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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终章3 是他错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拥着她,睡着了。


    听着他逐渐沉稳的呼吸声,她缓缓睁开眼睛, 看清了他的脸。


    一年未见, 她有些认不出他。


    他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越发分明,从微敞的领口看进去,锁骨又陷了几分,添了一道新疤。他眉头舒展开, 眉峰如远山,带着几分倦意和松弛,以往的凌厉和霸道消失不见, 像是消融在了梦里。


    一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不知是时间改变了什么, 还是今夜月色温柔,她竟觉得,他的眉目里含着不似以往般的柔和。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听见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才慌乱地闭上了眼。


    天亮时, 她听到他起身更衣,然后坐在她的榻前, 俯身落下一吻。


    她没有睁眼。


    直到她听到了关门声, 良久,她才迟迟从榻上坐起来,攥着被子发呆。


    然后,她起身穿衣, 梳头,打水洗脸。


    洗脸时,她顿了片刻,看着盆中的倒影,抬手摸了摸那张丑陋的假疤。


    她以为,他会厌恶这疤痕。


    可昨夜,他的指腹抚过它时,是那么温柔,那么包容……


    晚上睡觉前,她又喝了醒神草。


    他照例在夜深人静时不动声色地出现,然后轻柔地俯视她,小心翼翼地上榻,拥着她入睡,却什么都不做。


    在她的印象里,他从不被动,从不安分守己,对她的身体向来贪渴,可如今……


    她总怀疑,床榻边躺着的人不是他。


    每当他陷入沉睡时,她忍不住睁开眼审视他的脸,想以此窥探这张人皮下的灵魂。


    可看了半晌,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的男人,就是裴安臣。


    一年过去了。


    他偶尔来沐溪镇小住两三日,然后离开几个月,再来小住两三日。


    她没有拆穿他。


    她安静地等他来,又安静地等他走。


    她曾忍不住与他四目相对。


    可她从不敢如此,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漫长的、时断时续的清醒梦。


    拆穿了,梦醒了,隔在两人之间的温柔就会碎,他又会变成那个偏执霸道的裴安臣。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又过了一年,一切按部就班。


    她不明白,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与她见面,并乐此不疲。


    这不是他的风格。


    她想,或许再过一些日子,他终会倦的。


    等他倦了,就不会再来了。


    可一年复一年,他走了又来,像沐溪镇溪头的桃花开了又谢。


    到第五个年头。


    初夏的夜晚潮湿而黏腻。


    他照例躺在她身侧,可这一次不同,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像要将那刀子一般眼神楔进她紧闭的眼皮之下,缓缓挑开她伪饰假睡的面具。


    在他漫长的审视里,宋时微乱了呼吸,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转动了两下。


    “五年了……”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腰肢,声音轻的像月色,“打算一直装下去?”


    宋时微的心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却没有睁眼。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开,落在她额间,轻轻拨着碎发,“五年前的那个夏夜,朕知道你醒着,你一直醒着,你骗不了朕。”


    宋时微极力稳住呼吸,保持纹丝不动。


    他轻笑一声,“朕撤走了母后派来监视你的暗卫,给你绝对的自由,你应该察觉到了。若你恨朕的存在,可以选择离开……而五年过去了,你只是不动声色……其实,你喜欢朕在身边,对吧?”


    握着枕角的手紧了紧,宋时微呼吸滞了一下。


    他凑近了些,鼻尖贴上来,声音里带着颤音,“啊微,五年了,朕一直等你睁开眼。”


    “可你明明清醒着,却对朕置之不理,你看着朕走进屋子,躺在你身侧,却又一动不动地等朕离开……”


    他说着,声音越发颤抖。


    她能感觉到他的慌乱,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慌乱。


    咬着唇,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闭着眼。


    忽然,他有些恼,“若你真的恨朕,朕现在就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


    宋时微没有回应,只是捏着被角的指节开始发白。


    忽然,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了床,“好好好!”


    说话时,他的声音里尽是道不出的委屈。


    这个在西洲战场上杀伐果断,横扫沙场的征西大将军,这个在建康城里翻云覆雨、满朝文武都要忌惮三分的帝王,此刻像一个委屈到不能自己的孩子。


    她听着他粗鲁地穿靴,粗鲁地穿衣,然后喘着粗气故意踩响地板,向门口走去。


    她忽然睁开了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


    一瞬间,四目相对。


    “我是恨你,”她看着他,眼眶微红,“恨你搅了我的皇后梦,恨搅了我原本平顺的生活,恨你非要将我拉下深渊,恨你说过要护我却护不住,恨你所做的一切让我被天下人唾骂。”


    说完,她顿了顿,眼角洇出水汽,“可当初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上庸的乐坊里了。”


    苦笑一声,她垂下头,悲声道:“你伤过我,害过我,可又帮过我,救过我。你是将我拖下深渊的恶鬼,又是将我拉出深渊的圣人。”


    说着,她的声音轻颤。


    “我恨你,可我更恨我自己的样子!明明恨你恨得要死,可你一躺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你走了,我又觉得这屋子空得可怕。”


    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眼角水汽越来越浓。


    她转过头,正眼看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裴安臣,我不知是恨你多一点,还是爱你多一点。”


    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看着她时,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走到榻前坐下,然后将死死她拥在怀中。


    他忽然轻笑一声,“你终于承认是爱朕的。”


    闭上眼,宋时微的泪止不住往下流,“可我怕……我怕你不是真的爱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我都在想什么?”


    裴安臣抬手轻抚她的后脑,柔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跟哪个大臣闹翻了,是不是又打了胜仗没人分享,是不是新纳的后妃不如意,你在哪个夜里偶尔想起我,一时兴起,随便跑来看一看就又走了……”


    “阿微,”他扳着她的肩头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加重了语气,“朕没有纳妃,朕来瞧你,也不是一时兴起。”


    她看着他,泪眼朦胧。


    这话放在五年前,她是不信的,她只会以为这是男人哄女人听话的鬼话。


    可五年过去了,她是信的。


    且不说他是大齐天子,就算是一个普通男人,也不会因一个一时兴起的女人,连着五年,断断续续跑来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


    可她越是确认他的真心,就越是难过。


    她对他的爱上了瘾,却不想跟他回到建康宫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只能装睡,只敢在夜半偷偷睁开眼瞧他,享受一时片刻偷来的爱意。


    他的拇指腻着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阿微,跟朕回宫吧……”


    听到‘回宫’两字,宋时微颤了一下。


    将他推开,她道:“我死过这么多次,你还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裴安臣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以前,是朕错了,是朕自以为是……”


    眼角的红蕴晕开,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朕信誓旦旦地以为能护好你,可直到收到你的丧殉,才意识到,朕竟是如此无能……”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宋时微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在向她认错。


    她从未敢想过他认错的样子。


    向前一倾,他重新拥住她,“阿微,是朕错了,是朕错了……”


    他一遍遍地道歉,脸埋进她的颈子里,眼角的水汽洇湿了她的衣领。


    良久,他重新抬起脸来看她,目光虔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所以,朕用了五年的时间为你回宫铺路,来弥补当初对你的亏欠。”


    “朕用了三年,把军权从世家手里收了回来。又用了两年,推行新政,削弱世家的封地,重新划分州郡。现在的朝廷已不是以前的朝廷,现在的世家也不再是以前的世家。”


    宋时微盯着他,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可用了五年改制,不容易吧?如今方稳住朝中局面,若把我接回去,不怕又会生事?”


    “朕可以给你换个身份。”他打断她,目光灼灼,“你不用再做宋时微,你可以是任何人——江南望族的孤女,西北边陲的闺秀,甚至可以是太医署的女医,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谁都不会知道是你。”


    “可他们记得我这张脸”宋时微苦笑着说。


    他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气,“那又怎样?你只是和宋时微长得像而已,却不是她。”


    宋时微也笑了,带着嘲讽,“你说不是就不是?”


    裴安臣的眼神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如今的朝堂上,朕说不是,没人敢说是。”


    宋时微沉默了。


    良久,她再开口时,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那……这个呢?”


    “你这个皇帝,要娶一个毁了容的女人?天下人会笑死你的。”


    裴安臣的目光落在她的疤痕上,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覆上那块疤,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触碰什么绝世宝物。


    “朕不在乎。”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宋时微知道他在说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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