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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竹间棋(十五) 你口口声声


    “你口口声声要端掉的鹰巢, 就是爹爹本身。”


    晏回沉默了片刻,方才理解张夙星言语中暗含的恶意,霍然起身,斥道:“张夙星, 我知你这些年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爹爹一生磊落,行事光明, 岂能与鹰巢那等宵小之辈同流合污?你莫要诋毁他!”


    “我诋毁!?”张夙星身子前倾得更厉害了, 看着晏回面上那一闪而过的空白,他得意地笑了, 恶毒而餍足。“你果然不知道。爹爹没有告诉过你,对不对?他把你护得多好啊!可惜,你所不愿意承认的一切,皆是我亲眼所见!”


    “鹰巢屠戮张家满门, 那也是我亲眼所见!”滔天的怒火化为沉郁的恨意, 让晏回的声音愈发低哑,“那夜火光盈天,血流漂杵,你未在场, 自是说得轻巧!”


    闻言,张夙星的脸倏地冷了下来, 伪装的笑意剥落,露出其下森然的白骨:“那你可知我为何不在场?那是因为爹爹把我送到楚地,名为学艺, 实为质子!他在蜮公面前立了誓,让幼子入营为质,以表忠心, 换你张皎月安安稳稳地留在家里,做他张琰心尖儿上的天之骄女!”


    “张皎月,从小到大,什么好的不是先紧着你?你练剑,爹爹亲自喂招;你读书,爹爹亲手挑选典籍。那我呢?我不过是你的影子,是你的替身,是张家拿来跟鹰巢做交易的筹码!”


    言至最后,张夙星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嘶吼:“既然爹爹这般期待,我为何不如他所愿,加入鹰巢,终身为质!”


    绳索下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张夙星似乎用尽了气力,屋中也随之骤然安静。


    晏回立在原地,月光与灯影在她脸上交错跳动,她盯着张夙星眼尾那颗红痣,此刻她只觉那红色灼烫如火:“你看到的,恰恰是鹰巢想让你看到的。”


    张夙星一愣,他没想到到如今自家阿姊还是死鸭子嘴硬,紧咬着那点儿父慈女孝不松口,嗤笑道:“你看到的,不也正是爹爹想让你看到的吗?”


    笑声将起,便如坠落的白鸟般戛然而止,晏回的五指已再次扣上他的下颌,干净利落地一推一扭,张夙星的下巴又一次脱了臼。


    晏回绝没有料到,这场她梦中演绎过无数次的姐弟重遇,竟会是今日这番场景。她只觉心中堵着一口浊气,却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她其实还有太多要问的。既然张夙星说爹爹是鹰巢中人,那四年前的那场屠戮又是为什么?爹爹又为何将拼死将鹰巢的把柄交予她手中?可如果父亲同鹰巢真的势不两立,送星儿去楚地学艺一事又……还有,星儿究竟为什么要杀程陆斋,只因为那个听上去就很荒唐的秘密吗?


    头绪纷繁,千丝万缕,竟是一时无处着手。可此时此刻,她能如何问,又如何问得出口?


    晏回唯有紧紧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


    手足连心,即便张夙星再不愿承认这份牵绊,他此刻也能清晰地感知自家阿姊的悲懑满怀。他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胜利的微笑。好似战胜了此刻的阿姊,便是战胜了那将自己视为弃子的父亲。


    多说无益,晏回推开房门,走入那片由墨色逐渐向暗蓝转变的天光里。


    晏回的房门开得迅速,让端着茶盘正犹豫是否进去的范凌舟躲闪不及,撞了个正着。范凌舟有些尴尬地晃了晃茶壶,正欲探身去瞄一眼屋内的小舅子,却被晏回一把抓住手腕,拽到了院儿里。


    范凌舟一手端着茶盘,一手被晏回拉着,走得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小心地觑了一眼身旁的晏回,脑中急转,巴望着能编出些词儿来好生宽慰几句。可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是斟了一杯热茶,递到晏回面前。


    “西楼,渴了吧?”


    晏回狠咬了一下薄唇,将刚刚涌上眼眶的潮热憋了回去。


    她记得她曾讥讽过赤狐——屠杀陌生人之时,下手狠决,无半分迟疑,自有无数借口替自己的行为解释;可一旦涉及熟识之人,反倒束手束脚,心慈手软,黑白不清,是非不明,又自会生出无数慈悲替他人的恶行辩驳。


    她不能这样,她晏西楼绝不能这样!


    她接过范凌舟手中的热茶,和着那未及出口的酸楚,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张夙星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晏回眼眸低垂,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范凌舟犹豫了一下,说实在的,偷听的确是他不对,但他也并非是主动自愿的偷听,的确是小舅子喊得声音太大,那字字句句生生往耳朵里钻啊!此时此刻,若自己再佯装不知,岂不是虚伪透顶,寒了西楼的心。


    想及此,他赶紧点头附议:“那是自然!小舅子——”


    范凌舟心中一凛,之前他小舅子长小舅子短的乱叫,西楼没有当场发作算是给了他几分薄面。可如今,西楼与张夙星间隙已起,自己还火上浇油,讨些嘴上便宜,实在是不该。可孰料,晏回竟是默认了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一般,并无异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范凌舟不由得心头大喜,强压下高高扬起的嘴角,继续煞有介事地分析道:“——小舅子离家时尚且年幼,又是被送到鹰巢那等虎狼之地,所见所闻皆是旁人替他安排好的,焉知不是以讹传讹,误入歧途?”


    “他恨岳……张大人将他送了去做质子,恨姊姊留在家里享了清福,被这番恨意蒙了眼,别人说什么便都会信了。”


    “爹爹不会那般做。”晏回凝着天边那一线正在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笃定道。


    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阖过眼了,便是身强志坚如晏回,此刻头脑也不免昏胀难耐,恰如面前这方辽阔无垠,又混沌无际的天地。偏偏那混沌之中,始终悬着一线清明。饶是四野黯淡,云破天青处,那一道微光却是再也藏不住。


    她知道父亲是怎样的人。任凭旁人说破了天去,也无法动摇分毫。


    那份笃定,是绵延在天地间清晰可见的白色,是割裂白昼与黑夜的文刀,是她不容诋毁的破晓。


    “那……”范凌舟轻声道,“西楼,你打算如何处置小舅子?”


    “带上。”晏回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藏在袖中的拳却猛地攥紧,“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这些年拼死效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 *


    天将破晓,青杨镇的街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楚庸早早地起了,从河边担了水,给青墩儿擦洗着身体。这些日子风餐露宿,车上的人愈拉愈多,青墩儿有苦难言,比刚离长生观之时瘦了些许。楚庸心疼这位不会说话的老友,自是伺候得分外卖力。


    一瓢一瓢清亮亮的河水浇在青墩儿的背上,青墩儿舒服地哞哞直叫,多日来的疲乏烟消云散。楚庸爱怜地抚摸着青墩儿的脑袋,连牛角后面都没放过,仔仔细细地摸了一个遍。正在这时,街道尽头隐约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楚庸放下水瓢,警惕地站起身来。


    只见雾中影影绰绰现出一人一马的轮廓。马上人身姿笔挺,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灰褐色粗布衣裳,腰系玄色搭膊。一头青丝紧扎成髻,外罩一顶竹笠,帽檐压下,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远远看去雌雄莫辨,倒像个赶路投店的寻常江湖人。


    楚庸一怔,唤道:“晏姑娘,这么早,你这是……”


    帽檐轻扬,檐下的唇角微微勾起:“车上还得加个人。”


    青墩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哀哀地“哞”了一声。


    晏回抬起手,在青墩儿背上抚了抚:“莫怕,我骑马,替你打前站。”


    话音才落,院落里也熙熙攘攘地传出了人声,众人也大包小包地向牛车旁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唐珠儿,只见她昂首阔步地扯着一段绳索,与之相连的是被五花大绑的张夙星。昨夜与自家阿姊对峙时的肆无忌惮已然隐去,铭刻在眉宇间的,是秀才遇到兵的愤懑与屈辱感。唐珠儿却是分毫不觉,还自笑嘻嘻地冲楚庸打招呼,将手里攥着的白煮蛋硬塞了一个给对方。


    将俘虏交托给唐珠儿的范凌舟倒是落得清静。他最是油滑不过,心知如何处理张夙星是个棘手买卖,打不得、骂不得,轻不得、重不得,最容易里外不是人。更何况,张夙星还是西楼最后一个在世的亲人,自己说什么也得避嫌不是?不如交给天不怕地不怕的唐珠儿,便是伤着了,碰着了,西楼也不会同一个小孩子为难。


    眼见晏回的眸光瞧过来,范凌舟赶紧“哎哟哎哟”地嚷起来,佯装手中的背囊重逾千斤。他的表演太过刺目,导致本想看一眼弟弟的晏回也不得不迅速移开了目光。可就在这一躲一避间,一丝笑意还是攀上了晏回的嘴角,让那张藏在斗笠下略带憔悴的面庞,添了一抹生动的红晕。


    而行在最后的,是背着程陆斋的戒通和尚。程陆斋的腿刚有所好转,还不能下地行走,因此照顾他的重任就压在了粗通医理的戒通身上。


    眼瞧着众人都已准备妥当,楚庸便匆匆洗了把手,套车上路。


    车轮辘辘转动起来,在这座尚未醒转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不速之客张夙星的加入,车厢内的格局悄然发生了转换。


    程陆斋对这个差点儿要了自己命的刺客心有忌惮,自然不愿与之同坐,缩在戒通身旁戒备地盯着对方。唐珠儿经过一夜的故事会友,对小泥人儿好感倍增,也同他挤在一处,同仇敌忾地对张夙星怒目而视。


    倒是唯有范凌舟愿意和五花大绑的张夙星并肩坐着,张夙星紧蹙着眉头,脑袋别扭地向外侧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车窗外。


    窗外,氤氲的雾气正一点点散去。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与矮丘,间或有碧蓝色的精致湖泊一闪而过。再远些的地方,天地交界处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光,那是秋日最烂漫瑰丽的晨光。


    而此刻,同样的晨光也正落在天寿山起伏的陵阙之上。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张夙星对姐姐和父亲充满恨意的原因,大家有没有猜到呢?


    第132章 竹间棋(十六) 沈忘像一只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后漫过来, 将陵区的轮廓一寸一寸地从暗蓝中剥离而出。


    整座陵园坐北朝南,背倚大峪,面朝莽山,前方后圆, 规制宏阔。最外围是一道巍峨的外罗城, 黄瓦覆顶,朱扉列峙, 循山势蜿蜒伸展, 将整座陵园环抱其中。


    罗城正前方开有三道券门,门内铺地墙基皆以文石砌就, 微尘不能染【1】。罗城之内,是更为瑰丽壮阔的宝城。那是一座近乎正圆形的巨大城垣,直径足有数十丈。宝城正中,一座重檐歇山顶的明楼拔地而起, 飞檐翘角凌虚, 檐下雕甍绣闼,玲珑宛然。工虽未竟,却已透出一股帝王陵寝睥睨天地的傲然气度。


    陵园西侧的山崖上有一块突出的怪石,那岩石悬于半空, 下临深壑,上接青冥, 正是能将整座陵园尽收眼底的绝佳之所。


    山风拂过,吹动那岩石上附着之物微微颤动,细细瞧去, 竟是一个人。


    沈忘趴在这块怪岩之上已经许久了。他夜里摸黑上山,只为趁着天亮之前,寻一处宝地一窥定陵全景。沈忘平日里身体惫懒, 非万不得已,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绝不妄动筋骨。此番夜探天寿山,往日里潇洒无忧的沈无忧可算是遭了大罪。先是没留意脚下,踩翻了一块松动的石块,连人带碎石滚落了数丈;后又是脚软腿酸,五体投地跪倒在山路上。惶惶然间,沈忘只觉自己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中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跌跌撞撞两个时辰,竟真让他寻着了这处宝地。


    此刻,沈忘伏在岩上,努力调匀呼吸,俯瞰身下那片煌煌陵阙。


    随着日头东升,黑夜里如同沉寐巨兽的定陵此时也泛起了活气儿,工地上的号子声与锤凿声渐次响起,错落的殿阁间也多了往来穿梭的人群。


    初时粗粗扫量,倒是井然有序,并无异样。无非是工匠搬运石料,监工往来巡视,石匠敲敲砸砸,同寻常工地一般无二。可观察得时间长了,沈忘究竟是咂摸出了不对味儿的地方。


    陵寝中的工人虽是人数众多,却似乎被无形地限制在了某个框线以内。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蚁,目标明确地四处游荡、巡视、梭查、寻觅,却从未踏足宝城的核心区域。


    沈忘心中暗忖,正所谓宝城定则陵寝定,玄宫成则万年安。定陵自万历十二年动工至今,已历两载有余,正是工程吃紧之时。按规制,建陵必先起宝城、凿玄宫,此二宫乃是陵寝之根本,断没有主次颠倒、舍本逐末的道理。


    可现在倒好,放着宝城不管,反倒是外围的配殿、值房修得热火朝天。


    沈忘心下愈疑,不由盯着宝城周遭凝神细看,果然又瞧出了端倪。只见宝城神道的入口处散着数人,手中无甚活计,眼睛却如鹰隼般不时四下扫量,警惕异常。这几人不像是寻常工匠,倒像是披着工匠外皮,实则训练有素的巡哨兵卒。


    ——这里面藏着什么?可是如今下落不明的圣上?


    沈忘眯起眼睛,目光沿着宝城外围缓缓移动,落在了陵区西侧的一片荒坡上。那坡地周遭杂草丛生、深可没膝,坡顶正中却有一块地方草色稀疏,着实扎眼。恰如一满头乌发的男子,天灵盖处偏偏秃了一块,寸毛不生。而沈忘趴伏之处,恰恰位于那“天灵盖”的斜上方,想不注意都难。


    可沈忘关注这处荒坡,倒也并非全然由于这个煞风景的原因。而是因为那片坡地所在的位置,恰恰横在宝城神道出入的动线之上。细细观之,荒坡边缘的草丛竟有一道明显的压痕,草茎伏倒,色泽与周遭迥异。


    沈忘扶着身下的巨石,颤巍巍地抬起手,比量着那处压痕。只觉那压痕的宽度,绝非陵寝工地上常见的独轮车,倒像是马车的车辙。


    ——那宝城中藏着神秘人或是物,究竟要去那个荒坡做什么?


    在入秋的山风中思忖了片刻,沈忘像一只大壁虎一般,倒退着爬下了巨岩。


    此时,这位名满天下的山东按察使,与海瑞齐名的“探幽沈郎”,众多京城贵女才子口口相传的“庙祝郎君”可是狼狈非常。掌心的油皮儿擦破了,细密地血珠已经凝成了薄薄的痂。衣袍上满是尘土与草屑,白净的面皮儿上皆是翻滚间蹭上的泥灰。


    他心中苦笑,却也知道究竟没有白遭这份儿罪。


    初时,他打算扮作工部核账的小吏混入陵寝,在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此刻俯瞰了大半个时辰,他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以自己的实力,莫说硬闯是痴人说梦,便是乔装改扮,怕也瞒不过那些明里暗里的耳目。若想知道这个陵区的秘密,恐怕唯有旁敲侧击,隔山打牛方是正理。


    沈忘直起身子,捶了锤自己酸痛的后腰,一瘸一拐走下山去。


    * * *


    自定陵大兴土木之始,天寿山脚下的太平镇便逐渐热闹起来,镇口那家酒肆——太平居便成了南来北往之人歇脚打尖的好去处。


    这日午时刚过,便有一牵着青驴的江湖客,一瘸一拐地往店门口走来。


    正在剔牙的店小二赶紧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那江湖客的帽笠一扬,露出一双温和笑着的眼睛:“先打尖,后住店。”说着,他将小青驴的缰绳往店小二手掌上一搁,“麻烦哥儿来些好草料。”


    “得嘞!”


    待店小二忙活回来,那江湖客已经在靠窗的桌旁坐下了。竹笠摘下,歪歪靠在一旁,店小二这才看清那张声音柔和的脸。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俊,眉眼含笑,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意,正是沈忘。


    南来北往客见多了,店小二也不免落了见人下菜碟的窠臼,下意识往沈忘的身上瞟。见对方的衣袍虽沾染了尘土,却是上好的松江料子,当下笑得更殷勤了:“客官用点什么?”


    “好茶一壶即可。”


    “茶?”店小二一愣,“客官不要壶酒吗?小店有上好的竹叶青,还有乳泓白酒,还有——”


    “茶。”沈忘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打断了店小二准备好的报菜名。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上,约莫二钱来重,打壶茶是绰绰有余了。


    店小二眼睛一亮,赶紧收了银子,连声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端上一壶热茶、一碟花生、一碟茴香豆,还擅作主张送了一碟松糕。


    沈忘温声道谢,安安静静地自斟自饮,一坐便是大半日。


    店里客人并不多,大多是脚夫,力工,账房或是走方郎中,南来北往一汇集,自是闹哄哄地停不下来。这边厢抱怨抱怨工钱克扣之事,那边厢吹嘘吹嘘自家医术高明之法,沈忘并不急于参与,却听得仔细,耳朵始终支棱着,手中的茶杯转啊转,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店里的人渐渐散了。到最后,便只剩倚窗而坐的沈忘和一地斜斜的日光。


    见人不多了,店小二径自趴在柜台上打盹,忽听一声唤:“哥儿,你来。”


    店小二一个激灵醒过来,忙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一小串铜钱被悄无声息地塞入手中,沈忘微微抬眸,笑道:“算不得吩咐,只是同哥儿打听些事。”


    作者有话说:


    【1】取材自清梁份《帝陵图说》。【驴子播报】:本文还有14章就正文完结啦!完结后等待1-3日入V。


    第133章 竹间棋(十七) 黄鼠狼讨封


    手里的铜钱串儿被小二状若无意地掂了掂, 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客官可是寻对了人了,这太平镇方圆十里,就没有小的不知道的事。有啥事儿啊你兹管问,小的但凡打一个磕巴, 您就把我这脑袋拧下来当凳子使。”


    见店小二将自己的胸脯拍得震天响, 沈忘微微一笑,也不急着开?, 反倒斟了一杯热茶, 推到了店小二面前。待那店小二千恩万谢地饮了,方缓缓道:“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紧要事, 只是昨日赶路,错过了宿头,在山上绕了大半夜。黑灯瞎火间,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 只觉得心头发紧——”


    沈忘说得恬淡, 目光却始终凝在店小二的脸上,阅读着对方表情微妙的变化。


    “我便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忽地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往前栽了出去。那地方陡得很, 我连滚带爬地往下滑,双手四处乱抓, 想捞着点什么稳住身形,可抓来抓去捞了半天,却依旧两手空空。就这样滑了好一阵, 才总算攥住了一丛蒿草,堪堪止住了。”


    店小二听得入神,赶紧接话:“那可真是万幸, 歹亏是您老人家洪福齐天!那后……后来呢?”


    “后来……我爬将起来,周身拍了拍,幸好没摔着骨头。我站起身,四下一扫量——”沈忘放下始终在手中把玩的茶杯,面露疑惑与茫然之色,仿佛是在竭力回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说来也怪,这怪坡林木茂密,蒿草灌木随处可见,独独我滑下来的那个坡顶,寸草不生,光秃秃一片哩!”


    店小二殷勤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当时心里头就犯了嘀咕,”沈忘摇头叹息道,“你说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好端端地平底摔跤,爬起来又瞧见那么个古怪地方……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我赶紧从腰间解下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在那秃坡边上,念叨了几句有怪莫怪,无怪莫留……”


    “你猜怎么着!”始终双目凝视远方的沈忘突然收回视线,看向惊疑不定的店小二,把后者吓了一跳,“嘿,这道儿竟就此找着了,我才摸黑下了山呐!当真险之又险,险之又险呐……”


    这边厢沈忘心有余悸地抚着胸?,那边厢店小二却颤声开?了:“客官……小的多嘴问一句,您说的那个秃坡,是不是在陵区西边?”


    沈忘眉梢微挑:“哥儿也知道那地方?”


    店小二咽了?唾沫,四下忘了眼,似乎在防备什么压根不存在的人:“客官有所不知,那地方的确不太干净。镇上的老人们都说,那里啊——有黄鼠狼子讨封呢!”


    “黄鼠狼讨封?”沈忘微微倾身,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


    这种虚心求教的神情给了店小二极大地成就感,他抖擞精神,壮着胆子道:“可不是嘛!小的这也是听旁人说的,我就这么一说,客官就这么一听,权当解闷儿。说是有个砍柴的,有一回晚上在山上迷了路,偏生又赶上大雨,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寻路下山,诶,正路过客官说的那个怪坡。这时候啊,他模模糊糊瞧见前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泥汤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就那么在坡顶儿一动不动地立着。那砍柴的瞧着他可怜,想上前探问探问,谁料到还没等那砍柴的开?,那泥人儿就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开?便问,‘你瞧我像不像?’”


    店小二自己说着,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砍柴的吓了一跳,心里头直发毛,也不敢再多嘴问了,转身就想走。可那人竟追了上来,径自跟在他身后,嘴里一遍一遍地问,‘你瞧我像不像?你瞧我像不像?’那声音又尖又细,唬人得紧呐!”


    “那砍柴的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好一阵,才敢回头张望。就着天上那道闪电,客官您猜怎么着?那人不见了!坡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您说吓人不吓人!”


    店小二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借着那点热茶驱散背脊上窜起来的凉意。沈忘却凝然不动,脸上并没有出现店小二所期待的恐惧之色,相反,那双始终温和含笑的眸子倏地明亮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等待已久的东西。


    “的确吓人得紧,”沈忘并不想让急赤白脸讲故事的店小二太过失望,敷衍着应了一句,“那后来呢?”


    “后来,那砍柴的回镇上就大病了一场,人也瘦了一大圈,从此可再也不敢走夜路了。”店小二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煞有介事地下了定论,“镇上的老人都说,那是黄鼠狼子修炼到火候了,出来找人讨封呢!客官您当时摔得那一下,估计也是被黄鼠狼子魇着了。”


    “原来如此。”沈忘佯装恍然的微微颔首,又将一串铜钱推到小二手中。店小二才下去的鸡皮疙瘩又漫上来一层,非是害怕,实在是这位温润如玉的江湖客让人欢喜得紧,赶紧又是一叠声地千恩万谢。


    沈忘不负店小二所望要了太平居唯一的一间上房,径自上得楼去,再无声息。


    待到晚饭时分,店小二端着一碟新出炉的松糕,殷勤地上楼去寻沈忘时,却发现屋内早已空空如也。


    床铺整整齐齐,被褥方方正正,像是压根儿没有人住过一般。桌面上搁着几块散碎银子,约莫三四钱重,应付房钱绰绰有余。


    店小二赶紧将碎银揣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直奔后院的畜棚。棚里那头小青驴果然也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桩和地上几泡新鲜的驴粪蛋子。


    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店小二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贼午觉睡得,竟连财神爷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而此时,店小二心心念念的财神爷正牵着小青驴走在山路上。他的脸上失却了店小二歆羡的柔和笑意,反添浓重的郁郁之色。宫里击鞠场上熟悉又陌生的“万历”,张诚言之凿凿的附身之说,今晨俯瞰定陵的诸般异状,乃至店小二?中的“黄鼠狼子讨封”,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数股丝线在他脑海中交织缠绕,最终拧成一根指向清晰的绳索。


    沈忘在将暗未暗的绀青天色中微微眯起了眼。他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亟待一个有力且不容推翻的证明。


    正思忖间,鼻端忽地飘来一缕幽香,清冽中带着几分甜意,在这空寂无人的野径上格外分明。沈忘顿住脚步,四下一扫量,只见路旁的树荫下,一株野栀子正凌然盛放。花白如雪,香浓如雾,别有一种旁若无人的美态。


    沈忘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天意。”


    他踏前一步,小心翼翼采撷一朵,放入小青驴随身携挂的竹筒之中。


    他伸手拍了拍小青驴温热的脖颈,松了缰绳,低声道:“回吧,去找停云。”


    小青驴打了个响鼻,亲昵地在沈忘掌心拱了拱,便乖乖转过身去,沿着来路得得地小跑起来,不多时便隐没在暝霭之中。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是否猜到了“黄鼠狼子讨封”背后的恐怖真相呢?猜中的宝宝会有小惊喜=W=


    第134章 竹间棋(十八) 沈忘只觉后


    一丝微光骤然亮起, 将那双隐在火折子后的眸子映成灼烫的橙红色。沈忘就着火折子的光,仔细辨认着脚下的地面。


    此时,沈忘所立之处正是他今晨在山顶俯瞰时注意到的那片秃坡。白日里看着只是草色稀疏,此刻看来这片土地的颜色确与周遭迥乎不同, 想是近来才覆过新土。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苍穹如同一顶倒扣的铁锅,压得四野伸手不见五指。山间的雾气漫了上来, 丝丝缕缕, 在林木间迤逦穿行。


    在那一派惨白的氤氲之中,沈忘将火折子衔在齿间, 握紧手中的短铲,对准那片秃坡的正中央用力掘了下去。


    一铲下去,土质比沈忘预想得还要松软,沈忘面色愈凝, 手下的动作也愈发迅速。短铲翻飞间,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抛到身旁。约莫挖了半尺来深,铲尖忽然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沈忘忽地顿住了。


    火光跳跃间,一截灰白色的布料从泥土中露了出来。沈忘赶忙弃了铲子, 跪坐在地上,双手并用地刨开周围的浮土, 将那截布料一点点扯了出来。随着泥土簌簌落下,那东西的全貌逐渐暴露在火光之中。


    那是一具青白色的尸体。


    通过尸体肿胀腐烂的程度来判断,这具尸体已经埋在土中约莫六七日的光景。尸身的面皮儿绷得发亮, 口鼻处渗出的暗褐色液体己然凝成了痂,横一道竖一道,肆无忌惮地在尸身的面孔上涂抹着, 让这张本已发泡的脸愈发恐怖。


    沈忘的目光却始终凝在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上,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纵然面部已经肿胀变形,可五官的轮廓仍旧依稀可辨。斜飞入鬓的眉眼,棱角分明的下颌,比寻常人更为白皙的皮肤……


    那个纵马挥杖、意气风发的“万历”,竟与眼前这具埋在荒坡下的腐尸长着同一张脸!


    沈忘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他已然猜度出却又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沈忘蹙眉起身,继续挥动短铲,向下挖去。越来越多的尸骨暴露出来,层层摞摞,交错堆叠。在沈忘彻底力竭之前,已然发现了十数具不同时间段掩埋的尸体。


    随着尸身不断地出土,呛鼻的腐臭味儿在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而沈忘脑海中最后一片碎片也已经弥合圆满。


    那端坐帐中,主导一切之人,不知从何处搜罗来这般多与万历形貌体态相似之人,将他们关在定陵之中,日复一日地训练、筛选、淘汰,直至择选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替身。再趁着真龙天子巡查定陵,孤身赶赴玄宫之时将其掉包。此时此刻,真正的万历生死未卜,而那个被调换的“狸猫”,则龙袍加身,正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而店小二所说的“黄鼠狼子讨封”,正是一个被作为“不合格品”惨遭活埋,却又侥幸逃生的可怜人。许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怖经历,那人从泥泞中挣扎而出之时便已神志尽丧。癫狂的脑海中只余一个念头,像,一定要像,不像便是死!是以,他逢人便追,逢人便问,你瞧我像不像?你瞧我像不像!


    这哪里是什么黄鼠狼讨封,无非是一个被逼疯了的替身,在死亡的恐惧中发出的哀哀恸哭罢了。


    手腕一松,短铲顺势落在狼藉一片的土地上,精疲力竭的沈忘正欲起身,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要与秋夜的微风与虫鸣和在一处,若不是那阵没来由的心悸,沈忘也差点儿就将之忽略了。


    他急欲转头,但终究是慢了一步。


    “砰——”


    沈忘只觉后脑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随之那白光便如潮水退却,化作沉而又沉的黑暗。沈忘身子晃了晃,向前踉跄了半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火折子自他指缝间滑落,跳跃的火舌在地上挣扎了数下,终究熄灭了。由火光撕裂的夜色重又合拢,将昏死在地上的沈忘以及那十数具形容可怖的尸身吞没殆尽。


    * * *


    “砰砰砰——”


    清脆的砸门声响起,紧接着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放——”程陆斋把没说完的一个字咽了回去,迅速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受伤的腿,“你怎么不敲门啊!”


    “我敲了啊!”唐珠儿晃动着满头乱七八糟的小辫子走了进来,毫不见外地坐到了程陆斋的床沿上。


    在她坐下去的瞬间,程陆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同伴奏一般。


    自从他给唐珠儿讲了一晚漂亮小人儿查案子的故事后,唐珠儿便每晚必来,拦都拦不住。什么男女有别,礼仪大妨,在她这儿都不如一个响屁,实在是让程陆斋叫苦不迭。今日,他们留宿在城外的一家农户中,唐珠儿与农户家的小丫头颇为投缘。吃晚饭的时候,程陆斋眼瞧着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给对方编辫子,玩儿得不亦乐乎,他还只当今夜能躲个清静。孰料,唐珠儿这边玩完那边玩儿,倒是样样都没耽误。


    正自想着,一双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挥舞了两下,耳畔传来唐珠儿焦急的催促:“接着讲啊,小泥人儿!那个方片糕为什么是坏人?我瞅着他挺好的啊!”


    程陆斋咂摸了一下“方片糕”的咸淡,再次叹息道:“那叫方长庚,方长庚!”


    “管他羹啊糕啊,都是好吃的嘛!”唐珠儿浑不在意,往空中抛出一粒花生米,一仰头,稳稳接住。


    听着少女认真而有节奏的咀嚼声,程陆斋心思一动,开口道:“珠儿姑娘,你说,咱们算得上是朋友吗?”


    “算啊,怎么不算?”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语,唐珠儿在随身携带的零食褡裢中摸了一把,一大把五香花生米就不容分说塞到了程陆斋手里,“这不,好吃的都分你了。”


    程陆斋点点头:“那好,这些日子,你总听我讲,怎么不见你讲讲故事呢?”


    唐珠儿歪着脑袋,伸出食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我看得还没你多哩!”


    “谁让你讲他了……”程陆斋被唐珠儿逗笑了,“讲讲你们自己啊!华不注山入云深,长生观里聚奇人。道长不问凡尘事,专赴人间镇鬼神!”


    程陆斋出口成章,像极了说书先生开场时的定场诗,他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着案几打着节奏,听得唐珠儿眼睛都亮了。


    “好好好!说得好!”唐珠儿最爱听故事,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能成为故事中的人物,当即脑子一热,应承道:“反正你同咱们现今也是一根线儿上的两只臭虫,同你讲讲倒也没什么,那我就从阿姊——”


    眼瞧着唐珠儿又要开始漫无边际地自由发挥,程陆斋赶紧制止道:“诶,今日,客官我就想听听那刺客同晏魁首的渊源。”


    “谁?”唐珠儿一歪脑袋,面露厌恶之色,“张夙星?”


    “是啊,”程陆斋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笑话!我什么事儿不知道!你且听本姑娘慢慢道来!”


    在这个星月沉沦的秋夜里,独自下得天寿山的小青驴,正背负着沈忘的嘱托奔驰在官道上;它的主人沈忘则被一人抬肩,一人抬脚,从地上架起来拖入了浓雾深处;而程陆斋则从唐珠儿的故事中推导出了自己一直疑惑的某些东西。


    正所谓,人情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利锁名缰牵客梦,朝云暮雨锁乡关。路遥难测人心险,日久方知世味艰。若问此中真面目,且将冷眼看机关。【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集俗语竹枝词》以及现代评书定场诗的化用。


    第135章 竹间棋(十九) 万历朝第一


    一股芬烈异常的香气冲入鼻腔, 将沈忘从沉寂的黑暗中猛地拖拽回来。沈忘眉头紧蹙,痛苦地睁开了眼睛。脑后的钝痛依然强烈,沈忘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前这刚刚聚焦的世界。


    头顶是低矮的石穹,身下是潮湿的泥地, 他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


    “沈大人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语气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 “某听人说过, 沈大人与柳仵作验尸查案时,常含苏合香丸以辟秽气, 便特意备了一些,沈大人可还闻得惯?”


    沈忘循声望去,只见暗室的角落里影影绰绰现出一人。那人闲适地歪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 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男子年纪极轻, 尚不足弱冠之年,面容轻雅,眉目含春。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不见玉带修饰, 却是气度俨然。男子身旁的小几上,一只精巧的铜熏炉正袅袅地吐着青烟, 正是那苏合香的来源。


    沈忘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别看那男子言语间以礼相待,这绳索却是绑缚得极紧,没有给沈忘留下一丝一毫转圜的余地。沈忘不急反笑, 学着男子悠哉的语气回道:“楚王殿下这丸苏合香,想来是备了多时了吧!”


    男子的眸子微微睁大,笑容愈发玩味起来。


    却听沈忘继续道:“臣无非一介外放山东的三品按察使, 殿下却连臣与仵作验尸时用何等香丸都打听得这般细致。如此厚爱,臣受宠若惊。”


    “沈大人见过本王?”


    “臣无缘得见。”


    “哦?那沈大人何以一眼便认出本王?”


    沈忘微微一笑:“回殿下,其一,此地乃天子寿宫,殿下却置若闲庭,这份从容绝非等闲人可有;其二,臣奉旨入京陛见,在西朝房候旨时,曾听几位御史闲谈,说起楚王殿下近日正在京城。初时,臣只当是闲话过耳,未曾留心,可如今想来,如殿下这般年纪、这般气度的天潢贵胄,目下又恰在京中者,舍殿下其谁?其三——”


    沈忘的目光下移,落在楚王朱华奎的腰际,笑意不减:“殿下虽着便服,不佩玉带,可殿下腰间那条丝绦上系的羊脂玉环佩,雕的却是四爪蟒龙,更加确认了臣心中所想。”


    朱华奎垂头看了一眼腰上悬挂的玉环佩,怔愣片刻放声大笑道:“不愧是万历朝第一聪明人,沈大人机智急变,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实在是令本王心折!”


    明亮的笑意倏然绽放,又迅捷褪去,化作眸中冰塑雪砌的审视之色,那变脸的速度只怕是六月天气都不遑多让。朱华奎垂下眼帘,凝着被五花大绑,侧躺在地的沈忘道:“只凭在山上瞧了几眼、去山下听了几句,沈大人就如有神助地摸到了那片荒坡上。若非本王早有准备,只怕沈大人就要将本王布下的棋局搅成一锅粥了。”


    沈忘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面庞毫无惧色,一本正经地回道:“殿下过誉了,臣不过举手之劳。”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喷薄而出,若非二人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太过诡异,二人有问有答的样子倒是像极了清风明月,君子唱和之景。


    朱华奎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终于止住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有趣,同沈大人对谈着实有趣。不像本王府中那帮废物幕僚,三句绕不到正题,五句便开始阿谀奉承,直教人闷出病来。哪像沈大人这般,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听得人通体舒泰。”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踱到沈忘面前几步远的位置,饶有兴味地蹲下身来。那年轻的面庞依旧温润如玉,可眸子里却盛着沉郁的冷光:“只是不知,这般妙人,能否为本王所用呢?”


    他轻轻掸去沈忘肩头的浮土,将歪倒在地的沈忘扶正坐起,动作柔和,颇有些谨小慎微之感:“沈大人十七岁蟾宫折桂,探花及第,不居翰林清贵之地,偏偏自请外放历城。从七品县令做起,一路擢升至山东按察使,与海瑞并称,天下黎庶提起‘沈青天’三字,哪个不翘首赞叹?”


    “可那万历又是如何对你的呢?区区山东按察使,论秩不过三品,论地不过一省,论权不过刑名钱谷,如何施展得开沈大人的经纬之才?便是如今坐在内阁首辅那把交椅上的申时行,依本王看,也未必及得上沈大人之万一。”


    朱华奎微微倾身,目光灼灼,语气急迫:“沈大人,你若肯屈就于本王麾下,你便是本王的宰执重臣,内阁首辅的位子,非沈大人莫属!无论新政、吏治,本王任你长袖善舞、放手施为,绝无二话!到那时,沈大人这一腔抱负,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啊!”


    朱华奎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忘,祈盼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所希冀的颜色,或是内心动摇的愧疚,或是得遇知音的动容,哪怕是如临深渊的恐惧也好啊!然而,沈忘的脸上,只有一派月照大江的坦荡平阔。


    “楚王殿下,你……可曾见过真正的圣上吗?”半晌,沈忘开口道。


    朱华奎的笑容微微一滞。


    “臣见过。”线条明快疏朗的唇角微微扬起,如同那栖在柳梢上鹅黄的月亮,“臣见过他在礼部门前蹲身习字的样子,见过他被张首辅责罚后委屈拭泪的样子,见过他为素昧平生的冤屈女子长吁太息的样子,见过他为方孝孺之后嗣奋身一搏的样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华奎的视线:“殿下所言,荣膺懋赏,位极人臣……若说臣丝毫不为所动,未免高看了臣。然而,臣若为了这些,便要背弃当年那个蹲在沙地上习字的孩子,又与殿下口中只知阿谀逢迎、趋炎附势的幕僚,有什么区别?”


    密室中沉寂了很久,就在沈忘认为楚王殿下的目光即将化作利剑,将自己刺死当场的时候,“唰啦”一声,楚王朱华奎一甩袍服,站了起来。


    “万历朝第一聪明人,本王看——倒也未必。”沈忘只听自己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冷笑,“昔年张江陵权倾朝野,以帝师之尊摄政十年,何尝不觉得自己就是万历朝第一聪明人?可结果呢,死后掘坟抄家,长子自缢,家人流放,他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笑一句,枉做那聪明人!沈大人,这是要步张江陵的后尘啊!”


    朱华奎一口气说完,语气又转而柔和,似笑非笑道:“沈大人,本王只许你七日。若七日之后,沈大人依旧不改初心……那本王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暗室。


    石门轰然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暗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忘独自坐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歪,重又躺回到地上。


    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终究还是躺着舒服。


    盯着眼前那片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的黑暗,沈忘忽地一笑,轻声道:“殿下若只着眼于身后荣枯,那才是小觑了张江陵……”


    可惜,沈忘的这句判词,楚王朱华奎却是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忧和小皇帝的友情永远拿得出手!


    第136章 竹间棋(二十) 身后的唐珠


    晨光熹微, 京城西郊的卢沟驿便已然热闹起来。


    永定河水汤汤东流,卢沟桥横卧波上。以这座始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的古桥为中心,驿镇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没有城垣围护,屋舍得以密密匝匝地一直铺展到官道尽头。青石街面被数百年的车轮与步履磨得光润如鉴, 串联起这人世间千门万户的熙来攘往。远远看去, 整个卢沟驿像极了一朵以翠色闻名天下的欧碧牡丹。


    今日是中秋,又逢望日大集,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 新搭的彩棚露屋业已筹备完善。四乡八镇的商贩天不亮便动了身,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 齐齐汇聚于这数条最繁华的长街之上,尽所有人之能,使之达到有美皆备,无所不包的程度, 亟待万千顾客检验观赏。


    这融融泄泄的声浪, 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刚刚在驿站宿下的晏回一行耳朵里。唐珠儿早已经坐不住了,在驿站的小院儿里探头探脑,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冉冉而起的糖糕香气。晏回却是不动如山,稳稳端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等待着沈忘的接洽。


    果然,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一个年轻后生便寻上门来。后生一眼便瞧见了倚窗而坐的晏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道:“明日午时,沈大人将于贤良寺扫榻以待,恭候诸君。”


    晏回颔首:“有劳。”


    那后生又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


    待那后生的背影行得瞧不见了,晏回方才一挥手,沉声唤道:“楚大哥。”


    楚庸早已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了许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晏回的身影,这时听晏回出声,便立时俯身上前。


    “你往贤良寺走一趟,扫听扫听寺中近日可有一位姓沈的大人下榻,什么时候住进去的,生得什么模样,说话是何地的口音。”


    楚庸应承下来,转身便出了驿站。


    闯荡江湖多年,晏回自是不会轻信于人,更何况官匪有别,晏回便始终对沈忘抱着审慎的态度。如今这后生虽说得有板有眼,可沈忘本人未曾露面,单凭一张嘴,还不足以让她放下戒备。


    良久,晏回才将目光从街市的人流上收回,投向那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门缝里的少女。


    “珠儿。”


    “在!”唐珠儿应得飞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唤。


    “你想去逛便去逛吧。”晏回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


    唐珠儿发出一声小狗般的吠叫声,转身就要往外冲。满头的小辫儿刚飞出门去,又硬生生地折了回来,冲着晏回讨好地龇牙笑道:“阿姊,我能带着小泥人儿一道去不?他成天闷在屋里,腿又没好利索,人都快长蘑菇了……他要是憋坏了,就没人给我讲故事了……”


    此时,橙红色的太阳越过驿站的矮墙,暖融融地照进来,给唐珠儿张牙舞爪的小辫子镀了一层闪亮的金边,如同一株放肆生长的小树,树杈子恨不能将天空捅个大窟窿。


    晏回看着面前的“小树”,微微一笑,应道:“去吧。只是别走太远,晚上吃饭前回来。”


    “得令!”唐珠儿大声应承着,一溜烟跑去找程陆斋了。


    此时,程陆斋正自昏昏沉沉歪在榻上,准备补个回笼觉。


    急促的敲门声响了两下,第三下就是门被骤然冲开的声音。


    程陆斋没有睁眼,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我醉欲眠卿……咝——疼!”


    程陆斋被唐珠儿蛮横无理地从床上抓了起来。


    “小泥人儿,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程陆斋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唐珠儿喊得沸腾了,他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摇头拒绝道:“珠儿,你也知道,我这腿脚——”


    话未说完,唐珠儿已经变戏法似的从门外推进来一把椅子。那椅子瞧着与寻常圈椅并无二致,底下却装了两个木轮,椅背上还绑了一根横杠,虽有些简陋,推起来倒是稳稳当当。


    “你瞧,珠儿自有妙计!”


    程陆斋张大的嘴无声地开合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唐珠儿那双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最终化为一声认命的长叹,撑着床沿慢慢挪了过去。


    待他磨磨蹭蹭坐稳了,唐珠儿握住椅背上的横杠用力一推,椅子便骨碌碌地跑了起来,载着程陆斋冲进了满院金灿灿的日光里。


    程陆斋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惊得一把抓住扶手,嘴里喊着“慢些慢些”,嘴角却止不住地扬了起来。身后的唐珠儿兴奋地哇啦哇啦叫着,像个语意不明的小喇叭,二人呼啸着自晏回面前飞过,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口。


    晏回狭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上一次这般欢呼雀跃,冲入人群之中,已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她和张夙星在院儿中练剑。剑光交错间,忽听得院墙外鼓声咚咚。那是对所有半大孩子最具吸引力的声音,那是货郎的摇鼓声。


    果然,张夙星一听这声响眼睛都直了,愣神之间就往晏回的剑上撞。晏回赶紧错开剑锋,就势在张夙星的脑门儿上敲了一记响栗:“专心!”


    话虽如此,随着那摇鼓声愈来愈近,又渐行渐远,晏回也专心不起来了。


    廊下的娘亲见了,笑着冲姐弟俩招了招手,在他们汗涔涔的手心儿里一人塞了几枚铜板。


    “快去快回,莫让你们爹爹瞧见了。”


    姐弟俩对视了一眼,把木剑往地上一扔,撒了欢儿地往外冲。


    那货郎没有走远,仿佛正候着姐弟俩一般。晏回如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货郎担上斜插着两根交叉的竹枝,竹枝上吊满了颜色各异的小灯笼。货郎担两端的筐子里,五花八门的小物件儿垒摞得像小山一般高。两座小山之间,是那货郎喜气洋洋的笑脸,姐弟俩也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笑起来。


    姐弟俩在小货郎的指挥下,如同攻城略地的将军一般,尽情地收揽着自己心爱的,不那么心爱但是想要的,不那么想要却看着顺眼的小零碎儿,直到把娘亲给的铜板花得一分不剩,才恋恋不舍地往家奔去。


    可是好巧不巧,姐弟俩抱着满怀的小东西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负手望着他们。


    “完了完了……”晏回听见张夙星小声嘟囔着,心下也是一片冰凉。


    父亲一向严厉端方,最不喜他们姐弟俩浪费时间,胡闹玩乐,这次竟是被抓了个正着,自己挨罚暂且不说,娘亲也要跟着吃瓜落,这才是大大的不该……


    正揪心思忖着,却见父亲径自转了个身,向着后门走去,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一般。


    参商乖离,时至今日,望着珠儿奔跑的背影,她竟也懂得了父亲当年的心境。


    一丝极尽苦涩的笑容在唇角绽开,又颤动着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西楼?”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晏回转过身,只见范凌舟不知何时从里间出来,歪靠在廊柱旁,正笑眯眯地瞅着她。


    “难得中秋大集,你也随小猪出去逛逛。”


    晏回摇了摇头:“我不放心。”


    范凌舟知道晏回记挂着还五花大绑的张夙星,当即拔高了音调,一挑眉梢:“哟,合着我和戒通大师都是摆设不成,我们两对儿招子还盯不住他的两条腿?再者说,唐小猪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撒起欢来没边儿没沿儿。程公子又是个管不住她的,你倒是放心她,我还不放心呢!”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当真是出于对唐珠儿惹祸能力的深切忧虑。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心思。


    光说尚且不够,他甚至逼过来,作势要将晏回往门外推。


    晏回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又生生忍住了,只得一边保持着距离,一边在范凌舟的威逼利诱下向屋外去。


    迈过了门槛儿,那浩浩荡荡的太阳光便如同有声音一般,“唰啦”一下扑了她一身,暖洋洋,热烘烘,带着明媚的干草清香。


    范凌舟收住了手,微笑着望着站在光里的晏回,如同望着他遗落多时,又失而复得的旧日珍宝。他的声音异样地柔和下来,几乎不是在建议,而是在恳求:“去吧西楼,去吧!”他堵住了晏回跨出的屋门,并决计不允她再进来。


    即便嘴上不说,她又如何不知他是为着她好?


    良久,晏回叹了口气:“那便辛苦你了。”


    范凌舟的眉目舒展开来:“份内之事。”


    作者有话说:


    愈到完结,愈觉得不舍。


    第137章 竹间棋(二十一) 姑娘生得这


    甫一走出院门, 晏回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塞进了欢闹的人群里。那股子热腾腾的人气儿扑面而来,如同一锅几近浓稠的热粥,而晏回则成了这锅甜粥最后一味百合。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说书人的竹板声、孩子们尖细的笑闹声,混着炸油糕的焦香、蒸桂花糕的甜润, 以及秋日晴空下特有的那种干爽清冽的气息, 将她从头到脚都裹紧了,包住了, 让初初涌入人群的晏回腾起一股窒息感。


    可逐渐地, 那窒息感消散了,随之而来的, 是让晏回沉醉的暖意。晏回在热热闹闹,互相推挤着,雀跃着,呼朋引伴的人流里, 像个寻常的女子一般, 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终于在一处卖杂货的摊前瞅见了唐珠儿和程陆斋。唐珠几个头不高,此时又正俯身看着小摊儿,身形被人群遮蔽得严严实实, 晏回是通过那一头支棱着的小辫儿,才准确地判定了二人的位置。


    此时, 唐珠儿正一手举着一个木制的青蛙,对着程陆斋比划着什么,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程陆斋坐在那稀奇古怪的物什拼凑起的轮椅上, 倾着身子听,不时也跟着评价几句。唐珠儿听得连连点头,拔下青蛙嘴里的小木棍, 在青蛙背上拨了两下。


    “呱呱——”


    哪怕隔着汹涌的人流,晏回也清晰地听到了那木制青蛙发出的惟妙惟肖的蛙鸣。


    唐珠儿兴奋地拍着手,手舞足蹈地抱住了木制青蛙。程陆斋也被她带笑了,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板放在小摊儿上。


    晏回的目光在程陆斋白净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总是面色苍白,神态恹恹的青年,脸上也多了些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笑意呢?


    晏回没有上前打扰,只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看着唐珠儿推着程陆斋在人群中灵巧地穿行。忽然,前方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全都呼啦啦朝一个方向涌去。紧接着,急促的锣声、嘹亮的唢呐声,以及人群的哄笑与喝彩声便响成了一片。


    “耍猴的!耍猴的!”有孩子大叫着,从晏回身边钻挤过去。


    晏回只见不远处的唐珠儿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随即低头冲程陆斋喊了句什么,便推着他往人群最密处拥去。唐珠几个头小,程陆斋又坐着,二人转眼便被层层叠叠的人墙吞没,晏回只来得及看见唐珠儿的小辫儿在人丛中晃了两晃,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晏回加快脚步,正要拨开人群跟上去,却被身后的人唤住了。


    “姑娘,姑娘且慢走——”


    晏回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笑盈盈地望着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盘子。那盘中错落堆放了许多簪环首饰,在秋阳下粲然生辉,恍然间,几如蝴蝶振翅欲飞。


    “姑娘生得这样好的气派,戴什么都好看,何不挑一件?”老妪将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不贵的,都是几文钱,买个心头好嘛!”


    晏回本想摇头走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件物什上。那是一枚苍青色的竹簪,通体素净,只在簪首雕了一截极短的花枝,枝头缀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阳光一映,自有一种泫然欲泣的风流。簪子的雕工不算顶好,却有一种朴拙的韵致,像是随手拈来的一枝野梅,不经意地插在了发间。


    这簪子简直就刻着范凌舟的名字。


    他那头让所有女子艳羡的如瀑青丝,总是随手拿根花枝绾得随意,也无怪乎珠儿日日嘲笑他“苍蝇戴花”,细细想来,着实如此。


    薄唇微抿,晏回轻轻地笑了。


    老妪是个有眼色的,见她目光落在那竹簪上,便赶紧拈起来,往她手里递:“姑娘好眼力!这是老身那口子亲手雕的,雕了大半个月呢!您且瞧瞧这花瓣,个顶个儿跟真的似的!”


    “替我包起来吧。”晏回道。


    * * *


    范凌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他停在二楼的客房外,还没进屋,就听见张夙星嚣张地叫骂声。


    “臭秃驴,我同你说话呢!你不仅秃,还哑吗!”


    回应他的,是长久无声的静默。


    范凌舟苦笑了一下,推门而入。屋内,被绑在床上的张夙星正骂得起劲,面皮儿涨红,双目圆睁。他对晏回冷若冰霜,对无辜的戒通大师却是倾尽全力地诋毁侮辱,似是要把对姐姐的仇视尽数倾泻到大师身上。戒通大师则盘腿坐在角落里,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对张夙星的叫骂置若罔闻。


    范凌舟冲戒通摆了摆手,笑道:“大师辛苦了,且去歇歇,这儿交给我。”


    戒通睁开眼,面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与范凌舟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扇轻轻合拢,屋内便只剩下范凌舟与张夙星二人。


    “嗤——”张夙星冷笑一声,“你们自是不必盯着我,如今,我不想死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想亲眼看着你们一败涂地,到那时,再自刎于蜮公面前,才算得上无悔无憾!”


    他说完,便用力扭过头去,不再看范凌舟一眼。


    范凌舟也不恼,学着方才戒通的样子盘膝于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秋日斜阳不请自来,暖洋洋地将整个房间照亮,二人歪靠在地面的影子被阳光用力抻长,如同两座隔河对望的山峦。


    见范凌舟似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张夙星反倒觉得别扭了,主动开口挑衅道:“怎么,没话说了?”


    “有话说。”范凌舟放下酒葫芦,以手撑腮,定定地看着张夙星,眸中竟有一种难得的认真,“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张夙星胸中腾起一股怒火。同自家阿姊的冷静持重和大和尚的沉默不语迥异,这个臭道士黏糊糊,软塌塌,却是打也打不疼,甩也甩不掉,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生气的笑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鲶鱼,让他无处着力。


    刚欲再次出口成脏,却听范凌舟柔声道:“贫道没有经历过你那般家破人亡的祸事,自是无法感同身受,便是出言相劝,也总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他的语气柔和,让张夙星觉得自己若是此刻发怒,实在显得不近人情,便强压火气,冷冷嘟囔了一声:“哼,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那——你想听听贫道的故事吗?想知道贫道为何成立这长生观吗?”


    ——鬼才想听!


    然后根本不待张夙星反驳,范凌舟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你别看贫道潇洒懒散,无牵无挂,其实早年间,贫道可是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夜不收。”


    张夙星眉梢一扬,看向范凌舟。他的确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惫懒货,竟还当过夜不收。那可是边军中最苦最险的差事,专司哨探、刺杀,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这种人都能胜任夜不收……这样看来,大明的军队算是完了。


    张夙星这边厢且自腹诽,范凌舟那边厢继续侃侃而谈:“队伍里有个人,与我搭档了三载。时日久了,不必言语,一个眼色便知对方心意。他长我几岁,常说要攒够了军功,回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度日。我说我没那志向,当夜不收的,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能活到几时呢?后来,那人在一次任务中立了功,成了我们那一哨的头目。他富贵了,倒也没忘了我,想助我也谋个一官半职。我却是那扶不起的阿斗,散漫惯了,当不得官。他便也不勉强,日后遇到了好的差事,倒也总先想着我。”


    “再后来,他私下找到我,说要派我一个顶好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呱呱——这是无忧和停云的定情信物


    第138章 竹间棋(二十二) 所以呢,你


    那的确是一桩顶好的差事, 若当真如那人所言,只是运送一批军资,路线固定,接头人可靠, 就连沿途的山寨匪帮都已一一打点过, 走一趟抵得上旁人半年的俸禄,那的确是他范凌舟修来的福分。


    可惜, 范凌舟一行走到半路便中了埋伏, 箭矢遮天蔽日,将他们钉死在必经的山谷小径中。一队二十二人, 竟是只有范凌舟一人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


    他左腿中了一箭,箭镞尚卡在骨缝里,每走一步便钻心地疼。可他哪里敢停,心中只抱持着一个念头, 军资被夺, 全军覆没,这样塌天的祸事,他无论如何也要知会那人一声,让他早做准备。


    打定了主意, 范凌舟先是走,后是爬, 耗费了三天一夜的时间,才回到了那人给他送行的出发地。待他远远望见驻地营房的轮廓时,整个人已是形如骷髅, 枯槁不堪。可偏巧,在营房外的镇子上,范凌舟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他已然成了朝廷缉拿的叛军, 说他受命押运军资,不思报效,反与外敌勾连,私售军火,牟取暴利。致使军资尽失,同袍二十一人尽数阵亡,罪大恶极。着各卫所、关隘、巡检司一体严缉,务求正法。


    范凌舟在通缉令下趴了很久,旁人只当他是逃荒的乞丐,瞧着可怜,在他面前扔了几枚铜板。


    “叮当——”


    那清脆的铜板落地声,倒是让范凌舟想明白了。运送军资的路线是他在出发前一日,才同那人敲定的;终点的接头人,亦是那人安排的心腹;更遑论沿途关系的打点,关系的拉拢,桩桩件件都是经得那人的手。


    若他们二人之中真的出了奸细,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他撑着地面,慢慢磋磨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通缉令上自己的脸,逐渐幻化成那人的模样。


    听着范凌舟语气和缓地讲述,方才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绝的张夙星也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范凌舟果真经历过他所说的这般故事,那么这帮跟随着阿姊的乌合之众里,倒是唯有他能理解自己了。


    “所以呢,你最后杀了他吗?”张夙星问道。


    范凌舟龇牙一笑,颇有几分苦涩:“没有。”


    “嗤……废物……”张夙星讥讽道。


    范凌舟也并非没有复仇的打算,只是以当时他的能力而言,逃脱朝廷的通缉,治好重伤的右腿方是正理。


    于是,他隐姓埋名,辗转打探,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拼凑出事情的真相。那批军资在他带队启程前就已然被人盯上了。为了独吞军资,又唯恐朝廷追究,便设计了一场埋伏杀人灭口,再将罪名全数推到他头上。


    又过了一年,范凌舟于济南府的华不注山建立长生观,终于囤积了足够的实力,与那人当面对峙。


    可当范凌舟辗转寻到那人家乡之时,却发现那人早已经死了。


    “在我遇袭的第二日,那家伙替我求情,也被安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当晚便悄无声息地死了。”


    幕后之人将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那人的死讯被压了下来,军中名册上只记了个阵亡,连尸首都没有发还家乡,就如同一缕烟,一场雾,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一样,悄然散去了。


    范凌舟一仰头,将葫芦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我记恨了他好几年,可到头来,他却早就替我死过了……”


    范凌舟放下酒葫芦,眸光定定地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张夙星:“小舅子,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要替你阿姊或令尊辩解什么,亦不敢以长辈自居来教诲你。只是想说人有双目,见前未必见后;事有两面,知表未必知里。你心中那杆秤,莫要只称得一边的轻重,那对你阿姊来说,不公平。”


    张夙星咬唇不语,只是盯着床围上翘起的竹刺发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少费口舌了,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再认她做阿姊了……”他抬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范凌舟,“更不会认什么姐夫。”


    “嗳!”范凌舟眉开眼笑,立时认下了张夙星这声唤,“姐夫在呢!”


    张夙星见惯了横的、狠的、不怕死的,偏生没见过这般没皮没脸的,登时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泼口骂道:“失心疯了吧你!”


    被这张与晏回一模一样的脸呵斥,范凌舟不以为忤,反以为荣,笑得愈发见牙不见眼。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带来的沉重,都被这一声“姐夫”彻底冲散了。


    可是,手舞足蹈的范凌舟没有注意到,张夙星绑在身后的手指飞快一动,将什么东西悄悄塞进了床板与草席的缝隙之间。


    * * *


    山东按察使司衙署坐落在济南府历城县府治以东,紧邻东城门齐川门,南对芙蓉街,北望大明湖,正是车马喧嚣,闹中取静之所。衙署正堂是处置公务之所在,东侧为书吏房,西侧为武备库,后衙方是按察使及其属官起居之处,亦是柳七与沈忘的家。


    后衙有一处不大的跨院,院中有一株巨大的金桂树,合抱之粗,荫蔽半庭。这株金桂是沈忘从历城县衙移栽而来,算得上是陪伴沈忘和柳七半生的老友了。柳七在树下开了几拢地,专种些常见的药草,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正值仲秋,凉爽天气,小小的跨院中几乎被晾晒的草药铺满了。几张芦席摊在地上,上面匀匀地铺着切好的黄芪、当归、沙参,靠墙的竹匾里晾着金银花和菊花,金桂树的枝丫上也挂满了亟待风干的枸杞、甘草、白果,整座小院弥漫着一股清苦温厚的药草香气,闻之让人心定。


    小院儿的女主人,名闻天下的柳七柳仵作,正蹲在廊下,细心地往竹筛上码放着新摘的薄荷叶。昨夜,她才与霍子谦一道自青州府风尘仆仆而归,今日一大早,便又爬起来侍奉自己的草药。此时,已是忙活了大半个晌午。


    这时,院墙外忽地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嘶鸣。


    柳七手中的动作一顿,这叫声她在熟悉不过了,正是沈忘那头脾气大,心眼儿小的小青驴!


    沈忘不擅骑马,若是路程骑得远了,大腿内侧便极易磨破,保守皮肉之苦。是以,只要事情不是太过紧急,他一向选择骑驴缓行。此番奉旨入京,走得急迫,沈忘不得不换乘驿站快马日夜兼程,只为十日之内赶赴京城。便是如此,他也不忘临行之际安排一名伴当,牵着小青驴慢慢跟上。这样,待他京中事了,还能骑着小青驴返济,不必再受那鞍马之苦。


    估算着日子,若是圣上没有多留沈忘些时日,如今倒是该回来了。可若果真如此,怎地也不曾先差人知会一声呢?柳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起身迎去。


    倒有一人比柳七还快了一步。


    宿在书吏房里的霍子谦趿拉着鞋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无忧!是无忧回来了”,从柳七眼吧前儿飞驰而过。


    他一把拉开后门,笑容满面地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可门外哪有沈忘的影子,只有那头小青驴灰扑扑、孤零零地立在阶下,犹自不服气地叫着。【1】


    “诶?”霍子谦愣住了,扭头问赶上来的柳七:“柳仵作,你瞧着无忧了吗?”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我眼睛花了?没见着他人呢?”


    在二人疑惑的当口儿,小青驴嫌他们啰唆,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儿来,踱到那株大金桂树下,悠闲地啃起了树枝子。


    柳七蹙着眉,扫量了小青驴数眼,最终将目光定在驴腹处,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竹筒,此时正随着小青驴的咀嚼吞咽微微晃动。


    柳七上前一步,抢在霍子谦之前,打开了竹筒。


    作者有话说:


    【1】按万历年间真实官道里程,天寿山至济南需月旬。此处乃本文私设,对真实的地理路程、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请勿与史实对照,特此说明。还有八章完结!


    第139章 竹间棋(二十三) 待得七日期


    筒中静静卧着一朵栀子花。原本洁白的花瓣如今已成了半透明的蜡黄色, 花瓣摇摇欲坠,只靠花心勉力相连。


    霍子谦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怔愣,他生怕柳七责怪沈忘行止轻佻, 赶紧接口道:“沈兄千里送栀子……也是……也是……”


    还不等他想出合适的词汇, 却见柳七脸色一凛:“无忧有危险!”


    “啊?”


    霍子谦与沈忘相识得较晚,在他成为沈忘的师爷, 辅佐身畔之时, 沈忘便已是名动天下的“探幽沈郎”了。他的身边早就聚拢了一干能人异士,有曾为绿林大侠的程彻, 有戚少保的外甥女易微,更有这位日后与宋慈比肩的仵作柳七柳停云。


    而言及沈忘与柳七的初遇,也是因为一桩奇案。彼时,沈忘青梅竹马的好友惠娘在一场水龙卷的侵袭后, 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众人纷纷传言,说是妖龙作祟,慑人而食。沈忘不信邪,临危受命, 暂代推官一职。与松江府前来相助的仵作柳七一道,抽丝剥茧, 层层推敲,最终锁定了真凶。


    为了能让真凶露出马脚,沈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只身一人上山与凶手对峙。临行前,他托人给柳七捎去一封信笺,直言要“以己作饵, 钓此龙鱼”。除了一封亲笔信之外,信封中还夹着一朵栀子花,同今时今日,一模一样。


    此时,柳七哪有时间同霍子谦解释这一连串的因缘际会,只凌然吩咐道:“霍兄,你且看这花,少说已摘下五六日了。无忧此番乃是入京陛见,所以定是在京城周边遇险。若无忧恰恰是在摘花之后遇险,你可能据此推算出,无忧身在何处吗?”


    霍子谦一听,手都开始哆嗦了。柳七这一段分析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怎么好好地入京陛见,无忧还能遇险呢?遇险之前为什么不派人捎个口信,偏要神秘兮兮地摘花让小青驴送回来呢?难道……这已然险到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能留了?


    可是柳七未曾直言,他也不敢多嘴问,只是哆哆嗦嗦地在院儿里走了两步,寻了一根树枝,随机蹲下身就地划拉起来。他蹲的速度太快,面色又太过苍白,柳七几乎以为他要晕过去了。刚欲伸手相扶,却见霍子谦已经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


    不过一水刻的时间,霍子谦在地上画了一个规整的圆,抬起头道:“小青驴的脚程一日约莫四十里,若沈兄的路径的确是入京陛见的话……那他遇险之处应该在京城百里的范围内。”【1】


    虽然按照柳七的要求算出来了,可霍子谦的手抖得却更厉害了。太大了,这范围实在是太大了,如何能确定沈忘的位置呢?


    “是山,定是一座山。”柳七不容置疑地补充道。


    “山……”霍子谦在那圆圈上飞快地点了数点,咬着下唇纠结道,“山也太多了……西山、香山、玉泉山、瓮山、卢师山、翠微山、天寿山……还有……”


    “天寿山!”柳七眸光一亮,笃定道:“就是天寿山!”


    她想起来了,沈忘临行之际曾无意中提了一句,说是圣上对定陵工期颇为挂记,有意择日驾临天寿山亲阅陵工。如此看来,定是天寿山无疑了!


    她迅速解下身上的围裙,命令道:“霍兄,你留在衙署点齐人手,备好快马兵刃,我去一趟济南卫。”


    闻言,霍子谦已经不仅仅是手抖了,更是双股战战不能停,他磕巴道:“柳仵作,你……你这是去借……借兵!?”


    “没错,”已经走到门口的柳七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单凭衙署内的三四十名亲兵,怕是杯水车薪。霍兄,此番……恐是塌天祸事。”


    * * *


    晨光初现,沿着山脉的轮廓舒展蔓延开去,形成一道瑰丽璀璨的金边。朱华奎将目光从《资治通鉴》的书页间移开,望向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日头。书页堪堪停在汉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起兵处。


    屋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在门槛外停住了。


    “殿下。”


    “嗯。”朱华奎淡淡地应了一声。


    一名内侍低着头走进来,在离朱华奎三步远的地方端正跪好,复命道:“殿下,沈大人那边……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朱华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内侍伏低的脊背上,“说仔细些。”


    “回殿下,沈大人他……不吵不闹,送去的饭食也照常用了,睡得也踏实,只是不肯开口。小的们轮番去劝,或是温言软语、或者威胁恫吓,沈大人却只当没听见。昨日小的斗胆多说了两句,说殿下极爱重他,是旁人所不能及。只要他肯点头,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内侍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液,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究竟该如何表达,“可沈大人他……”


    “他如何?”不知为何,只要事关沈忘,朱华奎就会忍不住地烦躁,沈忘就如同一枚烧在他心间的炭火,让他胸中憋闷,坐立难安,又不知如何将之浇熄。


    “沈大人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的,便继续睡了。”


    “嗤——”朱华奎竟是笑了,他阖起膝上的书卷,慢悠悠地踱到窗前。窗外炽烈的朝阳已经全然跃出山峦,将无限的光与热奉送予身下的大地,无私而骄矜。可惜,这般煌煌大日不可久看,只凝一眼,便觉视野中骤然晃动起斑斓残影,目眩神迷,不得不避其锋芒,收敛目光。“无愧无惧,坦荡如砥,不愧是话本中的‘探幽沈郎’……”


    “可惜了。”隐约的笑意一闪即隐,朱华奎冷冷道。“既不肯入我彀中,便终为心腹之患。心腹之患,便不可留了。待得七日期满,便送沈大人上路吧!”


    内侍后背一颤,低低应道:“是,殿下。”


    吩咐完这道决定沈忘命运的命令后,朱华奎径自转身,向屋外走去,头也不回道:“备马,去贤良寺。”


    身后内侍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为了这一声令下,定陵中埋伏的奇兵可是等了月余了。而他们这帮人,也将以从龙之功,迅速取代这些老旧的“沈大人”“程大人”“易大人”,一跃而成为新帝的股肱之臣。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鹰巢拥趸都是绝不愿同沈忘分一杯羹的。所以,沈忘的“不愿”,正合众意。


    而此时,睡得正香的沈忘如有所觉,忽地睁开双眸,目光炯炯地坐起身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亦或者,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在那张由济南府、京城贤良寺、天寿山所勾勒串联的画卷之上,四路人马正奔赴自己各自的命运。有人于密室之中潜龙待时;有人端坐于牛车之上,奔赴棋局的最终章;有人千里救君,一骑当先;有人率众而出,志得意满,自以为万事尽在掌中。有人应约,有人投死,有人围猎,有人驰援。只是不知这昭昭天明之下,究竟是谁家江山,又是何人天下。


    作者有话说:


    【1】同上一章一样,本章对真实的地理里程数(比如从天寿山到济南府绝非五六天可即,怎么也得十多日)、牲畜脚力、途中耗损均做艺术化调整,为什么一定要做调整,一来是我数学很差(是霍子谦的反义词),算不明白;二来也是叙事需要,我认为朱华奎不可能有耐心等沈忘十多天,总不能让朱华奎真把沈大人噶了吧?希望比较喜欢考据的读者,尽可能忽略这个小小的改动,感恩!


    第140章 竹间棋(二十四) 张夙星!你


    卢沟驿距贤良寺不过二十里路, 牛车走了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寺墙外那一片蓊郁的松柏。晏回勒马止步,打量着眼前这座规模宏巨的寺院。


    贤良寺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其寺黄瓦覆顶, 朱扉列峙, 寺墙以青砖砌就,绵延数十丈, 亭台俨然, 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


    “晏姑娘,就是这儿了。”楚庸当下从牛车上跳下来, 牵着青墩儿的缰绳,拴在寺门旁的拴马桩上。刚欲说话,青墩儿抬头猛地扯了一下楚庸的袖子。楚庸会意,从随身带的褡裢中摸出一块草饼, 塞进了青墩儿的嘴里。青墩儿这才松了口, 允楚庸接着跟晏回汇报。


    “昨日我来探问过了,周边的百姓都知道有一位姓沈的大人寓居在此,生得清俊儒雅,出入都会骑着一头青驴。”


    “嗯。”晏回颔首, 却并没有急着进去。贤良寺的寺门只留了一道缝隙,寺门半掩, 不见香客,亦不见僧侣,安静得掉针可闻。


    楚庸觉察出了晏回的谨慎之意, 补充道:“我听山下一位老丈说,那沈大人有个雅号,叫‘庙祝郎君’。据说他每回入京, 不居官驿,不住赐宅,偏生就爱住在这贤良寺里,倒像是这寺中的常住居士一般。因他生得好看,名声又颇大,引得京城不少闺秀小姐专程来寺中上香。也正因如此,这两日寺中闭门清修,不接外客了。”


    晏回秀眉一扬,手已按在腰际的刀柄之上:“我进去看看,你们且在外面候着。”


    “诶——”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反对。


    “杀鸡焉用牛刀。”


    回眸望去,范凌舟已经一掀帘从牛车上跳将下来,帘幕后露出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范凌舟拾步向晏回走来,他今日似是特意打扮过,细心梳拢好的发髻上多了一枚苍青色的竹簪。簪首绽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风流恣意,潇洒无匹。见晏回的目光凝在他的发簪上,范凌舟笑得愈发清爽,月白色的道袍飘飘摇摇地行至门前,还不忘回首冲晏回咧嘴一笑:“我去叫门,诸位稍歇。”


    语毕,他便迈过门槛,身影没入门内那片沉沉的阴影中。


    不知为何,晏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刺痛感,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阻止范凌舟。然而变故陡生,身后牛车中骤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唐珠儿尖厉的叫声:“张夙星!你放开他!”


    晏回和楚庸同时回身。


    只听“唰啦”一声,牛车的帷幕被扯了下来,唐珠儿和戒通大师正一前一后地从车上倒退下来,面色皆是铁青。


    戒通大师的禅杖握在手里,唐珠儿的指尖也蕴着银针,可二人皆投鼠忌器,不敢出手。晏回的心重重一沉,只怕这一路上都静默无语的张夙星要反!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呼吸之间,程陆斋已经被踉跄着推下车来。他白皙的颈项上正抵着一块碎瓷片,瓷片边缘参差不齐,已然割破了他喉间的皮肉,一线殷红正顺着瓷沿缓缓淌下。而那碎瓷片的主人张夙星,则将整个身子都藏在程陆斋身后,没有留给众人一丝一毫弱点可攻讦。


    张夙星的眸光越过众人苍白的脸,挑衅似的落在晏回身上。


    “阿姊”,张夙星笑着歪了歪头,眼角那粒红痣被阳光一映,粲然生辉,“兵不厌诈呀!”


    便在此时,贤良寺的山门内,锵然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晏回的手攥紧了刀柄,心脏因为巨大的怒气与寒意奋力收缩着。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断无丢下程陆斋不管的可能;又因不知寺里状况,不能放任其余人冲进去帮忙。她听得出范凌舟遭了埋伏,但又只能留他独自面对。


    晏回狠狠一咬下唇,这实在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即便内心翻涌起滔天巨浪,她的面容之上仍是一派平静,这种不符合常理的表象,让张夙星看热闹的笑意冷了下来。


    他决定在自家阿姊的心上再烧一把火。


    “怎么?”他眉梢一扬,眼神向寺内示意道,“为了这个小白脸儿,连情郎都不要了。”


    “狗杂……”晏回还未回话,唐珠儿已是破口大骂,可才蹦出两个字,便自觉不妥,生生咽了回去。小丫头憋得满脸通红,再次抖擞精神骂了一句:“王八蛋!”


    似是依旧不妥……


    唐珠儿转头去看晏回面上颜色,后者只是冷冷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夙星也玩儿腻了,狠狠推了一把程陆斋:“无他,只是想请诸位,进寺里坐坐。”


    程陆斋本就腿伤未愈,此番又被张夙星肆意拉扯推搡,脚下一软,差点儿扑倒在地。可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拼尽全力找回了平衡,踉踉跄跄间挺直了脊背。


    张夙星没想到这看上去柔弱的小白脸儿倒还是个硬茬儿,又意犹未尽地抬起腿,意欲往程陆斋颤颤巍巍的膝弯上再来一脚。


    “够了!”晏回厉声断喝,张夙星一挑眉,抬起的腿终究没有落下去。


    范凌舟已然遇袭,生死未卜;程陆斋手无缚鸡之力,又不得已成了张夙星的人质……思来想去,两个把柄都被敌人掌控,此时已断无翻盘的可能,只能将计就计,再寻生机。


    晏回与身旁的楚庸、唐珠儿、戒通大师对视一眼,当先转身,走向那座已然敞开的寺门。


    待得断后的戒通大师也步入寺中,身后的寺门便轰然合拢。


    与晏回的料想不同,院中没有埋伏的刀斧手,亦没有拉满的弓弦。唯见庭院静阔,古木幽深,若不是青砖地上一处不和谐的剑痕,晏回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那按察使沈大人与众相异的待客之道了。


    只见,那道剑痕蜿蜒而去,直指正殿阶前。


    阶上,不合时宜地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尚温,热气袅袅而起,化作秋日斜阳中一道极淡的烟痕。一名弱冠年纪的青年人松垮而自在地歪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颐,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冲着望过来的晏回微微一笑。


    与那张极为柔和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的正殿。此时,正殿的槅扇门大敞着,殿内幽暗如渊,一尊铜铸释迦牟尼像端坐如山。而那佛像投下的阴影,恰将阶上那张太师椅与椅上的男子笼摄其中,只余一张含笑的脸露在光里,如同一个被巨大怨灵夺舍的残躯。


    “晏魁首,久仰了。”


    晏回没有应声,双眸死死盯着男子的脸,余光却已飞快地掠过周遭。紧闭的东西配殿中,隐约掩着粗重的呼吸声;回廊的立柱间,也不时有警惕的目光一闪而过……单是这正殿院落,便已伏了不下百人,若再论及整个贤良寺,只怕人数不可胜计。


    晏回心中暗忖:如此长线的布置,如此缜密的规划,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若说只为拿住长生观诸人,未免太过铺排了些。那他们真正要对付的,究竟是谁呢?


    有些事情,若不细想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各自散落,互不相干;可一旦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那些珠子便循着某种隐秘的轨迹滚动起来,汇聚一处,串联起一幅始料未及的图景。这隆重的杀局,便是契机。霎时,一道炽热的白线贯穿了晏回的脑海,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被张夙星推搡至台阶前的程陆斋。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本文即将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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