院和厨房相对较小, 不到大堂的一半。


    “你们这后院厨房要不要留?”工匠师傅问。


    “要”温沅说。


    温沅买下铺子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铺子外面不做其他整改,仅将大门封住, 再从食肆大堂和新铺子大堂的共墙开两道门供行走。


    原先的后院两间房改成雅间,院子保留,可摆些供观赏的花草,人多时, 后院也可以摆上桌子。


    厨房这道门封死, 再从另一边开一道门, 和食肆的厨房打通, 两间厨房一合并, 就能再招两个厨子分担吕三娘和周七豆的压力。


    如此一来,温家食肆的大门招牌没有改变, 只是扩大内里。


    “这两间房中间的墙拆掉,做成大雅间, 容纳的客人也多些。”余浪补充道。


    来食肆吃饭的客人里有不少达官贵人, 他们总说食肆的雅间小, 想多邀请些亲朋好友都没地儿坐, 有了大雅间就方便许多。


    “这得多少日完成?”余浪问。


    “温老板余掌柜, 共墙开门洞要加过梁, 三道门加起来得三四日, 雅间隔断墙拆得快, 一日便能完成,拆完之后改建雅间,再加上拆木围栏这些得三四日,天儿冷多预留两日,加起来拢共十一日。”


    这时间有些长,温沅想着只是开几道门应该用不到十日,但他没想过共墙有承重,开门洞并不是砸墙就能完成的。


    温沅眉头一皱,余浪就知他想什么,又问:“能不能多雇几个短工,赶一赶时间,八日做完。”


    这会儿是冬天,村子里干农活儿少了,大部分人都来城里找活儿干,若是想加快改建,可多雇些短工,一人八十文不算多。


    “温老板余掌柜若是舍得花钱多雇几个人,八日不成问题。”工匠师傅说。


    “那就八日。”余浪说,“开门洞的活儿可留到最后,先将木围栏雅间厨房建好,如此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


    “没问题。”工匠师傅点头。


    改建定下后,余浪到钱来福处支出十两作为定金,余下的钱等完工后再给。


    “余掌柜,桌椅真要换新的?”钱来福问,“那饮子铺的桌椅瞧着也还能用呢。”


    先前食肆账上约莫有一千二百两,除去盘铺子花的二百八十五两和改建的钱,余下不到九百两。


    这钱不少,但现在的食肆规模比之前大,需要的流动现银也跟着增大,之后新铺子的桌椅摆件,新厨房用的锅碗瓢盆,再加上地方宽敞了,食材香料柴火的进货量也跟着提高,处处都得花钱。


    钱来福想着能节省的地方就尽量节省些,像饮子铺的桌椅,只是有些地方磕坏了一点点角,这对于食肆酒楼而言都是常有的事,没必要大换。


    “要换,少爷瞧见会不高兴。”余浪说,“这几日到木匠铺比比价。”


    少东家坚持,钱来福不好多说什么。


    之后几日,隔壁的铺子从早到晚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客人好奇去看了一眼,以为隔壁又开新铺子了呢,一问才知道这是温家食肆盘下的铺子!


    “终于要扩大铺子了么!早该这么做了!”


    “是啊!我上回顶着寒风排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我,要不是这菜实在好吃,我真不想排队。”


    “你别说,现在每回来温家食肆的大棚吃饭,都有一群人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你,你想吃慢些都不成。”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建成,早些弄完就不用排队了。”


    “师傅说了,得八日时间,到时欢迎各位光临啊!”越木灵笑道。


    “一定一定!”客人笑回。


    温家食肆买下隔壁铺子的事情并未传开,别家铺子只知道饮子铺换了新东家并且已经在改建,他们都等着看到底是哪家老板竟然如此好运气把铺子开到了温家食肆隔壁。


    也怪饮子铺先前和温家有过嫌隙,不然按照温家食肆的红火程度,饮子铺定会有很大的受益。


    看另一边的范家面馆就知道了,之前也是不温不火的,现在去吃的人也多了呢。


    他们想和范家面馆打听,但范家面馆嘴严得很,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说屎尿急。


    问不到范家面馆,只得多观望温家食肆伙计们的态度了。


    正想着呢,温家食肆的账房出来了,一脸愁苦模样,彷佛什么天大的难题。


    难不成温家食肆出问题了?


    还是新铺子换人让温家感觉到不安了?


    苦瓜脸钱来福到木匠铺询问价格,一问一张普通桌椅得一两多,他估算了一下新铺子得买至少十五张,还有雅间里的桌椅得用大圆桌,十张椅子,一套下来至少得三两。


    如此下来,光是桌椅就得二十多两,再加上木架布帘柜子定制木条菜牌等等……


    最重要的是,少东家他不愿意用次品!桌椅坏一点要修,菜叶子黄一点要丢。


    遇到这么个“骄纵纨绔”的少东家,他只得精打细算。


    钱来福比对完各家木匠铺的价钱,一一记录在册,等回去给掌柜和东家看过后,再决定要定哪一家。


    他跑了一天,大冬天累出了不少汗,回来时,本就长得愁苦的脸更加苦了。


    候在对街的店铺老板们一瞧这账房神情,觉得似乎不太对。


    “是不是温家要倒闭了?这账房瞧着像是要哭鼻子了……”


    “看来新铺子的东家大有来头啊,能让温家食肆的账房如此狼狈。”


    “也该来个厉害的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之前生意那么好,看那伙计得意成什么样了。”


    “就是,一天天的,就知道出新菜品不给别人留活路,你看这条街有几个看他们家顺眼的?都等着他们家倒闭呢!”


    “他们家一倒,那些客人不就上我们这儿来了么?快些倒吧!”


    ……


    钱来福不愧是账房,将打听来的工期、木料、人工、手艺比对、雕花纹样、价钱等做了个大总结,一目了然。


    连识字不多的吕小云都看明白了哪一家木匠铺最合适。


    “城西张家时间虽然多了两日,但是用料好,花样也多,价钱还不贵。”吕小云说。


    温沅笑道:“跟着年子哥哥学了不少字呢。”


    吕小云笑着蹦了一下,点头道:“年子哥哥教得好!”


    “对!我们也学了很多字,看话本完全没问题!”蔡多多得意道。


    何止是话本,有些简单的诗文他们也会背了呢,郭年子能考上秀才,学识自是不必多说,在教人方面更是厉害,他会根据每个人的喜好与悟性去挑选合适的书本。


    伙计们念书不为考科举,只为认出大部分的字,自然是怎么学得有趣怎么来。


    伙计里有的人觉得读书认字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有的人认为读书是件十分痛苦的事,但食肆的大家一起学时,读书不再变得遥远,也不再痛苦,而是日常里普普通通又极为放松的一件事。


    “就定这家的桌椅。”温沅说。


    “花架酒架那些定哪一家?”钱来福问。


    温沅还未说话,余浪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信,边走边说:“少爷,越大哥和全大当家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么快?何时到?”温沅走过去接过信一看,信上说越行乘坐全家船帮的船先去凤平县,回家住几日,再把二姐夫做好的木架摆件一块儿送来。


    “木架摆件?”众伙计一愣。


    温沅笑说:“二姐得知食肆要扩建,知道我们缺东西,便让二姐夫打了一套,还有爹爹阿爹从别处收的好货,到时大哥会顺路捎过来。”


    “从凤平县运来?”钱来福微讶,凤平县到今州城三日路程呢,这么多东西,请个商队运来,不知得花多少银子呢。


    “大哥说全家船帮包了。”温沅道,“如此一来,咱们又省下一大笔钱呢。”


    钱来福顿时心安了,少东家人脉之广,真是佩服。


    隔壁新铺子拆了又建弄了四日,总算弄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砸墙加梁,这活儿得干四天,余浪早早让伙计将温家食肆歇店四日的消息传出去。


    常来的客人早早知晓温家食肆要扩建的事儿,纷纷说着四天再来,新来的客人听说食肆以后不用再排队了,都期盼着食肆快些建好。


    而对街的饼店与卤店老板看到温家食肆挂上了歇店四日的木牌子,欢天喜地地广而告之!


    “好事啊好事,温家食肆要倒了!怪不得前几日那账房苦着一张脸呢,原来是撑不下去了!”


    “歇店四日呢!四日后谁还记得他们家呀?我开店十来年,就过年的时候迫于无奈关了三日,就这三日还损失了不少客人,险些让铺租把我压死!”


    “年后那会儿让你买下这铺子,你不听,如今想买,难咯。”


    “都怪这温家食肆,要不是他们,这条街的铺租能涨这么多么?又不是家家都像他家那般生意好。”


    “咱们来打个赌,看看温家食肆能撑到过年不?”


    “过年?下个月就要过年了,我打赌铁定撑不过这个月!”


    几人从怀里掏出钱袋,毫不犹豫地丢出十两银子,丢完一看,怎么都压的是不行?那这还赌什么呢?


    范家面馆老板路过,偷听了半晌,趁机压了个“行”。


    “没有我,你们都开不了这局,左右都是好邻居,我就舍点本钱让各位高兴尽兴了。”范老板说。


    几人一看冤大头来了,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范老板摸摸肚子也笑了起来。


    范老板回到面馆,搬来木梯爬墙头,兴冲冲地喊:“温老板!”


    “哎……”温沅正躺在摇椅上温茶烤地瓜花生吃呢,被范老板这一声吓了个激灵,连忙直起身看了一眼,“我得让工匠师傅把这墙头给封了,免得遭贼。”


    “哎呀!温老板见外了不是?”范老板丝毫不在意,脸上笑意不断,“前几日我按你说的,不透露你买铺子的消息,今日他们果真下了赌注,这赌注只有我压了你家行,你可得给我争气啊!”


    “我们少东家什么时候没争气了?”郭巴子蹲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争气争气,你家少东家最争气!”范老板说,“温老板,以后有这样的好活儿可得带上我呀!”


    “好说。”温沅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事,“范老板消息灵通,最近听说有个官酒务要拿出来‘买扑’,可否帮我打听打听?”


    范老板一愣:“温老板这是要酿酒开酒楼?”


    “酿酒这事儿不简单,三娘七豆都不是很擅长,得琢磨琢磨。”温沅说。


    “真要酿成了,可否让我家也进点?”范老板问。


    “范老板要帮我把事儿打听清楚了,以后从温家酒坊进酒,别人十分价,我给您九分,如何?”温沅说。


    范老板登时笑出双下巴:“就没人比我更会打听消息!”说完屁颠颠地爬下木梯,拉上夫郎去问官酒务的事儿。


    温沅舒舒服服地躺回摇椅上,烤地瓜花生的香味飘满整个后院,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余浪,地瓜烤好了。”


    余浪在厨房里监工呢,听到声音立即出来:“少爷,等我洗个手。”


    “慢吞吞……”温沅故意道,“你近日惫懒了啊,难不成是知道爹爹阿爹请人算八字,就开始不上心了。”


    余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先到井边打水洗干净手,然后到小火炉里把地瓜挖出来一点点剥好放到小碗里,“少爷,吃。”


    温沅撇开头,斜乜了他一眼。


    “少爷我错了,方才不该去那么久。”余浪用小勺挖了一块儿递到他嘴边,“天冷容易凉,少爷乖,吃一口。”


    温沅啧了一声,张嘴吃下,顿时香得眯起眼,天凉时吃烤地瓜简直人间美味,又香又甜。


    余浪瞧他小脸鼓动,往后看了一眼,凑上前亲了一口:“少爷,甜么?”


    温沅瞟他,咂咂嘴说:“似乎有蜂蜜味?”


    “古野昨日送了一小罐蜂蜜,我放了点进去。”余浪说。


    “香!”温沅说。


    “不甜?”余浪问他。


    温沅挑眉,伸手勾了下他的下巴:“过来点。”


    余浪听话凑过去,一双带笑的眸子定定看着小少爷。


    温沅扬起唇角,重重地亲了他一下,歪头笑问:“甜么?”


    “恩。”余浪喉结一滚,低声笑道:“少爷乖,再来一次吧,好不好?”


    “得寸进尺。”温沅拉住他的衣领,笑着凑过去,又来了一次。


    第83章 建立酒楼(十六)


    歇店四日, 食肆里的伙计也跟着歇了四日,难得的空闲,每个人都趁着这时候把过冬的东西都买齐全了。


    食肆改建好的前一天, 越行带着三辆大马车浩浩荡荡停在温家食肆门口,这一车队拢共八人, 后面还跟着一对夫妻。


    到了食肆门口,这汉子问越行:“这就是温少爷的食肆?”


    “对,看那。”越行指了指顶头的招牌, “新换的。”


    “可真不错。”另一娘子说。


    食肆伙计们听到声音从里边出来,看到这三大车物件无不震惊。


    “大哥,你这是搬了多少东西呀?”越木灵问道。


    “怕是整个木匠铺都搬来了吧……”郭巴子说。


    “你二姐夫不仅打了木柜木架,连同墙上桌上的摆件都打了, 还有上百块菜牌, 上边只雕花没刻字, 到时蘸点墨把菜名写上去就成, 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不怕多。”越行说。


    郭巴子点点头:“菜牌给年子写。”


    “先卸货,马车往里拉点儿。”郭年子招呼其他人和车队的伙计们一块儿卸货。


    “慢点搬, 别磕坏了。”越行叮嘱完车队伙计,转头问越木灵, “你沅哥哥呢?”


    “在里头和工匠师傅说事呢。”越木灵说。


    越行带着那对夫妻进去, 一进去发现食肆大变样, 西边的墙开了两道门, 门上两条粗粗的木梁, 两侧各挂了一串小红灯笼。


    门后边还未摆上桌椅, 瞧着十分宽敞, 再往里左边是后院的门, 右边是厨房上菜的侧门。


    此时温沅和余浪站在厨房里和工匠师傅聊着事,听到声音立即转过头。


    “哥哥。”温沅眉眼弯弯,走了过去,“方才就听到声音了,果真是你。”说完一看越行身边还跟着两个他认识的人,愣了愣。


    “温少爷,您……可还记得我二人?”那汉子小心问道。


    “当然,你们酿的菊花酒喝过一回便不会忘。”温沅笑道。


    见温沅还记得自己,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把那一小坛菊花酒从包袱里抱出来。


    “这是我们新酿的口味,温少爷尝尝。”


    “千里迢迢怎么还带酒……”温沅一顿,“你们不是为了送这一坛子酒吧?”


    二人对视一眼,还未说话,越行说:“此事说来话长,进去再说。”


    后院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又备了小火炉烤鱼烤地瓜。


    众人坐下后,越行先说起了孙家的事。


    “之前沅儿说从酒课入手,果真有成效,福香楼已经几个月没完成府衙派发的酒课,再加上断货名声,如今孙家每日被人提刀上门追债,其中还有府衙的差役。”


    “完成不了酒课,最多是撤下酿酒资格,为何会有差役上门追债?”吕三娘不解。


    “因为福香楼酿酒的钱,都是从府衙借来的官债。”越行说。


    官债和旁的不同,借债的利息没钱庄高,但还债的时限压得死,若是还不上,甚至会有牢狱之灾,严重者还会流放。


    所以大多数人宁可找钱庄或是亲朋好友借,都不愿借官债。


    “怕是孙季霖接手福香楼那几回将合作的人得罪了个遍,不然孙修义不会走投无路去借官债。”温沅说。


    “孙修义这官债注定还不上,他不仅账上没钱,最大的宅子,已经被他那好儿子输光了。”越行说。


    说起赌,吕三娘感触最深,她的前夫好赌成性,整日搞得家宅不宁,前公婆还纵容他去赌,好在她已带着女儿和离,脱离了苦海。


    越行拿起茶杯碰了一下温沅的杯子,“如今的福香楼再不复往日风光,许多伙计厨子都被全大当家挖走了,这二人不愿去,说想来投奔你,我便把人带来了。”


    温沅微讶,转过头看向另外二人。


    这二人在福香楼做学徒时他碰巧尝了一回他们做的饭食,那会就觉得这二人有些天赋,故而提点过一二。


    后来没过多久,曾青生成了主厨之一,拿手好菜成了福香楼的招牌菜,柳巧也成了帮厨,并且酿制了福香楼最受欢迎的菊花酒。


    只是他没料到这二人竟然不远千里来投奔他。


    “离家千里,你们……”


    “温少爷,没有之前您给的提点,我们哪有今日?”柳巧说,“再说了我们本来也不是青州城人,想去哪就去哪。”


    “是啊,要不是之前我们不知您去了哪,不然我们早早就来了,何故等到现在?”曾青生顿了顿,“不过温少爷若是不缺人手,亦不用为难。”


    温沅闻言,看了吕三娘和周七豆一眼。


    吕三娘和周七豆连连颔首,齐声道:“缺!”


    “食肆扩建后,厨子伙计都缺。”温沅说,“你们想好了便留下,不过食肆的规矩不能破,得先试菜。”


    “没问题!”曾青生和柳巧说。


    “不过现在厨房还未弄好,试菜之事明日再说。”温沅说,“有什么不知道的,便问三娘和七豆,他们是食肆的大厨。”


    吕三娘周七豆和二人寒暄过后,便带着他们去厨房走了一圈。


    外头三大车物件全部卸下,郭年子进来询问摆放的位置,余浪起身过去。


    等余浪一走,越行挪了下长椅挨近温沅,低声问:“爹爹阿爹让我问你,成亲之事可想好了。”


    温沅一愣:“为何这么问?”


    “成亲毕竟是终身大事,自然要考虑得谨慎些,爹爹阿爹对谁都会这么问,你二姐成亲那会儿也问过,我之前订亲时,他们也同样问了,到了你身上,他们更加要确定你的想法。”越行说。


    这种被家里人时刻惦念的感觉让温沅感觉十分舒服,他眯起眼笑了笑:“自然是想好了。”


    “那就好,我瞧余浪也是个有担当的,此次孙家一事,他虽未出面,但也操心了不少,没有他牵线搭桥结识全大当家,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越行说,“他平日怎么对你,我也看着呢,你俩好好过,哥哥心里放心。”


    温沅笑着点点头,小声说:“哥哥放心吧。”


    赶在太阳下山前,工匠师傅和盘灶师傅总算把最后一点事儿做完了,余浪来回检查了几次,新门梁结实稳固,新灶台也十分宽敞,大铁锅放上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确认没问题后,便拿来银子给他们结钱。


    与此同时,木匠师傅也将定好的桌椅全数送到,刚搬完前面三大车货物的伙计又得起身干第二趟,好在这一次是食肆里除了温小少爷没动手外,其他人一起把桌椅摆好擦干净。


    从此食肆有了两个大堂,一个西大堂,一个东大堂,雅座的名字也得换一换,以前叫东西雅座,今后得改成东堂西堂雅座。


    收拾完,晚食也到了,今日人多,吕三娘和周七豆打算在后院堆个火堆烤肉吃。


    歇店这三日,他们除了研制新菜品,就是坐在后院烤火闲谈,有时来了烧菜灵感,抓起刀燃起火就开始做,做坏了伙计们吃,做好了少东家吃,短短三日,又让他们做成了一道新菜品烤肉排。


    正好窖房还剩点几根猪排骨和两只新杀的兔子,得了掌柜的同意,二人撸起袖子调制酱料。


    曾青生和柳巧对这些熟悉地很,不用吩咐,便也一起忙活儿起来。


    辛苦了一天,晚上就着灯火月光吃烤肉,涮兔肉,再喝点菊花酒,三三两两各自闲聊着,偶尔声音串到一起听不清也不在意,笑一笑便继续聊,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次日,曾青生和柳巧早早来了食肆,温沅还未起床,二人便先帮着收拾后厨。


    蔡多多余泽安和钱来福这几日在家歇息,见食肆来了新人,还以为是伙计呢,没想到竟是大厨。


    三人顿时美了,新厨子意味着要试菜,一旦试菜,意味着他们又有好吃的了!


    曾青生和柳巧在福香楼干了这么久,手艺自然不必说,不过相比之下,柳巧更偏向酿酒,烧菜上还差些火候。


    便定下二人一个作为主厨,一个帮厨兼酿酒。


    余浪和他们签订契书:“食肆主厨每月工钱三两,帮厨二两,食肆没有空余的房子,你们得在外边租房,每人每月有二百文租房补贴。”


    这可比两人心里想的高多了,当即签下契书。


    签完契书后,余浪逐个把伙计叫来,每月初十是发工钱的日子,伙计们早早等着了。


    先是大厨吕三娘,她擦了擦两侧的衣角,接过余浪递过来钱袋,一摸感觉不太对,连忙打开一看,双眼瞪大:“三两?”


    “三娘,你手艺已和别家酒楼大厨旗鼓相当,工钱自然也要对齐,往后你的工钱涨到了三两。”余浪说。


    “对!”温沅笑着颔首。


    吕三娘愣住,眼眶微热,慌忙眨眨眼说道:“多谢少东家,多谢余掌柜!”


    “应该的,回去喊一下周七豆过来。”余浪说。


    吕三娘扎紧钱袋,转身去叫周七豆。


    周七豆拿到钱袋那一刻和吕三娘的反应如出一辙,他几番确认后,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工钱竟然涨到了三两!


    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他能独立掌勺,哪怕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招牌菜,哪怕他手艺被人称赞,可他始终觉得自己还够不上“大厨”这个称号。


    三两银子,他拿着烫手:“少东家,浪哥……真没有算错么?”


    “七豆,相信自己,这是你应得的。”温沅拿了颗花生豆放到他手里,“这炒花生,唯有你炒的最好吃。”


    周七豆捧着那颗花生带着攒满的自信走了。


    等人一走,余浪给温沅的杯子倒满清热凉茶:“少爷,喝点茶。”


    “吃完花生再喝。”温沅抛起花生,张嘴接住,笑嘻嘻道:“一并降火。”


    余浪无奈,抓过他手里的花生塞进自己嘴里:“少爷当心夜里嗓子疼,疼起来多难受,吃完这几颗再喝一杯凉茶。”


    “倒反天罡啊你。”温沅斜乜他一眼,把剩下的花生丢进了嘴里,拍拍手,认真把凉茶喝完了,凉茶虽苦,但是喝着喝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轮到郭巴子郭年子来领工钱,二人得知自己以后工钱涨到一两三钱,乐得抱在一块儿转了两圈。


    明年四月,郭年子要考科试,科试通过后,便要到省城贡院考乡试,到时路途遥远,没有几十两盘缠怕是支撑不了。


    今后工钱两人涨起来,郭年子就有机会去考乡试。


    不过郭年子打算考完科试后一年再去冲乡试,时间上不着急,唯一不舍的便是食肆,乡试过后还要去京城会试殿试,到时也不知什么光景。


    左右现在还有很长时间呢,这些押后再想。


    其他伙计蔡多多和余泽安也同样涨了三钱银子,像余泽安不在食肆里住的,还多领了了二钱租房补贴,如此一来银钱可不少了呢。


    钱来福来得晚些,并未涨工钱,领了二两银子高高兴兴地下工了。


    大堂只剩余浪和温沅,钱匣里的钱袋被一一领走,最后剩下一个,压在手里明显和别人不一样的份量。


    余浪挑起眉:“少爷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明明刚刚还没有呢。


    “随手这么一丢。”温沅笑了笑,“打开看看。”


    余浪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用打开就知道里边有多少银子:“四两。”


    “余掌柜换了身份,工钱总不能少。”温沅单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你的买房钱攒够了?”


    “加上这一笔,够了。”余浪伸手把小少爷的长发拨至耳后,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明日去看看院子?”


    “行。”温沅笑应。


    第84章 建立酒楼(十七)


    扩建后的温家食肆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热闹。


    大门吆喝的伙计依旧是那个唱得比说得好听的郭巴子, 内里却是换了新伙计。


    听说过温家食肆的都知道食肆待遇好,每月四日休息,做得好了还有红包, 时不时就有试菜吃,虽说干活儿要求高了些, 可伙计们相互之间没有嫌隙,相处融洽,这在别家极为难得。


    许多人都盯着温家食肆招人呢, 这不,食肆改建期间,招工告示张贴出去没半个时辰,就有三人上门询问。


    半日下来, 食肆招到三个伙计, 两个后厨杂工。


    新来的三个伙计一个叫二芹跟着越木灵在西堂忙活, 另外两个冬糖伍仁跟着郭年子忙东堂和外面木棚。


    后厨两位杂工夏杏李子则是跟着蔡多多和余泽安。


    人手多了, 要忙的事儿一件不少, 新来的伙计从老伙计口中得知掌柜铁面无情,少东家更是吹毛求疵, 干活是一点不敢含糊,生怕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


    客人被伺候得舒服, 给起赏钱来十分阔绰, 有时随手抓一把就是十文八文。


    新来的伙计们不知道规矩, 得了赏钱不敢自己收着, 等忙完了, 拿着赏钱来找余掌柜。


    余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自个儿收着。”


    三个伙计都愣了。


    越木灵带着他们去吃饭, 边走边说:“掌柜和少东家说了, 这是你们做得好客人才赏给你们的, 所以不会收,安心拿着就好了!”


    “来食肆吃饭的客人都很大方,只要好好干,赏钱不会少。”郭年子说。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到了对方脸上的高兴与激动,对以后的日子有了期待。


    来到后院看到午食更是震惊,这和客人吃的饭食有什么区别?


    他们干伙计的,也能吃这么多肉菜?并且午食不是端着碗各自找角落吃,而是在后院摆了两大桌,坐下后边吃边聊。


    “浪哥,今早通判府上的大管家来预订三日后的大雅间,说是要请几位大人吃饭,指明要吃烤羊排和拨霞拱。”越木灵说。


    “好。”余浪吩咐道:“泽安,提前一日到羊肉摊预订羊排,再让兔肉铺老板多送四只肥兔。”


    现在食肆采买的活计由余泽安负责,他点头应下:“没问题。”


    “小雅间也定满了,这几日若是有人问,便说排到五日后。”余浪说。


    “知道了浪哥。”大堂伙计们应道。


    吃过午饭,伙计们收拾完桌椅碗筷各自去歇息。


    温沅闲坐在后院眯神,虚着眼看余浪和郭年子商量晚食前要忙的事。


    余浪没说多久,郭年子脑子好使,干活儿也细心,说完几件重要的事便来找小少爷。


    “说完了?”温沅半睁着眼问他。


    “嗯。”余浪蹲在他跟前,看他困得睁不开眼,说道:“少爷歇个晌吧。”


    “你不着急?”温沅挑眉。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牙人选好了院子,少爷睡醒了直接去看。”余浪说。


    温沅伸了个懒腰,起身道:“陪我睡会儿。”


    冬天被窝压三层厚重的被子,都不如余浪这个大火炉睡在他旁边来得舒服。


    余浪把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等被子暖和了让小少爷睡进去,他自己躺在小少爷身侧,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摸摸小少爷暖呼呼的小脸蛋,低声道:“少爷,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嗯。”温沅拉着他的衣襟,脑袋一偏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睡了过去。


    食肆的后院一片宁静,偶有鼻鼾声从门外传来,均被余浪用手隔绝在外。


    余浪一手捂着小少爷的耳朵,偏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深邃的眸子紧紧锁在小少爷睡得泛红的脸上,似乎只要看着,心里就获得无上的满足。


    被窝暖和容易睡到不知时辰,余浪算好了时间,两刻钟一到便开始叫小少爷。


    睡得正香的温沅皱着眉咕哝了一声,埋头继续睡。


    “少爷。”余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唱摇篮曲,“少爷一会儿想先去梨花巷看,还是去七桂巷?”


    温沅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嗯……”


    余浪翻身平躺在床上,揽着小少爷躺到自己身上,捏捏脖子摸摸后背:“梨花巷离食肆最近,走路两刻钟就到了,那处院子有一棵很大的梨花树,邻里隔得远,即便孩子吵闹也传不过去。”


    “七桂巷就远了些,走路得三刻钟,但院子大,巷子里种了许多桂花,一到桂花盛开的时节,便是满满的桂花香。”


    温沅一手按到他的脸上,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别吵……”


    余浪轻笑一声,亲了亲他的掌心,又咬住他的手指,含糊道:“少爷喜欢花,那咱们就在院子里种满花,再打一张大一些的摇椅,少爷躺着舒服些,还要铺上青砖,雨天不会沾湿少爷的衣角。”


    温沅清醒了一点:“怎么都是我……你呢?”


    “少爷喜欢的,都是我所钟爱的。”余浪说。


    温沅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笑起来,轻喃道:“摇椅要做两个人躺的,这才舒服。”


    “好。”余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少爷,人抱在怀里还觉得不够,恨不得天天捧在掌心里疼着哄着。


    眼看着小少爷又要昏睡,余浪裹紧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少爷睡太多夜里容易睡不着。”


    “可是被窝好暖……”温沅之前歇晌睡了半个下午,到了晚上滚来滚去睡不着,还是余浪听到动静过来给他打水泡脚,一遍遍唱摇篮曲一遍遍按摩,折腾了许久他才有了困意。


    人睡得晚,早上起来没精神又忍不住去睡觉,这一睡饱了,晚上又睡不着,循环几日,人是越发疲惫。


    余浪看着心疼,狠下心盯着少爷歇晌,时辰一到定要将人叫醒。


    “街市上新摆了摊炒栗子,少爷想吃绵软香甜的栗子么?”余浪低下头一边亲一边问。


    “嗯……”温沅给了点回应,双手揽上去,闭着眼睛任由这汉子亲。


    亲到两人都有些情动,方才缓下来。


    两人抵着额头,唇边挂着笑意,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轻声说着小话,说着说着又亲到一起。


    直到温沅完全清醒,两人才起床去买栗子看院子。


    满满一袋新鲜出炉的炒栗子捧在手里暖手,温沅闻着栗子香,等着余浪给他剥栗子的间隙观察了一下街边的酒楼。


    “称得上酒楼的铺子多是二层楼,咱们若想做成酒楼,光买扑酿酒还不够,这铺面也得配得上。”温沅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最紧要的还是酿出好酒。”


    “这段时间,柳巧带着七豆一块儿酿酒,再多些时日便能出新酒。”余浪说,“加盖之事不着急,等把酒酿出来,自己卖,再批发出去,估摸着明年初秋便能挣够钱加盖了。”


    确实是这个理,如今手头上虽说还算宽裕,但真要改头换面成酒楼,这点钱可就不够看了。


    之前的食肆是按照普通铺面来修建的,也许是初建时银钱不够,木棚那一块都没有建起来,再加上新买的铺子和食肆之间有共墙不能完全拆除,给加盖上增加了不少难度。


    最好的法子便是推倒重新盖,那么至少备足一千五百两银子方能成事。


    这般算来,自酿酒卖得好,食肆生意红火,明年初秋的确有足够的银钱盖楼了。


    “一步一步来,先看院子去。”温沅说。


    梨花巷与七桂巷都是二进院子,年份不算久,主人家建起住了几年,又换了新院子,便想把旧的给卖了。


    牙人一看这二人竟是温家食肆的少东家和掌柜,十分热情,他去温家食肆吃过几次饭,对温家食肆很有好感,介绍起来极其详细。


    “要我说呢,这梨花巷的院子最合适,您瞧,这院子左右一边一棵梨花树,梨花树种了几十年,周边建房子都不许砍,故而这间院子离别家远,闹市也得几分清静呢。”


    一听清静,温沅有些许意动,余浪余光瞥见,对牙人说:“进去瞧瞧。”


    院子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刻着梨花纹样的照壁,往左走便是一进院,穿过垂花门来到二进院,这处院子很大,种树栽花不在话下,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再往前是正房与东西耳房。


    院墙高耸,两侧的梨花垂枝搭在墙头上,待到明年开春,别有一番好景。


    “您听,方才在门口还能听到些许嘈杂声,进了这院儿是不是安静得很?”牙人笑道。


    温沅细细听来,耳旁只有冷冽寒风吹动树梢的声音,的确清静。


    食肆里住着虽好,但临街躲不开吵闹,他虽以习惯,但能安静些自然选择安静的。


    这处院子看完,温沅心中已有抉择,但他没直接定下,又和余浪去看了剩下几处院子,那些院子大是大了,但都没梨花巷这一处来得清静。


    一问价钱,果不其然,比其他院子高。


    “三百两不算贵了,对比方才看的几家,院子是小了些,可要跟周围几条巷子的院子比那可大不少呢。”牙子说。


    牙子说的实在,这处院子整体比新买的铺子要大,比原本的食肆要小。


    三百两的价钱不高不低,也是牙子对温家食肆有好感,故而说了个实价。


    “少爷觉得如何?”余浪问。


    温沅环顾一圈,笑道:“行,就这个。”


    牙子还以为得再磨一磨呢,没曾想两人如此爽快,当即掏笔写契书。


    契书到手,还得到府衙交契税盖红契,这房子才算买到手。


    后面余浪独自跑了三日,红契一盖,梨花巷小院的户主从此更名为“温沅”。


    交付银钱时,温沅掏了一半的钱,余浪瞧着却是有些不高兴。


    温沅觉得稀奇,往日都是他摆脸色,余浪从未在他面前有过任何不满的情绪,彷佛他说什么都是好。


    不用问,温沅就知道他因何不高兴,却故意问道:“买房花了钱,不高兴?”


    余浪无奈地看着他:“少爷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你也该知道,这是咱俩的房子,你掏钱和我掏钱并没有什么不同。”温沅点点他的下巴,难得哄人,“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嗯?”


    小少爷都这般说了,余浪哪有不应?


    他揽过小少爷,埋首在他颈间,低声道:“少爷,真想现在就和你成亲。”


    温沅摸摸他的脑袋,轻声笑了起来。


    食肆伙计们得知少东家和掌柜买好了新院子,都替他们高兴,几位大厨更是下足功夫做了两桌好菜,庆祝两人在今州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院子。


    越行和高展特意从客栈过来一块儿祝贺。


    余浪看院子之前也找越行和高展打听过怎么买院子,有哪些讲究,越行自己在凤平县买了房子,高展是今州城人,两人给余浪出谋划策,挑了许久,才敲定下最后这几家。


    一群人吃喝玩闹,住得远的几个伙计拿着剩下的菜提前回家,其他人围在后院又升起火炉烤些小玩意儿。


    “对了,这是阿爹让我给你的。”越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温沅。


    温沅疑惑地接过来:“这是什么?怎还包得如此严实?”


    “打开便知。”越行促狭笑道。


    温沅一看他的笑,瞬间猜到了,于是转手把信封给余浪,挑眉道:“打开看看。”


    余浪跟着挑起眉,挑开信封,拿出里边的红纸,上边写了两人的八字,还有先生对他二人成亲的祝福批语,最后定下三个好日子。


    “是什么日子?”越行问道。


    “大哥没看?”越木灵问他。


    “你沅哥哥和浪哥的好日子自然让他们自己看,我看了算什么事儿。”越行说。


    “少东家和浪哥要成亲了?”伙计们全都凑了过来,郭巴子急道:“浪哥快看看什么日子呀!”


    “怎么你比少东家浪哥还急呢?”周七豆打趣他。


    “喝喜酒你不急呀?我可急了!”郭巴子一说,大家都笑了。


    温沅啧了一声:“快看吧,今晚不让他们知道,怕是睡不着了。”


    余浪唇边带着笑,展开红纸。


    红纸上写着三个好日子,分别是早春三月初三、仲夏五月二十、季夏六月初七。


    余浪看到早春三月初三时,忍不住偏头看了小少爷一眼,而此时小少爷也转头看着他,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场相遇,正是早春三月晨雾蒙蒙之时。


    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也同样想起了那段灰蒙蒙的时光。


    三月初,食肆跌落谷底面临倒闭,人心涣散,每个人惶然度日,生怕没了活路。


    也是三月,食肆迎来新的东家,吕三娘和周七豆不知前路在何处,紧紧抓住了少东家,渴望他能带来希望,郭巴子从开始的不信任,到后来的死心塌地。


    他们携手并进,叫过哭喊过累,但手下的活从未停过,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直至现在,食肆焕发新生,越发壮大。


    此刻,温沅和余浪不需要犹豫,成亲的日子定在了早春三月初三。


    第85章 建立酒楼(十八)


    食肆有喜事, 伙计们每日乐呵呵的,就连常年愁苦脸的钱来福都有了点笑意,客人们见了连忙问是什么喜事让他们如此高兴。


    一打听竟是温老板和余掌柜定好成亲的日子, 纷纷拱手恭贺,什么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能说的好听话都给说了个遍。


    温沅听得舒爽, 喜气洋洋道:“年子,给几位客人一人送上一份炸薄片!”


    客人更开心,谁人不知温家食肆这两日上了个小零嘴, 用土豆削成薄片,放入锅中炸一下,炸到到微卷便捞起沥干,待凉后撒上调料粉, 一口下去酥脆极了。


    嚼起来那嘎吱嘎吱的声儿引得人垂涎。


    现在是猫冬时节, 有的客人特意来食肆买一大筒炸薄片回家过嘴瘾。


    其他客人听到有炸薄片送, 也都过来送祝福, 温沅也不管他们是为了炸薄片还是真心祝福, 照单全收。


    一个午食过去,今早备的炸薄片全部送完。


    对街卤肉铺老板和饼店老板等了几日没等来温家食肆倒闭, 倒是等来了铺子的扩建!


    扩建后生意肉眼可见地红火,仔细一数, 排队的人竟然和扩建前差不多!


    下了赌注几个老板输得脸色黢黑, 唯有范老板咧嘴大笑, 搓搓手掌等着他们给钱。


    几人心里都不愿给, 但又不愿丢面子被人说输不起, 只得掏钱。


    银子摔在桌上, 饼店老板骂道:“温家那个账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整天哭丧着脸做甚?”


    “不知的还以为他家快没了呢。”


    范老板赚了钱心情大好:“人账房就长这样, 天生的,这您几位管不着!”说完乐颠颠走了,徒留几人气得脑袋直冒烟。


    范老板从自家面馆后院绕路来到温家食肆后门,一进去瞧见温沅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烤火,小跑过去,拖了张椅子坐下。


    “温老板好事将近,恭喜啊!”范老板笑道。


    “多谢范老板。”温沅笑了笑:“范老板今日来,莫不是买扑有了消息?”


    “那是当然。”范老板伸手想抓瓷碟里已经剥好的瓜子仁,被温沅看了一眼,转而拿起一旁没剥开的瓜子,“小气。”


    “这话你同余浪说去,他剥的瓜子。”温沅说。


    范老板撇撇嘴,边剥瓜子边说:“那家酒坊在城西,年后竞标,底价二百两,三年一界,因着之前名声不太好,现在竞标没什么人抢,温老板有意可去试试。”


    “怎么个竞标?”温沅问。


    “先去府衙交保证金,再写下价码,到了日子去府衙拆封,价高者得。”范老板说,“往年也有酒坊竞标,最热闹的要数天月楼和锦花楼竞争城南那家大酒坊,底价五百两,锦花楼开价一千,天月楼开价一千二百两拿下。”


    “据我所知,锦花楼也有自己的酒坊?”温沅说。


    “当然有,那次锦花楼没拿下,转头拿下了另一间稍次的酒坊,不过锦花楼酿酒有一手,这些年也打出了名声。”范老板说。


    “城西这家酒坊大不大?人手如何?”温沅问。


    “城西的地儿便宜,地方足够大,但是人不行,要不然也不会买扑。”范老板说,“所以温老板想要揽过这家酒坊,还得自己招揽人手。”


    温沅笑了一下,转头让吕小云把柳巧喊来。


    柳巧从后厨匆忙出来,问道:“少东家,您找我?”


    “将前两日酿好的酒给范老板上一壶。”温沅说。


    “好,我这就去!”柳巧说。


    不一会儿,柳巧端来一小壶酒,放下后温沅让她自行去忙。


    温沅拿起酒壶刚想亲自给范老板倒酒,就被人拿了过去。


    余浪给范老板满上一杯,给小少爷意思意思倒了一口。


    温沅啧了一声:“不过一杯……”


    “少爷这些日子喝了可不止一杯。”余浪说。


    最近几日,只要柳巧酿出新酒,温沅就得试,每次一试就是一壶,有时喝多了酒,饭都吃不下。


    下一次再有新的,余浪自己先尝,觉得可以,再让小少爷尝。


    如此试了几回,终于有了还算不错的新酒。


    范老板轻抿一嘴,猛地瞪大双眼,急忙又饮了一小口,喃喃道:“入口清甜,梅香回味无穷啊……这是梅花酒?”


    “是。”温沅说。


    “这和我之前喝过梅花酒太不一样了!”范老板手中只得小小一杯,他不舍喝完,又向温沅讨了一杯,说要拿回去给自家夫郎尝尝。


    温沅不怕他外传,当即让柳巧斟了一壶。


    “温老板,你这酒,我服气!”范老板说完捧着小壶酒匆匆离去。


    桌上剩下的半壶酒,余浪干脆利落地收走:“晚些时候,我和柳巧到城西酒坊看一看,若是合适,便让钱账房算竞标价钱。”


    “好。”温沅顿了顿,“把酒留下。”


    余浪充耳不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俯身亲过去,酒香飘散:“给少爷留好了。”


    温沅咂咂嘴笑起来:“好酒。”


    余浪跟着笑了。


    城西酒坊离食肆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天已黑,余浪和柳巧回到食肆时,伙计们已经摆好了晚饭,就等他们回来。


    余浪惯例给温沅盛好饭打好汤拿了筷子勺子和随时擦嘴的布巾,坐下后先给小少爷夹了块他爱吃的煎豆腐。


    “酒坊各种工具齐全,看着还挺好,能继续用,原先的伙计有九个,走了七个,剩下两个还在犹豫。”余浪说。


    柳巧点点头,说道:“地方也大,能放不少大酒缸,酿大酒小酒不成问题。”


    “那是不是买下后,就可酿酒了?”周七豆问。


    “对,年后准备明年夏天开封的大酒正合适。”柳巧说。


    伙计们闻言挺高兴,有了自酿酒,才有成为酒楼的资格。


    温家食肆成了酒楼,以后出门都有面儿呢。


    吃过晚饭后,温沅找来钱来福。


    “钱账房,你回头算一算竞标价。”温沅说。


    钱来福早已准备好,他掏出一张纸递给少东家,说道:“酒坊买下,还得备料备工具,小酒酿得快,但大酒需要的时间长,把这部分时间人工材料成本算进去,咱们食肆拿下竞标最多花到三百五十两。”


    “这个价钱,有多少胜算能拿下?”余浪问道。


    “好在那处偏僻,且先前生意不好,来买的人不多,只要没有像天月楼锦花楼那般大的酒楼来竞价,咱们食肆胜算不小,至少八成。”钱来福说。


    温沅沉吟片刻,说道:“那就按三百五十两写。”


    “好,明日我去府衙交保证金。”余浪说。


    次日,余浪交完保证金,写下竞标金额,差役递过来一张字帖,他拿着字帖回食肆交给小少爷。


    温沅打开一看,拆封日是正月十六,正好过完年。


    “柳巧酿的小酒不能卖,这段时间还是从之前的酒馆老板处进,其他等过完年再说吧。”


    说起过年,余浪顿了顿:“少爷,可有打算回家过年?”


    温沅看了他一眼:“哥哥回去之前也问了我。”


    余浪挑眉:“少爷怎么说?”


    温沅笑了笑,轻声说:“我本想回家里看看,不过哥哥说今年家里的新房还未建好,索性全家人来食肆过年。”


    说完反问他:“你呢?你怎么过年?和村里亲戚还是……”


    “少爷若是不收留我,只怕我今年得一人过了。”余浪佯叹道。


    温沅啧了一声:“装模作样。”


    余浪摸摸他的脸,笑说:“少爷去哪,我便去哪。”


    再有个把月便是过年,像蔡多多余泽安钱来福等其他伙计的家本就离今州城不远,自然选择回家过年。


    而吕三娘吕小云、曾青生柳巧夫妇确定了不回家,周七豆无处可去自然留下,郭巴子和郭年子还在犹豫,郭年子今年考中了秀才,还未回村祭拜过双亲,但回去后,村里没有地儿住,大过年的住别人家也不合适。


    两人犹豫半晌,决定年前回一趟,祭拜完后再回食肆和其他人一块儿过年。


    人多过年热闹些。


    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食肆几位大厨开始准备起过年要吃的蒸米糕、糍粑、腊八粥等等,余泽安提前和张屠户杨光古野等人预订好了食材,郭巴子郭年子越木灵买了红纸,每晚下了工吃过饭便招呼众人一块儿剪窗花。


    腊月二十那日,越家一行人从凤平县来,三辆大马车两辆板车浩浩荡荡地停到食肆门口。


    车上有野鸡野鹿有野兔,许多大红灯笼,寓意极好的摆件,还有肖叶亲手给温沅余浪缝制的新衣裳,伙计们也一人得了一个红穗子。


    别家商铺早已见怪不惊,见识过温家食肆的繁华,以后再有人运什么山珍海味过来也不稀罕了。


    野味当着客人的面儿运进了食肆,好这口的客人巴不得点上一份,拉来伙计一问,竟是不卖!


    “如此赚钱的买卖,竟然不做?你这伙计说话不算,叫你家掌柜的来。”


    郭年子笑道:“这是食肆的规矩,未过少东家首肯的新菜品一律不许上桌,还请您担待。”


    这客人来得少,听这话不信,隔桌的熟客见状,笑道:“您别不信,来多几回就知晓了,为何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可不就是温老板做生意讲良心么?”


    其他客人纷纷附和,这下这位客人不信也得信了。


    众人说得热闹,无人注意到角落有一人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册和一支毛笔。


    此人用笔尖沾了点水,在书册上奋笔疾书,写完放下书册,抬手叫道:“伙计,来几道你家的招牌菜!”


    “来了!”郭年子闻声过去。


    第86章 建立酒楼(十九)


    郭年子记下这位客人点的菜, 朗声高唱一遍,来到后厨侧门,再次高唱:“拨霞拱、烤羊排、红烧黄鱼、鲫鱼白玉汤、梅花酿、炸薄片、拌鱼冻——”


    帮厨蔡多多记下菜品再转达大厨, 与此同时钱来福也将菜品记在了账簿上。


    余浪闻声抬头,叫来郭年子:“年子, 这些菜品只这一位客人吃?”


    郭年子点点头道:“对,我再三确认了,只他一人, 这位客人坚持点,说吃不完的话便打包走,不会浪费。”


    既然客人坚持,余浪没再多说。


    食肆里点菜有规矩, 客人铺张浪费时, 伙计们必须提醒, 若是客人坚持, 便提议打包。


    七个菜摆满整桌, 不等郭年子说慢用,这位客人迫不及待地执筷挑了块鱼肉放至鼻底轻嗅。


    “鲜!”还未吃, 这位客人就忍不住赞道:“活鱼才有的鲜。”


    他咬了一口,登时眯起眼:“鱼肉鲜嫩, 酱汁入味, 红烧黄鱼竟有如此口感。”


    郭年子听过无数次个客人称赞食肆的菜, 但从未有此人这般夸张。


    他笑了笑, 正要开口, 只见这人忽地放下筷子拿起笔, 翻开一旁书册开始写。


    郭年子愣了愣, 瞄了一眼, 登时震惊,此人竟将这道红烧带鱼的色、香、味详细地记录在了书册上!


    仔细一看,书封上写着四个大字——《鲜膳美谈》,一旁落款:苏清远。


    郭年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您……”


    “如此美味的菜品,合该让世人知晓。”苏清远写完继续吃,一边吃一边记。


    郭年子见他沉浸在美食上,没有多加打扰,转身来到柜台处将此事告知余浪。


    余浪抬眼看过去,说道:“无妨,只要没有胡乱编排,便随他去。”


    “浪哥,重点不是写书册……也不对!”郭年子难得如此语无伦次,“重点是三娘七豆从书坊买回来的菜谱,八本里有六本的著作者叫‘苏清远’!”


    这下连余浪都惊讶了。


    吕三娘周七豆和曾青生得知苏清远的到来,迫不及待想去看看真人,奈何手里的活儿没干完,一想到自己做的菜会让著名的美食大师吃进嘴里,忐忑的同时免不了兴奋。


    三人不愿错过此等好机会,趁着备菜间隙轮流去后厨侧门远远瞧一眼。


    只一眼就得回去烧菜。


    “我从苏先生的菜谱里,学到不少东西呢。”周七豆说,“也不知苏先生喜不喜欢食肆的菜。”


    “年子刚说了,一直夸呢。”吕三娘笑道:“少东家认可的,能不好么?”


    “也是。”周七豆跟着笑起,“少东家可真会吃。”


    “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沅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福结,福结是阿爹编的,保厨房一方天地平安,想着找个地方挂起。


    周七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外边来了位客人,叫苏清远,少东家可有印象?”


    “哦?”温沅微讶,走去侧门看了一眼,“哪位是?”


    “身着青衫那位。”


    吕三娘刚说完,温沅便看到此人收起书册大步往柜台处来,于是也走了过去。


    “掌柜的,在下苏清远,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一步说话?”苏清远拱手道。


    余浪看了一眼小少爷,小少爷微抬了一下下巴,他会意回道:“好。”


    余浪带着人去后院,此时越行越正明肖叶都在后院整理东西,一时无处落脚,只得把人带去西堂小后院。


    苏清远落座后,发现掌柜的身旁站着一位清俊小哥儿,连忙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少东家。”余浪拉开椅子先让小少爷坐下,随后紧贴着小少爷坐下。


    苏清远恍然:“久仰久仰。”


    他来之前就听闻温家食肆的东家是个小哥儿,但没想到如此年轻俊气。


    温沅笑了笑,问道:“先生有何事?”


    苏清远把手中书册放到桌上,推到温沅和余浪面前:“此书名为《鲜膳美谈》,上边记录着我走遍八座府城吃到的美食,然走到温家食肆,方才发现你家的招牌菜更上一层楼,故而想问问,可否让我将你家的招牌菜写进这书册里?”


    温沅挑起眉,拿过书册翻开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青州城极富盛名的几道菜,此外还有其他镇子传出的美食。


    书册记录的不仅是色香味,还有此菜用到的食材调料,但未写明用量做法。


    “您放心,这仅是记录美食的书册,并不会问您要菜谱。”苏清远说。


    温沅点点头,说:“食肆里的菜是大厨们琢磨出来的,此事得问过他们。”


    苏清远诧异了一下,他去过数不清的食肆酒楼,说起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说要过问大厨的意见,全都默认菜是食肆酒楼的,和大厨无关。


    他原以为这位少东家声名在外夹杂几分吹嘘,此番一看,当之无愧。


    余□□来吕三娘周七豆和曾青生,当面一问,三人无不欢喜,能让自己做的菜传出去,是多么幸运的事,自然不会拒绝。


    趁着歇晌的时间,三位大厨把之前买来的菜谱全部拿出来,和苏清远在小后院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而另一边,越行越正明肖叶带着众伙计终于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


    食肆一直有驴棚,只是没养驴,此时正好用来养野鹿野兔野鸡。


    “沅儿,来试试新衣裳。”肖叶指挥越正明越行把箱子抬进温沅的房间,“余浪呢?叫他也来试试,要是做小了得赶紧改改针。”


    温沅接过衣裳摸到料子,微微一愣,这料子可不便宜啊。


    “知道你穿惯了软滑的料子,特意给你买的,余浪那几件也是一样的料子,你俩颜色不同。”肖叶笑道。


    “谢谢阿爹。”温沅抱了抱他,忍不住嘀咕道,“其实我也能穿粗麻……”


    “大过年的,就该穿好的,家里又不是买不起,再说了,你能穿,你看余浪能答应么。”肖叶说。


    余浪看了小少爷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温沅啧了一声,转身跑进房间换衣裳。


    余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肖叶,顿了顿,说道:“越夫郎,谢谢记挂。”


    “这么客气做什么?”肖叶笑说,“你俩成了亲,你也是我的孩子,都一样,去试吧。”


    温沅一连试了三件,余浪同样也是三件,正正好合身,两人穿出来一瞧就知是小两口。


    平时伙计们少有造次,此时忍不住打趣:“少东家掌柜的,我们想喝喜酒啦!”


    温沅心情好,随他们瞎闹腾:“晚上让柳巧开一坛小酒,喝个够。”


    伙计们闻言,登时欢呼起来。


    新衣裳到手,过年的感觉越发明显,整条街市红彤彤一片,许多家铺子支了个小摊卖对联红纸,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纸窗花贴满屋。


    大年三十那日,食肆只开半日门,过了午食,门口挂上了歇店的木牌。


    伙计们挨个站在后院翘首以盼,等着少东家发红包。


    温沅没忍住笑了,朝余浪偏了偏头,余浪拿着木托盘逐个发过去。


    伙计们手握着红包,迫不及待地捏了捏,双眼“噌”地亮起,齐声道:“少东家浪哥,恭喜发财!祝食肆生意越来越红火!”


    温沅喜气洋洋地点点头,笑道:“还有,不在食肆吃年夜饭的人,各自到七豆那领些菜肉回家。”


    离家近的如余泽安蔡多多钱来福等人领了一菜篮子的菜肉和野味回家,其他伙计开始各自忙活。


    郭巴子摊开红纸,摆好笔墨砚:“弟弟来!”


    郭年子提笔:“少东家,可有想写的对联?”


    “你看着来,寓意好就成。”温沅说。


    郭年子点点头,蘸墨下笔,行云流水,潇潇洒洒。


    “年子这字可真好看。”越正明不禁说。


    “可不是呢,年子可是秀才。”肖叶说。


    “咱们食肆的招牌也是年子写的。”周七豆说。


    “是啊,当初年子还不敢写,也是少东家开了口,他才敢下笔。”吕三娘笑道。


    郭年子搬来木梯贴对联贴红纸挂灯笼,越正明和肖叶给每一扇门窗贴上窗花门神,吕三娘周七豆曾青生带着后厨伙计忙活年夜饭。


    余浪和越行把鞭炮炮竹挂上,子时一到,便可点起。


    温沅闲来无事,抱着汤婆子四处转悠,后厨偷拿几片猪肉脯当嚼头,又转去大堂看爹爹阿爹贴窗花。


    他给他们塞了两片,小声说:“这个好吃,爹爹阿爹快尝尝。”


    肖叶哭笑不得:“晚上可得留肚子吃饭呢。”


    “留着呢。”温沅拍拍汤婆子。


    “沅儿,你来看看这个正不正。”越正明双手拿着窗花,左右摆动位置。


    温沅站远看了看,说道:“行。”


    越正明“啪”一下按上去,双手倏地捋开。


    “哎,轻点儿,这纸薄,可经不起你这么大力气。”肖叶拍了一下越正明的胳膊。


    “没事,我有数。”越正明朗声笑了笑,说道:“沅儿来,你是东家,这最大的福字得你来贴。”


    柜台后方原先摆了一个大酒架,后来搬去了西堂,这里便空了一块,贴个福字正正好。


    温沅叫来余浪,想和他一块儿贴。


    余浪闻声立即放下鞭炮去大堂,接过小少爷递过来的红纸两个角,和小少爷一起将大福字贴上去。


    天色渐暗,众人摆起长桌,点燃灯火。


    大厨们发挥了看家本领,一个塞一个地厉害,即便挑嘴如温沅,都挑不出半点差错。


    不可或缺的拨霞拱上了两个,红烧带鱼、清蒸鲈鱼、小炸鱼、烤羊排、老鸭汤、栗子焖鸡、香笋焖鸭、香辣焖豆腐、糯圆子米汤、梅花馅饼……


    细细数来,竟有十八个菜!


    所有菜摆到长桌上,险些连碗筷都没处摆。


    柳巧开了三坛新酿的小酒,给众人满上一杯。


    众人端起酒杯,纷纷望向首座的温沅,带着笑的眼神不言而喻。


    温沅笑了笑,拿起酒杯:“诸位,今年辛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这是伙计们吃过最丰盛最美味最畅快也是最满足的一顿年夜饭。


    第87章 建立酒楼(二十)


    开年第一天, 守了一夜的伙计们兴致勃勃地跑到街市上看舞狮杂耍。


    温沅被鞭炮声吵了一宿,困倦不已,好不容易等到外头鞭炮声小了能补一补觉, 谁料舞狮杂耍走过,锣鼓喧天。


    这时余浪端着热水进来。


    余浪放下水, 坐在床边给小少爷掖了掖被子,俯身亲了一口:“少爷,想出去看看么?”


    温沅本想拒绝, 奈何外头又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欢呼锣鼓声,这觉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去凑凑热闹。


    余浪把人捞起抱在怀里,用刷牙子蘸上牙粉仔仔细细给小少爷刷牙, 刷完端起杯子:“少爷, 漱口。”


    温沅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倾身吐出, 而后懒洋洋地靠回余浪身上, 让他擦脸擦脖子擦手。


    洗漱完, 人也清醒了。


    余浪拿来烤暖的新衣裳放在床边:“少爷,换衣裳。”说完刚想出去, 只见小少爷忽地展开双臂,歪头看着他, 那双细长的眉眼满是狡黠。


    余浪回身单膝蹲在床边, 捞起小少爷亵衣上细长松垮的带子, 低声说:“少爷怕是今日不想去看舞狮了。”


    温沅挑起眉:“让你换衣, 可没让你做别的。”


    “少爷知道我想做什么?”余浪仰头看着他, 眼里的欲望浓郁沉底。


    温沅没说话, 赤脚踩到他膝头上, 脚尖轻点, 笑了笑。


    余浪呼吸一停,抓起那只白玉般的脚腕放到嘴边,抬眼对上小少爷似笑非笑的眸子,偏头咬了一口,眼见小少爷眉头轻蹙,心底忽然升起一股破坏欲。


    想把小少爷拆骨入腹。


    他喉结一滚,大手顺着松垮的裤腿钻到膝窝,轻轻一抬,亵衣裤便滑到了腿根,白得晃眼。


    房间里的火盆用了一夜,不剩多少火星子,凉意拂过腿激起一层小疙瘩,然而那双火热的大手钳在膝窝,又觉得滚烫。


    温沅扭了一下腿,倏地收回来,笑吟吟道:“我要去看舞狮。”


    余浪咬咬牙无奈地笑起,起身抱起人放到自己腿上,捏起小少爷的下巴吻了个够。


    游龙舞狮从城西舞到城东,好几家杂耍班子在不同的街巷游走,走到各家铺子门前停下来舞一段,直到老板发了红包才转去下一家。


    大过年的,大家都喜欢讨个吉利,老板们虽不喜欢他们这种明面喜庆实则讨钱的行为,但大过年的总不能为了这几十文被人说嘴,给钱也痛快。


    杂耍班子看准了这一点,提前定好哪一家重要不能错过,温家食肆就在其中。


    然而等他们来到温家食肆门前,才发现温家食肆没开门!


    温沅和余浪此时在城外看冰泳比赛正起劲儿呢,哪管什么舞狮游龙上门讨吉利。


    这个年持续到了初五,伙计们玩闹了几日,收了心喜迎财神。


    燃香上供后,温家食肆正式开门。


    别家铺子大年初一都不歇店,有些歇店的譬如隔壁范家面馆最晚初三便开了门,唯独温家食肆歇到了初五。


    旁人都觉得温家食肆傲气,有生意不好好做,跟玩似的,迟早得把这好生意败光了。


    这不,刚开门没两天,便有差役上门。


    想看热闹的老板聚在食肆周围,想看看温家食肆出了什么事,怎的被差役找上了门。


    “有人举报你家后厨不干净,洗菜敷衍烧菜不讲究。”来的人正好是洪捕头,“余掌柜可否带个路?”


    余浪点头,喊来郭年子,吩咐道:叮嘱道:“莫让看客们传出不好的话,只说是开铺子的例行检查。”


    随后引三位捕快入后院后厨查看。


    食肆的客人听说卫生不干净,迟疑地放下碗筷想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郭年子连忙安抚客人,喊来越木灵郭巴子,把掌柜的话告知二人。


    郭巴子越木灵带着另外两个新伙计把客人们哄住,避免谣言传出。


    “原来是例行检查,我说呢,温家食肆的菜我吃了这么多回,比我家做的都干净,怎么会有人说不卫生,简直荒谬!”


    “吓我一跳,还以为温家食肆也如别家那般,生意好起来之后开始以次充好了呢。”


    “管他们说什么呢,菜好不好,吃进嘴里还能不知道?”


    余浪带着洪捕头到后厨看了一圈,除了木柴堆因为正在用而显得有些凌乱外,再无可挑剔的毛病。


    大厨们没有因为洪捕头过来检查而放下手中锅铲,洪捕头看到烧菜的过程,点了点头。


    “食肆的食材,无一不是精心挑选的,锅碗瓢盆也都洗得干干净净。”余浪说。


    洪捕头说:“倒不是我们故意挑剔,而是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信到了衙门,职责在身,我们必须过来查看一番。”


    “匿名信?”余浪皱起眉,“可否查到是何人写的?”


    “那有些难。”洪捕头摇摇头,“今州城这么多人,仅凭一封信找出背后之人,得费不少功夫,与其去找这封信是何人写的,不如想想你们和谁结了仇。”


    “不会又是丁志德或者锦花楼的人吧?”吕三娘忧心道。


    “丁家食肆前阵子传来要倒闭的消息,丁志德火烧眉毛呢,应当没这个闲工夫。”温沅从外面进来,“锦花楼内里争斗不断,也没空盯着咱们。”


    “那会是谁?”周七豆问。


    “兴许,是为了城西酒坊。”温沅说。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


    温家食肆舍了大钱去竞标城西酒坊,有八成的几率可以拿下,别家想争,从竞标价上下手太难,只能盯着别的地方。


    温家食肆菜品好吃、食材新鲜、卫生干净的名声早以深入客人们的心,从这个方面入手去打倒温家食肆无疑是帮温家食肆宣传好名声。


    但为了竞标酒坊就无需想太多,于府衙而言,竞标价重要,但名声同样重要。


    一家总被人举报卫生食材的食肆,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会在大人们心中留下一个疙瘩。


    “若我猜得准,此后几日,这种匿名信只多不少。”温沅说。


    果不其然,五日后,洪捕头偷偷带来五封匿名信,每一封的字迹都相同。


    “可认得出这笔迹?”洪捕头问。


    温沅仔细看完,总觉得字迹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何人写的。


    余浪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温沅说:“洪捕头,还请您行个方便。”


    洪捕头不解。


    温沅叫来郭年子:“年子,你可会仿字迹?”


    “八九分。”郭年子说。


    “对着抄下。”温沅说。


    郭年子点头:“好。”


    五封信抄完,洪捕头带着信离去。


    “少爷可有眉目?”余浪问。


    温沅摇头:“应当只见过一次,所以印象不深……”话说一半,顿了顿:“把所有合作过的契书都拿来。”


    契书都被余浪归置到了小木盒里,他拿来木盒打开摆在桌上,温沅对着笔迹一一查找,忽地拿起其中一张,比对后放到了桌上。


    “你们瞧这几个字,像不像?”温沅点了点契书。


    余浪和郭年子低头一看,余浪说:“曾家酒坊?”


    “笔迹走向是一致的,习惯也相同,是同一人书写。”郭年子说。


    “这便对上了。”温沅说。


    “怕咱们抢了生意。”余浪说。


    “就他们那种掺水的酒,抢生意理所当然。”温沅收起匿名信,“且看拆封那日,有没有曾家酒坊的人。”


    元宵一过,年味彻底散去,竞标拆封日到来。


    温沅和余浪早早候在府衙门口,来竞标的铺子拢共八家,来的人大多是掌柜。


    其中有一人让温沅颇为眼熟。


    “看他。”温沅示意余浪。


    余浪顺着小少爷的目光看过去,瞬间了然。


    差役引着八家铺子的人进衙门院子,里边摆了些桌椅和少许茶水。


    掌柜们一看竞标者里有温家食肆,当下便知没了希望,谁人不知道温家食肆势头强劲,一家食肆跟锦花楼掰手腕不落下风甚至盖过其风头。


    此等实力让掌柜们耐不住性子喝茶,倒是余浪给小少爷斟了一杯。


    温沅捧着不冷不热的茶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余浪会意,没再加茶。


    曾家酒坊掌柜见温沅还有闲心喝茶,轻蔑地笑了笑,一会儿结果出来,看你还喝不喝得下去!


    多封匿名信摆到知州大人案上,大人早对温家不喜,即便价钱出得再多又如何?这城西酒坊就该是他们曾家的,谁也抢不走!


    温沅连扫他一眼都觉得多余,只等着差役们拆封。


    差役们卖了下关子,拆出后没有急着往木板上放,而是喝了口闲茶暗暗观察诸位掌柜东家的脸色。


    别家掌柜或多或少都有些沉不住气,特别是曾家那位老掌柜,急得额上都出了汗,再看温家那二人四平八稳,平静地不像来看拆封的。


    打头的差役暗赞一声,没再继续卖关子,当场宣布城西酒坊的获得者。


    “温家食肆!”


    意料之内的结果让其他掌柜们生不出半点别样心思,唯有曾家酒坊的掌柜错愕半晌,顾不上场合拉着差役的袖子急问是不是搞错了。


    差役抽出袖子,不甚耐烦地回道:“大人亲定怎会错?曾掌柜莫不是质疑大人的决定?”


    “这……我、我哪敢,这不是有人说——”曾家酒坊掌柜差点说漏嘴,连忙停下,赔笑道:“是我糊涂了,几位莫见怪……”


    差役瞥了他一眼:“事情已结,温家食肆的人留下,其余人可自行离去。”


    曾家酒坊掌柜恼了温沅一眼,狠狠甩了下袖子,愤然离场。


    其他掌柜陆续离开,温沅收回目光,转身去签契书。


    签契书时,洪捕头也过来了,等温沅和余浪签完盖了章,借着送人的名义,小声和两人说:“匿名信的事你们不用担心,大人来过食肆,知道食肆的情况,信我压着,之后不会再有人无故上门检查,不过每月的例行检查不能取消。”


    “多谢洪捕头,还请洪捕头替我谢谢大人。”温沅拱手道。


    “职责所在无需客气。”洪捕头说。


    第88章 建立酒楼(二十一)


    有了城西酒坊, 柳巧酿的小酒总算可以上菜牌。


    小酒的数量不多,温沅没打算让伙计们大肆宣扬,谁料紧盯温家食肆新菜品的客人们一下就发现了。


    “余掌柜不厚道啊!有了新酒, 竟是一句不肯泄露,光写个牌子放上头挂着, 是不是不让我们喝啊?”


    “是啊!要不是我眼神好,还瞧不见呢!”


    客人调侃完,也不等余大掌柜说话, 叫来伙计点上一壶尝尝味。


    这刚喝上一口,就迫不及待地加了三壶。


    冬日小酒向来好卖,柳巧酿酒赶不上卖的量,一合计, 干脆搬去城西酒坊。


    食肆里有余浪, 酒坊得温沅亲自去盯着。


    酒坊的招牌依旧是郭年子题字, 洒脱豪爽的四个大字——温家酒坊。


    之前城西酒坊的两个伙计得知温家食肆接管了酒坊, 当即决定留下继续干, 他们有酿酒的手艺和经验,通过柳巧这一关不难, 难的是温老板那一关。


    好在二人干活麻利,为人诚恳实在, 兢兢业业干了几日后, 终得少东家首肯得以留下。


    除了这二人, 温沅又招了一个运货的力工。


    这些人统统归到柳巧手下, 由柳巧带着他们酿酒。


    温沅每日从城东到城西来回跑, 不到半个月, 人看着都瘦了。


    余浪看着心疼, 拉着小少爷不让他去。


    “少爷在食肆呆着, 酒坊我来。”


    “酒坊刚开,事情多些正常,再多一个月,就不用日日去了。”温沅说。


    “这一个月我去跑,等所有事情都有了条理,之后少爷时不时过去瞧一瞧就好。”余浪说。


    温沅知道余浪心疼他,只是余浪除了要忙食肆里的事情,还要置办新宅院的家具,日常起居需要的物什也得买齐,物件家具进房后还得拾掇,婚期将近,忙起来都是些烦人磨耐心的琐事。


    酒坊的事怎能再压给余浪?


    余浪心疼他,难道他就不心疼余浪么?


    “食肆交给少爷,新宅院和酒坊都是往外跑的活,我去跑顺路又方便。”余浪摸摸他的脸,“少爷心疼我,就让让我吧。”


    温沅揽着他的脖子,哼道:“我不想心疼你。”


    余浪笑了笑,双手环上小少爷的腰身:“酒坊弄完了,少爷就能放心和我成亲。”


    温沅亲亲他:“弄不完,成亲的日子也不会变。”


    此后换成了余浪早出晚归,幸好柳巧有经验上手快,带着两个伙计陆陆续续酿出几种新酒。


    每一种的份量变多,食肆伙计们不用担心不够卖,热情向客人推荐。


    温家酒的名声渐起,隔壁范老板第一个来食肆预订进酒,但因为在隔壁,他进的不算多,几坛的量,卖完再订。


    有了范家面馆开头,别家酒馆食肆蠢蠢欲动,纷纷去温家酒坊进酒。


    温家酒不掺水,懂行的客人一喝就明白,温家食肆坐不下了,就去进了温家酒的食肆买酒喝。


    这些食肆酒馆靠着温家酒挣了不少银子,此后订酒认准了温家酒。


    “听闻最近曾家酒坊的酒也不敢掺水了。”郭巴子从客人口中打听来不少事儿,“不过之前他们掺水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现在不掺水,晚喽。”


    “酒是不掺水了,但也没变得多好喝。”越木灵说,“高展哥的福来客栈之前订过几回曾家酒坊的酒,一开始还挺好的,后面越来越敷衍,现在有了咱们温家酒,高展哥都不去曾家酒坊了!”


    “我好似听到了有人在背后说我?”有一人提着两盒点心从后门进来,正是高展。


    “夸你呢!”越木灵笑嘻嘻地说,“你怎么来了?”


    高展把点心放心,问道:“你们少东家和掌柜呢?”


    “在西堂雅间谈事呢。”郭巴子说。


    温沅和余浪刚聊完,高展就过来了。


    “高老板怎么来了?”温沅意外,“快请坐。”


    高展坐下后,开门见山:“我有几个交好的商队听说了温家酒,想从温老板这边进几批去卖,托我来问问。”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余浪问:“要什么酒,多少量?几时要?”


    “卖得最好的三种,每样三大缸,二十日后要。”高展说。


    “二十日不成。”余浪摇了摇头,“一个月的酒都被订完,得等四十天。”


    高展眉头一扬,想不到温家酒如此好卖,“行,我回去问问,若是合适,明日我带人过来,你们细聊。”


    高展聊完刚走,另一边全大当家也上了门,一坐下就十分豪爽地每样订了五大缸酒,说要运去各个府城卖。


    又是商队又是船帮,温家酒坊那点酒压根不够分。


    酒坊又招了五个伙计,让柳巧带着酿酒。


    一坛坛好酒从今州城的陆路水路运出,前往不同的府城、镇子、村子。


    与此同时,柳巧给少东家掌柜精心酿制的新婚酒也搬上了车,运往温家食肆。


    新的一年早春三月,晨起雾散,绿意犹甚。


    在婚期还剩半个月时,越正明肖叶从凤平县过来,给两孩子操办婚事。


    余浪家中只剩他一人,成亲大事还需过来人从旁指点。


    余浪备聘礼时,只想着什么金贵放什么,给温家食肆挖的鱼塘地契、新一年桑蚕丝做成的绸缎衣裳、花大钱从猎户手中买来的梅花鹿狐皮裘等等,一箱箱聘礼看着就令人羡慕。


    结果,他忘了准备最基本的鸡!


    “这傻小子,光想着拿贵的好的,那成亲用的鸡都能忘。”肖叶实在无奈。


    越正明笑着说:“一时高兴,忘了也正常。”


    “原来浪哥也有如此昏头的时候。”机会难得,伙计们可不得调侃几句。


    稳重如余浪,在这些事上,也难免无措。


    接亲用的鸡当然也得用最好的,他亲自去古野家中挑选了一只羽毛最顺滑油亮的鸡回去。


    余浪带着余氏兄弟装点新宅院,另一边温家食肆则是伙计们一同装点。


    新年贴上的窗花换成了喜字,每个大红灯笼都换了新,招牌挂上了红花红绸布。


    郭巴子郭年子挂完了绸布,转头把食肆各个角落检查一遍,看看哪有灰尘,再清扫一遍。


    越木灵和蔡多多在算需要的桌椅。


    “张屠户一家有十二人,备两张桌子。”越木灵说,“杨光家中有三人,兔肉铺老板家中四人,他们正好坐一桌。”


    “行,西堂二三四雅座。”蔡多多拿来红纸写上名字放到桌上。


    “年子,洪捕头他们来不来?”越木灵转头问郭年子。


    “来,共有十人,备两桌。”郭年子说。


    “行!”越木灵说,“古野家来两人,正好让他们坐一块儿。”


    “木灵,人数定好了么?我和三娘曾师傅算算要几个凉菜。”周七豆从后厨探头出来。


    “在这,我拿给你。”郭年子拿着红纸过去。


    后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成亲那日要做的菜多,可提前备好的菜就得早早弄好,吕三娘曾青生周七豆各带一个帮厨忙活。


    余泽安在后院清点采买的东西,除开酒席上用的,还有给吃席客人备的小礼,每一包都得包好来。


    “和余浪一起来接亲的兄弟,每个人都得封个红包,这红包做个标记,免得弄混了。”肖叶叮嘱温沅。


    温沅趴在桌上,小声说:“阿爹,成亲这事儿也太累了……”


    肖叶戳戳他的脑袋:“你有这么多伙计干活儿算好了,当年我和你爹爹成亲,什么事都得自己盯着操办,那才叫累,光是喊人做事,就能把嗓子喊哑。”


    对比食肆里的伙计,看似乱糟糟的,人多声音也多,但是做起事情麻利干脆,不用时刻盯着吩咐。


    “阿爹,你和爹爹成亲时,紧张么?”温沅问。


    肖叶笑问道:“紧张了?”


    “倒也……不是。”温沅有些难为情,他不是紧张,而是成亲前新人不得见面,好久没见到余浪,也不知他那边忙得如何了。


    肖叶心知肚明,笑道:“明日就能见到了。”说完抱了抱自己儿子,“沅儿,你们离家远,爹爹阿爹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俩过日子有商有量好好过,受委屈也不能憋着。”


    “阿爹放心吧。”温沅抱紧阿爹,笑了笑:“余浪从不会让我委屈。”


    肖叶想到余浪那恨不得把温沅供起来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笑。


    “还有,”肖叶松开温沅,从另一处小包袱里抽出一本图册和一个小木盒放到温沅手里,“这个,你晚上看看。”


    “什么……”温沅随手一翻又猛地合上,脸颊泛红,磕磕巴巴“阿爹,你你……”


    “我们沅儿害羞了?”肖叶捏捏他的脸,笑道,“这事儿舒坦了,你们过日子也顺心。”


    温沅不是害羞,这种小图册,他偷偷看过不少……特别是有些话本,比图册还火热。


    只是当着阿爹的面,他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阿爹,回了一句:“啊。”


    另一边余一洪余保保也给余浪塞了好几本,说是精挑细选,极为精彩。


    余浪翻开看了看,说:“一般,无趣。”


    然后到了晚上,他翻开其中一本,脑海闪过无数张小少爷的脸,半宿没能睡着。


    刚阖眼没多久,外头传来鸡鸣,余浪猛地睁开眼,噌地起床,瞬移到院子。


    他要去接他的小少爷了。


    温沅被阿爹拉起的时候还一副睡不醒的模样,从昨天开始,食肆伙计们一宿没睡,一直在准备喜宴,人声嘈杂,他好久没能睡着,整个人困倦不已。


    喜娘来绞面,一看温沅这细腻白嫩的小脸蛋,有些无从下手:“这个意思意思就好了,温老板这般天资用不上这样的俗物,上个简简单单的花钿就成了。”


    一到喜庆日子,人的嘴自然就会说话。


    温沅换好了喜服坐在房间里等着,外头伙计们麻利操办起来。


    熟客知晓温家少东家和掌柜的今日成亲,特意过来沾喜气吃喜糖。


    喜糖是周七豆炒的,清爽不甜腻,独有春日的风味。


    客人一吃就爱上了,特意问温家食肆以后会不会卖。


    “这是我们大厨专门给少东家掌柜研制的酥糖,属于他们的喜糖,不卖。”郭巴子说。


    客人无不遗憾。


    来吃席的人早早提着礼来了。


    “小伙计,这是我们东家给温老板余掌柜送的贺礼,祝愿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来得人是天月楼的掌柜,温沅没给他们送喜帖,却没想到天月楼主动送礼。


    郭年子连忙拱手:“多谢,您里边请。”


    天月楼的人来了,锦花楼的人的也来了,还有些从温家食肆进酒的食肆酒馆也都不请自来。


    颜院长收到喜帖,亲自上门,他带的贺礼是自己的字画,这幅字画挂到温家食肆墙上,可想今后会有多少慕名而来的学子。


    温沅原本打算小办一场,相熟的人一起在食肆吃个喜宴就可以了,谁知客人越来越多,甚至通判大人、典史大人、知州大人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迎亲队伍刚在街头出现,吆喝声便响起来了。


    温沅听到热闹与欢呼声由远到近,直至到他的房门前,心一下提起,


    他刚抬眼,门从外头打开,看着逆光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顿时恍惚。


    晨光从门外投进来,恰好落在温沅弯弯的眉眼和脸颊上,彷佛凭空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余浪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人拉住。


    “红包还没给呢,这小夫郎可不能带走!”


    “浪哥,你之前的从容都哪去了!”


    “浪哥都同手同脚了,还从容个啥啊!人都傻了!”


    “谁让咱们少东家如此好看呢!”


    余浪干咳了一声,本想威慑一二,结果这帮伙计压根不怕他,什么调侃的话都往外蹦。


    温沅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一笑反倒让众人停下了调侃,愣愣地看着眉眼如画般的少东家。


    余浪偏身走了一步,挡住这些人的目光,脸上从未有过如此灿烂的笑容。


    “沅沅,我来了。”


    温沅蓦地笑起。


    余浪抱起小少爷,背着众人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少爷,我想你。”


    温沅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我也是。”


    出房门跨火盆,红布从后院铺到大堂,高堂上坐着越正明肖叶还有余浪爹爹和两位娘亲的牌位。


    拜高堂时,后门来了一人,此人一副失魂落魄,怔怔望着后院里满满当当的食材,忽地冲上去想要打翻,被余泽安蔡多多制止了。


    “你是什么人?”余泽安问他。


    “我是孙少爷!我才是你们的东家!他温沅狗屁不是!”孙季霖发了狂,想要撞进去,结果被余泽安一个手臂挡下。


    郭年子听到声音走过来,一听是孙家少爷,对余泽安蔡多多说:“赶出去,这是温家食肆,不是什么孙家食肆。”


    紧接着郭巴子吕三娘周七豆等人围站在后院,郭巴子说:“今日是我们少东家掌柜的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破坏!”


    “甭跟他废话,赶出去便是!”周七豆气得不行。


    “你、你们敢!”孙季霖气得脸都扭曲了。


    “孙少爷不回家收拾烂摊子,到这儿撒什么野?”越行一出现,孙季霖扭曲的脸变得十分阴沉。


    “都是你害了我们家!你给我去——”孙季霖一句话没说完,被越行拉着甩出了门外。


    “抄家产抵债的滋味不好受吧?福香楼没了的滋味不好受吧?但这远远比不上你那人贩子亲爹偷走了我弟弟,你们孙家有今日,全是活该!”越行没再看他,重重关上了门。


    孙季霖靠着一口气从青州城来到这里,本想和温沅同归于尽,可他连温沅的面都没见到,所有人都挡在温沅的身前。


    明明,温沅被赶出家门时,没有一个人站在温沅身边,可为什么短短一年……丧家之犬成了他?


    爹重病在床,娘只顾着吃斋念佛,孙家名存实亡,他还能去哪?


    没有人知道孙季霖什么时候离开了,因为没有人在意。


    温沅和余浪在大堂敬酒,孙季霖来的事没人和温沅说。


    伙计们只希望大喜的日子,少东家和掌柜都是高高兴兴的。


    喜宴从午食喝到了晚食,晚食一结束,余浪骑着马带着小少爷回新宅院。


    两人跑得飞快,把后头送聘礼送嫁妆的队伍远远甩在后边。


    “罢了,不打扰他们小两口,聘礼嫁妆先放在食肆,等明日再送过去。”肖叶想着,这场婚宴本就没按通俗的规矩来,既然随意,那便随意到底,只要他们高兴就好。


    “那咱们没吃饱的还能继续吃继续喝,不醉不归!”越正明说。


    “喝酒去,走走走!”余一洪一招呼,没吃够没喝爽的人进了食肆给自己加了一餐。


    温沅从马上下来,双脚没沾地,一路被余浪抱着回了家,又被放到大红喜被上。


    四目相对,两人情不自禁笑起。


    “少爷,沅沅。”余浪凑上去亲亲他,亲一下松开,再亲第二下舍不得松开,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吻到情动时,方才想起交杯酒还没喝。


    两人又手忙脚乱地爬起,喝完交杯酒,酒杯随手甩到一旁,酒水撒在喜被上,洇湿成片。


    在余浪又一次压上来时,温沅赤脚踩住他肩头,眯起眼问:“你有没有……看过图册?”


    余浪捞起他的纤细白皙的脚腕,偏头亲了一口,低声轻笑:“有,少爷害怕?”


    “哦……”温沅的脚背被烫了一下,脚趾猛地缩起,“你会让我害怕么?”


    “不会,少爷。”余浪捧着他赤条条的双脚,从脚尖一路吻过去,“少爷,我永远都不会。”


    温沅松开劲儿,脸颊泛起红晕,轻喃一声:“哦。”


    余浪挑起眉,低笑一声,埋下头卖力让小少爷舒服,看着小少爷因他升起潮红,紧绷的十指死死按在他头上,心里升起无上的满足。


    他想要更多,想让小少爷因他失神。


    大红纱帐在温沅的余光里摇晃,在他失神的那一瞬间,彷佛眼前只剩这一抹红光。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微颤的腹部,激起阵阵麻意。


    恍惚间,他感觉膝窝被人紧紧握住,下一瞬,余浪凑过来低声问他。


    “少爷,沅沅,害怕么?”


    温沅半睁眼瑟缩了一下,在被填满的一瞬间,忍不住摇了摇头:“不……”


    双重喘息在红帐里此起彼伏。


    温沅有时听得耳朵发烫,有时又听不清,他趴着,双臂紧紧搂着枕头,腰间蓦地一凉,让他回了神。


    “什么……”他低头看去,细碎的银光闪过,有些晃眼。


    “置办家具时,我瞧见了这条细链,特别适合少爷。”余浪把小少爷翻过来,用食指挑起细链,细银链勒在小少爷纤细的腰上,留下一抹红痕。


    温沅被细链勒着挺起腰,含糊骂了一句:“混蛋……解开,我要睡觉。”


    余浪选择性没听见,凑上前亲了亲他:“少爷累了便睡,一会儿我来收拾。”


    余浪话没说话呢,温沅两眼一闭,偏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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