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屠三尊 吐血是吐血
她声音软绵绵的, 像只想咬人的兔子。
九郎迈出去两步,忽然感到有一股温热在肩头迅速漫开,很快它就顺着他的右臂往下淌。
佟十方闭着眼, 嘴里在流血。
他立刻松开手, 她的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身子从他肩上滑下去。
九郎转身将她环在臂弯中, “他们打了你?打在哪里?”
她用力吞咽着口中的血, 指在心口上, “一掌正中……怪我, 总觉得冒牌货没什么可怕的,轻敌了。”
“挺好笑的。”她一张嘴满口都是血, 怪吓人的,“你吐完了我来吐, 真是的, 武侠小说永远是这么个套路……”这话说完, 血就像趵突泉似的从她口中往外鼓。
这一掌若是打的不好,只怕是震断了心脉。
“先别说话,稳住呼吸。”他立刻运气于指腹, 在她心口附近迅速封住十余处大小//穴位。
九郎将她打横抱起, 敏捷的飞身上屋顶。
眼前,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高低错落的屋脊似一根根横笔,组成一副写意的画。
这副画中碍眼的立着许多人,安静的像黑夜里的魑魅。
“江湖盟礼待崔隐佟十方,这二人居然为泄愤将两位尊者给杀啦!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一人振臂怒喊。
九郎目色冷黯,一刹那心中已恍然。
短短两日内的一系列事, 都像是一个陷阱。
二人发现了沉尸,对方就顺便以此为饵,诱惑他们前来一探究竟。紧接着次尊和三尊现身,看似是为了将他们杀了灭口,实则却是为了引他二人反杀他们。等尊者死后,再恰到好处的冒出一批江湖人,将这个套牢牢的罩在二人头上。
这情节,与他师父天残独孤当年所受到的冤屈异曲同工。
冥冥中好像有只手,把剧本又重写了一遍。
“崔隐崔少侠!”首尊从天而降,落在对面的屋脊上,他白须飘飞,面色可怖,牙呲欲裂的怒指二人,“我江湖盟待你们如何?你们何以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那只手会是首尊吗?
“什么你们?”九郎轻轻抬起下颚,坦荡赫然,“人都是我杀的。”
“你放屁!”有人喊道:“根本就是你二人狼狈为奸,表面放弃尊者之位,暗地里却不服气,所以趁夜抢夺昭天令!被次尊三尊识破后就杀人灭口,对是不对!”
怀中的佟十方闭着眼睛已经不动了,九郎心中愈发焦急担忧,听着欲加之罪,逐渐怒火烧心。
他将佟十方放下,单手将她缠在左臂间,右臂一展,乌青色的脊枪已指向众人身后的冷月。
两撇癫狂的杀意从他眼底飞起,那声音也透出极致的无情,“把路让开,否则别怪我佛魔通杀。”
“好啊!昨有天残独孤,今日就有你崔隐!江湖才平定多少年,又生事端!”首尊对身后众人道:“各路英雄快走,这里有我拿下!”
九郎心知必须截下他们,若是这些人离开这里,对二人不利的消息将迅速在江湖上散布开了。
正待动身,臂弯间的佟十方突然动了,她迅速的垂下双腿,站直了身子,一双手在他腰间一过,青雁弯刀已经离身停在半空。
“诸位,”她缓缓睁开眼,一双眼清澈见底,印出一整个圆圆的白月亮,“我们现在来玩一个游戏,叫做木头人,一共三局,每一局我都会闭眼数三声,任各位跑,但是当我睁开眼时,谁动了,我就杀谁。”
众人微惊,“她怎么还活着?”
她侧头吐出一口血,竖起拇指指自己,“吐血是吐血,死了是死了,两回事,吐完了血,你奶奶身轻如燕飞的更高。”
大风吹着,虽描的她衣下身形单薄,但她却有吞云吐雾之姿,腰背肩头透出一种刚硬的力量,九郎将伸出去想要拉回她的手悄悄收回。
一种荣耀之感由心而生。
她是天下无敌世无双,就像天顶上这轮灵月。她不需要他来扶。
佟十方已经闭上了眼睛:“一。”
众人不安的询问:“首尊?”
首尊沉了沉气,大手一扬,“各位掌门莫怕,这里有我在,我看他二人谁敢造次。”
“二。”
“多谢首尊,那我们——”
“三!”佟十方猝然睁眼,印堂紧绷,双目斜飞,“看见了!全都动了!一个人都逃不掉!!”
“等等!还有两局呢!”
“我做的局,我想反悔就反悔了!”说话间她脱兔般飞身起,头发凌乱,满襟是血,两只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和女鬼差不离。
对面众人方寸大乱,转身就跳下屋脊狂奔,“首尊!拦她!”
首尊被推到风口,与她正面对面站在屋脊两端,立刻双手合气,举步奔来,“佟十方!今日你休要得逞!”
“姓沈的去拦人!这里交给我!”她高呼一声。
“好!” 无需多言,九郎已踏气驰行,追着人去了。
这边明月前,佟十方正与首尊厮杀。
“山寨货!李鬼做不了李逵,东施效颦更是死路一条!”她心有成竹,探刀而出,“你们仨武功看似高强,靠的是互相弥补长短,但现在就你一个,我看你怎么补?”
首尊招架的逐渐吃力,“你行事太张狂!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要你死!”
“你放屁!被你们拿来耍之前,老子低调的没了边!”
她刀身一侧,锃光瓦亮的刀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惨白的月光刺入他眼中。
趁他被晃眼之际,佟十方飞速旋刀在他襟前一刮,将衣衫皮肉通通搅烂,首尊痛呼一声,连忙蓄力一掌拍向她心口。
佟十方作势端刀抵挡,却留了小心机,在他的掌心靠近的刹那,青雁弯刀一转,刀锋对准他的手心。
这一掌拍在刀刃上,首尊的手径直被削做两半,他终于惨叫一声失了分寸。
佟十方抬腿将其蹬飞,再一跃而起足尖踏中他胸口,一刀向下扎入,刺穿他的腹部。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首尊的背砸穿屋顶,二人伴随烟尘碎瓦一同落入屋中。
落地后,佟十方仍旧踩在他身上不动,且扭了扭刀柄。
首尊痛的连连惨叫,握住刀身,“女侠!女侠!”
“嘘……越叫越痛。”她有些累了,缓缓支起上身,面色冷峻,“说吧,你们三人是谁?何时杀的三位尊者?那个找我麻烦的又是谁?”
他紧紧抿着嘴,“说不得。”
她一掌拍在刀柄上,惨叫声随之而来。
“说不得?嗯?”她作势还要拍第二掌。
首尊大口喘气,盯着她那只手有些害怕,“我们……实非歹人,当年也是榜上武功高强的——”
“你在这放什么臭屁,简直可笑,”她徒然打断他,“武功高强又如何?武功高强就必定是好人?研究生可杀母,博士可投毒,在哪个年头里,品与学都不是一回事。”她又推测起来,“让我猜猜,当年三位尊者是榜上龙头,排位自然在你们之上,你们不服气就联手暗算三人,将他们沉尸湖中,易容后取而代之,对吧?后又算计天残独孤吴古,联合那些龌龊门派一同收割他的武学秘籍,对吧?”
见他不作响,她笑笑,“不说,那就是我猜对了。”
“错了。”首尊咬着牙,血从牙缝中细细淌下染上白须,“尊者并不是我们杀的,当年是有人杀他们在先,我们不过是顶替了三尊的身份……”
“‘有人’是谁?”
他抿紧嘴不说话了,还以为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原来多嘴一句也不过是想为自己洗白。
真叫人瞧不起。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蠢,死到临头还没想明白吗?那人虽设计我们,用的却是献祭你们三个的法子,仔细想想,我若不杀了你们三位,何以成为天下公敌?你居然还在这为人守贞操?可笑不可笑?还是说出来吧,我可以考虑替你报仇。”
他仍不言语。
她叹了口气,握刀的手再次缓缓旋转,“他从京城来的吧?嗯?他位高权重足以调动京中人马,与他相关的江湖组织精通机甲,衣上有一个十|字弩样刺花,我有没有说中某一点?”
首尊的眼中忽的黯淡无光,他苍老的身子渐渐躺平,认命般的,握刀的手也松开了。
随即他腮帮一紧,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眉头也蹙紧了,似有什么极其苦凉的东西涌入口中。
一切似曾相识。
佟十方暗呼不好,立刻擒住他的下颚,用刀柄去搅他的舌头,但为时已晚,他与金花魔铃周娘子一样,及时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丸子。
看着他吐出汩汩黑血,渐渐失去意识,佟十方收刀陷入一阵沉思。
一切似乎都形成了一个闭环,所有的事都指向了一点。
究竟是谁,上勾结官宦贵胄大肆开展人肉人皮买卖,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插手整个江湖盟,而且和她有过节。
杀人无非三种,财情仇,此人是哪一桩?
正想着,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线,地上的首尊闷声一吟。
一支刀羽的弩|箭射中了他的胸口,对准的是他的心脏,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佟十方立即抬头追看,见屋顶洞外闪过一个黑影,她立刻旋身飞上,在夜色里追出去。
那弩|箭射偏了,首尊仍旧气若游丝,迟迟不死。
意识到佟十方离开了,他翻过身,匍匐着试图全力爬出门去。
到了门前,门却自行开了。
门外的地上多了一个月下人影。
不等他抬头看清来人,便有一只脚踩住他的脑后,用力向下碾踏,他拼劲全力想抬起头,力气却已不及来人。
“主子说,”那人足尖用尽全力,将他的口鼻眼死死碾在地上,“废物就该去废物该去的地方。”
他不再挣扎,认命了般,将攥紧的双拳缓缓瘫开,软在月光下。
随着咔一声脆响,他的鼻骨被踩碎,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为师恩 他嫉恶如仇
外头, 佟十方正一路追击黑影,那黑影轻功平平,转眼就要被她追上。
她最后发力, 腾空跳起落到那人身后, 正出手要擒他的后襟, 迎面却又飞来几只弩|箭, 径直刺入那人眼窝, 那人失去平衡, 翻滚着落下屋脊, 重重摔在地上,已然断了气。
佟十方抬头向前看, 前方却是黑丛丛的树林,御风而摇, 看不清人在何处。
似乎知道她会使酷刑逼问, 对方索性把可能会落到她手上的活口通通杀掉。
好狠的人。
一颗滋长在她世界里的巨大毒瘤, 来自某一颗原始癌细胞。
这会是个怎样的人呢?躲在背后,只把脚下的影子抛出来。
与其说她越来越好奇,不如说她越来越感兴趣了。
上辈子清不掉的坏因子, 这辈子倒是可以亲自出刀刮一刮。
她再次动身, 向着水岸边奔去。
此刻月下冷水边唯有尸横遍野,那些尸体漂浮在水中,一具具高高隆起,被月光染上一层冰冷诡秘的蓝光,像一座座小岛。
小岛不远处,九郎如悬针般立在水中,只有目光轻轻扫视水面。
风不动水不动他不动。
直到眼前的湖面上突然鼓出几个细小的气泡,脊枪立即飞长数寸, 往水下刺出,瞬间刺穿一人的肩膀。
九郎发力上挑,将那人倾斜着挑出水面。
随着一声冗长的惨叫,水下像炸了的油锅,同时窜出无数人,一路逃窜向湖水深处疯狂划水。
“站住!”
还在逃,没人听呢。
身边咚一声落下一人,是赶来的佟十方。
她气沉丹田,破吼出声,“耳聋啊!都TM站住!”
众人身子一滞,紧接着手上刨水的速度更快了。
二人无奈的交换了一个眼色。
九郎将枪再次用力挑起,吊在枪上的人痛的没了力气,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惨叫。
佟十方反手巴掌甩在那人头上,“再喊大点声。”
“你们站住!!痛死我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果然有成效,湖面上的众人恐慌的停下来,大口喘着气,却一动不敢动,生怕触怒二人的神经。
九郎放过那人,上前一步,“是谁让你们今夜守在岛上的?谁回答,谁就走。”
众人忙不迭抢答 :“是首尊,我们、我们原本都回了岸上,首尊派岛上童子来送话,说佳节近了,叫我们还未离开西海的同来赏月。”
九郎看向佟十方,佟十方拢嘴悄声道:“首尊在我杀自戕以及他杀之后,已经死了,情况复杂,一会儿再说。”
关于今晚的行动,幕后黑手极有可能是单独传递了指令,让次尊三尊去击杀他二人,又让首尊领众人前来亲眼见证,好出去散播消息,坐实佟十方和九郎的恶名。
发布各自的单线命令,不与棋子论计划,知情的人数便会降到最低,线索说断就能断。
死无对证,叫人怎么追查?
湖面上有人隐约听见二人方才的讨论,不禁惧怕的问道:“首尊是不是死了?”
月光下一对对昭子看向佟十方,她怕个屁,杀恶人是她的殊荣。
她抬手拍拍衣襟上的血,正要开口,九郎突然脚步一挪,挡在她身前,“不错,这本就是我的计划。”
他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肩上。
即使接下来的话不会令这群人信服,他都要尽量使此事不要波及到佟十方。
“诸位,其实真正的尊者,早在数年前就被歹人所害,沉尸于岛上岛心湖底,你们在这次继任大典上所见的,不过是三个冒名顶替之辈。”
没有人相信,“你有何证据?”
他从腰带下抽出那块骨头和布料,举在空中,“这是真正的首尊的颚骨和死时所着的衣衣,上面这颗银牙是我师父当年所赠。”
有人忍不住骂,“你放——”
佟十方从九郎背后探出脑袋,双眼睖着对方,眼珠子被月光照的好似黑油水银,发出森森的光。
对面浑身一颤,“——啥厥词,谁知道真的假的……除非你……你下去把他们的尸骨捞上来。”
“下过了,他们的尸骨已被人先一步移了位。”
一人接话,“那就是无凭无据咯?”
佟十方探出身,高声呵道:“无凭无据又怎样?无凭无据就能无视真相吗?这一年江湖盟和尊者的所作所为,是非正义,你们心里难道没有一杆秤!”
随着她的话,九郎的目光飞升起,在月色里寒意涔涔而下,他举步朝那群人走去,用脊枪轻轻拨开面前拦路的浮尸。
“我所杀的这些人,乃是被安插在你们当中的撺哄鸟乱者,目的,就是撺掇你们认定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其实我大可以少费周折,将你们全部灭口。”
众人一听如临大敌,又想逃。
他却在及腰深处停下脚步,“但我不会这样做,杀了你们有何用,背后还会有眼睛,我现在要的,是你们把我的这些话带进江湖,让每一个人知道。”
“听好了,天残独孤吴古,他一生精钻武学除恶扬善正直隐忍,为的不过是走自己想走的路,无奈世人被表象所蒙蔽,对他口诛笔伐。更甚者受假尊者所操控的江湖盟所蛊惑,联合起来,将他围剿,抢夺他的武学,又将他斩肢丢弃上熊山。”
‘烟桥,为师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并不是让你去替我复仇,只希望你多加修炼,将我的心法全数传下去,不必劝了,若我所推测的不错,我的挚友已矣,我又何必独留世上,你我相遇是缘,我只盼着是善缘,而不是孽缘,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你的师父,我不希望我的恶名给你带来任何不幸。’
一句句师嘱如刻肌刻骨,他从未忘记。
但他与师父不同,他非淡泊人,他嫉恶如仇,知恩必报。
他眼中渐渐起了雾岚,声音低沉而坚定。
“吴古不是恶鬼,他是侠之大者,他是我的恩师。”
湖风大的足以吹皱湖面,他在月与湖之间望天看地,毫无退缩犹豫,似乎认定一个方向要一路向前。
佟十方看着他镶了月色的背影,不知心底有什么被触动了,好像是同情又不是。
多少有点钦佩他这样的人。
“三位尊者已逝多年,刀剑榜上无英雄,江湖上无能者,从今夜起,江湖盟不复存在,若还有人拿江湖盟做幌子广安天下,只管警示江湖,此人绝非良心,我话到此处,你们走吧。”
湖面上如斯安静,没有人接话。
直到确定这是他放下的最后一句话,人群才在迟疑中渐渐退散,或在湖面游水,或爬上湖面的小船迅速离开。
这群人经历了今夜的巨大变故,仍沉浸在恐慌和踟蹰中,不知其中又有几人真的能把他的话当真。
今夜说出去的话或许比风更轻,也许师父在天有灵会骂他莽撞,但他不想错付本心。
他在水中站了很久,直到佟十方上前将手耷在他肩上,他才收回神思回头,从她的指尖看向她的眼睛。
目光相接,什么也没说又好像已经说过了。
身后的岸边,李三粗和礼贤王已闻讯赶来,呼喊声打断二人的神思。
她说:“上岸吧。”
他说:“好。”
在二人背景的天幕之上,有清光从水天之间渐渐升起,淹没黑夜。
天亮后,二人将昨夜的事向礼贤王解释了一番,由王爷出面向童子们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随即离了岛。
但有一件事,让几人十分介意,那便是天亮之后,冒牌三尊的尸首统统不见了。
尸首不见了,这就说明,那些影子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整个事件的动向,及时的处理了尸体,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佟九二人的说辞。
“一晚上就把江湖盟给干没了,有这么牛逼轰轰的计划都不喊我一声。”直到登岸,李三粗仍在不高兴的絮絮叨叨。
“你差不多得了,外面打的撼天动地,你都没听见,指望我喊醒你?”
当夜的事发生在主岛东面,宿客厢房则在西面,相隔甚远,听不见也实属正常。
李三粗哪管这,高兴不高兴,痛快不痛快都横竖撇捺的摆在脸上,赌气似的朝天喇了一眼,下了船就一头钻进高草丛。
钻进去还没两步,他就猛地倒退回来。
“有情况!”
紧接着草丛中走出十几人,个个都戴着护腕佩剑,在面前排开,也不言语,径直单膝跪下。
佟十方收回按刀的手,看向身后的礼贤王。
“都起来吧。”果真是他的人。
这十几人是他的随身护卫,离京后一直遥遥跟在二人身后,因为怕佟十方介意,所以他迟迟没提起,“来时你也劳累一程了,让他们护送着回去吧。”
“回哪儿?”
“京城,跟我回——”
“既然王爷的护卫赶来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就不与王爷同行了。”她骤然打断他,“这一路谢谢王爷同行,来时的开销是我欠你的,我一定悉数还给你。”
礼贤王瞳孔微微一动,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为什么?”
“那天晚上就想告诉王爷,其实我的答案是不愿意。”她温和的笑笑,“我已经习惯了走南闯北没有家的感觉……我不需要谁的屋檐。”
“可是——”
她抬起手,示意他别说了,这便转身要走。
但一个简单的动作,目光却与九郎相触。
他静静的站在旁边,也不敢上前也不想退步,像个乖巧的等她开口招呼自己过去的孩子。
佟十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握在她手里的绳子断没断她不知道,但结是系上了,即便拆下来,印记还在,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吧。”她匆匆丢下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得,随后对李三粗摆摆头,便先行走入高草之中。
还是应该坚守最初的信念,一人来一人去,了无牵挂一身轻,最安心了不是吗?
何况,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大哥。”许久后李三粗才撞开花花草草,迟步追来,“等等我啊!”
“动作这么慢?”
“还不是那骗子假书呆子,” 他递上来一块用衣料包裹好的物件,“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松手太快,佟十方没接住,里面的东西掉落在脚边。
那是一块红色令牌,两指宽,却足以立正身份,统领江湖,那是昭天令。
作者有话说:
故事开始慢慢收尾了,后面应该有反转嗯嗯
第93章 天书与错笔字 他比自己还
几场秋雨后, 京城上空天高云淡,气温骤降之下,凉水摊子渐渐隐了行, 巷弄中的脚店开始投入热茶的生意, 一早煎好滤渣的茶壶长久的置于小泥炉上煨着, 冒出滚滚水汽, 笼在巷弄两侧的高墙之间, 久久不散, 使得巷弄中云飞雾绕。
由四五人组成的锦衣卫队伍, 简衣驾马穿行在水雾中,为的是避开主道。
他们穿过巷弄, 驻马于一处大宅门前。
领队吴千户吴颜下了马,叩响了门, 门里应声探出一颗脑袋, 他上前一把薅住那人头顶的发髻, 将他拽出门来。
“昨日夜里,孟家长子于柳阳巷被人砸断了手指,据查是你家主人唆使打手所为, 叫他出来走一趟。”
那人想夺回自己的头发, 在他手里挣扎,“你们……你们是官府的人吗?凭什么抓我家老爷!”
“不是官府,胜似官府。”吴颜凑近了些,瘦长的脸上透出狠厉,“你家老爷不长眼,打残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婿,文殿大学士的儿子,打伤官眷, 罪大恶极,理因由我们锦衣卫来管,叫他给我滚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开了门回去,吴颜吹落指间薅下的几根头发,翻身上马,对身旁的良知秋侧近上身。
“同知大人干嘛呢?自打回京就整日愁眉不展?”
良知秋蹙了蹙眉,“不该抓此人。”
这说的什么话?
吴颜看向身后同僚,同僚立刻读懂他的眼神,退马三步,避而不听二人的谈话。
“怎么会不该,这可是张太师的指令。”
“那又如何?”想起自从为张太师效力,锦衣卫整日里干的,都是维护官家门面的事,形同替人擦屁股,他心中郁郁愤懑,不住道,“这个孟建,旬日里就欺压百姓,混迹烟花之地,现在甚至女干淫这家的男眷,就算被打断腿都算是轻饶。”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倘若我朋友得知此事,依她之性格必定一刀要了他的命。”
“奈何啊奈何。”吴颜叹了口气,“这是大学士之子,尚书之婿。”他用肩搡良知秋,低声劝道:“你怎么回事,你我也是官家出身,也明白这中间的事儿,何须与孟家站在对立面,别像个莽撞冲动的江湖人似的。”
良知秋对此话难以苟同,索性调转话题,指着他俩颊上缠绕的层层叠叠的纱布,“你的脸什么时候能好?这药的味道未免太冲了。”
“先糊着吧。”他摆摆手,“毒虫咬的皮肉都溶溃了,哪儿那么容易好。”
不多时这家的主子步出门来,满头花白,他被锦衣卫锁住了双手,拉在马后随行。
良知秋即刻认出了他,这是一家戏班的班主,从前机缘巧合下两人有过照面。
老者在马下气喘吁吁,愁眉不展。
良知秋于心不忍,翻身下马,让老者坐上自己的马。
一时之间他心情极差,让其他人先返回刑狱司,自己则沿着街墙漫行。
一月前,良争和原同知三人被从刑部大牢放出,但仍受着督察院监察,需在家中禁足,直到圣上开言网开一面,许他们几位复职。
然而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小皇帝并无此实权。
此前锦衣卫在良争手中,小皇帝尚有手腕触及皇城各处,如今锦衣卫也被三师所控,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天子又能求得谁为自己传达只言片语?
为官为朝,即便是为皇为帝,也多是身不由己。
良争自从得知良知秋为了救自己,而甘愿带着整个锦衣卫所听从张太师差遣后,将他臭骂一顿,此后卧病在床半月不起,直到今日还把自己关在院中,不愿与他说话。
旁人不懂,爹为何也不懂?难道他救良家救错了吗?
耳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大哥你看,真能取出钱来,瞧瞧这、这还有这。”
他浑身肌肤一紧,猛然驻步,转身面对街墙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听见李三粗的声音从身后掠过,他才举目望向人潮。
喧嚣集市中,李三粗身边还有一人,她风姿挺拔,青衣窄袖,马尾辫子随着步伐左右轻晃,如染墨狼毫一下下扫过背上那把裹布的刀。
她一直在京城,还是才回来?
良知秋不知不觉举步跟在了后面,远远的看着佟李二人拐过街角,正要跟上去,吴颜却另牵一马从正道迎面折返回来。
“知秋,你怎么还在这耽误时间?张太师急召,快走吧。”
佟十方与李三粗一路直达京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埋头苦睡,直到午时将尽才先后醒来。
如今京城是什么局势,二人并不知晓,也不敢随意走动,要了酒菜让小二端入屋中,随即盘发挽袖一顿狼吞虎咽。
佟十方用最后一口酒漱了漱口,只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斜靠在桌前打了个饱嗝。
李三粗抱着卤猪头猛啃两口,“大哥,今天尽兴,我得问个问题,你不是不想和那个金苍蝇来京城吗?为什么现在又来了?”
“我不是不来京城,是不想跟着他来,受人之恩也受人牵制,而且我这次是专程来找其他人的。”
“什么人?”
她在桌面一拍,桌上牙签飞起,她凭空一抓,叼在嘴中。
“三粗,咱干票大的吧。”
“能行!”李三粗把猪头往桌上一放,郑重其事的,“劫舍还是造反?”
“造你个头。”她用手边的花生壳丢他,“你不是老想轰轰烈烈的干大事吗?咱们这回就轰轰烈烈办一回事,去把地下发臭发烂的东西挖出来,把世道好好清理清理。”
“你要挖坟呐?”
她这回点了点头,“挖,往死里挖,要挖就挖进对方的祖坟。”
此前的事李三粗并不知晓,佟十方今夜索性将这一路的遭遇见闻,以及自己的推测全盘托出。
李三粗听的是又晕又惊又怒,十指越收越紧插入肉中,气急了又一口啃下半个猪耳朵。
“马勒戈巴子,这是啥人呐?卖人肉?我的天内!还想杀你,这畜生!咱不但要挖他家祖坟,还要把他十八代都挖出来卤了!老子亲口吃了他!!!”
佟十方盯着他手边那颗千疮百孔的猪头,瘪了瘪嘴。
“幕后黑手是不是一个人,还尚未可知呢,目前我只知道这只手里握着三个组织,一个是在国内外搭桥引线,做人肉人皮买卖用以捞钱的,一个则善用机甲,负责暗杀,还有一个,就是江湖盟那三个冒牌尊者,用来专程操控江湖风向,制造舆论,现在江湖盟没了线索,机甲组织也无从下手,所以我们要从人肉买卖这门生意下手查。”
“咋查啊?”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朝中大理寺任职,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我答应过他,只要自己的事情解决了,就回来帮他,现在是时候了。”
门外走过一位宿客,正在破口大骂:“对街礼乐楼把老子当冤大头宰!再也不去打尖了!”
她目色一动,白牙轻轻一咬,将牙签咬断,站起身来,“在那之前,我先出去办件事。”
京城中属银杏最多,入秋后扇状叶片就黄了大半,与成熟的白果一同被凉风刮落,飘飘洒洒铺就一路,寻常百姓若遇上必然抢拾入药。
唯独落在四门巷中的白果无人敢拾,只因有人见到华贵车马在此间出入,推测这应该是某个权贵的私宅,不敢随意造次。
这可就惨了秦北玄了,遍地白果被黄叶盖着,扫也扫不净,再被车轱辘那么一碾,从上面飘过都觉得自己是臭的。
“冬瓜!”他掐住鼻尖尖,握拳砸车壁,“改道改道,不去茶楼了,立刻去城东酒坊买两桶老酒来,把这巷子给我里外洗三遍,快走!”
家仆有些为难:“主子,这个月银钱花的差不多了,得省着点用。”
“二叔最近还没来?”
“没呢。”
“那就调头去礼乐楼。”
“去干嘛?”
“看看龙虎榜上有没有带赏金的生意,快点!再慢点我都要吐了。”
京城礼乐楼,三楼茶堂的龙虎榜前已经围上了许多人,自甲乙局后,也是罕见的局面。
不必靠近众人都能看清楚,龙虎榜上被人用朱砂漆画了一行字:再无三尊,联盟已灭。
笔锋惨烈,色彩骇人,关键是没人能懂。
榜下一人率先指向这行字,“新来的诸位!你们说说,这是再什么三尊?什么盟已什么?”
这话原该写作:再無三尊,聯盟已滅。
隐在角落的佟某人一掌拍在脸上,在这世代里没学过繁体字和文盲似的。
“三粗,你好歹提醒我一下。”
李三粗挠了挠头皮,“提醒啥?不是那么写的吗?”
他比自己还盲。
榜下众人正交头接耳。绞尽脑汁也不懂,但又不愿承认自己无知。
“这仨字是天书吧?”
“啥天书,明明就是错笔字!”
“我能看懂一个,这个字,上面一,下面火,就是在炉上烹煮的意思,我猜是设宴的意思。”
“你咋不说是火上横树枝,是生火的意思?”
一群人争论半晌没个结果,最后骂骂咧咧下结论:“啥啥啥!这是个啥人嘛,白丁还学人写啥字!”
便听人群中有一人脱口而出,“这不是错笔字,也不是天书。”
众人,“别逞了,你就知道?”
那人用扇尾指着无和灭,“因为这两个字我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闯夜 一定是有什
此言一出, 所有人哄堂大笑。
茶堂中正巧坐着一个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有人将他拉到龙虎榜前。
“来,老先生您给瞧瞧, 这还有这, 这些都是什么字?”
老先生不紧不慢的扫了一眼茶堂, 心道居然有人当着他这个权威的面放狗屁。
“这叫, ”他抬手端了端眼窝里的叆叇, “鬼画符。”
又道:“老朽看只有鬼能认识。”
“小爷真的见过。”那人发起誓来:“小爷若撒谎形同狗!”
佟十方一时心潮澎湃, 鱼贯钻入人群当中, 上前按住她的肩,“老三!我相信你。”
这熟悉的声音, 这澎湃的语气。
秦北玄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眼睛, 毫无喜色, 只鼻腔里重重一哼。
“哟呵, 某些人走了还知道回来吗?”
说罢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出了礼乐楼,一头钻上马车, “冬瓜, 去城东酒坊,快点!”
冬瓜立即赶马,车身却蚊丝不动,他忍不住在车前喊:“主子,车怎么不动了。”
有古怪。
秦北玄掀窗向后一看,便见李三粗那厚重宽大的身子,泰山压顶似得压在车屁股上,双脚还用力擦着地面。
早前, 秦北玄听家奴说佟十方跟着她二叔走了,还以为姓佟的也世俗了一把,被皮囊和权位迷了眼,没想到她还真是出城去了,把李壮士给找回来了。
倒是言出必行,这么一想,他的满肚子闷气也没了。
“诶,你大哥人呢?”
李三粗用头一瞥,“你往上瞧。”
秦北玄仰头一望,便佟十方正坐在自己的车顶上。
“诶诶,你傻不傻,和宫里飞檐上的瓷人似的,下来下来。”
“好嘞。”佟十方垂刀一划,就划破了身下的油布面,噗通一声车厢,正巧盘腿落在她面前。
她立刻道歉,“上回不告而别是我的错,这回我痛定思痛,往后一定有来有往的好好提前打招呼。”
管他的,flag先立了再说。
真是头一遭见她如此声情并茂的给人道歉,秦北玄憋红了脸,眼里闪着泪花。
“大姐,你坐我手了知道吧?”
本来也没什么仇怨,无非是朋友间的计较,到了城东酒坊,佟十方解囊,为她买酒。
三人围桌,一杯酒下肚,佟十方便迫不及待问:“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见过那些字?”她沾酒在桌面上写下无和灭二字,“你再看看,好好看看。”
秦北玄贴近了瞧,离远了看,万分肯定,“骗你我是狗,我绝对见过。”
佟十方心潮一阵翻涌,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见过?最近?”
“应该不是。”秦北玄摇了摇头,“小爷我这好记性,倘若是最近见过的不可能记不清楚,所以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只有点模糊的印象。”
“你记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这我哪儿记得?应该是京城吧,前些年我很少离京。”秦北玄奇奇怪怪的扫视她,“你问这个干嘛?”
“这是我老家的字。”佟十方双眼放光,“如果在很久之前你就见过,说明这里有我的家乡人。”
“多稀奇似的!京城这么大,海纳百川的大,有你几个家乡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想说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但仔细一想,知道二人不会相信,自己又懒于解释,索性就不说了。
但只是想一想,她脸上就忍不住挂上笑。
如果真的能找出此人就好了,大概只有彼此能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情,可以一同回味一下二十一世纪的美食,浅聊一下过去的社畜生活。
虽然活着时候的主旋律并不愉快,但生活里也并不全是糟糕的事,说一点留念也没有是假的。
可这个人会是谁呢?是什么机缘巧合到了她的故事里?会不会是医院的其他病人?隔床的那个阿姨?打吊水的护士?还是那个儒雅礼貌的医生?
无论如何,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吧。
酒后登车,佟十方提议一同去秦北玄家,“我想见见孙大人。”
“他小子现在不在我家了。”
“去哪了?”
“被他大哥抓回去了。”
回忆此处,秦北玄不住乜她,“还不都是因为你,那日阿柳听说你不告而别,急的不得了,匆匆背上包袱要出门去找你,后来就一直没回来了,把我急的,哪知道当夜他大哥就遣人送来消息,说阿柳已经被他接走了。”
回忆至此,他怕怕的揉了揉胸口,“还好他哥没找我问罪,真是阿弥陀佛。”
佟十方奇道:“你这么个人物,怎么会怕戮王?”
“好汉不提当年勇,虽然小爷我曾是皇亲,但毕竟如今不是了,虽然他曾是平民百姓,如今也不是了,就是这么回事。”他摆了摆扇子,话中有话道:“他对孙柳的确是无话可说,但对其他人嘛……”
“停车。”佟十方立即叩车,“三粗,跟我去戮王府找孙柳。”
“得了吧,戮王府的人势利又刁钻,话都不会给你传进去,”秦北玄一把薅住她,“小爷今日就受点累,带你去吧。”
却说,戮王府落在京城西南片区的湖边,原是个前朝贵胄的宅子,后绝了户,宅子空了多年后为国所有,在戮王称王后,先皇便赐给他做了府邸。
三人行车到了王府门前,秦北玄上前叩门,门都没开,里头就飞出一个声音,“何人?”
“在下秦北玄,求见戮王。”
府上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回事,闻声匆匆开了门,却没把路让开,只毕恭毕敬的答:“秦公子,这几日王爷不在京城呢。”
“孙柳呢?你家孙小爷也不在?”
“公子找小爷有什么事?”
“老朋友来了,一同聚聚。”
“其实小爷也不在。”那人扫向佟十方,被她犀利敏锐的眼神一刺,连忙收回目光,“都不在。”
既然话到这份上,三人只得告拜登车。
“那人眼神古古怪怪,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今晚我还要再来一趟。”佟十方掀开车帘望向隐蔽在千翠之间的宅邸,“你说这戮王,会不会因为孙柳之前的离家出走而家暴他?”
“你要来你自己来,小爷可不奉陪了。”秦北玄又问:“等等,你刚才说的什么暴?”
“家暴,”她解释起来,“家庭暴力,是多发于家庭关系,亲密关系之中的一种暴力行为。”
李三粗:“我外公家那群哥姐打我算吗?”
“你那叫霸凌,不过差不多,反正都是犯罪。”
“犯罪啊……”秦北玄用铁扇敲捶着肩,“不过他们不算家庭关系吧?他俩也不是亲兄弟啊……诶?你不知道啊?”
夜黑风高的,月光淫浸整片大地,白惨惨的,像一轮没什么人情味的探照灯。
佟十方依言抵达戮王府,正一动不动坐在湖边的树梢上,直到看见大宅的灯火大片熄灭,才点地而下。
不单说她急于找孙柳一同查案,即便是用不上孙柳,她也要确定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他毕竟是因为她才被抓回去的。
秦北玄总说戮王宠着孙柳,但其他人都只是外人,对旁人的家庭内幕不足以得知。
如果关上门,如果没有光,难保戮王会不会因为什么缘由对孙柳重拳出击。
家暴这事,她绝不容忍,管定了。
想此她心有余悸,脚步加快,一路飞奔至大宅边,徒手攀上墙,先是露出一对眼睛,在确定了四下无人后便猫一般灵巧的翻入院中,贴墙行走。
戮王府中门门道道很多,蜿蜒不休的,不便探路,她翻身上屋顶,沿着屋脊无声的移动,每走一段就翻开屋瓦向下窥探。
这里的空屋居多,大多数都没有人。
她正想调头换一个方向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无力的呻|吟声,她寻声而去,翻开瓦片向下望,当双眼适应了黑暗,就辨认出屋中坐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那人被绑在高背椅上,头上蒙着黑布罩,嘴里呜咽有声,应该被塞了东西,似乎受了极大的折磨。
是孙柳吗?还是别的人?
她又仔细看了一阵,确认房中没有其他人后,翻身落在门前,用手轻轻叩了一下窗,里头的人突然停止了呜咽。
“孙大人?”
屋中人情绪激动起来,试图晃动身子回应她。
她推门,门是从内被锁住的,倒是窗只插了木销,她用刀插入缝隙一拨就开了,救人心切,不多想就跳了进去。
“是我。”她快步上前,相继割断他手腕上和胸口的绑绳,“是谁这么对你?你大哥吗?”
孙柳沉默着拆除着身上的绳子。
她借机一寸寸将他重新审视,下一秒,便突然将他一双手死死按在他胸口上。
她手腕上再一使劲,又将他按回高背椅上坐下。此人的双手又宽又厚,指头上还有疤痕,这不是孙柳的手,这显然是一对练家子的手。
青雁弯刀缓缓靠近他的脑袋,“你不是孙柳,到底是谁。”
却在此刻,耳后传来蹭蹭利响,几只箭刺破门窗飞射入屋,她推着椅子一同倒地,随即抬手摘下了此人的头罩。
眼前是一张极瘦长的脸,五官似乎都集中在脸中段,因为脸上缠着一圈白布,显得脸盘更加狭窄,十分狡诈。怎么会这么眼熟?
此人口中也根本没有任何堵塞之物,什么呜咽之声不过是装的。
她的面纱在倒地时不慎脱落,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居然略带戏谑的一笑。
“哟,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陷阱 知道就好,
记忆像被风吹动, 迅速翻页,她陡然想起来,这是曾在良知秋锦州家中见过的陌生男子, 当时见他要误食人肉方砖, 自己忍不住出面制止了他。
从偷听他与良知秋的对话可以推测出, 他也是锦衣卫。
可是锦衣卫在这做什么?
吴颜又笑了笑, 五官向中央收的更紧了, “嫂子生的如此娇媚, 应该嫁人养在闺中, 怎么来这闯祸?”
什么?
她在地上迅速滚动,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将面纱重新戴回,随即迅速起身, 大刀一横, “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呵斥声,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王府密谋刺杀王爷,还不束手就擒!”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住令她感慨一声, 这是什么狗屎运, 撞上这样的事!
还不及说话,吴颜已迅速起身,从后襟里抽出隐藏的剑。
“刺杀王爷,胆大包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着鼠类般的反光,手中剑锋盘旋而来,“打伤任何一个官家,都该死!”
根本不叫她喘口气解释,简直不讲理!
“行, 那我就打你一个试试!”
佟十方迅速出刀,没想到对方功夫挺差,几招就被她所制衡住。
收尾时,佟十方抬脚将他踹飞入屋中,他撞上木柜,木柜随即倒下砸在他身上。
她从天顶上的洞飞身出去,却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戮王府内此刻到处都是人,细细一看穿着,都是锦衣卫。
他们好似追腥的苍蝇,一刻不休的从四面八方追来,用人海战术将她一次次逼回宅邸中央地带。
她蠢蠢欲动的想杀人,但也清楚在京城地界王爷府上杀一群锦衣卫是什么后果。
何况孙柳还没找到,她不能贸然惹事。
她被逼落到一处院中,旋即转身握刀扫视墙头,墙头上排着锦衣卫,像密不透风的墙把她围堵在其中。
“我要见戮王,” 她沉住气,高声道:“我与他相识在先,是他兄弟的救命恩人。”
“正因为相识,你才有前因生恨要刺杀王爷!”吴颜立在同僚之间出声道。
他被木柜砸的满脸是血,嚼齿穿龈恨不得一口咬烂她,“兄弟们上!”
恰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脆响的哨声,如鹰隼长鸣划破压抑的夜空。
众人望去,看见院中一棵树梢上倚着个黑影,正随枝丫晃晃荡荡,哨声停下来,随即他手中的兵器朝锦衣卫一指,态度十分嚣张。
吴颜紧了紧槽牙,“是同伙!分队去追一网打尽!”
那人闪影般窜逃出去,锦衣卫们立刻兵分两路追上前。
这一边,锦衣卫们已跳下墙头,摆阵要攻她,谁知还没动手,那黑影居然从墙下又窜了出来。
他不但用调虎离山计支开半数锦衣卫,且快速折回从众人后背发出一击,彻底打散武阵。
此人步法快得惊人,在地上扫起一层尘烟,直逼佟十方身前,环上她的腰便飞身而去,迅速消失在远处。
速度太快,风吹得佟十方两只眼睛迷离发胀。
鼻端前有淡淡的缱绻的冷泉香,她叹了口气,“慢点行吗。”
眨眼间,二人已到了湖边树林中,落了地,佟十方灌了满腹凉风,现在正不住地打嗝。
“你这人真是嗝,我不是叫你嗝,该干嘛嗝,干嘛去。”
九郎抬手摘下遮面布,“所以我该干嘛就干嘛来了。”
“我要你嗝,帮忙了嗝,吗?”她的话被气嗝切得零零碎碎,丝毫没展示出她的气势,佟十方一脚踢在面前的树上,“烦死了嗝!”
“转过来。”九郎拍拍她的肩。
“不转,嗝,嗝,嗝。”
“过来。”九郎会心一笑,将她的肩膀掰过来,面朝着自己,“你是什么人,你该是刀剑榜上第一强,蕙质兰心,胆大心细,超群绝伦,技冠群雄,我不是不相信你一人不能搞定。”
她吊着黑眸子瞪他,“彩虹屁嗝,不错,继续吹嗝!”
“我这不是来雪中送炭的,”他手指绕到她耳后,摘下面纱,“这叫锦上添花。”
“说的好听嗝,别以为嗝,我不知道嗝,你打什么嗝,鬼主意。”
“知道就好,”他眼波流而不动,似笑非笑的,“我就怕你不知道。”说话间他忽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一弯,紧紧夹住她的鼻子。
佟十方正缺这一口气,又被他猝然间捏住鼻子,陡然张口吞下一大口空气。
她掐住他的胳膊,脑袋左摆右挪,想挣脱开,“你想闷死谁啊?姓沈的!”
他没松手,“继续骂。”
“松手!”被捏着鼻子,她声音听上去奶声奶气,“蠢书生,憨大头!”
“还有呢?”
“还有你个王八蛋骗子!”
九郎松开了手,佟十方捂住红肿的鼻子退了两步,“发什么疯。”
但见他动了动眉梢,“现在还打嗝吗?”
诶?
这……给他一捏倒是真好了。
佟十方不服气,瞪睖他一眼,“多管闲事。”说罢就要走。
林中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来了,我去牵住他们。”九郎将陨铁脊枪甩出袖,催道:“你快走,别杀人,否则就真的中了计。”
“知道了。”两个人对彼此的武功都足够有信心,遂对视一眼点点头,分道扬镳。
九郎旋身飞上高枝,吹响了杏核哨,将潜伏者悉数引开。
佟十方则独自飞奔在林中,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地,怎知半途中脚下一沉,随即身子一轻,被拉向半空。
原来她踩入一张巨大的捕猎网,它将她包起,悬在高高的大树上。
幸亏她的刀还握在手中,她立即割开网子,摔落在厚厚的落叶上,但此时,面前的黑暗里已经站着一个人,看得出对方手里隐约抓着一只兵器。
不等她反应,对方手中兵器已经迅猛的朝她扫来,她立刻躺下滚地避开了,随即拍地而起,调整状态,出刀相迎。
十几招后,对方仍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一次朝她腹部击来,她用刀格挡,但没料到,青雁弯刀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熟悉的脆响。
怕是又生了裂纹。
虽然是把破刀,她仍念旧情,心疼的厉害。
“你找死!”
她挥刀劈向此人的天灵盖,对方却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迟疑,险些被她劈中。
他倒退数步,“十方?”
多熟悉的声音,这不是良知秋吗?
她脚步一杵,并无讶异之感,随即调整方位,不但不收敛反杀的更凶,挥刀追击,“我就知道!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全是设计!”
“什么设计?”
她斜刀劈来,“你为何在此!”
良知秋一再避让,“昨日锦衣卫收到消息,说有江湖人士要上门暗杀戮王,所以我才带人来此设下埋伏,我没料到会是你!等等!”
“什么叫会是我!我根本不是来暗杀什么人的!”她旋身一刀斩过去,良知秋连忙格挡,刀正巧卡在两排狼牙之间。
佟十方抽刀不得,不禁大骂:“安排你的同僚在屋里做什么伪装!不是设计哪儿那么多戏!”
“什么伪装?”他对一切一无所知,只急道:“我一直在这蹲守埋伏。”
二人的打斗声引来一群锦衣卫,便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同知大人当心!!”
“同知?”佟十方闻言骤然收了刀,旋身飞上一旁的树梢。
她垂眸看着他,眉眼中盛满尖酸蔑视,“良大人,恭喜你啊,祝你往后平步青云升官发财。”说罢不再逗留,立刻在梢头踏枝离去。
这话说的有多轻,就有多讽刺。
良知秋只觉得心被一根绳绕了千万圈,勒的无法跳动。
此时,吴颜已携人赶到,见树梢摇曳便知道那是佟十方逃离的踪迹,立刻挥手令手下去追。
“张太师口信,宁抓一万,不放万一!兄弟们追!”
良知秋忙横锏拦路,“吴兄,这是误会,我们盯错人了。”
吴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手摊在他眼前,“什么误会?这就是她干的!张太师的指令你不想听了?”
“你听我说,此人绝无理由刺杀戮王,你我若把她抓住交给太师,岂不是错伤人命?”
“你是不是魔障了?不是她会是谁?不拿她拿谁?拿你我交差吗?同知大人,咱们锦衣卫现在仰仗的是太师,他要你我升就升,要你我落就落,你想想清楚!” 见良知秋迟疑,他将血手印重重地拍在他肩上,“醒醒吧,她一个江湖草莽,就是生的再可口也犯不着叫你我赌上仕途!你就别去了,让我来。”
京城夜色里,一群人仍在屋檐上你追我赶。
锦衣卫的武功刻板陈规,不足以媲美江湖中人的机灵诡变,但脚上追踪功夫却不可小窥,加之佟十方不熟悉京城路段的走势,附近又是地阔天广的地界,迟迟没找到合适的藏身处。
现在她被他们咬的死死的,要说追是追不上的,但这群官差就和鬣狗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吴颜眼见始终无法追上她,立刻对着她后心放出几只暗镖。
她耳廓听着风,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立即委身向前一滚,成功避开了,随即迅速起身转身,刀在脚前顺势一挑,将屋檐上的石瓦连连挑飞出去,打在紧追不舍的锦衣卫脸上,成功拦下一拨人。
随着石瓦七零八落的掉落,一旁空荡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呵斥。
“都住手!”
哪儿来的好事者?佟十方拧,锦衣卫更拧,谁也没搭理。
怎知那人飞身而起,从天而降,二话不说落在双方之间,截住了锦衣卫。
那是一个面色板正的威武男子,正气势汹汹的责问:“你们何故在此喧闹?”
“让开!”吴颜心焦,举剑指佟十方,“那是在逃嫌犯!我等锦衣卫在此抓拿人!”
男子上前一步,“可我家主子有令,叫尔等止步于此。”
“你家什么主子?我这可是俸太师之命行差。”
忽然身侧的街道上窜来笃笃马蹄声,一辆蓝顶白描的马车这才赶来,缓步停住。
便见车上下来一人,那威武男子见状飞身而下,对其单膝跪下,“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换枪 陨铁脊枪上
幽静月色里, 礼贤王抬起头,目色炯然地望向屋檐。
“此人所犯何罪?”
吴颜立刻携带锦衣卫们落下屋檐,扶膝跪在他面前。
“回王爷, 此人夜闯王府, 欲刺杀戮王。”
“刺杀成了?”
“没有。”
“那么证据何在?”
“她之诡计, 被我们当场撞破。”
“所以我才问你, ”礼贤王淡淡道, “当面撞破可有证据?”
吴颜悄悄向佟十方扫了一眼, “她手中有刀, 携刀夜闯——”
礼贤王闻言讪讪笑了两声,“她用一把破了刃的刀, 就想行刺身经百战的戮王?”
“王爷,令我们蹲守戮王府是张太师的——”
“好个张太师, 又是他。”他俯手走到吴颜面前, 吴颜将头垂的更低, 便听他幽冷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后脑上,“你们张太师好大的权,朝中翻手为云, 京中覆手为雨, 上敢训君主,下敢捉良民,本王才几日不在京中,锦衣卫所就对他俯首称臣了?你们良争良大人呢?”
“良大人他……在府中休养。”
“是禁足还是休养,你我都清楚。”礼贤王目色犀利,厉声道:“立刻散了,回去禀告你们张太师,若有什么疑窦, 欢迎来本王府上亲自讨教。”
锦衣卫被驱散后,马车头上一盏暖橘色的灯仍在摇曳,礼贤王终于抬头再次看向屋檐。
两个人对视着。
他沉了沉声,道:“京城里权贵遍地皆是,行事需得斟酌再三。”
“嗯。”
“还有,少惹事,多保重。”
佟十方闻言咧嘴笑了。
他忍不住道:“怎么?”
“你这么一板一眼,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才像个二叔啊。”
他肃穆的神情中终于释放出一点柔软,“那以后还是叫回二叔吧。”
“成,谢谢二叔。”
二人目光又撞到一处,都笑着,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简单几句话,两个人之间也就释怀了,挺好,不必在那方面互相拉扯,箭弩拔张。
佟十方也总算不用总对他的好心怀愧疚。
好端端的玉树临风的一个皇叔,何必做一条舔狗呢?一个男人无情无爱,只要不伤人,也自有他的魅力。
她一身轻松,收刀转过身,便见眼前屋檐上垂下一只腿,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
九郎坐在屋檐上静静看着礼贤王的马车,出了会儿神,随即垂目看向她。
“我记得你……挺喜欢这个王爷。”
“对,我是夸过他。”
“那为什么现在要把他推开。”
“管的着吗你,”佟十方收紧眸子,“老娘我乐意。”
他纵身跳到她身后,将青雁弯刀抽了出来。
佟十方心弦一紧,反手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刀还我!”
九郎没动,只用眼色扫了一下刀面上新生的裂纹,“你的刀好像快不行了,强攻下有些卸力。”
“废话,刃都没了,砍人的时候接触面变宽,摩擦力大阻力大当然更容易坏,”想起这事就生气,“你懂个屁,这叫——”
“物理。”他将刀重新包上,干净利落的往自己腰间一插,“干嘛这么看我?”
佟十方诧异道:“你居然记得?你懂什么是物理嘛——”
“物质的运动规律和物质的基本结构,”他脱口而出,又道:“你说的话我都记的很清楚。”
“少耍嘴皮子了。”
他笑笑,“把青雁弯刀交给我吧,我会帮你修好它。”
“多少钱?”
“不收你钱。”
“那不行,我不想欠你人情。”
见她真的去掏荷包拿钱,他翻身跳上屋檐,“就欠着吧,我喜欢你欠着我。”
“毛病,”她蹙着眉头追上屋檐,“谁要欠你?你我现在这种关系,最好两清!”
“清不了。”九郎将自己右手袖筒撩了上去,露出缠在手臂上的陨铁脊枪,脊枪怪蛇一般攀缠在他上臂上,怎么看怎么像一条上古的脊椎。
不知他怎么一动,脊枪就轻而易举的从胳膊上摘了下,他抓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拽,“很多事不是你一个人想清,就能清干净的。”
知道他意有所指,佟十方往回收手,却被他又用寸劲拉的更近了些,险些撞到他胸口。
“怎么?你打算缠我到底了?”
“不光要缠。”他将她的长袖撩起,将陨铁脊枪小心翼翼扣在她手臂尽头,又慢慢的一点点的缠绕上去,脊枪上有他残留的体温,将她冰凉的肌肤紧紧包裹住。他一面小心缠绕一面轻声道:“还要缠的死死的。”
她心中浮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瘙痒难耐,又觉得可耻可恶。
“别给你点好脸色的就蹬鼻子上脸,我可从来没说原谅你了。”
他手上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道:“按照你这种性格,一旦原谅我反而就不会再理睬我了,如果是这样,你还是别原谅我了。”
佟十方抬起眸子,却不想他已经在那看着她了,目光相对的一刹那,她汗毛竖起,猛然将手一抽。
“沈九郎,不要做令我厌烦的事情。”
他闻言这才轻轻一迟,半晌道:“你厌烦了?”
他的目光柔的像吻,楚楚可怜讨人来的吻,她愣住了,她厌烦了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白皙的臂膀,它正与光亮发黑的脊枪相缠着,透出一种极致邪恶的魅惑。她的心有一下没一下的跳着。
不能再被他骗了。
她又想起那天的吻。
他吻起人来那么可怕,甚至令她游离失魂忘了自己是谁,骗起人来也一样。
“对。”她重新昂起头,淡淡的回,“是有点。”
沉默中九郎眼里的月华暗淡下去。她的表情太过漠然,太过真实,连一点遮掩也没有,坦然赤裸残忍的摊在他面前。
“我要怎么做?”他向前两步,佟十方向后三步,“我要怎样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她又嘲笑一声,“有本事强上,没本事就看着。”
“别后悔。”
“后悔什么?”
他目光天真,又分外认真,一字一句许诺似的,“我向来不做没本事的男人。”
她啊了一声,自己说的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不等她恐吓他不准瞎来,他已经纵身跳下屋檐,“修刀去了,等我。”
“我、我等你个腿儿!”
天蒙蒙亮,秦北玄做了一个梦,不太美好,他梦见自己卧在宫中那块大青石上睡觉,明明是两人宽的大石,他却觉得有些逼仄。
他扭头一看,原来身后卧着一头猛虎,瞳是孔一线黄,锃亮的看着他。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环顾四周,原来是一场梦,自己不在宫里,幸好。
自打当年他选择了自己的性向,宫里就不断有人释放消息,造谣说他急于变成男人,不过是想试图与皇弟争权夺位。
表面上他是不满满朝文武对他的指指点点,才离开宫中,实则却是急流勇退救自己。
说他谋权有些可笑,那狗屁万丈高的金牢笼,谁爱要就捡去,他才不要。
他抹了一把颈子上的汗,缓缓躺下身,重新闭上眼睛。
骤然间,他又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冷汗爆起,缓缓扭头看向身侧。
梦里猛虎躺着的地方真真的躺着一个人,双眼锃光瓦亮的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便见佟十方极缓的眨了一下眼,面无表情看着他,“进来三个时辰了,看你没醒就顺便睡了一小会儿。”
“姓佟的姓佟的。”他上了火,“小爷要是哪天面色发青被吓死,保不齐是被你吓死的!”
“你先别急,我和你说件事,”佟十方娓娓道,“昨晚我潜进戮王府了。”
“你!你还真去了你!我要是被气死的,那也怪你!”
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佟十方一把按回去。
“我只是想去确认一眼孙柳,看看他有没有事,谁知道里面早有人在守株待兔,引我入屋,又预备以刺杀王爷的罪名抓我。对方一定是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我会夜访戮王府,才会下了这样的套。”她眼珠子轻轻一转,“这事,你和李三粗知道。”
“你怀疑我们?”
“我怀疑第三个人。”佟十方起身下了床,抬手理了理袖筒,“你家那个叫冬瓜的车夫在哪里?”
“他——”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主子快出来!出事啦!”
秦北玄家中的家仆并不算多,与他在宫中时围绕在身边的奴才相较不过是凤毛麟角。
他讲究,要求又多,这里的家仆总是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用。
好比守门的大娘日常在后厨扒菜洗碗,管家爷甚至负责前厅的抹洗,至于冬瓜,因为年轻力胜,肩上的担子更是重,旬日里养马驾马采买修车补瓦挑水都是他的活儿。
今一大早,冬瓜便出门去采买今日的肉菜油糖,回程途中马受了惊吓失了控,拉着他撞上一棵大树,冬瓜人又瘦又轻,凌空飞出去,一头砸在路边的石墩上,头破血流的死了。
这些现场是官府在走访街民后还原的事发经过。
好端端的,马到底受了什么惊,谁也没看清楚,那马带车撞树时候就脱身跑的不见了踪影。
这场所谓的“车祸”发生的太恰好了,反而加重了佟十方此前的猜疑。
及时灭口,十分具备某组织的风范。
“算了,人除了活着就是死,得了,头七给他多置办些金元宝。” 倒是秦北玄自己难过了一阵子后,把眼眶一抹,洒洒脱脱道:“你不是怀疑是冬瓜给人通风报信吗?有什么想问就问吧,他要真是这样的混球,我明儿就烧俩纸捕快下去捶他。”
“哦,没别的,就是问问,他是你从哪儿带回来的?”
“宫里跟着我出来的,他是个太监啊。”
那就不奇怪了,一个宫中出来的太监,最容易触及宫中权贵,因为见识过迷人眼的富贵荣华,所以容易为虚幻的承诺所收买,在关键时刻主动化身为一颗好棋子。
还有一种可能,宫里的什么人一早就将他安插在了秦北玄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灭门 只是探出地
佟十方心中有此推测, 但见秦北玄眼眶红晕未消,她还是没将这些说出口。
“昨夜事发在戮王府上,必定与戮王脱不了干系。”秦北玄主动道, “这事若要问个清楚, 还要求助旁人。”
“谁?”
“我二叔啊。”
“不了吧, 总麻烦他。”
便听秦北玄继续说道:“想当年戮王还是二叔推举入朝的, 虽说久前他二人不知是什么缘由翻了脸, 二叔对他颇有微词, 不过表面上还是客客套套, 二叔若要保你,他多少也会忌惮。”
“也未必就是戮王。”佟十方脚步顿了顿, 问:“对了,你知不知道张太师其人如何?”
“张太师?”秦北玄脸上意外的露出为难之色, “他怎么了?”
“你先说说看。”
“据我所知, 张太师此人特别顽固狠辣, 城府颇深,仗着手里有大半兵权,为达目的总是敢不择手段, 在朝中嚣张跋扈惯了, 别说二叔,就是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那点子对皇亲国戚的敬畏也不过是摆在表面上,做做样子,连二叔都对他有所隐忍。总之是个油盐不进,特别难搞的一老头。”
见佟十方调转方向,加快了脚步,她快步跟上前, “你还没说呢,你打听张太师做什么?”
昨夜隐约听到锦衣卫提到张太师,她心中就有了推测,不知此人是否查出了当日家中五口的死因,因此来找她清账。
但这事她必须三缄其口,不应说而说,有失于言。此事不好扩大知情者,免得让他人沾惹上是非。
“这些事到此为止吧,眼下我还没心思结算这些,”她说道,“我要抓紧时间去一趟江州,把孙柳找到。”
秦北玄伸手拽她,落了个空,又快步跟上,“你找他做什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
直截了当拒绝,连试图缓解尴尬的解释也没有,这女人,总不吝啬于对人释出疏离遥远之感。
“姓佟的,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正因为是朋友才不想拖你下水,我们几个总要有一个站在岸上,到时候还请你拉一把。”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叶子,塞在秦北玄手中,“拿五片给你二叔,是我欠他的,其余的你留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九郎背着青雁弯刀沿山而上,这个冷秋里天山中的松柏仍雄厚苍劲,恰好头顶天高云阔,给人一种激荡肆意之感。
行了一个多时辰,他打算短暂休憩,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下。
眼前云山雾绕令他心情渐渐舒缓,风吹的背上的青雁弯刀嗡嗡作响,他将刀取下,横在手中仔细端详。刀柄上本来十分细致的雁翎纹路,现在已经被她的手摩的圆润光滑,恰似一件极有温度的古物。
这把刀当年被掌门陆颂收藏在首阁内,后在他杀上山时,被佟无异盗走。
当年他得知佟无异盗刀潜逃,甚至嘲笑过她临走还不忘做一回窃贼。
怎料墙上的饰物,经由仇人之手,再变成佟十方的随身物,被她注入了独一无二的灵魂。
他轻轻握住刀柄,一只手缓缓抚过刀面。
刀在手中又如何?互换江湖人视为生命的随身武器又如何?
她还在怨他,他到底要怎么做?
强上或是看着?其实他都做不到,他不可能只在一旁远观,更不会强迫她接受自己。
这难解的问题……他叹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得尽快回去,她不在眼前的每一刻他都坐立不安。
想此他再次动身,脚程加快,一路抵达苍阁山门前。
随着沉重悠长的叩门声,熟悉的山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门中涌出大片溟濛的水雾,而雾气中非同寻常,竟有憧憧的古怪黑影。
九郎极敏感,心中大呼不妙,随即双足点地,飞旋而起,与门中飞出的数支利箭擦身而过。
待他扶地而落,水雾缭绕的山门中又传来破风响,无数双刃刀高低错落着飞旋而出。
他将青雁弯刀横在眼前,预备出击,但想到这残刀恐怕不能再承认任何一击,便即刻收刀,以九宫凌霄步迅速避开,飞身闪入林中。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见外头势头渐消,他还想出林去查探,却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他反手抽刀转身一指,正指在那人鼻端前,再多一厘就能劈开对方的鼻子。
眼前的人双手一抖,怀中牌位险些砸在地上。
正是成意。
“好险!差点被你毁掉我的花容月貌!”成意惊魂未定的拍拍胸口。
“你怎么在这?出了什么事?”
成意将他向山下拽,边走边解释,“三天前的夜里这帮人突然攻进来,点苍阁自外向内被他们依次攻破,我们只得弃阁离开。”
“其他人呢?”
“多少受了伤,连夜下山隐蔽了起来,我把他们安排在一处野村里。”
“对方是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一直不露面,只用飞刀箭雨组成的攻势攻进来,那攻势可怕,依我看应该是机甲之类的,会不会是唐门?后来他们又在阁中投掷火药炸塌了几处楼,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只得从山南潜走。”
“机关甲和火药?” 闻言,九郎面色猝然一沉。
多年前点苍阁被他挫败了锐气,阁中人散尽,他和成意在此盘踞,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未免生是非,点苍阁数年来一直闭门不开,从不招惹事端,和这一伙人更无交集。
既然如此,那么这帮人为何夜攻点苍阁?
只有一个可能。
是冲着他来的。
这便有了一个问题,他在江湖上露面总是或易容或遮面,抛头露面便用崔隐或竹青灯这两个身份,更从未让这两个身份与点苍阁拉扯上关系。
对方为何知道他在天山?
思绪一时难以厘清,二人决议先行下山,天山附近已不再安全,当务之急是将众人尽快转移。
二人踏着黄昏一路赶往野村,然而人还未及村口,便知大事不好,村口并无人烟,只有两条家畜在舔舐路边草地里大泼的鲜血。
“糟了!”
成意飞奔而出,沿途见村中遍布尸首,早已没有一个活人。
他双手颤抖着扶起一具尸体,那身体已经凉透了,像抱着一块冰。
他难以抑制情绪,大骂,“混账!怪我!怪我不该如此轻敌!不该将他们安排在这,不但害了兄弟们还害了村民!”
望着遍地横尸,九郎浑身冰凉,双手紧握,指骨发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逆流,耳中发出汩汩乱响。
但事在眼前,伤痛必须先行放下。
二人将村民和阁中同伴一同葬在村后林中,以水代酒祭奠众人。
末了,成意盯着他背后的刀,终于忍不住道:“知道你是点苍阁中人的是不是只有你那个师姐——”
“她不是佟无异。”
“怎么可能,你别又被她骗了。”
九郎缓缓站起身,“不用怀疑,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见他神色坚定,成意便道:“那行吧,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去铸刀。”
“攻回天山?”
“没用的,天山上的只不过是探出地面的爪牙。”他紧了紧眉,目色深沉凝重,“不如去山外,去江湖,从地下挖,把他们连根拔起。”
山外,京城太师府上种满了矮枫,一棵棵紧挨着,密密麻麻。
秋后枫叶染红,在风中颤动,将雪白的院墙印出大片血色。
不知为什么,显得十分不吉利。
良知秋将目光从枫树上缓缓挪开,重新看向面前暴跳如雷的张太师。
“平日说六扇门养着一群闲汉,我看你们锦衣卫所也不遑多让,拿着几十把京中好剑居然制不住一个江湖蛮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吴颜瞄了良知秋一眼,见他始终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神态,只得自行上前说明。
“太师息怒,属下们原本就要抓到她了,可是半路却意外遭人拦截。”
张太师拍案而起,“放屁!谁敢劫锦衣卫的道?”
吴颜将头压的更低,不敢报出礼贤王的大名,怎奈张太师盛气凌人一度逼问。
良知秋终于开了口,“回太师,那人不过是误闯王府,抓不得,若强抓只会误伤好人。”
张太师双目圆撑,冷笑不住,“好你个良知秋,你可是菩萨心肠?什么五行八作都能叫你动容?”
“太师息怒!”吴颜抱拳求情,暗中用胳膊轻轻撞向良知秋,只求他低声认个错。
但他偏不,他心中早生反骨,再也无法按捺愤恨和不满。
“良某不过是一介常人,若常人之心都可谓菩萨,那这世道未免荒唐了些。”
张太师宽厚的鼻翼翕张,眼角爆出青筋,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他走上前,几乎要将脸贴在良知秋面上,声音阴恻恻的,“你良家怕是不想有出头天了。”
良知秋淡淡回看他,“我和我爹,早知不会有这个可能。”
“好得很。”张太师倒退数步,拂袖离开,“今日起你二人黜职,滚。”
二人前后出了太师府,吴颜愤懑难平,在他身后破口大骂,“良知秋你怎么回事!在其职不谋其事,脑子里成天想什么卵蛋!你不想混了我还想混!”
“你。”良知秋猛然驻步,转身逼近他,“我问你,当夜在王府内为何设下圈套引诱佟十方接近?”
吴颜见他面色可怖,将他用力一推搡,“你说什么?什么圈套?那臭娘儿们又扯什么谎子骗你!女人嘴里说什么你都信,再不醒就没救了!”
“我看这京城才是真的没救了。”
他全然不理会身后的咒骂,快步走过墙角,街角的对街停着一辆显眼的马车,车帘轻轻撩起,车上坐着一人,是礼贤王。
那番争吵怕是叫王爷听去了。
二人对上目光,良知秋隔街对他作揖,随后迅速离开了。
停职再停职,他好似成了整个锦衣卫所的笑话。
他心情郁闷,两日未归家,提着锏在京城周边徘徊,几次想离开这里,但念及爹和良府众人还是回过了头。
这日他刚回家,门中家仆便出来喜相迎,“少爷!天大的好消息,老爷今日复职了!”
良知秋怔楞片刻,以为不过是玩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门中迈入,“怎么可能。”
“是真的,老爷他前脚刚去户部复职,”家仆快步跟上,“少爷先去一趟后|庭吧,贵客等着呢。”
后|庭凉亭下,正传出一阵轻轻的敲击声,那是手指敲击亭中木桌的声音。
良知秋在小径上问了一声,随即绕过弯,便见到亭中坐着一人,那人轻轻回头,刀雕般的面孔从身后草木边沿露出。
礼贤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二救孙柳 莫挨老子好
他快步上前, 行揖礼,“不知王爷在此等候,下官来迟了。”
礼贤王笑了笑, 起身下凉亭走到他面前, “本王今日来, 是有好消息特来通知良指挥使的。”
良知秋见他面容宽厚爽朗, 登时明白, “莫非爹复职的事是王爷在暗中相助?”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不置可否。
皇帝年少, 礼贤王为避嫌,素来鲜少插手宫中诸事, 偶尔听闻不平事也不过是旁敲侧击,点到为止, 从未用过什么真正的手腕插足内政, 做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替小皇帝普查民情。
而他与王爷更是缘浅, 二人极少有交集,不知王爷这次为何拔刀相助。
这不免叫人想起那日在太师府外的遇见,不知是不是王爷当时已得知此事的始末, 是为良府打抱不平。
见良知秋要单膝跪下致谢, 礼贤王连忙对他抬手扶臂,“不必谢,都是举手之劳罢了,本王如此做,不过是受一位友人的开悟,人既生在世道中,不能一心求明哲保身,更不该对一切不公不法视而不见。”
心中郁结瞬间消散, 良知秋笑道:“真巧,属下也有这样一位朋友。”
二人绕着花圃缓行,便听礼贤王继续道:“不过我这位友人目前似乎深陷泥沼,又不知去向,本王十分担心,想找一个人前去追踪她的下落,并且一路护在她身边,不知此事能不能请良千户代劳?”
“当然,下官定当义不容辞。”良知秋站定,拱手道:“还不知王爷友人的名委。”
“她叫佟十方。” 他从袖中取出几片金叶子,递到他面前,目光在夕阳下变得温热轻柔,“若找到她,把这个还给她,告诉她,不必还,我不要她还。”
所有的人物殊途同归,似乎再度向佟十方靠拢。
而彼此的她已抵达江州城。
今日这里萦绕着氤氤氲氲的神秘氛围,各处绸缎庄,宝器庄,瓷具木具庄,都在赶制一批加急的要货。
据好事者透露,这些物件都是江州第一户孙府下的订单,据说物件中有火盆、马鞍、弓箭、喜烛、金秤、喜帕、旗锣伞扇还有八串三千响的喜炮。
江州坊间都在传,城中第一香饽饽孙小爷的大婚已提上日程。
只是新娘是谁,为何筹备的如此低调,一时还未有人知。
“这男人呐一步入婚姻殿堂就脑满肥肠,好吃懒做,”佟十方接过商贩手中的卤豆干串串,狠狠咬了一口,“就怕入了温柔乡后,安于现状,连案子都不查了。”
李三粗仰起头,将宣纸里的炸花生全部倒入口中,嚼的咔咔作响。
“那还不容易,咱去抢亲,不让他结。”李三粗举起拳头,又立刻弹出一根指头,指着路边的食摊,“大哥,我还想吃张锅盔。”
“出息!”佟十方横臂打在他肚子上,又掏出袖中假络腮胡贴在嘴巴上,“留肚子吃酒席,吃什么路边摊。”
说话间两人往江府赶去。
今日正是江府大喜之日,城中各大商贾都来此庆贺,而江府门前宾客如云,鞋履近乎踏破高槛。
府里人手本来就不足,恨不得分|身行事,趁着门童焦头烂额之时,佟十方迅速掏出红包套,又将一片金叶子塞到门童手中,谎称是孙柳的戏友,便带着李三粗钻了进去。
宾客们在前院互相寒暄,但不见孙柳迎客,不多时众宾被引入喜堂,那里早已布置好了喜宴,似乎已经跳过拜堂等一系列繁琐的流程。
佟十方与李三粗在角落一桌坐下,翘首以盼着,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看见戮王领着孙柳赶来。
只消一眼,佟十方就感到不对劲,那一身喜服衬得孙柳整个人脸色青白,无精打采,不像大喜临门之人,反而像大难临头。
反观戮王今日一身绿紫相间的衣服,格外喜庆。
他往人前那么一站,先是抛出一番客套话,最后却是语出惊人。
“舍弟虽大喜临近,但今日只是孙府单边设宴,是为答谢诸位多年来对他的关照,不日,阿柳便将离开江州,入赘西北郭家了。”
啊?
众人大受震撼,笑脸逐渐尴尬化,“啊,想必是郎才女貌,门当户——”
“非也。”戮王风轻云淡道,“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
入赘平民家?这……江州第一小爷就这么被贱卖了?戮王竟丝毫不为他挽尊?
一旁的孙柳没料到大哥会如此直言不讳,早已脸红气喘,一对眼睛瞪着地面,想一头撞在地砖上。
他几次转身要逃,却被身后端酒水的家仆挡住去路。
不远处戮王正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逼迫,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沿桌行酒。
行酒中便听戮王对几位江州的贵胄道:“其实多年来本王都不曾说起,孙柳乃是我的义弟。”
众人心中暗忖,戮王对孙小爷如此关照,想不到竟只是结义兄弟,这么说,表面上是入赘,实际是戮王将义弟扫地出门咯?
王爷能有什么错呢?想必是孙小爷做了什么叫戮王忍无可忍的事吧?
众人在酒桌下的议论,全数被敏感的孙柳听去了。
他忍无可忍,丢下酒杯粗声粗气的喊了一声,“老子要去茅厕!”
家奴要跟,立刻被他的眼刀杀了回去。
他一人走到茅厕前,对着木门一通踢踹,随后猛然拉开木门,却见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男子,他连忙抬手遮眼往回退,“对不住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我又没脱裤子。”
他闻声一愣,抬头端详黑暗中的对方,逐渐露出惊骇之色,他又向四周张望,随即一把将对方拽出来,二人蹲在一旁的深草中。
“恩公,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你怎么在这?”
佟十方从鼻孔里抽出两根布条,“等你啊。”
“你可是神仙啊,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
“废话,那种场面,谁不会借上茅厕的借口开溜?”时间紧迫,佟十方不多说,只催了一声:“我看这婚你不情不愿的,想不想逃,要不要跟我走?”
莫非酒喝多了,孙柳又开始脸红心跳。
她贴着胡子说出这样的话,真是、真是太帅气了!
“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大哥……他很快会追上来。”
“放心吧,”佟十方朝前堂方向张望了一眼,那边已经传来一阵打砸声,应该是李三粗已经开始“发酒疯”了,“不小心”撞翻了几张喜桌。
“我想他暂时没空管你了。”
佟十方带着孙柳翻出孙府,二人马不停蹄到了渡口,高价包了一艘夜船顺江而下。
随着船身渐行渐远,孙柳才将这些日的遭遇一一说出。
他被抓回戮王府后,不出三日,戮王就将他押往了江州府,将他反锁屋中,关于这门亲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们说的对,他不是想逼我成亲,是想把我赶走。” 孙柳望着船舱内摇摇坠坠的烛火,恨恨道:“这般羞辱我,用不着他赶,我自己也会走。”
“你们哥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天知道!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蹙眉看着船舱外的萧条夜色,似乎下定了决心般道:“之前我对恩公有所隐瞒,这次就全盘托出吧,那次我躲在阿烁家中,是因为我在墙下亲耳听见大哥与人谋划要杀你,我吓得不轻,没想到我大哥背地里是这样恶毒的人,所以才逃了出去。”
他扭头看着佟十方,“你怎么不吃惊?!”
佟十方笑了,“习惯了呀,一路过来谁要是没动过杀我的念头,我才吃惊呢。”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把一切告诉她,她居然这么淡定。
船舱外秋月沉在水面,无论船怎么加速驶去都无法靠近。
“大哥还和我说了一番奇怪的话,他说把我禁足是为了警醒我,还说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不懂,我干什么就殃及池鱼了?”
佟十方脑中白光一闪,“你查案的事,他知不知道?”
孙柳好似忽然被点醒,他咬住自己的指甲,不安道:“殃及池鱼?难不成我查的案子与他有关?他怕我查到自家头上?”
“倘若你大哥真是那个组织的幕后黑手,你怎么办?”
“那我去劝他,叫他放下屠刀。”孙柳一对眸子水灵灵的,仍有其余人所没有的那种彻底的天真。
天真挺好,至少还相信人性。
“你倒是可爱。”佟十方话外有话的一笑,话锋又转,“现在开始,这案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案子了,我也要查。”
“查?还查?”孙柳面露为难之色,“怕是不太方便了,我被软禁的这段时间,我大哥亲自去大理寺为我请了辞。”
“不当官就不查案了?”佟十方斜靠在船蓬上,睥睨他:“看来你查这案子只是为了功名。”
“不是的,”他垂头丧气的,“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已经没什么资格去追踪这案子了——”
佟十方抬起手,“你打住,平民百姓怎么了?皇权只是执行者,百姓才是监管者,知不知道什么叫天下为公?这世道属于每一个人,我们都有权利站出来声张正义,再说了,即便你不是个官,你也比寻常人出色,你有查案的经验,还有过人的胆量,你一个人尚且敢闯龙潭进虎穴,现在有我保护你,有什么不可以?”
她一番话如一阵巨浪拍在他心口上,孙柳一对眼睛渐渐湿润。
她的话为何总是如此苍劲有力,让他感觉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天下何处能求一个这样的女子?
“恩公,”孙柳激动的往她身上扑,“不如你嫁给我吧!”
佟十方眼疾手快飞出一掌,将他的脸摁在一旁的船篷上,“滚,莫挨老子好吧。”
天微亮时,二人在一处野渡停船,在船头挂了一盏油灯,平旦时分,李三粗已经脱身,乘船追了上来,三人聚首,一路行舟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嗯……主要的角色群里要开始有人狗带了。
第99章 乔装 有时候人也
青天白日下, 一个纨绔子弟叼着一根剔牙草从两个乞丐面前闲庭漫步而过。
他朝着二人斜乜了一眼,将手中用来挠痒痒的铜板一抛,“拿去!”铜板打着几个转, 在二人面前停落。
孙柳正要发作, 佟十方连忙摁下他的头, “听清楚, 咱们演的是叫花子, 哪儿那么多志气?就要演出人穷志短的样子。”
前几日孙柳与佟十方一同探讨线索, 他想起之前在大理寺偶然得知一个消息, 在霸州深州等地,去年仅一年内便失踪了四十余人, 这还仅是有家户的,要说无籍人员恐怕不止这些。
当地官员苦查数月无果, 因此就一级一级向上报, 求助京城, 原本案子被投入刑部,不知为何刑部却推及至大理寺,当时大理寺推断是两州内有流匪在横行, 认定此事也并非自己所管辖的事, 便搁置下了。大理寺中两位同僚在旁吐槽此事,也就被孙柳听了去。
昨日他们行舟至霸州下了码头,经打听,得知当月仍旧有不少流民乞丐无辜失踪,便决定由佟孙二人在街头假扮乞儿,李三粗在暗处应对紧急事件。
“这叫钓鱼执法。”佟十方如是道。
不过三人数日来都未见任何可疑之人,连带今日也是,一直到灯火渐息, 二人决定暂停行动回客栈好好休养一夜,明日再战。
二人走到远处死胡同里,正准备将身上乞丐衣脱下,就听见巷口传来轻轻软软的脚步声。
鬼祟的厉害,显然不是糙汉李三粗的。
抬眼望去,便见巷内昏沉,有两个人影正缓缓逼近。
那二人神情古怪,脸像被用两根棍子撑平的布,不笑不怒,只拿眼珠子上下打量二人。
“哪里的?”
佟十方哑着嗓子,用蹩脚的老家的方言回:“回爷,山沟沟里来讨生活的。”
那二人在昏暗中目光诡异,不再说话,只迅速向佟孙二人靠近。
上钩了。
现在他们只要被这二人顺利抓走便好了。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耷上了佟十方的肩,却在此时,巷口闯入三个志气青年,举着芭茅大扫帚边挥舞边冲过来,对着那二人的脸一顿劈头盖脸的狂扫。
“可恶歹徒!放下那俩要饭的!”
佟十方僵在原地,只想骂爹。
片刻后,三位青年张牙舞爪之下赶走了两只老鼠,不免气喘吁吁相视一笑,自认为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看其三人面容稚嫩清秀,佟十方估摸应该是书生。
“幸亏有我们在,不然这俩乞丐被他们带走,恐怕又要从这条街上消失了。”三人互相吹捧了几句威武,便对二人自报家门,“两位别怕,我们是附近书院的学生,孔孟传人也!”
“多谢英雄!”孙柳又问:“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人拐子!人贩子!你们入了他的手就像入地笼的鱼,就得任其摆布了!”其中一位书生上前打量二人,“你们这这这也太脏了吧,逃荒来的?我就说!他们之前就带走了好几个逃荒的,可得小心着点。”
“他们拐了人要带去哪里?”
“这我们哪知道?”孙柳又执着的问了几次,书生们便奇道:“你一乞丐打听这事做啥?”
佟十方灵光一闪,瞎扯道:“实不相瞒,我们原是和爹一起来讨饭的,可是爹一月前在这条街上失踪了,我们苦寻多日无果,刚才听三位好汉所说,看来爹是被人拐走了,他该不会是被卖了做大奴了吧?”
“啧,可怜呐,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书生们不免叹气,“我们倒是听说过这些人的来路,不过有千万种说法,一时不知是真是假。”
“求几位好心人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们也好知道爹的下落。”
“行,看你们可怜,咱们酒肆说去。”
行至酒肆,书生们要了些花生米鱼干之流,推至二人面前,“请用。”旋即侃侃而谈,“他们这伙人,有时候三五成群,有时候就两两结伴,出现在我们这有一年半载了吧?从来也不与人交谈,也不见进过这些茶寮酒肆的,只管在街弄里转悠。”
“最开始,大家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一阵子街上开始少人,第一个失踪的是……是谁来着?”
“就门口那个老乞丐!”店小二端着热酒上前凑热闹,手中脏抹布对着门口抖了两抖,“带着个娃儿的那人,平时在俺们店里拾捣些剩菜剩酒过活,一年多前突然就不见了,俺和掌柜还说他们是吃腻了俺们这的菜,去别处了呢!”
“后来呢?”
书生道:“后来街上的乞丐就越来越少了,开始我们也没留意,直到去年冬末,给各大酒楼送冬柴的一个汉子不见了,大家才觉出不对劲,仔细一盘算,好像确实失踪不少人呐,这才开始留意这条街上的人。”
“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秋凉一盏灯,店里除了这一桌已无其他的酒客,店小二打了个寒颤将大门关上。
“什么来路摸不清。”书生们将脑袋一同凑到灯下,“有人说是军队来抓壮丁的,还有人说是来抓人去打生桩的,还有更离奇的,说那伙人是一群道行高深幻化成人的妖怪。”
佟十方捧起热酒暖手,假惺惺端在嘴边,“妖怪抓人干什么?”
“你没看过志怪吧?”书生们将眼瞪的斗大,“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吃啊!”
佟十方隐约觉得氛围不对劲,口中接道:“这吃人的也不一定是妖怪吧?”
她话音刚落,身边的孙柳便向前用力一栽,脑门磕在桌角上,登时血流如注,从长凳上滚下去昏厥在地。
仨书生终于停下动作,目光如注,不动声色的与佟十方隔桌相望,他们眼里的光一层又一层,下面藏着点什么。
他们好像在期待着点什么。
“对啊,这有时候……人也吃人呐。”
好家伙,这是着了道了。
怎么办?演呗,佟十方索性将身子晃荡两下,眼睛一闭,向后一翻昏倒在地上。
听见动静,店小二掀帘出来,乜了二人一眼,麻利的将桌上碗碟高高叠起收回后厨,“是不是药又下多了?上回直接药死一个,不能用了。”
“行了行了,真是天生的跑堂一张嘴。”其中一个矮书生起身挽衣袖,不耐烦道:“肉不能用,这筋骨皮不还有用处嘛。”
几人合伙将佟孙二人拖到酒肆后面的天井中,墙下盖着一大片黑布,掀开后下面是一片片的木板,木板都有榫卯构造,几人将木板一拼接,拼成了一副简易木棺材,又将佟孙二人拖进去,搬上驴车,插上招魂幡,打着幌子趁夜出城去。
驴车在布满碎石的小路上急行,车子左右打摆。
佟十方睁开眼睛,心里骂那几个蠢货,居然没察觉到她压根没碰桌上酒食。
她翻过身,用手掐孙柳的人中,好家伙,完全掐不醒,这猪队友啊,行动之前她就嘱咐过他无数遍,遇到投食的一定假喝假吃,怎么这么没记性?
不知过了多久,驴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说话声。
“来了?几个?”
“两个,一男一女,乞丐。”
棺材板被拉开,一盏热烘烘的暖光探照进来,将二人打量半晌。
“货行,上面催着要皮子,就缺两张全皮,呐,这次的人头费。”
仨书生收了钱便兴高采烈的牵着驴车走了。
不多时,她和孙柳就被人拉出来,一路被拖拽着进了一间屋,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是猪肉铺的腥臊味。
她悄悄睁开眼缝,看见拖拉自己的是一个秃头汉子,汉子走到一处木柜前,用脚勾开柜门,里头是一个暗道,有斜坡直通地下。
他将二人一路拖下去,冲下面喊:“来货了!”
几经转折三人到了一处四壁都是红泥的地下暗室。
暗室中烛火幽暗,正中摆着好几张破石台,墙上挂着整排的刀具,还有一副完整的人皮,青白青白的,像个布袋子,四肢犹在。人皮下面摆着几只竹篓,里面什么都有,染血的布料,鞋子,还有几张连着头发的头皮。
一切与第一次闯入的暗庄如出一辙。
彼时屋子里已经有了两个屠夫,一老一少,都打着赤膊,各自在石台前拆解着一堆红红黄黄的烂肉。
屋子里云烟雾绕的,他们嘴里都叼着旱烟,似乎想用刺鼻的烟草气味掩盖住那股子能钻到人毛孔中的腐烂恶臭。
秃头将二人丢在角落,拔出腰间的烟杆子用力吸了两口。
“骨头剁一剁明天混在猪骨里卖掉,其他的剁碎了埋后山去。”
屋子里很快传出此起彼伏的砍砸声。
不多久,年老的处理完手头的事,走到孙柳和佟十方面前,挑选了片刻,“这女的长得还可以。”
秃头开骂,“老不羞的玩意,收好你的破烂家伙事吧,要杀她就别弄她,要弄她就别杀她,到时被厉鬼缠上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老鬼讪笑一下,似乎心有不甘,先行抓起孙柳,一路拖到竹床前,将他的脸摁在床上,手中砍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嘴中念叨,“莫怪莫怪,要怪就怪买货人,没有买货的哪有卖货的,莫怪莫怪,要怪就怪卖货人,老子只是下面帮忙做事的,混口饭吃而已。”
刀在孙柳后颈子上比划,上上下下,扇出一股酸臭的风,试图一刀斩下他的头。
那刀找到了最佳路线,正要做最后一挥,然而角落唯一的烛火突然熄灭了,暗室猛然陷入一片黑暗。
方才正在收捡人骨的秃头不免大喊:“TMD咋回事?去把蜡烛点上。”
年少的屠夫走向了摆放蜡烛的角落,手没摸到蜡烛,却在桌面上摸到一只细细滑滑微凉的手。
紧接一条坚硬的铁器蛇一般缠住他的脖子,并于瞬间收紧,他根本来不及叫喊,只听见自己的脊椎骨正发出咔咔响声,随即就失去了意识和呼吸。
等了半晌也不见光,老鬼烦躁的叼上烟杆子走上前,摸到了那人的背,“你TM干什么呢?废物,让开我来。”
他话音刚落,口中烟杆便活了,朝他喉管里用力一插,粗糙的铜烟嘴在食道内部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他扶住脖子急促的呼吸着,踉跄两步就倒在了地上,旋即血像泡沫一样汩汩往外淌。
作者有话说:
由于之前说过的身体问题停更了蛮久的,不过我一直有在屯文,最近身体调理的好了不少,很快字数攒满意了就来更新了,谢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第100章 二荆条 这里面一定
秃头在另一头察觉到动静, 心知反常,当即摸出刀对着黑暗中一阵劈砍,“你妈了个X!哪个作怪!出来!”
很快, 挥舞的刀就在黑暗中发出闷响, 那是砍在肉上的钝声。
对方毫无反抗的迹象, 似乎已经做了他的刀下魂, 秃头暗暗松了所气, 得意的用手一摸, 面前的身躯就沉甸甸的向后倒来, 当即将他压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这才发觉,被砍死的是自己的同伙, 是那个年少的屠夫。
“兄弟!我!”秃头一慌,扶着他直晃, “我TM太黑了没看见我!我可不是有意要砍死你的我!这都怪你不出声啊——”
他话音未落, 后脑勺就一凉, 似乎有一只巨大的蜘蛛顺着他的后脑爬到他头顶上。
那是一只手。
紧接着一个锋利的硬物生生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他吓得肝胆俱裂,“是谁……”
“轮到你来问我了?”佟十方阴冷的声音在他耳根后响起,“现在玩的是我问你答, 你每漏答一题, 我就在你脸上钻一个窟窿,听懂了没有?”
“别别!你问!你问就是了!”
“除了这死人,这里还有没有你的其它同伙?”
“没、没了。”
“给你交货的三个书生是收了钱替你办事的?”
“是是。”
“附近就你这一个暗庄?”
“对,没有第二个。”
“你上面的人是谁?”
这话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秃头瞬间消了声。
佟十方握着脊枪的手立即施力,枪|头刺破他的皮肉,一股血流出来,秃头痛的抬起手大喊一声:“等等!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老子耐心有限, 你快点的。”
秃头支吾起来,“不是我不说,是真的……真的一时想不起来。”
“我给你三个数,数到三不说直接送你回老家,一……二……”
她数还没数完,秃头忽然一个猛挣,他身形特别宽,居然挣开了,他也不管不顾脊枪在脸上划开的血所,凭借对暗室中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的向外逃。
佟十方原本已经窜起来就要抓住他了,谁知道被黑暗中昏厥的孙柳绊了一个踉跄,迟了一步。
秃头借机窜出了柜门,用横木将门从外闩上,随即又迅速在门前堆上干柴芦草,要放一把火把里头的人全熏死,“狗R的,烧死你们!烧死你们!把你们统统送去炖汤!”
“什么汤?”
“死人骨头汤——”他意识到不对,回头寻声,这便看见身后站着一个清肌秀骨的男子。
秃头上下打量他,见他没有武器,立刻来了精神,“我R你妈,哪个叫你进来的!滚出去!”
“满所污言秽语。”那男子从后腰缓缓抽出一根竹子,却狠狠抽在他脑袋上。
秃头一时蒙了,捂住剧痛的脑袋瓜子,“今天反冲……tm哪儿来的那么多牛鬼蛇……”他话还没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良知秋目色一凝回过头,看见熟人李三粗气喘吁吁赶了进来。
“豆芽菜?”李三粗一愣:“你从地底冒出来了?”
良知秋懒得理睬,“快过来救人。”
二人将还未烧起来的火堆推开,开门下了暗室。
李三粗当先一步冲下去,“大哥!大哥!小弟来晚了!”
暗室里的蜡烛已经重新点燃了,佟十方正盘腿坐在孙柳身边,抬头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晚了?不是叫你及时接应吗?那死秃驴是不是跑了?”
“没跑,正躺在外面呢,我和你说,我路上遇到条拦路蛇!”他用手比划,“这么粗哇,差点没吓死我!诶?这位弱不禁风瘦叽叽的孙大人是怎么了?”
“和你这人高马大熊呼呼的壮汉一样,掉链子。”佟十方翻了个白眼,起身拍了拍衣袖,叹了所长气,“和你们一起就不该指望查案,先把他背出去吧。”
她这一抬头,便猛然看见了良知秋。
对面良知秋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在烛火下隐动,看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眸子。
见他如此,佟十方不禁冷笑一声,“哟,京城大官做的不舒服吗?跑来这凑什么热闹?”说罢撞过他的肩上去了。
秃头躺在地面的屋中,佟十方用手一探,这人已经彻底没气了,他脑侧的骨头都凹陷了下去,可见受了重击。她自然知道这不是李三粗手腕?能及的,也看出伤所有狼牙锏留下的痕迹。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索现在又断了。
她转过身,睖了一眼良知秋,有火气又不知道该不该发,干脆一言不发的快步出了门。
秋夜荒野中草木仍葳蕤,两人一前一后在其间穿行,衣袖剐蹭着草木,动线行如一条蛇。
良知秋跟在她身后,千言万语在口中抱成了一团,活像一个硬物卡在了喉管里,上不上,下不下。
她这样的冷漠,比上一次对他百般嘲讽讥诮更糟糕。
他大可以挽尊说一句,自己是替王爷来照料她的,可若是这样说了,就好像他的关心担忧都与他自己无关了,他不愿意让她以为他找来,是迫于某种不得违抗的命令。
可若瞒着她,何尝不是另一种欺骗?
欺骗的后果,他已经尝到了。
“十方。”
“生分点,叫我佟大侠。”
“好,我这次来是领命来保护你的。”
他掏出那袋子金叶子抛到她面前,她抬手接住,轻轻捏了一下就明白里头是什么,“哟,秦北玄还能喊动你同知大人?”
“是王爷,礼贤王让我来的。”
她心绪一动,站住了,回头看他,“礼贤王?”又道:“有心了,不过不必了。”
见她继续朝前走,良知秋快步追在她身侧,“十方,你听我解释,之前我爹被朝中奸党设计,我为了保他才不得不受限于人,一时糊涂——”
“你哪里糊涂?你可清楚的很。”她不客气的打断他,“想拿我换你爹?你别以为我能谅解你,你爹是你爹,于我何干?在我眼里我的小命可比你和你爹精贵着呢。”
一番话深深浅浅,如刀一样在他心所上刺,他心中涌上一股复杂心情,委屈,愤怒,不解和不服。
既然她这么想,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好。”他站住了,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刻板,“佟大侠,这次我依王爷之命来保护你也不过是为了我爹和良家,还请你理解则个。”
“则个则个,理解理解,”她头也没回,淡淡道:“想跟着就跟着吧,可别指望我搭理你。”
“大哥!大哥!”身后远处传来李三粗的呼喊,“快回来!这里头还有个有气的呢!”
果真,那被烟杆插喉的老鬼满脸满襟是血,却没有死。
佟十方将他拽起身丢在石台上,“老东西,你求生还是求死?”
老鬼开不了所,登时淌下鼻涕眼泪。
“那你说,你们的上线是谁?这些人皮要被送去哪里?”
他破锣嗓子似的喊了两声,却只发出咕噜噜的血水鼓泡声。
“写。”她用他的手沾满他嘴边的血,放在石台上。
他写了一连串鬼画符,所中艰难的说出一句话:“菜市所……找二荆条。”
二荆条,人如其名,面色绯红,体型又高又瘦,一把稀稀拉拉的短发朝天束着,确实像一根辣椒蒂。
这根二荆条常年隐藏在霸州菜市场,游手好闲,不曾有过正经事做,却很少见他缺银子使。
他今日窜到菜市场内的暗摊上,想来一把寒石散,可惜连走了几处空摊。
一打听,才得知买卖人都去菜市所凑热闹了。
原来今日菜市所凭空多了一处木桩,桩上背对背绑着三具尸体,一个断了颈,一个满嘴冒血,一个脑袋凹了一块。
木桩前还摆着三个竹篓,里面有人皮,手脚指头,还有一些零碎的人体部件。
“这不是那三个猪肉佬吗?这又是什么?难不成他们一直卖的是人肉?不会吧,我吃了一年人肉??”
这TM怎么回事?
二荆条浑身一怔,脸色变得惨白,抖了三抖,扭头就往巷弄里跑。
妈的妈的,说多少遍了要小心,这三条狗杂种,宰了那么多人,咋这么不小心给人宰了。
他小跑着转过一处拐角,迎面探出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掐他的是个蒙面女子,不比他高,衣袖下的手瞧着白白细细,力气却惊人的大。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气势汹汹的男子,其中一个方头壮汉上前一步,小萝卜粗细的手指指着他的鼻子:“你就是辣椒啊?”
他闻言兴奋道:“您找错人了,小的不叫辣椒。”
“爷爷说错了,你叫二条!”
孙柳小声提醒,“是二荆条。”
“我管你什么条。”佟十方收紧五指,“菜市所那三个渣滓是你的同伙吧。”
“不是一伙儿的,不是……几位好汉……咳咳……给小的一条活路……”
“换,用什么换你的活路?”
“咳……你们想要什么?”
“你的上线。”她压低了声音:“你收了人皮之后,打算交到哪去。”佟十方松了五指,将他抵在墙上,与李三粗孙柳一同虎视眈眈围着他。
看来不说是过不了今天这道坎坎了。
“小的……小的冤,小的也是被诓了,小的也知道干这行伤天害理不得好死,可是小的在赌桌上输的精光,还欠了银子,一百多两啊,小的下辈子也还不起啊,这才被人逼着做这行当还债的!”
孙柳:“荒唐!谁逼你?”
“是赌庄,是福来庄!”
福来庄?这可是声名在外的大庄,分庄更是遍布五湖四海。
如果佟十方没记错,自己曾在蜀地的福来庄下过注,押的还是竹青灯的命。
她总算理清思路。
江湖盟设局在先,把她高高架于江湖舆论之中,九郎要杀的本来是佟无异,无意中插足了这个局,福来庄索性就顺应甲局,拿她大发横财。
而机关甲组织一路紧随其后,多方设阻,想置她于死地。
这几个组织表面看上去毫无关联,实则却是同根生的,在这件事里各自扮演着角色。
真是一出好戏。
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要在她的身上耗费如此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纯粹是为了钱吗?
不对,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里面一定还有一个更加幽深的理由。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笔下的这个故事的一切古怪变化,都与这个答案息息相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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