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对上这个比刚才气势还要盛上几倍的敌人, 她在层层刀剑交接中使出来苍生诀的第五层,以稳重坚毅的剑风著称。


    不同于刚才的快,这招主要是靠稳。如穿石的水滴一般, 一下又一下往既定的地方击打。


    快剑既然拼不过,就拼一下耐心和静气,温别云确信在心理上的拼杀,很少有人能胜过她。


    然而这个看不见的敌人, 再次和她使用了一模一样的攻击。


    温别云剑招转为慢剑,对手跟着一起转为慢剑。她的剑沉稳如高山, 剑风巍峨而厚重。敌人同样不紧不慢挥斩,剑风竟也与她极其相似, 甚至还比她略胜一筹。


    在长久的静默与对峙中,二人无声地移动步伐,目光如炬,都在死盯对手的破绽, 力图一击致命。温别云刺去,它格挡,温别云长挑,它一剑劈开, 无论她使用了什么样的攻击, 这人都能精准的预料到, 并给予凶悍的还击。她势如破竹, 像一支射出去的利箭, 然而敌人却像一团无形的水,轻轻松松化解一切,把她拼尽全力的攻击轻描淡写挡下。


    久而久之,很容易给人一种无法战胜的无力感。她的一切攻击它都能化解, 然而她却对它真正的实力一无所知。


    更绝望的是,温别云知道对手并没有用出全力,敌人甚至在欣赏她拼尽全力却漏洞百出的攻击,二人兵器碰撞间,他有着极重的戏弄之感。


    这让温别云不禁想起来以前在地下场和她对决的人,一个个面露恐惧,无能为力倒下。他们那个时候的心情,是不是和现在的她差不多呢。可见命运有时也是公平的,让战无不胜之人尝尝失败、轻视、无力、螳臂当车的滋味。


    所谓天才在更高天赋者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只大一些的蝼蚁,挥舞着触角,自以为悲壮,在更高天赋者眼中却不过是怪模怪样的滑稽。


    可是,那又如何?


    如果天才之上总有天才,她为什么不能是那个第一天才。既然天让她知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她凭什么不能当最强的人和最高的天。


    她一定要突破秘境,她一定要渡劫成功,她一定要飞升。


    温别云定了定神,转变了剑招,敌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它改变了防守,转为攻击形态。


    然而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


    比刚才还要糟糕。对手防守登峰造极,攻击更是到达了一种恐怖的地步,温别云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什么明明是和她同样的剑招,在这个人手中就能爆发出更大的威力,刺劈砍挑,总是能在她的程度上还要厉害几分。她防的艰难,她所有的招式都被预判,过去总有人说她是万年难遇的天才,但她这种天才,都会被面前这个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处处受挫,像一个怎么也没有办法的失败者。


    还得变。


    她捂着疯狂跳动要撕裂开的心口,指甲掐进肉里,咽下血,告诉自己。


    可以输,但绝对不能在尚有余力的时候放弃。


    苍生诀不行,那她可以换个剑招。就用那些曾经在地下场中生死拼杀悟到的绝招,就算拼不过,她也要尽力在这场必输的对决中参破更多的感悟。


    决定是在一瞬间下的,下一刻,温别云高高跃起,刹那间放弃了所有的章法,只用了最原始的、最凶狠的,那些不成章法的攻击,一招又一招,破绽百出大开大合,却有着势不可挡的杀气。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一丝轻嗤,这是对面的敌人第一次表露个人情绪,带着刻骨的嘲讽。


    “有什么用呢。”


    声音像裹了层雾,朦朦胧胧听不大真切,不过也推翻了温别云对对手是人偶的推断,这大概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在黑暗中抬眼,精准无误看到她的破绽,然后抬手,毫不犹豫掷剑。


    一柄剑划破空气重重飞出,冲天的杀气甚至开启的领域封锁,像钉死一只蝴蝶的一样贯穿了温别云的肩胛,她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撒下纷乱的鲜红,直直地坠落。


    从半空被打落,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重组了一番。幸亏落地时寻了点技巧,不至于摔得太惨烈。她半跪在地上,用剑勉强支撑着身子才没有倒下,哇的吐出一大口血。


    说蝴蝶还真是抬举了,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打死的苍蝇,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爆体而亡。


    浑身上下痛的要命,然而抬起头时,脸上竟然没有沮丧,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像在等待一个结果。


    一柄灵力幻化的剑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对手的头顶,向他大约天灵盖的方向狠狠刺去。


    刚才的破绽只是为了放松对手的警惕,这才是她真正的重重一击。


    灵光一闪,剑刺下去了。


    刺中了吗?


    一片黑暗中,温别云看得并不清晰,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确认。


    “在找它吗?”


    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


    心中一惊,转头,噗呲——


    是血肉被穿透的声音。


    她看见了那柄消失不见的灵剑,它贯穿了自己的心脏,露出的剑尖上闪烁着她的灵力,还有殷红的血,从上面滴答而落。


    ……对手用她的剑,给了她致命一击。


    莫大的寒意自躯壳中炸开,温别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这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攻击手段,连那柄灵剑的偷袭都是临时起意,一个陌生的对手怎么能料到?他怎么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怎么能完全避开一切,非常熟稔,完全没有半点生疏的模样?


    生机在身体中疯狂流逝,她无法逆转的撕裂伤疼得钻心刻骨,身体痉挛般颤抖了一下,像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伤口处血像流水般源源不断涌出。


    自十五岁那天过去,她很少拥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连和温渡月跨级对上也没有今天这么无能为力。这是平生难遇的对手,招招致命,招招损心。


    不是修为上的难以跨越,也不是实力上的差距,而是一招一式,全部都压着她打,对她的一切破绽和漏洞了如指掌,复制她一切能力,甚至还比她更上一层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一举一动,全在他掌控的人?


    血流的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最后无力支撑剑,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脸上显现出一种死亡般的青白。即使已经成这样,温别云依然尽力睁眼,想保持清醒。她挣扎着握剑,想要爬起来,然而那人直接砍断了她的手腕,又在她心口重重补了一剑。


    疼得眼前发黑,模糊一片。


    像一条在案板上的鱼,仅仅跳起来一瞬,就被迎上来的尖刀刺穿了身体。


    “不自量力。”那人料到了她的反抗,只是淡淡的轻嘲。


    然而她还在尽力一搏。


    对手毫不意外,她拼命挣扎,他继续攻击,一剑又一剑,在她的心口,她的喉咙,她的脸颊,她的腹部。血流成河,血泡一个一个在伤口处冒出,然后咕嘟咕嘟炸开。


    温别云不会认输,他也笃定她不会认输。两个人一个垂死挣扎,一个冷眼旁观。形成一种血腥又激烈的对峙,空气中的冷淡的香气染上的血腥,像幽幽盛放到极致的花朵,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她听到了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嗡鸣,听到了自己的身体碎裂的声音,像清脆的瓷器,像一条鱼被摔在地上,像天上的烟花砰然炸开……天旋地转,什么都在粉碎,化成骨灰一样的粉末,风一吹,散的干干净净。


    太疼了。


    她向来能忍,但这次竟然让她也忍不下去了。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入了磨杵,有个坚硬的石头一点点磨碎她的骨头和肉,一下又一下,钻心刻骨。


    ……活着,在她这里,为什么会是如此艰难的事。好像自她出生,就没有一天是真正的安宁过。


    在一片仿佛永不停歇的摧残中,她挣扎着,疼痛着,只要她没有放弃挣扎,对手就不会放弃攻击。天要让她知道,只要挣扎就会一直痛苦。可她活着就是痛苦,如果有天不在痛苦了,那她的结局离死亡还会远吗?她所求不过一个活着,可为什么总是那么难?


    黑暗,血腥,疼痛,还有霜雪般的冷寒,一起沉沉的压下,再也不让她起身,再也不让她动弹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血流成河消失了,空气中浓得发腻的腥甜消失了,疼痛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


    在一片死寂中,温别云霍然睁开了眼。


    依旧是安静到极致的黑暗,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长廊,似乎刚才那血腥的战斗,从来不存在一般。


    自己竟然安然无恙的站在原地,身上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温度正常,明明没有一丝风,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噤。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个不留神的打盹,恍然做的一场梦。


    还有向前走吗?那真的是梦吗?


    温别云清楚的知晓再向前走多少步,又会碰见那个人,那个第一次破了她苍生诀第三层,第二次把她粉身碎骨,强到仿佛不可战胜的人。


    顿在原地,良久之后,她最后闭上了眼睛,开始凭借回忆,一点一点复盘刚才两场的失败。


    只要是人,就总会有弱点,这个人显然充分地掌握了她的所有弱点,才将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似乎到现在为止的一切招式,都是在自己的基础上加以改进,更上一层楼。如果把招式比作楼层,温别云尚在第一层,他就已经抵达三层四层,虽然看上去没有比自己高多少。但由于视角的便利,将自己一切的表现尽收眼底。


    天命石下的秘境果真名不虚传。


    温别云开始试着把自己的楼层拔高一些,把自己的视野放远一些。如果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上到比他还高的楼层,是不是就有了击败他的可能。


    然而这并不是容易的事,如果要复盘刚才所有的招式,那首当其冲的,就是所有招数都被算到,被戏弄,被折磨到生不如死的绝望。


    她举起剑,只不过练了一会儿,就开始忍不住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似乎那人一直没有离开,此刻就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


    额头上冒出汗来,这是从前对决后从未有过的情况。温别云都没有料到这两场对决给自己带来的影响会那么大。她在反复的压制情绪和复盘记忆中,艰难地度过了在秘境的第一个月。


    不能在这么下去了,一个月后,她告诉自己。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是很多,秘境只有十年,她出去后,还要和剑门的那个清河十九招过招。如果她的人生就在这里终止,那才是真正的不甘。


    必须要翻过去了,就算过不去,那也得逼着自己过去。


    长廊不见尽头,现在只是遇到了第二个阻碍,如果一直在这里耽搁,那别说渡劫,连化神的境界都说不定会受她的心性影响,往下掉落。


    不就是一场试炼?她又没真的死在那里。温别云强行让自己定下心神,如果因为几场战斗就怕成这样,还谈何飞升。


    她一定会突破秘境,她一定会赢。


    黑暗的长廊无声地见证了一个人的飞快的收起情绪,遗忘痛苦,像曾经无数次做的那样。


    你看,遗忘了痛苦后。这个人又觉得,所有的磨难都像无事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些休息,小天使们


    第142章


    温别云很快就振作起来。


    经常是一边复盘回忆, 一边打坐修炼,有时还会站起来,想象对面有那个对手。


    模拟他出招的方式, 模拟的思考方式。久而久之,她感觉自己要分成两半,一半给予打击,另一半要迅速找到应对的招式和反杀的手段。


    时间在这个没有天光没有声音的空间仿佛失去观测方法, 还好储物戒中有一天净化一次的灵器,她能根据灵器的净化状态, 来判断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大约半年后,她终于抵达了比对手还要高的楼层。终于能在他之上, 来观察他了。


    温别云收拾好心情,平静地走向了已经半年没有踏足过的领域。


    依旧是一片漆黑,依旧是一路畅通无阻的走着,平直的长廊, 依旧在相同的地方,碰到了握剑的仇敌。


    兵器两相交接,她立刻就认出来,这依旧是半年前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半年她在进步, 这个人也在进步,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遭遇, 这人浑身的躁郁与失控感更加强烈, 招招都带着强烈到要把对方撕成碎片的恨意。


    对, 是针对于她恨意。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手对她的情绪会一次比一次激烈,明明才交手第三次。对方却从第一次遇见的漠然,到现在不死不休的仇恨, 恨不得啖肉食骨一般。


    到底谁惹他了?


    这让她不禁怀疑,前两次被揍得那么惨的人真的是自己么?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输了,对手反而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难道自己输那么惨也犯了什么大忌吗?


    可是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她可以正视自己的失败,为什么这人却不能接受自己的成功!


    而且……


    她叹了口气,闪身躲过了凶狠的一击,头发被悍然锐利的剑风扫下去一大缕。


    他比自己进步得快多了。


    她心中沉重。


    如果说自己已经通过半年的努力爬到了五六层,那么这人已经火箭般窜到二十多层了。


    进步这么快的人还不开心,她这种进步一般,却心如止水的人是不是就要遭天谴。


    轰!


    并没有给她太多东想西想的时间,汹涌的剑气裹挟的剑身重重劈来。


    温别云挡得艰难,这才刚开打不久,就明显觉得相形见绌,她身体中气息横冲直撞,一片紊乱。


    ……这次的情况,恐怕比前两次还要糟糕。


    ……


    预料很准确。


    净化的灵器不知道净化了多少次,不知黑暗中此时究竟算得上是黑夜还是白天,不知道永无止境的失败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终止。


    即使早先温别云已经料到了失败,却真的没有算到,会是那么惨重的结果。


    剑被打掉,去捡剑的手被那人踩在脚底,一点一点地研磨,十指连心。指尖痉挛而抖动,被对手一下又一下踩到安静,踩到再也无法下意识颤抖。


    所有攻击都成了无用功,很多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出招,对手就已经把她后面的招数和想法全说了出来。


    “我猜……你是不是想要用苍生诀第八层,如果我破了第八层,等待我的不是结束,而是七层六层五层叠加在一起攻击过来的状态。”


    对手在她睁大的眼睛中,漫不经心地把她所有的谋算全都摊开至阳光下。


    接着抢先一步使出苍生诀第八层攻击,内部叠加三层伤害的招数,用她的想法来攻击她,没有预料到的温别云直接飞了出去,被打得吐血。


    她的想法成为敌人最趁手的利器,她的攻击成为敌人眼里的笑话。整个人被控制得快要窒息,出招处处都被算到,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对方如猫戏硕鼠般残忍暴戾,偏偏还不肯迅速要她的命,只是吊着一口气,先给她少许的希望,再给她足以灭顶的绝望。


    她死不了。


    她怎么也死不了。


    在层出不穷的受挫中,起初还是艰难相抵,到最后甚至都放弃了抵抗,浑身是血,披头散发地慌乱躲避。


    这是不对的。


    不对……


    这是温别云自对决以来,从未有过的心理崩溃。她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停下狼狈的抱头鼠窜。可身体却好似脱离大脑控制一般,虚脱又软烂,在地上滚来滚去躲避刺过来的剑,就是不肯正面应敌。她开始畏惧自己再次被看穿,畏惧自己的招式被别人轻而易举学会,对手发挥出远超于她的能力……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再也没有办法拿起她的剑。


    这半年好似什么也没有增长,这半年好像什么也没学会,她到最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退步了,为什么会出现好多不该有的失误,为什么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招数会被人轻而易举的看透。


    和上次不同,这次闭上眼睛那一刹那,心中更多的不是想要继续作战的不甘,而是如释重负。


    终于结束了。


    她开始害怕了,她竟然开始害怕了。


    她想,闭上眼睛睡一觉,应该一切又会重新恢复如初。


    睁开眼后,确实是这样,确实是一切都恢复了,她重新开始复盘上一场的对决,又是不知疲倦的修炼修炼修炼。


    以后的生活,一直在不断地重复,杀死重来杀死重来杀死重来……对手的能力永远在下一次比她高出一大截,她精心训练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对手进步的速度。总是在不断的痛苦痛苦痛苦,到最后她甚至还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如果挣扎的太厉害,那就会死得很惨。如果没有怎么挣扎,反而能快速结束痛苦。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这个秘境的提升方式,它想用这个出现时一次比一次强大的对手来磨炼自己,从而达成不断进步,不断纠正不足之处的成就。


    只要对手永远比自己强大,那自己的修炼就永远没有歇止的一天。只要一天没有真正的战胜对手,那就代表她的招式依旧永远没有成熟,永远没有完美的一天。


    于是在这样不分昼夜的,疯狂的,扭曲的环境下,温别云渐渐变得反复无常。刚开始被打怕了会放弃挣扎,力求不痛苦的结束这次的“轮回”,但由于结束的草率,所以并没有多少可以复盘的东西。


    就这么一直敷衍一直混沌,浑浑噩噩三年后,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了如果这样不断逃避,那么自己的目标将永远无法实现。


    像是脑中突然过了一道雷,猛然惊出一身冷汗,才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经停滞不前许久了。


    她停下挥剑,垂下眼睛。


    那天在一片黑暗中,温别云手中凝出一团灵力,有些出神地看着。灵力并不会照见黑暗,但可以看见一点点光,能足以让自己安心一些。


    三年了,她在这个秘境,已经三年了。


    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过去了。


    在这漫长的三年,第一次,她没有一头扎进去修炼,而是在发呆。


    思绪万千,多到脑子装不下时,就飘在空中悠悠荡开,想寻一个解。


    还要渡劫吗?


    要。


    为什么非要渡劫呢?


    因为不渡劫就活不下去。


    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不清楚。


    为什么非要这么逼自己?


    不清楚。


    什么时候竟然到了一种,不修炼就好像活不下去的地步?


    她实在是糊涂了。


    想了又想,找了许多理由,然后又觉得不对,一一地排除。


    罕见的,温别云脸上露出一丝迷惘,好像不痛苦就活不下去似的。可是,这个观念,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植入自己的头脑中。


    越想越不明白,想到头痛欲裂,想到心浮气躁,想现在就冲过去,一剑把整个秘境劈开,让雪原的寒风朔雪呼啸着灌入,将闷热的头脑凉个彻头彻尾的清醒。


    空气中霜雪般冷香越来越重,她的心却是越来越躁郁。


    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想。


    去打败那个人,去弄死那个让她神思不宁的对手,去把他千刀万剐,让他尝尝她辗转反侧的痛苦。她不信没有不可战胜的人,她不信人的武力值能上不封顶,永远这么毫无顾忌的加下去。


    无数次的倒在血泊,难道就只有无力,没有一点点仇恨和不甘吗?


    难道就甘愿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人打成烂泥,黏在地上自甘堕落吗?


    难道那人不该死吗?不该把他加于她身上的痛苦全部还回去吗?她好恨,一想起日日夜夜的失败,一次比一次的无力,她就恨得咬牙切齿。是他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自己最厌恶的怯懦样子。不断逃避,不断自欺欺人,白白的浪费了三年的人生。


    一次又一次的濒死,问问自己,还要自欺欺人的说不痛吗?


    温别云霍然拔剑。


    剑气终于没有了往日的犹疑不定,多了凛冽的杀气。


    她一点点把心中的软弱剜去,让自己重新变得无懈可击,抬手大力挥剑,剑风一次比一次暴虐,空气都被震天的杀意和怒火激到扭曲。


    冷香重的摄人心魄,她眼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狂生长,在那夜的黑暗中,在无数次跌落的泥泞中,在被嘲讽,被羞辱,被打压之中。


    不能恨吗?


    不该恨吗?


    苍生道难道就要永远的冷静,永远的怜悯众生吗?


    “锵!”


    有史以来第一次,她打掉了对手的剑,在对手整个人明显被惊到的时候,趁机挥出裹挟滔天煞气的一剑。


    ……不过,最后依旧是落败了。


    她倒在地上时,对手的剑风扫到她的眼睛,里面的血像泪一样汩汩而出,清明澄澈的黑白染上了红。


    她露出来一个笑容,在血泪之下,竟然有一些惨烈的快乐。


    败了是败了,只不过这一次,对面却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


    他也开始料不到自己的出招。


    没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七年,她总能打败他,好好的,将他的折磨,如数奉还。


    怒火冲天,恨意燎原,战意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节节拔生,温别云放弃了之前的修身养性,放弃了之前的淡漠安静,她性格最黑暗,也是最暴戾一面全部涌了上来,如浇了油的火焰,直接窜上天空。


    在秘境的第五年,她第一次打败了那个曾经以为绝无可能战胜的对手。


    她浑身是血,他也狼狈不堪,但是最终先倒下的是他,先闭上眼睛的是他。


    温别云以剑支撑身躯,第一次清醒地坠入了轮回,她感觉到自己的伤口被修复,感觉到一切归于原点,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些,有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在以往,都是以她失去意识为结局的。


    她想大笑,想大哭,她想撕碎一切,撕碎这个看似已经修复好,但是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她要跳入烈焰中,让熊熊烈火烧个干净,彻彻底底的重生。


    这场胜了的对决,就是她的重生。


    她吞咽痛苦的时候,喉咙不再有血腥气,眼睛中终于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烈火。


    从今以后,她告诉自己,再也不会输了。


    局面直接被逆转,两个人的境遇一下子翻了个个。


    温别云起初还胜的艰难,后面越打越顺,她发现自己也可以看清这个人的破绽了,能看出他那些可怜的,试图想对付她的招数。慢慢的,她站的楼层越来越高,高过他,高过这个独立的世界。


    对手也很倔,他像是不齿于被她这种人击败,每次即使成为困兽,依旧在挣扎,像被手按住的飞蛾,急速地扇动着脆弱的翅膀,哪怕无能为力,哪怕粉身碎骨。


    温别云极喜欢看他挣扎。


    温别云也极喜欢给他一点希望,再送他至无尽的深渊。就像他曾经对自己做的事一样。


    她向来睚眦必报,她为他生出了心魔,差点一蹶不振毁掉自己,她凭什么不能报复,她的恨,她滔天压抑的怒火,只有靠一次次报复,才能勉强平息。


    她打掉了他的剑,踩断他的手腕,听他痛苦而破碎的喘息,内心愉悦到极致。


    他像无头的苍蝇撞来撞去,妄图以那点低劣到让人一眼看穿的陷阱迷惑她,被她轻而易举看穿,挥手把他的偷袭调转还给他。


    “在找它吗?”微笑着把他的剑送回他的身体。


    亲眼听着他蓦地加重的呼吸声,破碎的痛呼,那些错愕,不甘,与她一样的痛,与她一样的惧。她得意极了,她欣喜极了,她的命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人掌控了,她感受到了自己与日俱增的实力,出了秘境后,成为渡劫那是必然能达到的目标。


    凭什么要她痛苦。


    凭什么要她痛苦。


    凭什么要她痛苦。


    任何人,任何试图掌控她生命的人,全部都不可饶恕,全部都应该去死,全部都应该去死,去死!


    在秘境的第九年,她对对手的恨意依然没有消减半分,相反的,还愈演愈烈。


    只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她渐渐的开始觉得无聊的心情。


    毕竟棋逢对手才算是此生无憾,这种低弱的,一眼能看穿的,早就不强大的蝼蚁,她摁死都没有丝毫的成就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不了秘境,非得等实打实满十年才可以吗?


    可是这个秘境已经没有什么能阻碍她的东西,也没什么对她来说算有价值的事物。


    她有时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对手,变成现在畏畏缩缩的模样,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这让她想起来曾经的自己,那段自甘堕落的时光。


    可她不会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个人已经永远的败在自己手中,再无翻身的可能。


    温别云开始百无聊赖的数着日子,等待十年的结束,她身体中的那团火依旧没有熄灭。


    她对她的对手也越来越恨。明明已经战胜了他,但她说不出来,她就是好恨这个人,恨不得他没有重来的机会,直接死在某一次的败局中。


    安静下来时,她甚至开始怀念从前的自己,那个刚入秘境,心如止水,谈笑间从容自信的自己。


    而现在……她有时候也会想,现在这样真的好吗?她报复成功了,可恨意和怒火却没有减弱。她以饲养心中的凶兽为代价,大获全胜,风光得意。


    代价的凶兽已经放出了,要收回去还谈何容易。


    是他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的懦弱,和现在越来越极端,易怒,暴戾的性格,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他亲手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的。


    变不回去了,怎么也变不回去了。安静不下来了,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好恨,好恨,好恨啊。


    火不熄灭,她越来越暴躁,有时候不得不挨着墙壁才能静下心来打坐,贴着冰凉的墙壁,心中的恨才会稍稍的淡化。


    身体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痛苦的感觉,精神却开始痛苦。两种痛苦截然不同。前者的剑入身体,冰冷到能让人冻昏厥过去的森寒,后者是凶兽入心,灼烫到能让发狂发疯的酷热。


    她发了疯一般,一剑一剑砍向地上那个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人,她咆哮着,嘶吼着,开始发抖。因为出现了幻觉,她仿佛突然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置换,浑身伤口,气息奄奄,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一剑又一剑捅穿。


    明明自己已经赢了!


    明明赢得是自己!


    明明……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还会痛苦?


    她踉跄着,颤抖着,丢了剑,捂住眼。


    秘境快些结束吧,快些结束吧。


    她想自己已经把秘境猜得透透的,前五年在磨炼她的躯体,后五年在磨炼她的心灵。


    时间归零那一天,一切结束那天,一定会恢复原样。


    一定会,一定会。


    对吗?


    对吗?


    温别云贴着墙壁蜷缩起来,贪恋上面的一点冰凉,缓解自己难耐的苦热。


    灵器的净化一次又一次,时间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最后简直在熬着日子,她甚至开始厌恶之前那个秘境外的自己,为什么要定下这么长的时间,让现在的自己一天比一天煎熬。


    等啊等,终于到了最后一天。


    温别云早早捧着从储物戒拿出来的灵器,眼睛几乎要贴在上面,细细地观察上面的净化情况,还有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一炷香、一刻钟……


    那点白光一点点吞噬黑暗,器面一点点变干净,直到最后,白光彻底吞噬完毕那一瞬!


    她蓦地跳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声悠悠的钟鸣,在这个死寂了十年的空间奏响,声音呈涟漪般缓缓荡开,蔓延至秘境的各个角落。很久没有听过声音,即使钟声并不是很大,却还是让人有一种眩晕的,被惊吓到的感觉。


    但相比惊吓,更多是狂喜——她要出去了,她终于要出去,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秘境开了。


    天光慢慢透进去,她隐隐感受到雪原上凌冽的寒风,夹着雪呼啸灌入其中,冲散了一切的燥意。


    十年没有见过光的眼睛被这么冷不防一刺,蓦地闭上了。


    重新陷入黑暗,而她的头脑却是十年中最清醒的时候。十年怪诞扭曲的生活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


    不太对。


    那些激烈的恨意,歇斯底里的愤怒,瘫软无力的怯懦……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可现在为什么她回想起来,都觉得朦朦胧胧,像被蒙上一层纱?


    在一片心悸的疑惑中,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到死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长长的,无穷无尽的长廊,它的材质冰凉又光滑,她曾无数次贴在上面,企求一些清凉的墙壁。


    ——是大片大片,连在一起的镜子。


    ……


    ……


    她在僵硬,镜子中的人也跟着僵硬,她在轻轻的发抖,镜子中的人也在发抖。


    她迈开了步子,像游尸一样飘摇地向前走,一步两步,一直走,走到了记忆中永远忘不了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碰见对手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依旧是光洁如新的镜子。


    她的脚步像生根一样,再也移动不了半步,愣愣地看着镜子,痴痴地抚了上去。


    镜子里面的人也将手轻轻抚了上去。


    她像是受到惊吓,猛的把手放下,转身背对墙壁,然而,对面的镜子也出现了一个受惊的人,与她对上了视线。


    她蓦地移开视线,抬头,依旧是镜子。低头,还是镜子,许许多多的人重重叠叠压在一起,他,她们看着她,眼神一会儿惊恐,一会儿崩溃,一会儿死寂。


    哒、哒、哒。


    她对面镜子中的人走出来了。


    哒、哒、哒。


    她头上镜子中的人掉下来了。


    哒、哒、哒。


    她脚下镜子中的人爬出来了。


    她身后靠着的那面镜子,那个人伸手,缓缓第抱住了她。


    密密麻麻人,到处都是人,和她长一张脸的人……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她杀了谁?谁又杀了她?


    温别云在一片心悸中,眼前一黑,接着向前踉跄了一下。


    好不容易站稳,抬头一看,那些镜子中走出来的人都消失了。


    秘境也消失了,她孑然一身站在法阵中央,头顶上青天白日,耳边是狂风大作。


    “竟然真的十年出关了?”


    “我的天……这修为……是渡劫!”


    周围响起了惊呼,和接二连三的抽气声。


    温别云认不清是谁,也没有心思去认,她现在对渡劫的修为都漠不关心……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在一寸寸冷下,天在往下塌,地在往上拱,天地要合在一起,她要被挤压成碎片。


    她陷入泥沼,不见天日。


    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然而脱口而出却是一句哑到近乎失语的话:“这到底是个……什么秘境?”


    “因果。”


    她听见一个声音,似乎从天边传来,又似乎近在耳畔,慢悠悠地把这一场浩劫轻描淡写地宣判:“借用了天命石的因果之力,幻化的秘境。”


    因果?


    因果。


    她头痛欲裂,有许多人在说话,她却再也听不清了。


    因果、因果……


    什么因?什么果?她种下了什么因?又结下了什么果?


    “秘境一共有几个人?”她觉得嗓子痛得要说不出话,窒息感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因果会操控时间线,能将不同时间段的你带过来,和这个时间段的你对战。”


    在一片轰鸣声,有人告诉她:“自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


    什么叫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


    温别云闭上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塌陷,在到达临界点那一刻,瞬间天崩地裂。


    那究竟,她做了什么?


    轰隆!


    身体传来撕裂一般的痛,恍惚间她不在秘境外,而是又进入到那不见天日的梦魇。她倒在地上,有人一剑又一剑狠狠地刺下,然后天光大亮,发现高高扬起剑,溅的一脸血的凶徒,和自己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


    秘境中刚开始遇到不可战胜的对手,原来是自己吗?


    梦境中那个凶狠暴戾的对手,原来是自己吗?


    梦境中那个凌迟了自己千千万万次的对手,原来是自己吗?


    因为是后期自己,所以能看透自己的一切招式,能学会自己的一切招式,怪不得,无论是苍生诀,还是地下场研究的招式,对手都了如指掌。


    她被反复打压,心里的恨意与日俱增,这是因。


    然后被心中的凶兽吞噬,变得暴戾残忍,这是果。


    满腔恨意,想要去报复,这也是因。


    被反复折磨打压,这也是果。


    无数个时间段的自己互相遇见,互为因果。自己在折磨自己,自己在惩罚自己,自己最恨的人是自己,那个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的人也是自己!


    她好想去死——


    尖锐的嗡鸣声在脑海中炸开。


    这个曾经废尽一切力气也要活着,即使在穷途末路依然咬牙切齿活着的人,竟然在这一刻,真的想去死。


    因果、因果、因果。


    “这是修仙界最年轻的渡劫,最厉害的天才,光华璀璨,星光熠熠的天才。”有人还在兴高采烈说着。


    有什么人在歇斯底里惨叫,似乎是站在这里的她。似乎是已经被杀死,永远留在秘境中的她。亦或是手染鲜血,被凶兽吞噬的她。


    因果,因果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一直再修,发的有些晚了。


    早点休息,小天使们


    第143章


    雪原那天天气很奇怪, 明明下着细雪,天上却悬着一轮太阳。升的高高的,地上的雪一反光, 刺眼的苍白。


    那个比雪还要苍白的人踉跄了一下,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前。可周围盛大的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像一片遗留在人间的鬼魂,脸上是丧失了血色的惨白, 头发被呼啸的北风吹得四处飞扬,整个人下一刻就能散去。


    无论很久以前, 还是最近的时刻,她遇到多大的艰难与痛苦, 哪怕跌得粉身碎骨,她还能咬牙切齿地一次又一次爬起来,告诉自己,至少她还有自己。


    至少还有自己。


    可如今。


    如今茫茫岁月, 十年过去,她本身才活了十七岁,在秘境中的十年已经抵她大半辈子了。


    大半辈子恨到血骨里,把她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敌人, 现在告诉她是她自己, 让她该怎么办?


    让她怎么能控制住对自己深入骨髓的恶心和寒意, 怎么能控制这种荒谬的排斥?


    她该怎么再相信自己?


    她再被逼入绝境中, 该如何信任自己能把自己带出火海, 涅槃重生。


    温别云低下头,目光不小心落到腰间那镶了剑石的剑柄,打磨光滑的石头清晰地映出那张脸,那张苍白的、畏惧的、暴戾的、恐慌的, 千奇百怪的脸……


    “这次做得非常好,让我都吃惊你这么快就能出来。”


    “这是温小友吧,真是年少有为啊。”


    “怎么一声不吭,是高兴坏了。”


    周围嗡嗡的夸赞像蚊虫一般吵闹,它们飞入她的耳中,钻进她的血肉,扎进她的脑子里,和那些千奇百怪的脸混在一起……


    温别云吐了。


    她弓着身子,手痉挛地颤抖,早已辟谷,吐也吐不出什么,到最后,竟然呕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


    吵闹更加吵闹了。


    “怎么了?不是说秘境中的伤不会带到外面吗?”


    “可不能影响我们的计划啊!”


    “温小友,是内里有暗伤还是怎么?”


    明明下着雪,温别云竟然出了一头汗,汗渍落入眼里,刺得生疼。她勉强抬头,颤抖着把嘴角的血拭去。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修炼?”


    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的不像话。


    模糊不清的视野慢慢清晰,她终于看清眼前四个人的脸,一个是宗主,一个是师祖,有一个是白虞的父亲,白家家主,剩下一个……


    她的目光迟缓,移到那人的脸上明显愣怔了一下,是很久没见温渡月。


    自十五岁那一战后,她算是与她彻底撕破脸,温家家主有自己的傲气,温别云不会以为那场比赛打完了就算过去了,温渡月绝对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无论是追杀,暗杀,还是亲自来杀,她都做好了再次经历生死危机的准备。


    但那天过后温家对她来说算是彻底销声匿迹,整整两年,温别云没有经历过一次关于温家的刺杀。还让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把人想的太卑鄙。


    现在竟然在此处见到了她。


    在天命台下,在荒无人烟的雪原,在她刚刚从秘境中出来,到达渡劫修为时。


    她怔怔地看着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女人,过了一会儿,心慢慢冷了下来。


    总不会是来给自己送祝福的。


    “温别云。”温渡月说:“我承认,你确实是温家最有天赋的一个。”


    猜错了。


    温别云愣愣地想。


    真是来给自己送祝福的吗?


    “我们拼尽全力把你送到渡劫这个位置,该你回报我们的时候了。”师祖这个时候也开口了:“不,准确来说,是回报我们的世界。”


    什么意思?


    见她面露疑惑,一副茫然的模样,师祖对宗主说:“给她解释解释。”


    宗主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应该知道修仙界最近灵力枯竭的厉害。”


    “是这样,师祖在天命石上找到了原因,应该是有道类似于屏障的东西把灵力锁住了,外面的灵气进不了,因此里面的灵气越用越少。”


    “让我渡劫,然后飞升,为修仙界打破屏障?”温别云问。


    “不是。”


    宗主低下头,没有看她的眼睛:“是师祖、温家主和白家主飞升,为我们的世界打破屏障。”


    “那和我提升修为有什么关联?”


    “是这样的,温小友。”白虞的父亲白家主开口了,温别云才发现他竟然也有了渡劫的修为,这样一算,除去已经身陨赵家家主赵明境,现在修仙界有师祖、剑门老祖,温渡月,自己与白家家主五个渡劫。


    “谁人都知道,渡劫之后便是飞升,可无人知晓,这在灵力已经枯竭的修仙界,这一步是个不可跨越的鸿沟。在渡劫修为上停滞久了,再厉害的人都会消亡,譬如赵家家主,还有大限将至沈老祖。”


    白家主温和地笑了笑:“这些年你们师祖一直在闭关研究这方面的问题,总算有一些心得,我们这些在门槛离飞升一步之遥的老怪物,需要靠温小友的帮助。”


    “什么帮助?”温别云有了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脑中的那口丧钟又要敲响了。


    她莫名感觉,在得知答案后,一切都将天翻地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的……颠覆。


    “我们借用一下你的灵力,同是渡劫修为,可以在天命石中互相传送。吸取了足够的力量,就可以飞升打破困扰修仙界千百年的屏障了。”


    白家主说:“为了我们的世界,还希望你不要推阻。”


    ……


    他们都微笑着看着她,神色带着几分鼓励,像是在告诉她,这个决策有多么正确,她应该毫不犹豫就立刻答应的。


    而温别云只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荒谬,和微微的失真感。


    “不要推阻?”


    良久之后,她像是不可置信,一字一句艰难道:“我用命好不容易修上来的灵力,要全部给你们,你们……还要我不要推阻?”


    这三个人,师祖、白家主、温渡月,他们要用自己的灵力飞升,可不是单单用一点点就可以了,绝对是丹田枯竭修为尽散的程度。


    ……整个修仙界的灵力无法让他们飞升,他们竟然从她这里找起了捷径。


    “你怎么能这么想?”师祖皱眉,恨铁不成钢:“这是为了我们吗?这是为了整个修仙界的未来,你是苍生道,怎的看人如此狭窄。”


    “温小友,有一句话,叫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白家主神色有些不虞:“你是世界上天赋最高的人,怎么不愿意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呢?亏阿虞还是你的好友。”


    “我的责任?”


    温别云觉得荒谬极了,她心中对于秘境的恐惧都散了不少:“你们也是渡劫,怎么不互相牺牲牺牲,让我一举飞升,成为那个打破屏障的人呢。”


    “温别云!”


    温渡月厉声打断了她:“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师祖对你有恩,又教你苍生诀,又让你进因果秘境。至于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母亲,是我给了你生命,你能得到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有关,你怎么能让我为你牺牲,真是孽女!”


    “你在我五岁时丢弃我,让我去死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女儿了吗?”


    你在两年前为了你侄儿杀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女儿了吗?”


    温别云心里已经凉透了,她一字一句:“我以为我们早就恩断义绝了温渡月,你怎么能……”她咬牙,低头掩去眼底一片猩红:“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下限。”


    她只觉得可笑极了,同时对自己有了深深的厌恶,她为什么,在刚才,因为这个人的一句假模假样的祝福,再次升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真是蠢极了,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喉咙中的血腥气又蔓延上来了,她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拔剑,用剑勉力支撑住身体。今天怎么回事,命运在试探她疯掉的底线吗?一次又一次,是不是非要看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才甘心。


    “本尊为你耗费心力打开因果秘境,助你渡劫,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尊的?温别云,进秘境前我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为苍生而死。”


    师祖苍凌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你说你愿意,温别云,难道你只是嘴上说说吗?”


    温别云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已经累到开不了口了,不仅仅是十年无休的修炼造成身体上的疲惫,还有心灵上深深的无力。


    “算了,我说不了她了,你这个做师父的,你来说说。”


    见温别云无动于衷,苍凌怒气冲冲看向宗主,宗主面露苦涩,只能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心里打了个突,不知为何,这双眼眸此刻看起来格外空洞,像空空如也的冰面。


    “师父。”他还没有开口,温别云先说话了:“我入秘境之前,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是渡劫成功,肯定会有今天这一天。”


    宗主闭了闭眼睛:“……是。”


    “我还想问。”她轻声道,看起来冰面已经摇摇欲坠,支离破碎了:“时间线推早一些,我入宗门的时候……你收我,是不是为了今天?”


    宗主没有办法说谎,他低下头,突然不敢看那双眼睛:“是。”


    “你让我好好炼师祖的苍生诀,是不是想让我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无私一些,能够更好的……献出自己的一切。”


    ……


    良久之后,宗主低声道:“对不起。”


    两年前,他曾见过这个女孩。


    那时候她整个人看起来完好无损,实则魂魄已经碎得四分五裂了,半点情绪也无。整个人站在原地,像个没有生气的躯壳。


    在宗门这两年,他是亲眼见证她眼里一点一点有了光,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有些许活气就可以生长起来,积极疗愈自己。


    可他现在要亲手把这些毁去。


    “温别云。”他声音提高,像是在说服对面的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苍生。”


    这是为了苍生。


    师祖他们比温别云年龄大,经验更多,他们飞升,对打破屏障的胜算更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生。


    温别云没有立场去指责他!


    他说完这句话后,以为能听见她的怒骂,她的讥讽,他想了无数反唇相讥的言辞。没想到等了许久,对面的人都久久不言。


    他抬起头,看见那双万念俱灰的眼睛。


    “师父。”她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苍生。”


    为什么,每次被牺牲的人,都是她。


    作者有话说:


    晚安,早些休息,小天使们


    第144章


    刚有记忆时,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不是“父亲”“母亲”,而是“废物”“拖累”。观察着大人们的脸色,很多时候沉默听话代替了那个年龄的撒娇啼哭。


    但后来发现并没有用, 在最后一次检测后,还是被丢下了。


    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姨姨说会有家人来找她,于是她一直等一直等。其实以她的能力, 中途是可以偷偷跑掉的,但是她想, 万一她走了母亲找不到该怎么办?


    母亲的下属没有直接杀掉她,说不定母亲真的有苦衷呢?


    后来又是白虞, 不是不知道她眼里那若有若无的轻视,不是没有听见她那些想让她快些去死的话。可是白虞也有对她好的时候,她愿意为这些时候原谅一切。


    可能是对自己好的人太少了,一只手都能数出来,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是不会在意给她的粥里面有碎石和沙砾。


    在十五岁入宗门,又遇到了师父。


    那是第一个无条件对她好,宽容她, 教她许多东西的长辈。粥里面不但没有沙石, 还多得是山珍海味。


    这两年她乐观地想, 这个世界可能存在运气守恒这一说法, 以前的坏运气已经让她用完了, 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谁能想到那个地下场的朝不保夕的小孩能活到重见光明之日,可见活着还是件很有希望的事情。


    温别云想不到这顿饭会是持续两年的断头饭。


    她站在雪原上,看着笑里藏刀的四个长辈,一边连悲伤都麻木了, 一边心中提高警惕。


    她不会交出灵力,有灵力时还能这么惨。如果有一天没有灵力了,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命是自己千辛万苦拼出来的,虽然现在没那么想要了,可如果有一天真的不想活了,那也是自己才能处决自己。


    “你让我修苍生诀,是为了今天的牺牲。让我进秘境,也是为了今天的牺牲。”


    温别云对苍凌道:“这是什么恩赐么?怎么一个两个好像给了我天大的便宜一样。”


    师祖沉着脸:“若是不进秘境,你哪有现在的修为。”


    言语间依旧高高在上。


    心死到一定程度,也感觉不到什么了,原来痛苦是会慢慢习惯的。


    温别云突然笑了,唇角有血溢出,她就一边咳嗽一边笑,四周的人都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竟然一时之间都止住话音,接二连三的说教都暂时咽了回去。


    身形挺拔的少年站在那里,像是真心实意疑惑:“恕我直言,师祖既然觉得这是恩情,为什么不自己进因果秘境修炼。包括在坐的各位,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前去秘境修炼一番?”


    他们都僵住了。


    “不想进是因为不能进么?不是因为怂吗?不是你们担心进去之后再也出不来吗?”


    她眉眼弯弯,在阳光下苍白的几近透明:“所以我能取得现在的修为,全靠我活下来了,不是倚仗了在座各位谁的恩情。你们明白吗?”


    “放肆。”


    话音刚落,温渡月第一个训斥出声:“你的规矩呢,谁教你用这种语气对长辈说话。”


    “不必生气。”


    没有想到,灵宗师祖苍凌这次却是出乎意料的心平气和,他摆了摆手,示意温渡月情绪稳定一些:“温别云。”


    他威严看向面前这个冥顽不灵的徒孙:“你当真不愿为苍生献出自己的灵力。”


    温别云对上他的视线,漫不经心:“你可以自己先做个表率。”


    苍凌沉声开口:“那就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他一扬手,一块淡金色透明光幕在空中蓦地出现,上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苍凌手间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不停地旋转,带动四周的空气都出现了些许的扭曲。


    温别云只觉得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开来,带着恐怖的威压,有种让人忍不住跪地的冲动。


    不对,都是渡劫修为,她虽然资历晚一些,但哪怕对上师祖她都有自信五五开,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压迫。


    “扑通。”


    突然听见几声沉闷的声响,她勉强回头看去,只见温渡月,白家主还有宗主已经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原来不只是她一人受到影响。


    “这是,这是……”宗主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不是渡劫,比在场任何人的承受程度都要低,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因果,这是因果之力!”


    因果之力。


    温别云好不容易缓过来点的心情一下子又冷了下来,她想起来秘境中那个自己,应该也是苍凌利用因果之力为她打造的对手。


    现在他又要利用因果之力做些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只见淡金色的光幕有一处剧烈一闪,下一刻,她竟然被完全桎梏住,身体像不听指挥一样,僵硬地走向天命台。


    天命台在雪原尽头,一处高大玉白的石壁,下面是圆形的台面。旁边两条通天柱各系着赤金的锁链,像极了祭祀的神坛,巍峨又神圣。


    温别云不受控制上前,跪坐在圆台上,拿起锁链一圈一圈缠在自己身上。


    然后划破手掌,血流在锁链上,赤金色的锁链突然变得鲜红,像活过来的蛇一般将猎物紧紧缠绕。她在窒息中,感到身体中的灵力翻涌起来,疯狂地向体外涌出。


    因果竟然可以操纵她的身躯,苍凌想用这神力逼她被迫献出灵力。意识到这点后,温别云剧烈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但恐怖的束缚力并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


    在挣扎中,手上的血不慎飞溅到石壁上,温别云感觉到了一种灼热的温度自身后传来,她猛然回头看去。


    ——只见空白无物的石壁上慢慢显现出来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殷红的,血一样的颜色,打眼望过去并不规整,还有许多涂改的痕迹。


    然而在看清楚内容后,她突然僵住了,锁链吵闹的哗啦声也停了。


    上面竟然是她的自出生到现在的生平。


    第一条:温别云,于圣灵十三年生,母亲温渡月,单系水灵根。父亲张擎,单系木灵根……


    前面一路无差错,直至到了末尾。


    ……该女天赋为单系水灵根。


    最后五个字被划掉了,旁边更正了一行小字:全灵根。


    温别云盯着修改前的那五字“单系水灵根”,只觉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竟然……真的有过单系灵根的天赋?


    怪不得,明明父母都是单灵根,而她却生来就是全灵根。如果不是全灵根的话,温渡月估计也狠不下心把自己的孩子丢弃。


    类似出现修改的还有很多。


    第五条:温别云由于全灵根天赋,被其母温渡月抛弃,令下属灭之。


    最后两个字被划掉了,改为:送入地下场修炼。


    温渡月下的还真是斩草除根的命令,只不过被篡改了,要不然效忠于母亲的心腹怎么会公然抗命,怕也是被因果之力操控。


    第七条:温别云,筑基初期,于地下场碰见十个筑基初期对手,除之。


    这条修改比较多:温别云,筑基初期,于地下场碰见八个筑基大圆满,一个金丹对手,生死未卜。


    她在地下场总是碰到修为远超于她的对手,原来也不是意外。


    不只是第七条,还有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在地下场几乎每一场比赛都由普通难度变成了需要拼命的地狱难度。


    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继续往下看,跳过那些不重要的,又看到几条对她影响极大的改命。


    第二十七条:温别云于地下场认识满花宫李满花,二人意气相投,结为好友。


    李满花被划去,改成了温别云于地下场认识白家大小姐白虞。


    好友原来也是假的。怪不得白虞经常会那么勉强,一副既讨厌她却不得不和她相处的样子,这原来也是被人强行修改的么?


    第五十八条:温别云第三千两百次地下场比赛,胜。


    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


    然而这个轻松的结果被修改为:温别云第三千二百次地下场比赛,危在旦夕,期间遇三位元婴,其中一位为温家子侄。


    由温于波引出温渡月,苍凌为了炼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第六十九条:温别云前往剑门地界历练。


    被改成:温别云受人之托,前往灵宗送口信,后加入灵宗。


    入宗门也是假的。


    ……


    第二百八十四条:温别云进入秘境,渡劫成功。


    改为:温别云进入秘境,受因果刺激,十年渡劫成功。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地看下去,最新的一条是第三百零一条:温别云不愿献出灵力,重伤在场四人,悠然而归,三年后渡劫飞升,登神尊之位。


    改为:温别云愿意献出灵力,滋养苍凌、温渡月、白瀛三人。


    一共三百零一条,天命台上清晰记录,一路看下,字字诛心。


    原来是这样。


    她想。


    原来竟然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的人生活到现在,竟然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


    从前她经常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是个罪大恶极的人,前生无恶不作、恶贯满盈,今生才处处坎坷、步步遇险。


    她刚开灵智,大约稍微听懂人话时。知道了“废物”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全灵根是个多么糟糕的天赋。刚开始她很伤心,毕竟谁没有期待过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谁又想看见母亲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


    被丢弃的前一个月,她偶然得到了一册话本子,不知是那个杂役丢到花园的,那时候的她已经识字了,便坐在台阶上,把那一册话本静静地读完了。里面讲了个很奇妙的故事,可能现在看会觉得粗制滥造,不过当时确实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主人公是一个全灵根废材,家庭贫苦,从小到大饱受世人欺辱,连父母都不放在心上,偷偷喜欢的邻家姐姐也嫁给了其他人。


    他万念俱灰,绝望到茶饭不思,快要饿死之际,突然顿悟。然后那天过去就恍若改头换面一般,硬生生以全灵根之天赋修成一代宗师,笑傲江湖。父母敬他爱他,全世界的人都从之前的爱答不理变成了对他高攀不起,没有一个人敢再笑话他一句。


    这么跌宕起伏的话本,温别云读得简直如痴如醉,在日头偏移,光芒黯淡之时,才回过神来,发现已是黄昏时候了。


    她合上书,并没有因为故事的结束而心情平静,反而愈发惊涛骇浪、心思动荡。


    有没有一种可能。


    年幼的孩子作在台阶上,脚都尚不能撑地,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其实也是一个话本子的主人公。


    如果这样想,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以后她是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人物的,所以上天就让她受点磨难,好为她以后的光辉的人生做铺垫。


    这样一想,她竟然开始高兴,有几分得意了。我是主人公啊,多么厉害。我才不是什么废物,是天生能成大事的人才啊。


    一个月后,母亲把她丢弃时,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她想说您再等一等,我说不定以后会让您大吃一惊呢,但是走得太过匆忙,最后这句话也终究没有说出口。


    也幸好没有说出口,不然也是白添笑话。


    往后岁月,虽然多般磨折,但她经常在想,这可能是主人公必须要经历的困难。她只有咬咬牙,撑过去这段不见天日的日子,未来一定光辉灿烂。


    全灵根确实很难修炼,温别云就想出一个惊险的法子,她服用化灵散,把所有杂七杂八的灵根化掉,然后调动灵气把它们凝成一个灵根使用。过程极其艰难,好几次差点活生生被痛死,有时候还有忍着痛去打架。有好几次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她趴在地上,心想一定一定不能死啊,她可是主人公,她可是主人公啊,她那么美好的未来还没有看见,死掉了多可惜啊。


    时常是痛苦、绝望、伤心,后来一想到自己的使命就会好上一些。不然和她同岁的人为什么没有受到这种磨难呢,即使受到了,他们也没有她这么能活,渐渐的,她越来越笃定自己是那个“不同凡响大有可为”的逆袭天才。


    这是幼时的她一份小小的得意,深藏于心中亮晶晶的秘密。


    记挂许多年,终于在今天看到天命石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想起修仙界的一种灵兽,叫吨吨兽,以肉质鲜美灵力充沛而闻名。


    吨吨兽的饲养方式,就是在它们的栅栏里放上它们的天敌,让它们慌忙跑来跑去,拼尽全力攻击抵抗。这些天真的灵兽并不清楚,那些为了逃命长出来的肌肉,和充沛的灵气,会成为别人品尝时的一道佳肴。


    亮晶晶的眼睛,刀刺进去的那一刻才溢出泪水,黯淡下来。装盘上菜,变成人人交口称赞的盘中餐。


    原来她不是主人公,是吨吨兽啊。


    锁链紧紧捆缚着温别云,不断地吸收她的灵力,渐渐的,空中聚起一面灵力浩荡的屏障,像波纹一样闪着潋滟的光,纯净又强大。


    温渡月、苍凌和白家家主上前,他们闭上眼睛,围着她打坐,手按在灵力屏障上。每个人第一个露出表情都是愉悦的舒适,真的好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充沛的灵气在经脉、丹田中运转了。


    而温别云还在维持着一个尽力扭头的姿势,看着石壁上的文字。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自己被改去的命,在想自己失去的亲情友情,在想自己本来很好很好的人生?


    良久之后,她闭上眼。


    没有人看到,天命石上血红的文字,突然开始剧烈的闪动起来。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止,用力振动的心脏。


    扑通。


    扑通。


    扑通。


    因果,那神圣的仿佛不可战胜因果之力,苍凌亲口说,是天命石赐下来的。所以天命默许他们的行为,她一切的苦难,都是命。


    她看着石壁上的文字出神,是在想什么?


    红光一点点加深,亮得摄人。


    天赋?亲情?友情?修为?


    通通都没有。


    认命吗?


    最后一行字开始跳动,有一种扭曲的力量开始改变一切,牢牢扎根在天命石上血红的字迹开始一点点抹去。


    永远不会认。


    她此刻在想。


    她的命让苍凌、或者说默认的天命修改了一次又一次,不断添加一次比一次严重的困难,不就恰恰证明,自己一直在不断地反抗成功,偏移他们设定的一切轨迹吗?


    他们用苦难磨炼,用苍生诀洗脑,但最后自己还是没认命,逼得苍凌不得不直接修改终局,这难道不能证明他的无能,天命的无能吗?


    她突然开始激动起来,那她还在怕什么?她连命运都不怕了,她还能怕什么?


    闭着眼睛的少年,缓缓地露出来一个笑容。那一刻疲惫、难过、绝望尽散,是由内到外的极尽豁然。


    苍凌、天命、苦难、因果、命运……也不过如此了。


    她改得了一次,也能改第二次第三次。


    秘境中和自己的一次又一次对抗,是因果之力运转调动的结果。十年的时间,让她不但修到渡劫,对其中那玄妙的因果之力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因果因果,有因有果,因可成果,果可为因。而轨迹一偏移,一切的因果都将重组,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苍凌写下的结果,在前提条件改变后,也会出现偏移。


    她就要抓住这一点偏移,彻底的,反败为胜。


    ……


    一直吸收灵力的苍凌突然感觉到了丹田一阵凝涩,像是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疼的彻骨。


    他头上蓦地冒出来冷汗,急忙睁开眼睛察看情况。


    与此同时,和他出现同样情况的还有温渡月和白家家主,三人不约而同睁眼,喷出一口血。


    由于温别云是全灵根,可以把任何灵力转化为他们所需要的,所以这三人虽然灵力不同,却并不担心出现灵力相克情况。


    然而现在……


    他们竟然感觉到吸入丹田的灵力开始出现暴动。


    那个被铁链紧紧束缚住的少年笑着,头发被风吹得飞扬,身后红光大作的石壁照得一片瑰丽,像神殿受难的神明一样。


    “全灵根,是你们几个灵力不同的人想吸收我的灵力而最初更改的命运。你们觉得我什么灵力都有了,自己吸起来就百无禁忌,不用担心相克了。”


    温别云微笑:“可我的东西,是没有那么容易拿走的。”


    “忘了告诉一件事,我的灵力可以随时转化形态。”


    在三人惊惧的神情中,她弯着眼睛,不紧不慢道:“毕竟我的全灵根可不是一根一根的灵根,它是我服下化灵散,把所有灵力凝聚到一处的灵根啊。”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信息差。


    苍凌通过天命石知晓温别云一次又一次命运的走向,但上面记载简单明了,很多只有结果,并无原因。他只知晓温别云靠全灵根也修炼成天才了,并不知道温别云是靠怎样形态的全灵根逆风翻盘。


    这是温别云细细看完天命石三百零一条后得出的结论。她并没有沉浸在顾影自怜的情绪太久,因为这些在当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苍凌是火灵根,他吸进去自己的火灵力在丹田中化成相克的水系。温渡月是水灵根,转成了相克的火系,白家家主是木灵根,转成了相克的金系。


    三个人只觉得丹田里传来翻江倒海的疼痛,他们急急地想要放下吸取灵力的手掌,然而双手却像被牢牢吸附住一样,怎么样放不了。


    “没办法,这是师祖你自己修改的命运。”


    他们在剧痛中听见温别云说:“你要求的,让我甘愿献出自己的灵力滋养你们三人。所以在我没有滋养完之前,你们怎么能中途松手放弃呢?”


    她笑吟吟道:“对因果了如指掌的人啊,现在被自己的因果之力反制是什么滋味?丹田被灵力搅的翻天覆地是什么滋味?”


    “现在觉得痛苦了吗?放心,一会儿还有更痛苦的。我不想再因为你们导致的这些破事牵肠挂肚了,我现在只想听见你们惨叫,看看你们的决定有多么愚蠢。”


    反复逃脱命运的人,是永远不会甘心被命运所困的。过度依赖命运相信命运的人,往往才会落入樊笼,一蹶不振。


    因果,所谓因果。


    不过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命运无须天定,自在手中。


    只有她会杀自己,但也只有她会救自己。她会逃离命运的掌控,千千万万次。


    天命石上的最后一行字迹彻底被完全抹去,不止是最后一行,其他的三百条也齐齐光芒大作,慢慢消失,汇聚成一束红光,注入温别云的身躯。她曾经烙上罪奴纹的眼角慢慢爬上了赤红色的火焰纹路,腰间的剑柄悄然浮现了因果二字。


    温别云只觉得身上束缚她的赤金锁链突然散开,像听从她的意志一样,一念一动。


    天命在手,也不过如此了。


    她脑中刚冒出一个念头,下一刻,数条链子便飞出来,将那三个痛苦哀嚎的人缠住,将他们的灵力源源不断抽出。


    “你在做什么?”苍凌怒声。


    “放心,我对你们的灵力没有兴趣。”温别云好奇天命台突然态度转变,但也没有细想,干脆顺势借用:“既然你们那么想为修仙界做贡献,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们一把吧。”


    三个人想抽别人灵力的渡劫被锁链反过来硬生生抽干,他们惨叫着,从年轻的模样变成了垂暮老者,越来越佝偻,最后化作灰飞烟灭的碎光,伴随着自己的灵力直入云霄,于天地间四散。


    几乎可以立刻感觉到,灵力枯竭的环境一下子充沛了许多。这三个当世强者,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修仙界百年灵力昌盛无忧。


    温别云在原地,看着天上的烟花,放声大笑,一点点把眼泪和鲜血擦干净了。


    ……


    那一年,雪原发生动荡,听闻绝世天才温别云出关,成为修仙界最年轻的渡劫。后与灵宗师祖、温家家主、白家家主发生冲突,三人当天齐齐暴毙,魂飞魄散。唯一幸存者灵宗宗主回宗,三个月重病,不治而死。


    那一年,白家家主的女儿为父报仇,刺杀温别云未果,反被其剑气所侵蚀,重伤而亡。


    那一年,修仙界由于强者接二连三离世而产生动荡,几大世家宗门对善恶成谜的世界第一强者发动讨伐,言其修炼禁术失控,弑亲弑师弑友,人人得而诛之。


    那一年,没有蹦跶几天讨伐军被世界第一强者无情镇压,被迫心悦诚服后。奉其为神尊,封号天澜。


    那一年还发生了许多事,譬如天澜神尊弃苍生道改修无情道,譬如剑门少门主挑战神尊,不料却未寻其踪,败兴而归,世人皆叹其初生牛犊不怕虎也。譬如满花宫小妖女送与神尊一百零八名美男为封尊贺礼,神尊礼貌退之……


    往事如风,当年之事,是真是假,早已不可一一探明。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45章


    这个幻境并不能困住温别云, 已经成为往事的东西,她早就不当回事。


    人生经历还没有来得及循环第二遍,她就已经醒了。与此同时, 在她睁眼的那刻,对面的人也睁开了眼睛,与她对上视线。


    “怎么样,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因果……”


    话刚说到一半, 她看见有一滴水从沈宴眼角滑落。


    她呆了呆。


    接着又越来越多的水珠争先恐后落下。这个杀伐果断、甚至被队友吐槽冷酷无情的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一直在掉眼泪。


    眼尾都红了。


    温别云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四个字。


    ——沈宴哭了。


    很难想象,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流过一滴泪,就连那时候剑门动乱,他都没有哭。然而在今天,他竟然哭了。


    她一时之间忘了两个人在冰潭中相拥的姿势, 只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个人抱着她,脸埋到她的颈窝,温别云感觉越来越多温热的眼泪流下, 简直要把她淹没。


    “温别云。”


    她听见他说, 抱紧她, 像是费劲了很多力气, 声音都有些脱力:“疼不疼。”


    温别云头脑继续空白, 从幻境出来她都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这情况却得让她好好缓缓了。


    身上这个人像是吸了一口气,轻轻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没有更早一些遇见你?


    为什么不能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事情都要让你去经历,去承担。


    幻境中一切的一切,虽然只是旁观者,但他却觉得心脏像被人一刀一刀的凌迟,整个人都有些呼吸不上来。


    从她幼时被打得那一巴掌开始,后面烧红的烙铁印在眼角,以及地下场一次一次惊险的拼杀,后面温渡月对她的残害……


    他想,温别云竟然吃过这么多苦,那些人怎么忍心要她吃那么多苦。


    想到这里,杀意就上来了,他甚至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生这么晚,为什么不能早生几年。那个小温别云最初的眼睛明明那么亮,明明那么可爱,她笑起来那么甜,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她那么好,你们怎么能下得去手打她,那么细嫩的皮肤,怎么能把那么红的烙铁拿去烫她,她都没有哭,她那么听话,温渡月凭什么不要她。


    那双眼睛,多么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谁能忍心对她说一句重话。这个世界竟然对她这么无情,命运竟然不敢对她半点慈悲。


    沈宴觉得幻境中每一幕都在一次又一次给他冲击,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温别云就会出现比刚才还要糟糕的情况。到最后看到天命石的那一刻他真的已经万念皆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温别云不在意,他却不可能不在意。


    本来应该是单系水灵根,活在万千宠爱,被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会有许多人爱她,她会结识许多至交好友,她应该活的潇洒快乐,她应该快乐到不识人间疾苦。那双眼睛中应该只有傲气和自信,没有令人心碎的绝望和痛苦。


    凭什么。


    凭什么利用她对你们的感情,借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心软和忍让,一次又一次给她重创,为什么这么对她。


    越想,杀意就压制不住。若不是现在已经没有了灵力,他已经要走火入魔了。


    不公平,好不公平啊。


    难受到极致时,甚至想把这个世界千刀万剐,在漫天血雨中,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拔足狂奔。跑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命运不能将她夺走,厄运也不能将她沾染半分。


    年轻的剑仙抱着自己的道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片血红。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关于天澜神尊为何要在苍生道大成时硬生生废掉,改修无情道。修仙界对此事一直是众说纷纭。


    大多数人的观点就是在雪原那场动荡中,她连杀三人,后来师父与好友相继身亡,虽然这两个人的死亡没有证据指明是神尊动的手,但修仙界大多数人还是猜测,天澜神尊杀戮的本性升起来,然后压制不住了,所以索性最后以杀入道,无情证心。


    这让修仙界对她更添了几分畏惧,刚开始虽然敬她为尊,背地里还要咬牙切齿骂几句没心肝。一个人连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能斩草除根,心肠狠辣冷酷到让人发指。


    对于此事,温别云不置可否,或者说她很少把别人心思放在身上,别人畏她恨她想要把她除之后快又与她何干,反正没有一个人打得过她,联起手来也跟过家家一样。


    沈宴却对此非常生气。


    即使刚开始并不知道真相,他都觉得这些人真是死得太容易了。温别云刚从秘境出来,修仙界那些渡劫大佬就已经虎视眈眈守在那里,他可不信是在诚心诚意恭贺最年轻的渡劫诞生。


    只要敢把这些污言秽语传到他耳朵里的,他全都杀了。如此铁血的镇压手段,修仙界才渐渐歇了这些谣言。


    后来与她结为道侣,慢慢相知相识,有一天二人在吃饭时,温别云突然接到一道传音,是温家新任家主,这个女子言辞恭谨告诉她,前家主殁了。


    他只记得那天她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收起玉牌继续吃饭,但沈宴清楚,那天晚上她心情并没有很好。


    当时他并不是很清楚,前温家家主与她是什么关系。修仙界前些年有人在传二人有血缘关系,说温别云弑亲,而沈宴却没有相信。


    如果真是温家家主的孩子,为什么会流落在外。为什么年少时朝不保夕,还沦落至地下场成为罪奴。


    他更不清楚,温渡月不是早死了吗?为何现在还有人专门告诉温别云一声她殁了。


    和她亲密时,沈宴曾看见她心口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看起来像差点致死的一击,非常凶险。


    他当场就变了脸色,杀意几乎要喷涌而出。年轻的剑仙面若寒霜,紧紧盯着自己的爱人,只要她现在说出这个名字,他下一刻就能把这那人的心脏剜出来拱手奉上。


    温别云却是笑了。


    天澜神尊懒洋洋地抬起头,亲了他的眼睛一下,“板着脸作甚,笑一个。”


    “谁伤的?”他压下情动,冷着脸执意要个结果。


    “已经死了的人。”


    她显然不想提这些,随口带过去,凑上来一下又一下亲他,从眼睛一路亲到喉结,还咬了一下。


    沈宴颤了颤。


    她像是找到了什么玩具,笑了一声,又咬了一下。


    沈宴捏住她的下巴,虎口卡住她作乱的嘴,眼神沉了下来:“做什么?”


    然后沈剑仙看着这个人一言不发,只有眼神一路向下,意有所指在他某处顿了一下,先是赞叹地啧了一声,然后又惋惜似的摇了摇头。


    他只觉得自己眉心的青筋在跳。


    听到那两个人已经死了,即使再大的怒气也不能发泄出来,只能欺身上前,凶狠地吻住了这个作乱的人。


    这件事便被温别云有心被带过去了,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明白了。


    温渡月没有死,在那天雪原中魂飞魄散时,温别云不知用什么手段最终留下她的魂魄,把灵力尽失的她送到温家,至此不复相见。


    温别云心口上的伤痕,结合幻境中的场景,沈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白虞,白家家主的女儿,她为了自己的父亲复仇,不分青红皂白,把剑狠狠捅进那个不知在宗门中帮过她几回的朋友心脏里。温别云没有杀她,她是被因果剑护主反噬上来的剑气重伤而死。


    还有温别云那个师父,灵宗宗主,在雪原四个人三个殒命的情况下,温别云还是放走了他,是明显不想动手的意思。这个人在宗门毙命,应该是心神不宁,修炼走火入魔而亡。


    什么天澜神尊弑亲弑师弑友,用邪术修炼到巅峰。


    往事不能回想,一想都是没有察觉的刀片,割出一道一道伤口,沈宴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他抱着面前这个人,看着她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手足无措,只觉得痛惜到了极致。


    灵台混沌时,甚至在想为什么死得不是这些人,在世界上这么多人为什么独独选中她,让她受到那么多的苦楚。


    曾经温别云弃苍生道改修无情道,他还因为她不会动情而恼怒,现在却想她为什么没有早些修无情道。这个人那么心软,她就是太好骗好哄,太容易原谅别人了。她如果真的冷酷无情,她如果真的残忍暴戾,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温别云感觉身上的人闷哼一声,竟是喷出一口血来,他的手指在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若早让我知晓。”他一字一句,含着血的恨意。


    “若我早生几年。”


    就算用因果之力逆转,把整个世界的秩序时间颠倒,他也要把她救出来。


    他定要抢先一步到达雪原,在天命石上刻上她所有的幸福美满。他们想让她被控制、被安排,他想让她就快乐地活上一生,像山间的风,无拘无束。抬眼望去,笑意盈盈,不见半点阴霾。风霜不侵,寒暑不扰。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察觉到身上这人激烈的情绪,温别云还没有细想,突然感觉到眼前一暗,接着大片大片的光影在眼前飞速跃过,一种熟悉的感觉传来,是每次进入幻境前的前兆。


    猛然想起,她和沈宴在昏迷前同时接触到了丧尸的黑液,那不会只有她的幻境,应该还会有沈宴的幻境。


    说起来,抛开一切不谈,她实在是有些好奇,她在沈宴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人到底是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情感,有时候感觉他好像是爱她,有时候又觉得这个人快恨死她了。


    也不知道在幻境中能不能窥见几分。还有当年他使用因果之力,到底所求为何?


    沈宴同样察觉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幻境能窥见一个人最痛苦的一幕,温别云显然不介意自己的过往被人看见,而他……


    她愿意看见那样的自己吗?


    或者说,她愿意看见用了她最厌恶的因果之力的自己吗?


    她想知道真相吗?


    会厌恶、会恨、会……


    他想抗拒,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光影在眼前浮现,一点一点的,凝出一个人的身影。


    她似乎在和什么对招,青衣蹁跹,像山间的风,刹那间席卷而来。


    刀光剑影,步步紧逼的敌手。而这人却从容恣意,风流潇洒,收剑时,一滴血从剑身滚落,她回头看去,与他对上视线。


    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一眼。


    却如雷霆乍惊。


    作者有话说:


    结合沈宴同学的回忆,大概就能把当年的事拼个七七八八了。不过不会太长,大概三四章的样子?


    不知道有没有高考的小天使,祝大家高考顺利。


    如果没有高考,就祝小天使期末顺利。


    如果工作了,就祝小天使工作顺利。


    总之,生活顺顺利利,天天开心。


    晚安,早些休息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出自《诗经·小雅·天保》


    第146章


    温别云以为和沈宴的初见, 是在竹林。


    她那天封了自己大半灵力,拿恶兽练手。不巧碰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一时之间有些棘手, 本来想后退几步蓄力,没想到误打误撞撞到一个人怀中。


    霜雪一样的冷香氤氲而来,他并没有推开她,而是垂眼看了一眼, 接着伸手虚虚揽着,带着她在竹林中刀光剑影对招, 竹叶蹁跹,像雨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雅致风秀。


    直到剑锋划开了恶兽的要害,溅出血来,神智才唤了过来。


    那人微微低头,对她说:“温小姐, 安全了。”


    冷香扑面而来,她抬头,才发现这个人不但剑招使得好看,人也很好看。


    这是她对初次见面的全部印象。如果按私心而论, 温别云觉得这一段还挺唯美, 挺符合一段绝世恋情开端的。


    现在看着在殿中一动不动盯着留影珠看的沈宴, 才后知后觉反应好像不是, 两个人以为的初见,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偏差。


    准确来说也不算,因为沈宴幻境中第一次见她,是单方面的,看的是记载她不知哪一场战斗的留影球。


    ……


    沈宴正坐在剑门的不知哪个宫殿, 认真观看浮在空中她作战的画面,看上去约摸还是十三四的少年样,比初见时稚嫩不少。依旧是一身黑,只不过相比长大的锋利俊美,现在更多的是唇红齿白的灵秀与雌雄莫辨的昳丽。


    “怎么样,这人厉害吧。”旁边献上留影珠的师弟兴致高昂:“现在她可有名了,刚刚拜入灵宗一年,就已经刷新了历年来不知道多少大佬的战绩了。”


    “嗯。”


    小少年惜字如金,他紧紧盯着留影珠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吐露出的话语已经有了后来冷锐的初兆:“我会战胜她。”


    ……


    一片沉默后。


    “……哈哈哈哈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师弟一边敷衍打着哈哈,一边心说你虽然足够变态,可眼前这个可是个集变态大成者的妖孽,你要把自己的脸送上去给人家打吗?但这是他们剑门的少门主也不好打击,只能含混道:“人家十五金丹……”


    沈宴说:“我已筑基大圆满,明年定会结丹。”


    “……哎呀很厉害了少门主。”师弟干巴巴补充后半句:“人家十五金丹没过几个月就结婴了呢。”


    沈宴:……


    少年像是被震到了,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继续看留影珠中的打斗,唇微微抿了起来。


    他定不会十五结婴,按照自己的天赋,他给自己定下结婴最快的目标都是二十岁。


    这个人,好强。


    “她是谁?”


    往日除了修炼基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沈少门主,难得对一个人有了好奇心。


    “温别云,灵宗宗主的亲传弟子,现在可宝贝着呢。”师弟托着下巴,一脸花痴状:“当初怎么没入我们剑门,我好想有个这么帅的小师姐啊。”


    沈宴的注意力全在她手上的剑上,看上去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为什么在这个人手上使得这么好看,比神器还有锋芒。


    听到师弟的赞叹,这才稍稍抬起眼,随意瞥了一眼这个灵宗天才,她这时正好收剑,挽了个剑花,抬眸,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那一眼,可真是……


    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潇洒神似游仙,举手投足间风流气韵,摄人心魄。


    即使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他依然忘不了那一刻的心如鼓噪,愣神地看了许久。


    “少门主,少门主,你耳朵怎么红了。”


    师弟大惊小怪地叫喊,他猛然回过神来,把留影珠收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依旧不动声色的冷淡。


    “我会赢过她。”


    沈宴板着脸,一字一句,腰间的佩剑轻轻震颤,昭示了主人此时的心神不宁。


    “那是我的留影珠……”


    “宗门第一的琼玉丹送你了。”


    他霍然起身,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留影珠在何处购的?”


    “藏锋阁。”师弟喜滋滋得到琼玉丹,并未察觉到这位少门主罕见的失态。更不会想到,这位除了修炼别无他念的剑门天骄,那一天于藏锋阁买下所有有关记载温别云的留影珠。


    “这个多少灵石?”


    他此时正盯着一柄小小的木剑,上面的标签写了这是年少时温别云第一次练剑用的,很普通,甚至做工粗糙,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真是对不住,这是非卖品。”藏锋阁今天可算被这个财大气粗的少年惊到了,连阁主都亲自出门接待,此刻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有些头疼地擦了擦头上的汗,讪讪:“这样,您今日买得多,我给您再添几个彩头,我们这里有灵宗大师兄楚清扬的留影珠,还有满花宫小妖女的留影珠……”


    “我要这些作甚。”沈宴毫不留情拒了,他目光还是落在木剑上:“这个怎么得的,不会作假吧。”


    “怎么可能。”


    阁主一听见质疑就不乐意了:“这是温小天才亲自莅临转卖的。”


    其实是小天才大概刚进灵宗那会儿缺钱,便经常把灵宗发了用不完的丹药拿过来转卖,有一次偶然把木剑拿出来让他看见了,阁主眼光毒辣,觉得这人必然在青史上狠狠留名,大佬幼年体用的剑,简直是镇阁之宝的存在。于是好说歹说,花了半个月藏锋阁的收入才从她手里换了回来。


    这等增值的宝物,自然无价,阁主自然要束之高阁,只能看不能卖。


    然后他就听见眼前的人张口说了一个他都忍不住心动的价格。


    “卖不卖?”少年似乎对眼前的木剑很是势在必得。


    “……实在、实在是不行……”阁主犹豫了好一阵,最后把眼一闭,狠狠心:“不卖,多少钱都不卖,这是传承,岂能用价值衡量。”


    “这样。”


    眼见买卖谈不拢,沈宴心情差了许多。


    最后面无表情从储物戒拿出他自小用的剑,往前一递:“那换个要求,把我的剑和她的放一起。”


    阁主缓缓瞪大眼睛:“你谁啊?”


    “沈宴。”他报了自己名字,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有点名声,冷着脸:“可以吗?”


    剑门少门主?


    阁主瞪圆了眼。


    在温别云成名前修仙界最有天赋的修士!


    像怕他后悔一样立刻应下:“怎么不可以,可以可以,非常可以哈哈哈哈……”他想接过剑,但这位不近人情的少门主却没有松手:“有个要求。”


    “如果要拿走,那么你这个展柜里,从此以后只能放我们这两把,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能添。”


    虽然还未成年,但少年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垂眼看去,淡声警告。


    ……阁主觉得自己真的是开了眼了,虽然觉得奇葩,但心想这也不算太难的要求,最后还是应下了。


    “成,你们两个的放一处,我可得好生供奉着。”


    很多年后,这位藏锋阁阁主一直庆幸于自己今天这个明智的决定。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后来成了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天生一对,前来瞻仰这两把剑的人更多了。


    为两个人修为、天赋、爱情、名气而来的比比皆是。藏锋阁从最初一个小店开成修仙界连锁巨店,这两把剑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那天回去的沈宴,拿着这些留影珠细细观看,一遍又一遍看,看剑招,看姿态,看步伐,也会在不经意,对上那双眼睛,像与她正式见面一样。


    她听过我的名字吗?


    她会留意到我吗?


    沈宴思来想去,但修炼没有停滞,反而比以前更要刻苦,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想赢她。


    非常非常想。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


    一年过去了,他的修为成功到了金丹,甚至还能跨一个大境界与元婴作战,终于在有一天,收到了她下的战书。


    不过……


    是她师父代写,不是她本人的字。


    他非常失望,但心中由此升起来的愉悦却没有减免,反而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这些年,他一天都没有停止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只她的剑招,还有她的性情,她笑时弯起的眼,她百无聊赖写下的打油诗,她走的时候,带过去那阵永不停歇的风。


    这个人坚韧、潇洒、坦荡、磊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他知道她很多事情,优点也有缺点也有,他从来没有哪一天放弃过了解她,每看一次,就恍惚一次。


    现在更是恍惚。


    温别云终于看到他了。


    是他哪个剑招入了她的眼吗?


    总有一天,他会战胜她,他会在她心底留下深深的刻痕,他会教她,像他关注她一样关注他……


    他手里摩挲着那些留影珠,里面藏着她的容颜,她从容不迫的神情,一直到珠子发烫,只觉得这股热意顺着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浑身的血都在沸腾。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俯在桌案上,清冷的脸上浮现出薄红,眼尾红了一片。


    怎么办,真的,真的……


    很没有办法啊。


    少年往往忽视了初开的情窍,却纵容它的肆意的扩张。


    然而世上的事情并不是永远都能称心如意,往往在达到狂喜的时候,再突然来个天翻地覆。


    来不及震惊于她十七岁直接到了渡劫的修为,就听见了雪原那场劫难,三位渡劫大佬直接魂飞魄散,灵宗宗主于几个月后突然暴毙,白家家主的女儿也重伤而死。


    然后层出不穷的谩骂开始了。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大街小巷,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阴谋论,说她年少成名是修了邪术,说她从前是罪奴出身低贱不堪,说她弑亲弑师弑友……他来不及理清自己思绪,祖父沈由希突然羽化身亡,父亲在外历练也遇意外身陨,二人相继离世,让本来平静的剑门好生动荡一番。叔父顺势上位,打着为父亲报仇的旗号铁血统治一番,把权势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


    母亲在他未记事时就已离世,父亲和祖父也待他并不亲近。他少门主这个身份本来就岌岌可危,现在更是如傀儡一般,明眼人都觉得已经回天乏术了。


    四面楚歌时,更是被叔父打着历练的旗号派出去,在九死一生的幽月幻林取一味药草。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天才怕是要彻底陨落在那里。


    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少门主却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只是在动身前一天,去温别云宿身的天澜山请战。


    那一天,少年负长剑,在烈日下孑然一身,他用灵力把声音提高,整个山头都可以听见。


    “神尊当初下了战书,要与我一战,不知现在可否应当日之约。”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金玉相击,掷地有声。


    然而却没有人应声。


    他在那里站了许久,最后有途经此地的路人,好心提醒了一句,神尊最近在游历四方,现在应当并不在此处。


    “她是渡劫,又刚刚打服宗门世家的讨伐军,实力不容小觑。年轻人,还是不要以卵击石。”路人语重心长劝告一句,然后摇摇头走了。


    ……是啊。


    她是渡劫,而他只是金丹。


    少年垂下眼,恍然意识到这一点,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无法追赶上她的距离了。


    突然想起温别云已经把前段时间的风雨轻而易举化解。他担心的那些谣言、那些谩骂却一点也没中伤到她,这人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举世无双的天之骄子。现在的她更是名动天下,声望到了恐怖的地步。还没有飞升,就已经被人奉为神尊待之。


    而他呢。


    现在还是金丹的修为,被人当成丧家之犬一样赶出宗门,狼狈不堪,朝不保夕。


    他伫立原地,默然片刻,回首离去。


    仲夏的天气总是一会儿一变,回程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烈日被层层乌云遮住,不见天日。


    雨淅淅沥沥落下,带着潮湿的,泥土一般的腥气,沈宴没有掐诀挡雨,而是任凭这些雨点落在身上,打湿衣服,头发。顺着脸颊淌下,砸入土地中。


    他突然有些庆幸她不在了。


    突然有些庆幸,她从未见过他,从未认识他。


    现在确实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太狼狈,太不堪。她就算见到他,肯定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这个初见还要从长计议,他并不难过,他只是有点担心。


    少年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还有雨幕中那座萧索的山头。


    从灵宗搬出去,到这么个空无一人的山,她会觉得孤独吗?


    他观察到的天澜神尊,实在是个很不会爱惜自己的人,留影珠的她有时候眼下还会有乌青,像没睡觉就匆匆赶来训练,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神采奕奕,战意惊人。


    有人说她打斗起来会忘记一切,沈宴觉得她真的不会照顾自己,挥剑的手腕有力,却细骨伶仃,腕骨清晰可见,他疑心作战时会不会突然断掉,实在是,很不让人放心。若是他有一天可以来到她的身边,定要一日三餐紧盯着她用餐,看着她休息,为她包扎好每一处她忘记包扎的伤口。


    沈宴回去了,依照叔父之言去了幽月幻林,他并没有满足最外层的普通灵兽,而是一路向内,一边打斗,一边在生死中历练自己。


    很多次都是生死一线,更有一次被灵兽逼到掉下山崖,抓着崖壁上的树木才不至于摔个粉身碎骨,那时候丹田灵力已经所剩无几,手上也越来越没有力气,眼见着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他也想过,母亲早早离世,父亲和祖父心系修炼,对他如陌生人一般冷淡,如今二人离世,剑门被叔父所掌,已经没有人再愿意欢迎他回去。


    可是他真的还有一些不甘心。


    他还没有见到温别云,还没有和她产生交集,她也不知道有个人到死都在想着她,非常非常想对她说上一句“我是沈宴,我知道你,你很厉害。”看着她露出一个笑容,漫不经心点点头,说一句“我知道你”或者是“很高兴认识你”。


    那么美好的幻想,连想一下都会让人幸福得快要死去。


    又下起了雨,和离开天澜山那天一样的雨,天边隐隐传来了闷雷声。


    今天是雨天,她会不会忘记掐诀遮雨?


    在雨声中,他眨掉眼睫上的水珠,手被树枝和嶙峋的石头划出血痕,但还是咬着牙,平静着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会活着回去。


    一定会。


    他们的相见,并不会很久的。


    ……


    后来有一天,那是离开幽月幻林很久很久以后,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化神。


    叔父开始忌惮他的实力,但又怎么也除不了他,反而经常被他搞得元气大伤。他开始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冷淡,剑门很多人都在悄声议论,说他变了,比以前要可怕锋利得多。


    沈宴并不在乎。


    直到那天他去一处竹林历练,正好听闻打斗声,闻声看去,有个人踉跄着后退,撞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一瞬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悸。


    他没有避开,他永远不会避开,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都开始颤抖,怕她察觉,只能虚虚揽住她,带她杀出重围,垂眼,轻轻说了他们相遇的第一句话。


    “温小姐,安全了。”


    他其实想说。


    “温别云,你看,我活着回来见你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也可以说这几章是沈剑仙的暗恋心事。


    晚安,小天使们。


    第147章


    第二次和温别云的相遇, 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


    沈宴以为自己会比第一次镇定一些。


    然而当他低下头,撞进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听见她笑吟吟地说。


    “正好我也喜欢你, 我们成亲吧。”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全部坍塌,溃不成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思绪乱成一团,手指微微攥紧,像挣扎的困兽。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她不怕自己会当真么?


    不是没有听见她和同门的对话, 不是没有听到那些话里话外的讽刺,但温别云竟然不在意, 是对他成为“丧家之犬”不在意,还是对他这个人不在意?


    他攥着那支花想了又想, 直到师门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人重新围上来,一口一个客气的寒暄,还有话里话外拙劣的试探,他才知道, 这个人走之前刻意露了自己的身份,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风华绝代的天澜神尊对他有好感了。


    这对一个被宗门放弃的人有很大的助力,至少那些明面上的恶意,背地里的算计都会少许多。叔父甚至在他返回剑门时直接把他叫到主殿, 和颜悦色询问他和天澜神尊的如何相识, 态度较之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神尊要与你成亲, 定了日子吗?”他脸上挤着笑, 本来想表现和蔼, 却因为用力过猛,显得有些夸张。


    沈宴低下头,淡声:“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噢噢噢,可能是玩笑话啊。”听到这里, 叔父眼里明显迸发出真心实意的笑意,神情比刚才敷衍了不少:“我说呢,毕竟神尊还是少年,玩闹了些,很多事情都是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吗?


    沈宴回到自己的殿中,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那支花,可能是沾染了那人的气息,花朵到现在还鲜妍动人,没有一点枯萎的迹象。


    他再次想起了那句让他心跳不止的话。


    她弯着眼睛,笑意盈盈,里面填满了他的倒影。


    “正巧我也喜欢你,我们成亲吧。”


    就像山中蛊惑人心的精怪一样,散乱青丝被一根其貌不扬的玉簪挽上,松松垮垮,却恣意潇洒,随意走到自己面前,叩响心门:“恋我否?”


    他方寸大乱,她笑意微微,眼中一片漠然。


    她并不是真的喜欢他,可是既然说了喜欢他。


    沈宴面无表情看着手里那支花,伸手,把花瓣一片片摘掉,放入口中,嚼碎。神情渐渐多了一种阴冷的鬼气。


    她可是神尊,她怎么能骗他呢?


    这让他痛苦,但也滋生了太多见不得人的渴求。


    整朵花被一点一点啃食殆尽,他在花蕊中心,发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是留声珠。


    灌注了一个人神魂气息,灵力波荡的留声珠。


    手指刚刚碰上,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她说:“你帮了我一次,以后有困难,捏碎了这个,无论在哪儿,我都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


    他怔了怔,一瞬间心中叫嚣的欲望与暗念一扫而空,良久之后闭上了眼,靠在墙上,低低笑了两声。


    有点无奈和说不出来的喟叹。


    “神尊,神尊啊……”


    一字一句咬在唇间,吐露出的字句没有往日的阴冷暴戾,多了缱绻。


    总能让他方寸大乱,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春去秋来,寒冬已至。


    叔父对他的忌惮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到了一种再也不能容忍的地步。他搜集了数十条莫须有的罪名,撤去他的少门主之位。


    他本来早有防备,但叔父为了除他,竟是不顾毁了剑门千年根基,以祭上了剑门的镇门之宝为代价,硬生生废了他一身灵力,还拿三十枚锁魂箭钉入他的血肉,确保他再无反抗之力。如今沈宴修为尽失,被押上审判台,跪着听那些一句一句构陷的罪名。


    在漫天飞雪中,叔父端坐高位,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眼里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审判台上浮着十柄锋利的长剑,那是历来门主的佩剑,用于歼灭宵小,震肃剑门风气。每一把都留存着每位剑主灌注的剑气,锋锐迫人,有着极其浓重的肃杀感和威慑力。


    沈宴不过化神修为,而这些剑气甚至有渡劫的宗主留下的,他这次必死无疑!


    “残害同门,偷盗仙草,滥杀无辜……”罪名一条一条念出,十柄剑在空中嗡鸣阵阵,叔父高声怒斥:“你可认罪?”


    被剑气环绕,危险丛生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惧意,无悲无喜,那双漆黑的瞳眸,十年如一日的冷淡。


    “残害前门主,构陷子侄,任人唯亲,祸乱剑门,叔父又可认罪?”他勾唇,漫不经心扔下这个惊天大雷。周围旁观的长老同门恨不得捂住耳朵,心中重重一跳,一个两个都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当着现任门主的面揭老底,真是疯了。


    “贼人构陷,为何要认!”叔父脸上挂不住,勃然大怒。


    “是吗。”沈宴淡淡道:“那我也不认。”


    两相对峙,在场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更是到了一种剑拔弩张的地步,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笃定这位少门主是彻底活不过今日了。


    他跪在那里,锁魂箭撕碎的伤口还在淌血,但头发却是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冷淡俊美的面容。这个年纪的化神,天赋可以算得上天澜神尊之下第一人,难怪会引起得位不正叔父的忌惮。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果然,这位座在高位的中年人直接站了起来,眼里的杀意再也掩藏不住,再也没有心思和他多说几句,急着想要除之后快:“既然不知悔改,那就行刑吧,本尊替你父亲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个孽障!”


    十柄神剑震颤的越来越厉害,泛起来锋锐的血光,像即将吞噬面前这个人血肉的恶兽。


    它们已经饿了太久了……


    里面渡劫和大乘修者的威压外泄,哪怕是于审判台屏障外的旁观者,亦是控制不住发抖,想要下跪的冲动,更遑论居于威压之中的人。


    他们忍住不适的感觉,向审判台上看去,只见那位少年依然清清冷冷的跪着,脊背挺得很直,面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行刑!”


    在门主挥下手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摘下脖子上一个吊坠,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送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咬碎。


    十柄剑呼啸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然而这位浑身是血的少门主周身却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比十柄剑还要恐怖的威压沉沉压下来,像升起一面无形的屏障,悍然阻挡了所有的伤害!


    这是什么东西?!连审判台的屏障也抵御不了威压,在场的人在一阵心悸中,一个两个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下。


    “沈宴! 你勾结了什么邪魔外道!”高座之上大乘修为的门主都抑制不住,他喷出一口血,阴鸷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厉声质问。


    “邪魔外道,说的是我吗?”


    空气中一阵扭曲,一个人撕裂了空间,踏雪而来,一袭青衣,懒懒散散撑着一把竹伞,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声音却沉冷,像冰潭底下的巨石。


    这是何人?


    在场人都被她的气度所震,一时半刻竟然说不出半点话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人向入无人之境一样,径自走向审判台,把竹伞递向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你该早些唤我过来的,朋友。”


    沈宴抬眼看她,眼睫上的雪掉落,在眼眸中化作一片清明:“温小姐见笑。”


    “你身上这都是什么,这么多伤。”温别云随意打量了一番,认出来:“锁魂箭,好阴毒的东西,哪个王八犊子用的?”


    “你是何人!”


    高座之上的叔父再也忍不住了,他暴喝:“擅闯剑门,该当何罪?”


    “上面说话的人是谁?”她没有搭理叔父,而是问他。


    “我叔父,剑门如今的门主。”


    “这种脑子还能当门主,看来外面说得那些靠阴私手段上位的传闻做不得假了。”温别云笑了:“让我过来,想要我帮你杀了他吗?”


    沈宴说:“不是。”


    “那是什么?”她一边好奇问,一边把伞往他手中放。


    “想看看你。”他垂下眼睫,没有接伞。


    温别云顿了一下,沈宴以为自己说的话冒犯了,但下一刻,他就看见这个人蹲下来,和他一般高度,对上他的眼睛。


    “你想死。”不是怒意的斥责,而是真心实意的疑惑:“你眼里有求死的情绪。为什么你不想活着呢?我明明都来救你了。”


    因为灵力尽失,已经跌入尘埃。


    因为和你差距越来越大。


    因为太求之不得。


    这双眼睛这辈子都不会映入他的倒影,他就算奋起直追,也不会……她是个很好的人,但她也是一个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的人。


    怪他生了贪恋,想要更多。可清楚知道不可能,越想克制,越觉得痛苦,不愿走火入魔惹她厌恶,思绪万千,最后只有珍重。


    索性死前见一面,做一场痴妄的幻梦。


    她如果知晓,一定会觉得他太软弱。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为了一些情感要死要活,实在可笑的很啊。


    可是没办法。


    在那个安安静静、毫无波澜的世界,只有她走了进来。


    “太疼了。”


    雪融化了,在他脸上划下一道水痕,最后他说:“太疼了。”


    ……


    然后,在一片安静中,那个人温热的手抚了上来,擦去他脸上的水痕。


    “可是怎么办,我不太想让你死。”


    她说:“我想和你成亲,天命石上的姻缘已经刻了我的名字,就差你补上了。”


    四周一下子更安静了,沈宴甚至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外面暴怒的叔父已经开始命台下的众人全力攻击他们,无数道灵力光束裹挟着风雪,重重击打在屏障上,十柄剑发出尖利的啸声,剑气剑意全都释放出来,轰鸣声震天。


    而沈宴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温别云伸手,把他身上的锁魂箭一根一根拔出来,治愈的木灵力轻柔抚过他的伤口。她一向懒散的眉眼透着难得的认真,不会有人想到,那个被世人称为杀神的神尊,会耐心为一个人处理伤口。


    他在令人心慌的安静中,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在越来越急切的心跳中,他听见了回答。


    她说:“我喜欢你剑招。”


    沈宴看着她,她的神情不似作伪,他又垂下了眼。


    “不要死,行不行?”温别云说。


    沈宴伸出手,上面还有斑斑血迹,他在雪地里蹭了蹭,擦拭干净,然后缓缓捂住了她的眼睛。


    温别云一手撑着伞,一手在拔锁魂箭,她没有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杀意,所以并没有抗拒。


    视线被遮蔽,她才听见那个人轻声说。


    “好。”


    听声音是非常愿意的。


    再他放下手后,视野恢复清明,温别云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看神色应该也是愿意的。


    最后一根锁魂箭拔出,她撤去屏障,挥手把打过来的灵力散去,只留下十柄剑。


    第一柄刺过来,这是剑门开宗老祖的剑,渡劫巅峰的修为。让她轻而易举攥在手里,手一用力,咔嚓一声生生折断。


    “锵!”


    第二柄剑刺过来,她又没什么表情地折断。


    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渐渐的,已经没有人敢动手了,他们惊愕地看着审判台上的女子,看她折的轻描淡写,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每一个人心中都已经有了个名字,他们深深低下头,心中都有一种大限将至的恐慌。


    听说她连曾杀过三名渡劫,六亲不认,弑亲弑师弑友。


    听说她曾占了大王宗的山头,散尽了一个宗门的修士,让他们被迫沦为散修。


    听说她于百里外取讨伐军首领的头颅,直接震住所有想要把她拉下去的宗门世家,让他们再也不敢进犯。


    “神尊饶命。”第一个人开口,剩下的人也紧随其后,生怕自己晚了一步似的,一个两个跪好,连声求饶。


    “不知神尊突然光临,多有冒犯。”


    “神尊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尽数奉上。”


    “神尊……”


    “神尊……”


    温别云没有开口,只是在折着一柄又一柄堪称神器的剑,折着剑门的立宗之基。


    “咔嚓。”


    “咔嚓。”


    只是折到最后一柄时,她顿了一下:“你父亲的……”


    沈宴说:“温小姐随意。”


    温别云便没什么顾忌地折断。


    这些神剑,只听从每任门主的命令,一般被下了追杀令,一出鞘必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人让她护着,那死的只能是剑了。


    “灵力尽散之前,你修为到什么境界?”她问。


    “化神。”


    “不错,年少有为。”


    温别云把最后一柄断剑扔掉,掐诀,灵力汹涌而出,把断剑周围的剑气剑意给聚到一起。


    下一刻,她伸手,把那些强大的气息尽数拍进他的身体里。


    沈宴只觉得破碎的剑骨在一点一点修复,被锁魂箭撕裂的经脉开始慢慢长好,这是与自己同出一门的气息,竟然能修补好他受损的根基。


    “别担心。”怕他介意,这人还特意安慰:“让这种东西成为剑门之主,拿着你祖宗的武器对付你。你祖宗他们一定会良心不安的。”


    “我这是在替他们修复良心。”


    不知为何,沈宴突然有点想笑,然后他就真的露出来一个笑容,如冰雪消融,漂亮得不像话。


    “我替他们谢谢神尊。”他说。


    “不用谢。”


    温别云摆摆手,待这些剑气剑意修补好他的根基后,爽朗道:“幸好还不算太晚,至多三个月,你散去的修为会慢慢回来。”


    这么容易吗?


    他想,好像半点感觉都没有,曾经生不如死的痛就这么好了?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修复时的疼痛?”沈宴问。


    “因为我动作很轻啊。”温别云笑了:“你不是说太疼了吗?”


    ……


    沈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个人,他到底该怎么放弃喜欢她?


    这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那一天沈宴记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到死都会记得。


    可是错了,在和她成为道侣后,他渐渐发现不只那一天了,每一天他都会牢牢的记得,因为每一天都会有那种刹那失神的心动,到死都要记得的天数渐渐多了。她总能让他心动,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


    太美好了。


    她太美好了。


    和她在一起,都是在活着的感觉,鲜活,生动,虽然有得不到感情的苦闷,但还是觉得自由,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能呼吸一样。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好久,上百年,上千年,上万年,但没有想到,还没到上百年,就被一场意外活生生撕碎。


    温别云要渡劫飞升了。


    起初沈宴并不奇怪,毕竟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以她那恐怖的灵力,到现在才飞升他还觉得晚上许多。


    直到那一天他背着她,偷偷跟到了雪原,传闻中世界的尽头,天命石伫立之地。


    为什么要跟踪她?


    因为他偶然发现到了,每一年的十二月,这个人都会莫名失踪半月,回来时虚弱疲惫,整个人像随时会死去一样。


    对他的询问,温别云只是说自己和人对战了,只不过夜晚同塌而眠,月光照在这人沉睡的面容上,惨白的像再也不会醒来。


    沈宴探了她的脉搏,心惊的发现她的灵力缺失的厉害,整个人像随时能碎掉的瓷器。


    他见过她肆意张扬的样子,见过她灿烂快乐的样子,生机勃勃的生命力让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侧目。可唯独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


    苍白的,像一个快要散去的魂魄。


    他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准备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掩盖气息不让她发现的东西,确保万无一失,不会打草惊蛇,才跟了上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她的秘密。


    他看见这个人把自己锁在天命石上,用自己的灵力,去供养这个即将要灵力枯竭的世界。


    在那一刻,沈宴为她的强大而震撼,同样对她的行为感到了歇斯底里的怒火。


    在他看来,灵力终有散尽的一天,人们没了灵力又不会如何,只不过变成普通人,生老病死,寿命短上一点。何至于让她这么拼命去维持着现状?


    他生气于她的隐瞒,同时又心疼她的痛苦,正要上前唤她时,突然听见温别云开口,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


    她说:“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说:“要不试试渡劫飞升吧。”


    有个声音也开口,叹气:“可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注定灵力枯竭,天上有了层隔绝灵力的屏障,你飞升只不过是送死。说不准等撞到屏障上后,整个人都会灰飞烟灭。”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她也叹气:“我知道会死得很不好看,整个人像烟花一样炸开,四分五裂,可是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真的没有办法。”


    “你如果四分五裂了,灵力估计能再供养这个世界五百年。”那个声音说:“真是大义。”


    温别云竟然还笑了,懒懒散散:“怎么都是死,总得死得有性价比一些嘛。”


    ……


    他们还说了什么,沈宴已经听不到了。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温别云要为了这个世界送死。


    她定下飞升的时间,就在一年后的今天。


    她会死。


    温别云会死。


    那天他不知道怎么回去的,只是觉得有一种莫大的恐慌萦绕在心间,一想到一年后的今天她会不复存在,这个人从此从世界上消失,就绝望到万念俱灰。


    “温别云。”


    她从那里回来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到像把整个灵魂剥离出来,只剩个躯壳在讲话。


    “明年这个时候,我想与你一同饮大婚那日埋下的松酒。”


    然而他看见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明年怕是不成。”随即笑起来:“我们可以今天喝啊,甜甜。”


    沈宴也笑了,那一刻像是觉得万箭穿心,当年散尽全身灵力也没有这么痛过。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的很用力很用力,一边觉得万念俱灰,一边觉得怒不可遏。


    二人结为道侣,如今也有几十年了。


    然而这么重大的事,她还是习惯于一个人隐瞒,不愿告诉他,或者说,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他。


    她不爱他,他可以接受,但怎么能这么对他,让他像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人一样,在那天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她眼底的漠然十年如一日,知道他爱她也只会真心实意的疑问,我与你结为道侣,就是为了你的剑招,这点不是之前就告诉你了吗?


    不是这样吗?


    沈宴按住她的手,吻上那双漠然的眼睛,一点一点向下,低头咬住那张不说实话的嘴唇,攻城略池般侵略每一寸的呼吸,感受着她乱掉的气息,她的颤抖。他从来没有那么凶狠,像地狱中的恶鬼,啃噬着误入泥沼的神像,势必要让她沾染上欲望的脏污。


    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这么多年,你难道都看不见我半分的心意吗?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我爱你,怎么能这般……狠心。


    如何忍心。


    他压了上来,看着她终于不是漠然的神情,温别云想推开他,他却像受了刺激一般,攥着她的手腕,越发用力,把人弄死一般的横冲直撞。


    “有种你杀了我。”他笑道。


    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声音阴冷,带着暴戾,眼泪却一滴滴流了出来。


    “凭什么次次如你所愿。”


    他不会让她得逞,他不会让她死,他要亲眼看见她计划落空,露出惊诧的神情!


    沈宴找到了因果禁术。


    虽然当年温别云不知为何突然大范围的销毁,但她还是漏掉了一处。


    ——剑门老祖,沈宴的祖父,沈由希的储物戒中,依然有着这种法术的残卷。


    这种法术极其霸道,修成甚至可以操控时间,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轨迹。但也有相应的代价,修炼此术的人,最后大多都是不得善终。


    他不在乎什么不得善终,如果温别云在他眼前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得善终。


    唯一担心的就是,听说她极其厌恶这种禁术,如果她知道了他为了打乱她的计划,而修炼她最厌恶的术法。恐怕好不容易在她心中留下的一点地位都将荡然无存。


    她定会杀了他,她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但那又如何。


    死在她手上,是他之前求之不得的死法。能让温别云活着,让她恨他,永远记住他这个人,不得善终又如何?


    没有她的世界,才算是真正的不得善终。


    ……


    时间终于来到渡劫飞升那一天。


    沈宴操纵因果之力,注入自己的雷系灵力,让“雷劫”有了一种以假乱真的地步,那恐怖摄人的气息,让温别云都没有怀疑这是一次假雷劫。


    在渡劫前,她以杀夫证道的理由杀了他,血溅在脸上,沈宴看见她眼里那一丝厌倦,明白她大概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他修炼因果之力,她知道了他的背叛。


    这种背叛,用了她最厌恶的禁术。千防万防的禁术让自己最亲近的人修炼了,这是绝对不会容忍的羞辱。


    只不过幸运的是,她却不知道他为何修炼。


    或许她以为,他为了修为。


    或许她以为,他为了世界第一这个称谓。


    或许她以为,他为了战胜她,将她彻底击败。


    沈宴庆幸她不知道,但也会为她不知道而感到一些黯然神伤。


    她怎么就不会想到,他是为了她。她竟然信了他随口杜撰的“无情道需杀妻证道”,他都那么喜欢她了,怎么可能会是无情道呢?


    温别云喝的那杯酒里面,不是毒药,不过是让她安睡的药物,她只用等蕴含因果之力的“雷劫”劈下来,再睁开眼睛时,就会来到很多年后的世界。


    那个世界将彻底没有灵力,她再也不用为着什么灵力枯竭殚精竭虑,他也会让她看见,就算没有灵力,修士们依旧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和之前相比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她不用背负什么,她会好好的活着,开启一段奇妙而精彩的新人生。


    他会如何?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温别云那一剑刺得太狠,估计是活不成了。


    没有关系。


    他想,和她在一起多活了好几十年,已经是他以前不敢奢望的人生了。


    在最后的时刻,沈宴抱住她,把她放在自己身上,这样因果雷电劈下来时,能准确无误把她带走。


    在九道惊雷劈下来那一刹,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过往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几个月前,她与人对完招后精疲力尽,直接靠着那里的一棵桃花树睡着了,他寻过来时,只见花瓣如雪扑簌簌落下,那人像山中的精灵,安静地沉睡,像是在等待谁的唤醒。


    他走过来,坐下,端详着她安详的睡容,没有打扰她,就这么长久地注视着。


    后来她醒了,可能是睡迷糊了,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含糊不清问了一句:“我梦见我死了,你殉情了。”


    “沈宴啊。”她像是有点担心:“你这么爱我,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为我殉情吗?”


    那时的他刚刚在丹田中运转过一周天的因果禁术,迫于急于求成而遭到了反噬。心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如同万蚁噬心。


    他咽下了涌上喉咙的血,平静道:“放心,我不会。”


    她笑了,以为他不会殉情,很放松地继续睡过去了。


    他其实想说的是。


    放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其实当年的事,每个人了解的都是片面,就连沈宴视角,也不能说是完全准确。


    之后都会慢慢揭露的。


    第148章


    那毁天灭地的九道天雷降下, 嘴角溢血的剑仙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直到今日, 温别云终于听见了那句话的内容。


    “这次终于没让你如愿。”


    他说。


    看着自己的雷灵力将昏迷的人温柔地包裹住,因果之力带着她穿过两个时间段的长光,划破空间,划破时间, 将他怀里的人带走。


    天人永隔,将是死生不复相见的永别。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的不舍, 他想要用力抱住她,但最终还是没有, 只是颤抖着,在她眉心处缓缓印下一个吻。


    再也不见,温别云。


    黑云压顶,狂风大作。那位举世无双的天澜神尊闭着眼, 被时光的河流带走。她的可恨的道侣,心口处的伤口源源不断涌出鲜血,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


    你看, 这就是因果。


    温别云不会想到, 她曾经被修炼因果禁术的人害的几欲永坠地狱, 在几十年后, 被另一个修炼因果禁术的人硬生生带回人间。


    她因因果死, 也因因果寻出一条生路。生死循环,方从迷雾中堪破真相。


    当年的事情,其实沈宴看到的并不全面。


    不是她执意要用命硬维持着修仙界多少年的虚假繁荣,而是她怎么选都是死局, 只能选一个看起来相对可以的终结。


    在原本的天命石,她的命是渡劫修为后三年飞升。之所以迟迟没有飞升,是与天命石契约后,发现了修仙界那个封锁灵力的屏障,以及无人知晓有关屏障的秘密。


    飞升,会撞在屏障上,很有可能四分五裂,灵力反哺世界,是死局。苍凌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飞升成功,若是知道那层灵力屏障没有那么好破除,自己撞在上面会四分五裂,不知道还敢不敢那么义正辞严地说“为了苍生”。


    而在这个世界逗留,时间越长,她的修为越来越高,灵力越来越充沛,为了遏制飞升,只能去天命石处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快要溢出来的灵力分散出去。但如果修炼停滞,强行维持渡劫状态,虽然能苟活好几年,可最后免不了越来越衰败,和那些羽化湮灭的前辈一个下场。


    温别云不愿意是第二种等死的结局,太被动,太狼狈。


    她又不想刚到人生巅峰就去死,连着郁闷了两天,终于想通了。决定今朝有酒今朝醉,什么时候觉得活够了,身体机能开始糟糕的时候,她再轰轰烈烈死一场,变成烟花,让全世界都能听个响。


    很天澜神尊的结局,装而不失优雅。


    可沈宴却硬生生在死局中为她找出一条活路。


    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不计后果的完全偏向于她,只为她一人而活。


    他那天在审判台遮住她的眼,平静地说“好”。


    她便以为他真的别无所求。


    那双眼睛不知看了她多少年,像道无声内敛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爱之欲死。她一回头,只剩下不会给人带来困扰的清明冷淡。


    温别云以为这个幻境到这里会全部结束,她突然有些急切,想立刻出来,再仔细看看这个人眼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她从未发觉的情绪。


    谁料雷劫光芒熄灭后,画面一转,竟是没有破灭,显然幻境还在继续运转着。


    幽远安静,草木葱茏,熟悉又因为好久不见显得有些陌生的场景。


    这里是她的天澜山,和沈宴一同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度过一段平静短暂,却比较快乐的时光。


    ……


    沈剑仙正端坐屋内的藤椅上,依旧一袭黑衣,头束玉冠。只不过那副面孔看上去比之前还要成熟许多,意气风发中多了丝漠然,清瘦了不少,越发锋利的线条让整个人看起来不近人情,比之前还要冷淡。


    他活着。


    他应该是活着的。


    温别云当初那一剑并没有想过要杀了他,虽然知道他修因果禁术气到直接吐血,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弄死。


    因果之力的关窍在心脏处,她要废了他修成的因果之力,但那一剑上其实还裹着修复的灵力,以沈剑仙的实力,心脏破碎还可以撑上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足够修复好了。


    这是第一次试着废掉因果之力,温别云并不清楚会不会成功,她后来也懒得想了,左右自己都要死了,这一剑当做他背叛的报复,之后怎么样看他的造化了。


    现在看起来……因果之力并没有废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作响。


    “你竟然没有杀了我?”


    在天澜山,沉默寡言的剑仙盯着留影珠,眸中明明灭灭。


    “是失手了,还是……算了。”


    沈宴笑了一下,身上裹着浓重的寂寥,像夜色中将行就木的老者:“我该怎么找到你呢?”


    当初用因果之力把温别云送走,是未知的、不确定的,他并不知晓究竟把她送到了未来的哪个时间段。


    可能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之后。那么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人进入其中就像一叶扁舟飘向汪洋大海,杳无音信。


    他想,当初自己还是把因果的反噬想的太简单了,被她亲手所杀算什么不得善终。


    现在这样,才真真切切算不得善终。


    但他会找到她的。


    他还活着,就不会放弃重新回到她身边的可能。


    沈宴想到一个方法,他可以做好几个分身,用因果之力,送到未来的各个时间点。等待与她相遇,重逢的那一天。


    只是不知道,老天会不会垂怜他,让某一个分身,恰巧落入与她相同的时空。


    清河神尊把自己锁进了天澜殿,将肉身一点点肢解,用血肉捏成一个又一个分身,含了他血肉的分身,才会凝了他的魂。才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与她擦肩而过时,一眼将她认出。


    她没有杀了他,他就算还剩下一口气,爬也要爬到她面前,她怒容满面,或是彻底漠视,或是想再杀他一次……都不重要,不重要了。


    只要能再听见她漫不经心唤一句“沈宴”,他可以等,多少年都没有关系。


    ……


    那年传说天澜神尊渡劫失败,清河神尊随之殉情,尸身不存,有人说,是彻底的魂飞魄散。


    后来星际时代有一本畅销书,封面神神鬼鬼,内容也神神鬼鬼的,名叫《神谕》。讲述了历史上许多赫赫有名的人物信神的例子,他们无一例外信仰的都是天澜神尊。


    有上古的传说人物,像什么山主散修,还有中古的帝王名将,或者近古世家财阀,甚至最近的可以归于一百年前,军区的总将军。


    比如上万年前,修仙界的灵力彻底枯竭时,人们从开始的惊慌,到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习惯。他们开始圈画地盘,争夺权力,四处征战,建立国土。


    有一位帝王终结了乱世,雄才大略,国号为“温”。


    这位温国开国之君,不好大喜功,不爱美色,不贪钱财,唯一之好,就是信仰神明。他修建了一座又一座天澜神殿,尊那位传说中上古的神尊为君神。


    由此,便影响了后世的信仰,天澜神尊之圣名世世代代流传,从最初一个名号,变成了所有人心中的神位第一人。


    据史书记载,这位国君一生无后,清心寡欲。但也有野史记载,他痴恋一名不知所踪的女子,甚至笑着说出“她若来,定不愿居于我之下,无妨,我等她来抢皇位那天”。


    然而一生都没有等到。


    国君驾崩那天,曾入天澜神殿,久久未出。侍从去看时,只见这位国君已经闭上眼睛,伏在神座上停止了呼吸,脸上是让人始料未及的怅惘和失望。


    没有人能想明白,这个一生顺遂的君王,最后到底在难过什么,以至于到死都不得安宁。


    又比如某一朝代的一位山主,长年行走于世,明明有着通天的才能,却既不封侯拜相,也无称霸一方的野心。


    他好像再寻找什么,那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明明淡漠出尘,却偶尔会给人一种,在强烈追求什么的偏执。


    一生无妻无子,无牵无挂,仿佛万事万物不入心的冷淡。人们以为他会这么一直到老,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闯入当朝皇宫,在千万利器兵马中取了当朝皇帝的头颅。


    只因那位昏君大逆不道,想把前朝的天澜神殿摧毁,改立自己的神像。并痴心妄想,扬言要封那位神尊为妃妾,受自己管控。


    史书上记载,昏君道:“朕乃天命所授,何不能为所欲为。”


    山主浑身是血,他眉眼冰冷,杀气震天:“卑贱之人,硕鼠敢争烈日之辉。”


    那位昏君被当场千刀万剐,山主没有继承皇位,而是扶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室旁支为帝,待山河稳定后,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世人对此多有猜测,不知何处得知山主本名,竟是与千年前的清河神尊同名,于是暗地里议论纷纷,传言这位山主是那位清河神尊的转世。


    于是清河神尊当年为天澜神尊殉情的故事又在这个时代狠狠火了一把,人们往往对虚无缥缈的神话不怎么感兴趣,但却对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二神的爱情殿便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冒出。


    时间再往后推移一些,再比如近古的沈姓世家,本来已经是空壳,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突然有一天被一位旁支继任家主,离奇般声名大噪,重回巅峰。


    那位年少有为的家主也信天澜神尊,还花了大价钱重新翻修神殿。杀伐果断的年轻家主,只有在每月进神殿参拜时会柔和许多。


    下面揣测心思的人太多了,不知为何,竟然有人到家主跟前建言献策,直言天澜神尊和清河神尊的爱情故事不过是悠久传说,做不得真,还说以家主的诚心,才是与天澜神尊最为相配之人。


    神殿烟火缭绕,年轻的家主跪坐在蒲团上,闻言顿了一下,随后意味深长看了那人一眼,欣然同意了他的建议。


    他砸了清河神尊的神像,并在天澜神尊身侧建立了自己的人像,许多人骂他大逆不道,痴心妄想,不得好死。这位已经疯魔了的家主完全置若旁闻,一意孤行,我行我素。


    在疯魔到巅峰的那一刻,甚至还办了与天澜神尊的婚礼,仗着清河神尊不在这个世界,擅作主张替人家离了婚,抢了人家的道侣。这个举动简直震惊了整个世界!


    “你会遭到报应的。”很多人惊恐万分,都在破口大骂:“清河神尊善妒,曾经显灵把一位妄图沾染天澜神尊的国君千刀万剐,若是让祂知道,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而年轻的家主完全不当回事,言笑晏晏称天澜神尊和清河神尊已经再无瓜葛,现在是他的夫人,只能是他的夫人。每日抱着天澜神尊的画像入睡,整个人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接近于人了。


    这种状态持续到晚年才幡然醒悟,有人说这位家主在一次刺杀中受伤,昏迷三日后苏醒,整个人都性情大变。


    更有人听说,他亲自去天澜神殿参拜,看到自己的人像后神色铁青,面无表情骂了句“蠢货”,然后令人通通砸毁,重新恢复了清河神尊神像。


    人们说,怕不是清河神尊显灵了,在他梦里将他狠狠骂醒,才让这疯子在临死前清醒了过来。


    只不过在这位疯癫家主生命的最后一刻,听说走得很不安宁,晚年孑然一身,病魔缠身。抓着床单整个人往外呕血,嘴里还说着没有听懂的怪话。


    “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现在分身的灵力越来越少,这次过来我竟然把什么都忘了。”


    “不剩下多少分身了,求求你,求求你快出现。”


    “哪怕现在,哪怕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要让我再看你一眼……”


    他浑身痉挛,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让我错过你。”


    血一口一口喷出,他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不知是何人用心险恶,竟然在后宅放了一把火,熊熊烈焰烧过来时,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剑仙,竟然躺在床上受病魔所困,动弹不得,抱着他的画卷,亲眼看着自己被大火一点一点吞没。


    烈火焚身中,他仿佛做了一场梦,又仿佛是在经历走马灯。那年少年在殿中,隔着留影珠与那位风华绝代的人相望,他心乱如麻,她无动于衷,气度盛到不可一世。


    梦里,看见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神尊踏雪而来,她眼睛是那么明亮,她的手是那么的温暖,抚上他的脸,擦去了上面的水痕。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疼痛?”


    “因为我动作很轻啊,你不是说太疼了吗?”


    “我好想你。”


    他在大火中蜷缩起来,梦呓:“我好想好想你啊。”


    什么都是假的,那些无欲无求,那些冷淡克制,为了不让她困扰,他一直装的很好。


    可为什么。


    爱竟然不是假的呢?


    温国君主是他,山主是他,家主也是他,还有后面末世的指挥官,一百年前的将军……一个又一个分身注入了他的灵魂,等待一世又一世,结局都是不得善终。


    温别云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来那年生辰,她很晚才回家,他依然在那里等待。看上去那么清冷的人,没有人想到会因为她的一句随口之言,练了很久很久的剑舞。


    最终也没有跳给她看。


    在冰潭中,他落下一颗又一颗眼泪,看着她,眼尾都发红了。她惊讶于他竟然哭了,是从没有想到,其实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流了很多眼泪吧。


    那天在审判台上,听说她只是为了剑招,那蓦地捂住她眼睛的手,是不想让她看见,眼里的失望吗?


    在竹林中,他与她第一次相遇,她怎么就忽略了他颤抖的手,不怎么平静的呼吸呢?


    她眼前渐渐浮现出冰潭中与她对峙的沈宴,他一步又一步逼近她的剑,空洞的眼睛没有神情,是真的想死在她手上。


    “我说过我不甘。”


    “我知道你爱战,舍生忘死,战意起来什么都忘了,忘了天地,忘了日月,忘了我……甚至忘了自己的生死。你生辰的那一天,走的时候,我明明说了要早些回来,我准备了你爱吃的饭菜,我准备了能够让整个天空都亮起来的烟火,你说过爱看我舞剑,我准备了一支想了很久才编完的剑舞…结果我又等,饭菜热了又热,最终只能倒掉,再也不能多看。”


    她睡了一觉,然后在这个世界与他重逢。没有想到这是一场策划了五万年的重逢,差点让一个人等不到的重逢。


    在凯西那场比赛,那个女孩大惊小怪看着她,不可置信:“你竟然不知道!”


    她有些烦躁:“知道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问他信不信神?是因为我太熟悉他的眼神了,一个狂热的,却要被迫隐藏,只能在偶而显露出一点痕迹的信徒….”


    “不信你问他,他绝对问心有愧。”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画面一转,又回到大婚那天。


    她懒懒散散,以为只是走个形式,连甜蜜都是装出来的:“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然后她抬眼,撞进他的眼眸,这人认真中带着深深的执拗。


    “永不背离,永远忠诚。”


    ……


    永不背离。


    永远忠诚。


    作者有话说:


    因果3的内容提要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出自曹操《短歌行》


    早点睡,小天使们


    第149章


    幻境破碎, 那些几万年的爱恨情仇随风而散,温别云看着大片光影慢慢淡去,最后露出来沈宴那张冷冷清清的面容。


    锋利俊美, 带着些许的少年气,这竟然不是他的本体,而是分裂投放的几千个分身之一。


    他的灵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散去,分身和本土的联系越来越紧密, 所以她刚碰到时,他没有灵力, 却有元素。


    那句“别来无恙”,原来真的是别来无恙。跨越了五万年才终于说出口的一句别来无恙。


    她看的认真, 沈宴的睫毛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那双沉静的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对上她的视线, 像是在无声地等一个判决。


    他不知道因果对她竟然是那么大的摧毁,精神上的凌迟和身体上的折磨,让这个人那么难受,那么绝望。


    他以为她单单是厌恶, 却不知道有这么惨痛的过往。


    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


    他明明想让她迎来新生。


    他自以为是的拯救, 到底会不会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 到底是快乐大于痛苦, 还是痛苦大于快乐……


    “沈宴。”


    在心神不宁之际,温别云突然唤了他的名字,然后上前,在他怔愣那一刻, 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所有的忐忑不安和担忧全部烟消云散,安静,太安静了,安静的他都担心她听见他跳得急促的心跳声。


    “你喜欢我?”


    他听见她问。


    沈宴整个人僵住了。


    他垂下眼。


    他手有些颤抖。


    最后伸手,接住了这个拥抱,闭上眼睛回答。


    “是。”


    是。


    我是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喜欢到一想你要消失,我抓不住你时,就恐惧到就像已经死去很多次。


    她声音很轻,像叹息,也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怎么不和我说,你做了那么多呢?


    怎么不和我说,你那么喜欢我呢?


    “你选择去死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他声音听着有些紧绷,有些带着尖锐的冷淡:“你没有告诉我,你不觉得我可以被相信,也不觉得我有什么用处。”


    沈宴又垂下眼睑,温别云微微后仰,他以为她想挣开这个还没有多久的拥抱,下意识抱的更紧了些,回过神来手指僵硬了一下,又狼狈松开。


    然而温别云没有结束这个拥抱。


    她只是伸手,在他眼角点了一下。


    “干什么。”他整个人都开始紧绷起来。


    “没什么。”温别云说:“看看你哭了没有。有些潮,应该是快了。”


    ……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沈宴僵在那里不能动弹,然而他听见温别云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在说:“我不是很想让你伤心,但我以前好像让你伤心了很多次。”


    沈宴微微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阴阳怪气地想你终于知道了,很高兴很激动但真的不能再哭了,真的不能再在这个人眼前掉眼泪了,太丢人了。


    然后他听见这个人说:“对不起。”


    他蓦地松手,转头,遮住眼睛。


    “温别云。”声音听着有些闷闷:“你别说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真的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温别云又不欠他什么,这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以前以为,你那些与我相关的动作都是挑衅。”温别云突然想起来了,她神色有些犹豫:“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挺伤心的。”


    ……


    沈宴淡淡:“没什么,我们是宿敌。”


    温别云咳嗽了一声:“其实我不仅仅是把你当做宿敌……”


    沈宴松开遮住眼睛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你也是我的竞争对手。”


    沈同学面无表情把眼又遮上了。


    “好了好了,能当我的竞争对手,这不是说你厉害嘛。”温别云叹气,把他的手从眼上拿开:“别哭了,沈剑仙,咱们两个还在赛场,等会卢卡·森西特找过来,手上万一有个摄像头,你就在天云号包揽一周的热搜了。”


    “他敢,我拧了他的头。”沈剑仙惜字如金,狠辣无情。


    “你厉害你厉害。”温别云赞了一句,突然转了话题:“疼不疼?”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沈宴拧眉:“什么疼不疼。”


    “我是说,分身的时候,疼不疼?火烧过来的时候,疼不疼?一次又一次不得善终的时候,疼不疼?”


    温别云脸上早就没有了笑意,她看上去有些怅惘,有些感慨:“沈宴,你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呢?我那个时候,为什么就没有再对你好一些?为什么就没有多给一些信任呢?”


    让你因为痛苦产生的幻境中,竟然都是我。


    从幻境中刚刚醒过来时,竟然第一刻,是对自己的责怪。


    “那年在审判台上救你下来,我说要和你成亲,是真的开始试着把你当自己人看的。”她说:“我现在真的有些后悔了……”


    后悔什么?


    觉得我性格敏感,觉得我是个麻烦,后悔遇到我,后悔救我下来,后悔和我成亲吗?


    沈宴突然觉得怒火中烧,在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冰冷中,听见了温别云说。


    “我为什么在修了无情道后,才遇到你呢?”


    ……


    “你什么意思?”


    他感觉身体都在战栗,直接问了出来,逼近,眼睛里带着些急切,咬牙:“温别云,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些!”


    “若是早知道会遇到你。”


    温别云就直接说了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若是早知道会遇到你,我转修无情道前就该犹豫了。”


    “……是因为看到我为了你做了些默默付出的事情,感到心软了吗?你开始怜悯我了吗?你觉得我很可怜,很缺爱,所以想说这种话……”他声音急促,看上去情绪有几分罕见的激烈。


    “都不是。”温别云静静看着他:“是因为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


    不可能。


    “你是无情道。”


    他置若旁骛,心中不断提醒自己,面上冷笑:“温别云,真的用不着这样,我喜欢你是我自愿,你真的不用因为我……”


    “……无情道在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温别云平静道:“因为你默默付出喜欢你,你怎么这么自恋呢?当初我成为神尊时多少人对我要死要活,不管是明着付出还是默默付出都比比皆是,你看我理过谁?”


    “都是谁在追你……算了,可你到底是为什么喜欢我?”他再也撑不住面上的表情,抓住她的手,牢牢桎梏住不让她有任何离开的可能性,冷着脸咬牙切齿:“温别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是清醒的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温别云直接逼近一步,在他唇上安静地吻了一下,“你见我这么多年,对过谁这样吗?”


    “你见多少人死在我手里,我有对他们有过一丝一毫的心软吗?”


    “你见谁拿毒药毒了我一下,阴了我一把,我再见到他还不计较的。”


    她说:“喜欢一个人没什么原因。或许就是你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或许是我抬头的时候你也正好和我对上视线,或许是月光下沈剑仙对着我那一笑太颠倒众生倾国倾城,或许我打完架回家看到你不高兴的样子突然有些心虚和下意识的歉意。或许是你也很厉害,我们在这个世界针锋相对对出了感情。”


    “解除了我们最根源的矛盾,两个人都相处那么久了,有点好感很难吗?”


    “以前有人问我你明明是无情道,为什么独独选了沈宴,你知道我是如何说的?”


    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沈宴只觉得脑中轰隆作响,就好像掉入无底洞的人,以为自己一辈子要下坠了,然后突然有一天,自己竟然着陆了,还是一大片天光,毫发无损的着陆。


    “如何说的?”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说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她平静道:“如果没有无情道,他是我以后可能会喜欢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小天使们


    第150章


    卢卡·森西特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不太真实了。


    怎么说, 从那次沈宴跟着温别云跳入地底坑洞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天他和温泊尔醒来后,接到消息心急火燎准备去支援,不料后方不知为何又来了偷家的丧尸, 一时行动受阻,救援才迟迟不到。


    后来就听见震耳欲聋的轰隆一声,在密集的雨幕中,他们的队长队员疯狂地跑来, 浑身狼狈不堪,更严重的是, 身后不断塌陷的地面,像吞噬一切的巨口一样, 不断地延伸、延伸——


    好在大部分及时跑了过来,只有离众人距离有些远的温别云沈宴二人还在生死竞速,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两个人的速度已经提到极致了,可塌陷线却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在危机一刻,卢卡·森西特看到震撼一生的一幕——温别云这个丧心病狂的人竟然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了良心,一下子把沈宴推向安全的陆地, 自己却因为惯性以及爆发后的无力, 掉入了吞噬上来的深渊。


    这是什么阴谋?


    这是他脑中冒出来的第一想法。


    真的不怪他把人想坏, 实在是温队长给卢卡·森西特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更何况她与沈宴更是水火不容到连他都提心吊胆的程度。


    所以当这拼命一推突然出现时, 他甚至还阴暗的想,是不是前方有个更深的、长满尖刀、毒刺、玻璃碎片、丧尸黑气、各种毒气混为一体的惊天大坑。


    然而他刚有这个念头时,就看见安然无恙踩上陆地的沈宴,转头就跳下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误会温队长了。


    不是大坑, 是沈宴脑子有坑。


    那一瞬间,震惊远远超过对队友的担忧,卢卡·森西特转头和洛成渝与停胤对上视线,“这两个人脑子都坏了?”


    这是干啥,弄了半天两个人谁都没有上来,这两个人在发什么神经,玩你一个我一个跳深渊勇敢者游戏吗?


    如果这个人不是温别云,如果这个人不是沈宴,他简直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远古时代虐恋情深的苦情剧。女方大吼你活着我去死你要永远记着我,男方吼回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两个人拉着手,泪眼朦胧缠绵悱恻开始转圈圈,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都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还好这次直播摄像头没有出现损坏问题,雀莉他们与洛成渝他们一边尝试救两个人出来,一边联系场外救人。


    “他跳下去干什么?他跳下去干什么?”洛成渝真的无法理解:“除了多一个人遇到危险又能做什么!沈宴这是怎么回事?”


    “她帮他做什么?她帮他做什么?”雀师姐已经要气疯了,如果不是温泊尔拽着她都恨不得跟着跳下去:“我明明算过了,以队长的速度最后肯定是擦着边得救的,还有洛成渝闭上你的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我们队长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少咒温别云几句行不行!”


    沈琮都已经趴在深渊口开始估测深度,以及研究跳下去的角度了,卢卡·森西特在原地发呆,嘴里还念叨着“叹为观止”“叹为观止”,唯一冷静一些的温泊尔和停胤对视了一眼,双方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绝望。


    全疯了。


    “其实沈宴跳下去未尝不是个好事。”温泊尔开始劝雀莉和沈琮,他虽然也很担心,但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队长没有元素防护,坑洞太深掉下去会受伤的,沈宴好歹能帮扶着一点。”


    “当时那个情境谁能反应过来,两个人一起下去生存肯定是不愁,毕竟都是顶尖战斗力。”这边停胤也开始给洛成渝分析:“你看,是人家救了他,他不帮一把说不过去吧。”


    说着还踹了一脚卢卡·森西特,吼道:“你一个净化现在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探测深渊危险度,为队友争取时间。而是关注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脑子呢?快去观测!”


    如梦初醒后,联邦学院和舒寻学院醒来的两个净化也纷纷开始帮忙,四学院齐心协力观测了一会儿,总算得到两个人还安全的消息。


    “下面有丧尸自爆的黑液,他们这会儿估计是进幻境了。”卢卡·森西特说。


    “那种变异丧尸基本上都死净了,他们昏迷了还怎么醒?”雀莉焦躁地问,要知道,之前昏迷的人都是靠杀了那只丧尸才彻底醒过来。


    “没事,丧尸死了,黑液威力也减弱了。他们幻境不是永无止境的,经过一轮估计就会自己醒过来。”


    沈琮在这段时间研究了一下那些黑液,差不多已经有了些心得体悟,冷静下来的她开始有心思琢磨其他事:“如果把这些黑液带出去研究,弄清楚幻境形成的特质,说不定我们能在对抗丧尸上取得更大的进展。”


    作为治疗,她已经敏锐地发现了这些黑液的价值。


    在大赛中最瞩目的两位选手齐齐遇险,下落不明。还没等队员们的求救信号发出,银河学院和卡修学院的高层的指令已经如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到联邦大厦。不只他们,还有时时刻刻关注赛事的亿万名观众也在请求救援。安术校长甚至放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给救出。


    因此专业救援人员到来的时间很是迅速,他们肯定了学院成员的判断,还确认了底下人的安然无恙,这才让提心吊胆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带着足够长的绳索,还有专门配备的探测仪器,打算等两个人一醒来,捕捉到苏醒的征兆后,就立刻放下绳索救人。


    ……


    塌陷的坑洞足够深,上面的嘈杂并未打扰两个静默相对的人。一个目光平静,却说着雷霆乍惊的话,一个头晕目眩,重心不稳,靠面前人才能勉强站稳。


    沈宴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地方静静,却又害怕这么一走一切将天翻地覆,刚才的言语变成了过往云烟。只能抓住温别云的肩膀,死死盯着她,冷淡的眼睛甚至出现了殷红的血丝:“温、别、云。”


    他有种像困兽般的急躁,有种天崩地裂的战栗,眼前这个人太可恨,就这么无动于衷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些话,什么也没有做,就让他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修仙界有种专门蛊惑人心的灵兽,与它们交手时间长了,就会渐渐丧失心智。但沈宴与之交手却从未被惑过,该杀杀,该除除,甚至觉得那些人实在是言过其实了,只要坚守本心,他不信有任何事物可以动摇心智。


    可在今天,他开始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动摇人心的东西了。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吻。


    他就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清明不在。


    温别云竟然在里面发现一丝委屈,她新奇地笑起来:“我怎么说了喜欢你,你还伤心了呢?”


    这个人,这个人。


    沈宴闭上眼,低头,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她并没有抗拒。


    ……


    传言每个世界结束,下个世界新生,都会在天边隐隐传来钟声。上古世界覆灭,中古时代兴起,中古时代覆灭,近古时代兴起,近古时代覆灭……一直到如今的星际时代,命运的丧钟和神音都会一起降下,哀悼旧世界的消亡,祝福新世界的诞生。


    不知为何,明明是类似传说的东西,在这一刻,沈宴却听到了钟声。


    真真切切在耳边,在唇齿的呼吸间,在交扣用力的指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什么在开始,什么在结束。


    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吻,就能颠倒世界,千千万万次摧毁他,拯救他。


    他痛苦的起点,极乐的根源。


    ……


    “行了行了。”


    到最后,温队长终于忍无可忍,推开他没好气:“你怎么没完没了啊。”


    那么如霜似雪的人,却意犹未尽,一直在盯着她的唇,淡声道:“你可以报复回去。”


    ……


    温别云叹为观止:“是个办法。”


    沈宴面上平静如水,心跳却开始急剧加速。


    他看着面前的人一步一步逼近,扬起漂亮的眼睛,向他的唇凑去。


    在快要贴上的那一秒,她突然大笑,一只手往旁边一拉,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


    “甜甜,真的很遗憾。”她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下来的绳子,在半空中一点点升上去,居高临下看着他,笑得得意:“救援人员已经来了,我们现在是竞争关系。”


    “我先上去了,离开这段时间估计让雀莉他们都急坏了,回见。”


    他抬头,看着她一点一点上升,表情带着一些戏弄他的快乐,也笑了。


    “温队长。”沈宴叹气:“你真的好厉害啊。”


    ……


    半个小时后,两个掉下去的人被毫发无损的送上陆地,重见天光。


    雀莉、沈琮、温泊尔早已把温别云团团围起来,密切地关注救援人员对她的身体检测,一个两个看的比自己的眼珠子还紧。


    待最后一项体检做完,随行医生宣布各项指标正常时,他们再也忍不住,一个两个飞扑过来,雀莉沈琮快一些,占据了温队长的左膀右臂,温泊尔同学慢一点,只能紧急刹车,规规矩矩站在温队长面前,神情尽力看上去比较从容不迫:“队长,安全就好。”


    温别云有些手忙脚乱,哄了这个,还得回这个一句话,一时之间银河学院这里好不热闹。


    对比这下,就显得卡修学院有些严肃。


    洛队长沉着脸过来,刚想说沈宴几句,让他下次别这么冲动。结果一对上这人抬起来清清冷冷的眼,只能干巴巴地咽了下去,“你下次注意一点。”


    沈宴点了点头。


    停胤看了一眼指标,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道:“队长说的对,以后注意一点。”


    沈宴也表示听了进去。


    “你脑子有没有问题?”卢卡·森西特这会儿也上来了,特意看了眼脑部状态的指标,疑惑:“这也正常啊。”


    沈宴没什么表情:“滚。”


    两个人虽然指标安全,但因为有了救援人员参与,等于说是认输了这场比赛。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比赛竟然是联邦新星和联邦之光双双出局,整场比赛可谓是一波三折,令人大跌眼镜。


    比赛还有两天,温别云走的时候,还安慰队员们:“没事,咱们的积分托三个学院福,已经遥遥领先了,不用太拼命,注意安全。”


    三个学院:……


    听听,是人话吗?


    ……


    两天过去后,比赛终于迎来了结算。


    按综合成绩,银河学院成功反超卡修学院成为第一,卡修学院位列第二,联邦学院第三,舒寻学院第四。


    比赛还有两场,渐渐到了收尾阶段,这场从冬天一直到来年夏天的大赛,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迎来了尾声。


    作者有话说: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都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出自歌曲《江南》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出自《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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