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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联手 我要她死,


    “我只是担心你。”


    是什么能驱使一个男人担心一个女人, 作为一个看惯了情情爱爱的现代人,她心里明镜似的。


    “别喜欢我,咱俩是没有结果的, 还有啊, 我警告你, 女人和男人一旦产生感情, 这友情就算玩完了, 你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你想太多了。”


    她长哦一声, “既然如此, 那我也不藏着,我是有点喜欢良知秋, 就像大家喜欢我一样,不过都是喜欢好看的皮囊, 这种喜欢极其的肤浅, 根本不值一提, 换个好看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也照样喜欢。”


    她什么时候单纯的食色了?


    他缓缓挑眉,“换个人, 比如呢?”


    “礼贤王就不错, 很合我的眼。”


    他几乎要翻白眼,“你还记挂着他?”


    “我的头号大粉那么俊,很难不叫人想着吧?还有秦老三也不错啊。”


    “他女的。”


    “我知道,皮相好看就行,我这种喜欢只管皮相,不分男女。”


    好大的胃口。


    他心肺岔气,从她手中夺下水囊,对嘴灌了一大口。


    “那九郎呢?”


    佟十方飘逸潇洒的眼神迟钝了一下, 原本靠在石堆上的身子缓缓站直了。


    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月光里,他在剥兔子,水光一层层漾在他精雕玉琢的脸上,山野义庄里,他一双手托腮,一对眉一跳一跳的,听她大谈特谈宇宙论,还有刀光剑影中,他潇洒的收势,干脆果敢的回头,这时候看向她的眼睛最好看。


    最后,是他歪着脑袋,忍着脾气问:弟弟哪里不成熟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立刻手指扶着唇,试图抚平情绪。


    “你笑什么?”


    她只顾着欢眉笑眼,一时答不出来。


    “他有什么可笑的?”


    她握拳遮着嘴,眉眼弯的像月牙,“不是可笑,是可爱。”


    “可、可爱?”陈赝生脸色一沉,“哪里可爱了?”


    “他一本正经那样子最可爱。”


    太过分了!


    陈赝生把水囊往她手中重重一塞,转身就走。


    佟十方连忙举步跟上,在他耳根后面念叨,“别啊,你也可爱,你看你大头下雨不愁的,我不就是夸他两句嘛?都是弟弟,互相吃什么醋啊?”


    *


    炎炎日头下,京城戮王府内草木逶迤,日头穿透繁茂枝叶落在树脚的青苔上,被切割成千万点亮斑。


    戮王微微阖目,躺在树下的白玉凉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油亮的红核桃,多年前的从军经历,早已令他耳聪目明,草木皆兵。


    他耳廓在风中微动,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缓缓睁开眼。


    “如何?”


    来人在他身侧三丈开外站住,单膝跪下。


    “回禀王爷,属下已将事情办妥,在外追杀佟十方的人马已经全部招回了京城。”见戮王不语,来人又小心翼翼的问:“王爷,属下不明白,此前为了杀她,又是追踪,又是试探,又是布置,废了好一番气力,怎么现在说不杀了就不杀了?”


    “岂止你不懂,便是本王也不懂。”他蹙起眉,压低了声音,“但是既然礼贤王已发下话来,本王又岂敢不从?”


    “是也是他,否也是他,一时喜怒,真叫人看不透。”那人感到戮王凌厉的目光正投来,立刻低下头,“属下失言,该死。”


    戮王静默了片刻,目色才稍有缓和,“起来吧,这些话私下说说倒也无碍,只是出了门莫要走嘴,不要叫他抓住本王的把柄,要知道,本王这个异姓王之位,还是他给的,这份恩情怎能忘记。”


    他默了默,似乎在琢磨,这一琢磨心中怒火渐起。


    “只是这件事上他的确不厚道,造局又搅局,只因为那点美色,却不想咱们这些兄弟在乙局中押了多少身家,还有那些京城的商贾大户,那是拿了本王的消息,得知王爷要杀她,得了十足的把握,才大胆跟着进了赌局的,且要分本王五成赌账,现在佟十方不死,这些人要赔进去多少?本王日后还如何立信?”


    他目光渐渐阴鸷,五指收紧,手中核桃在大力的积压下,噼啪作响,“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爷英明。”那人立刻起身抱拳,“属下以为,我们可以绕开礼贤王,组一队背景清白的人马,私下追绞佟十方。”


    “但眼下已经丢了佟十方的行踪,天下之大,如何追回?”


    那人面色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王爷,属下前几天路过西北铜州,在官道边救了一人,据此人说他知道佟十方的去向,属下擅自做了一个决定,斗胆将此人带来见您,他正候在门外。”


    戮王坐起,神色一聚,一声令下,深锁的院门一扇扇打开,便见重门外走来一个小和尚,脸色蜡黄,脑袋光亮,着一身青杉,颈上挂一串油亮的珠子,约莫十二三岁,在他面前背手一立,目光往天上飞。


    戮王一眼认出,这就是线报口中的佟十方身边的随行小和尚。


    “你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了色不屑道:“我活了这么些年了,还不曾见过长辈对晚辈折膝的,我要是跪了,你可就要折寿了。”


    “你说什么!”


    戮王抬手制止属下,显然把了色当成笑话,“哦?那么大师今年贵庚?”


    “百来岁而已。”


    “为何是这副孩童模样?莫非内有玄机?”


    “哪有什么玄机,”了色动了动眉梢,“就是不幸误练奇功,幼而老,老而幼,反反复复,所以才长寿不休。”


    戮王向后一靠,手中核桃再次盘起,“大师如此神奇,又曾伴在佟十方左右,为何不对她下手?岂不是可以独享尊者们的武学秘籍和万贯钱财?”


    “我现在还是孩童形态,功力相当浅薄,绝不是她的对手,此前也与江湖中人合谋设计过她,可惜有人助她逃脱了,还有,我要她死,不为别金银和秘籍,就为了一解心头之恨。”


    了色目光阴沉,双拳在握,“就是她将我害成这副模样。”


    炎风将挂在墙头的青葛枫藤吹的枝条颤动。


    戮王忽然抬手,示意三人不要说话,随后他轻步走到墙根下,踏墙而起,翻身跳入隔壁院内,却见院中空无一人,但因昨夜下雨,墙下泥土松弛,上面正有一小串新鲜鞋印。


    鞋印上有字,是大理寺的官号图腾。


    他立刻唤来管家爷问询:“刚才小爷回来过?”


    “是呢。”


    “他人呢?”


    “刚才不知怎么了,急匆匆的跑出去了。”


    *


    雁门关,是一个由高山峻岭构成的三角狭关,关口设立在一条蜿蜒的大道上,叫太行古道,这曾是中外贸易往来必经之路,每年都有大批的塞外异族人带着皮毛药石入雁门关,穿行太行古道,进入中原,以此换取粮油绸缎草药和精美的玉石字画。


    这里曾被赋予“天下九寨,雁门为首”的称谓,南来北往的肥商一多,难免滋养出匪窝。


    雁门关附近几乎遍布了大大小小的寨子,文的,持仗问询买路财,武的,多行打劫之事,为了钱财,各寨各匪攒了百般手段。


    经年过,这些寨子捞油水捞的大腹便便,逐渐壮大,索性划开地域,各自占地称王。


    就像国与国一样,发展到后来各寨之间野心勃勃,你要灭了我,我想吞并你,经过一段时间的混战后,竟九九归一,变成一个大一统的大寨子。


    这事先皇本来该管管,但奈何京城远在千里外,他实在鞭长莫及,爱莫能助,干脆两眼一闭装瞎。


    “好个狗皇帝。”


    “狗,确实狗的很,” 头绑汗巾的老汉从旱烟袋里搓出一小团夹着野草的烟丝,用黑拇指压入旱烟口,用力一吸,吐出一滚刺鼻的白烟,“反正这些刁民祸害的是外邦人,老实搁这呆着,犯不着中原什么事就好,但是奈不住外邦使节知道此事之后,那是三天两头的往先皇那去诉苦,先皇实在没法子了,就开凿了水道行运,在那之后,雁门关就冷清了,太行古道上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商贾的驼子和马。”


    李三粗把脸凑上前,“后来咋样了?”


    “没了生计,那大寨里的几百号土匪可不就走光了嘛,只用几年就空了,现在成了荒寨咯。”


    “既然没有人了,那您干啥不让我们去?”


    “你这娃子是四肢特别发达,头脑特别简单!”老汉往他脸上喷出一股烟,装腔作势的翘起二郎腿,打量苍白的天,“这世上根本没有荒宅子,如果没人住进去,那住进去的又是啥?你好好想想。”


    李三粗听的入了神,被唬的一愣愣,“该不会是……山怪吧?”


    “你听书呢?”佟十方走上前去,手中刀一转,刀柄不轻不重敲在李三粗头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准听他胡诌,起来,走。”


    “子到底是谁哇,咋这么多废话?”


    李三粗揉着脑袋,见她完全不理,只管与良知秋陈赝生往两山的山脚之间走去。他不得不和老汉道了谢,起身追赶。


    “大哥,你都听见那老头说的了,那山脚的野寨子空好几年了,都养成妖宅了,咱们还是绕道吧。”


    “绕你个头,明明穿过寨子就能到雁门关口,绕山没个十天半月过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不等你,再说了现在是盛夏,你再看这天,这股闷热劲,随时要憋出暴雨来,我们打听了一路也不知道白鹿书院在哪里,不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呀?”


    佟十方用刀柄挪开他拦路的手,往山路上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画勾似的眉梢轻轻一挑,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他身上绕。


    “李三粗啊,你自诩是英雄,人高马大的,该不会是……怕鬼吧你?”


    李三粗腮帮子变得通红,举步追在她后面,“老子没有!”


    “丢人!”


    “老子就是没有!”


    “就是丢人!”


    在斗嘴声中,四人一路往山脚处的山寨行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神隐的李三粗 括约肌用力


    开始只是穿林打叶声, 后来雨势变得又急又猛,枝叶承不住大雨的攻势纷纷折腰,雨点子密集迅猛的砸下来, 打在人的头顶居然生疼。


    那感觉就像是被高压淋浴头当头怼, 脸上的水和瀑布一样往下流, 眼睛被雨水浸的无论如何也睁不大。


    四人踩着湿滑泥泞的野路加快了脚步。


    “这叫啥!”李三粗碎碎叨叨, “旱死的旱死, 涝死的涝死, 前几天还渴的想喝尿, 现在就给灌了个肚饱,受不了, 快走快走,上去避雨。”


    佟十方:“刚才是谁打死不要来的?”


    “大哥我错啦!”雨声太大, 李三粗大喊一嗓子, “我以后再不听你的, 就叫我天打雷劈!”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紫白色的曲折光束直劈在前路上,紧接着半空发出轰隆隆的滚雷声。


    李三粗呆若木鸡, 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大喊起来,“我TM开玩笑呐!”


    第二道光再次劈在前路上,随后半空又是雷鸣响。


    “格老子的耳聋是吧!都说了是句玩笑话!”


    老天才没给他客气,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闪电频频落地,它们像是生了昭子,沿着布满杂草的路径由远至近,以迅雷之势向他们逼来。


    迎面如有疾风来,良知秋一把揽住佟十方的腰, 却不想她已经提前一个闪身飞出,将陈赝生撞入路旁的草木里,良知秋只得转身与李三粗一同跳去另一侧的草丛。


    眼看着前路上不断劈下或蓝或紫的闪电,几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对这样古怪的现象一时摸不着头脑。


    李三粗坐起身来,大拇指对着眉心:“你有种就劈准点,把爷爷劈成大仙,爷爷上天斗死你!”


    良知秋抬手一招点中他的哑穴,“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另一边,陈佟二人摔下时,陈赝生眼疾手快托住佟十方骨折的手臂,他的手十分稳,托举的力度角度刚好,自己却未留意着力点,重重砸在地上。


    见她没有吃痛,他隐隐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感到自己的脚上一阵剧痛。


    他方才踢到什么硬物,原以为是石头,没想到鞋侧被豁开一个大口,脚也被伤及,一时血流如注。


    他随手抓来一根树枝,拨开茂密的杂草,发现方才自己踢中的是一段明晃晃的铁针,有一指粗,被人埋了半截在土中。


    “不能走这条路了,路上被人钉满了引雷针。”


    闪电如屏障般密密麻麻落在道上,隔开了四人,四人不得不放弃走正道,两两分头沿着两侧树林往山脚的野寨去,并相约在山寨外汇合。


    雨势一点不见小,加上滚滚雷鸣,群山间天色昏沉,有一种雷霆地狱的既视感。


    “可怜大头,脚疼不疼?”佟十方把手伸向陈赝生,“过来,我扶你。”


    他的目光从她润着水的指尖上轻轻扫过,面无表情的往山上走。


    “你现在好大的架子啊,” 佟十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还在生我的气呀?”


    “小生哪有豹子胆生大侠的气?小生是在想,什么大头下雨不愁,明明是一派胡言,小生现在头大还很愁。”


    “要是愁的慌,那就证明你的头还不够大呢。”她脚下又加快,凑上去,“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你大头就是了。”


    说来奇妙,小雨徒增怅然,中雨令人暴躁,瓢泼大雨将佟十方从头至尾浇了个透心凉,她却觉得畅快淋漓。能与雷电并行,恍惚游走于山岭间,古今天地悠悠,又有几个人与她同心境?


    离神中,她脚下绊上藤蔓,陡生一个趔趄。


    陈赝生耳廓一动,捕捉到动静,迅速转身出手将她稳稳扶住。


    两个人抬起头,脸与脸只有一掌宽,她的眼睛被天水润的十分清澈,她的双眸锁着他的倒影。


    他直起身子,定了定神,“冷不冷?”


    “是有那么点。”


    他把身上的青衫脱下来往她头上一盖,“我的衣服夹层里有一层箭竹叶,可以避雨,先披着吧。”


    他又伸手探向她肩头,佟十方下意识的往后一仰,避开了一寸,但很快意识到,他不过是想替她背刀。


    她在心里快速琢磨这事,觉得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对他们既然已经是百分百的信任,就不必有太多忌讳,以免伤感情,便自己取下青雁弯刀递给他。


    “呐,我的刀重的很,就算背不动了也不准后悔。”


    陈赝生单肩背刀往前走,她在后面原地瞧着他背影。


    好一场大雨,描的书生身形如此挺拔出众,好像比最初的时候俊了些。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思:这呆子要是长在她审美上就好了,像礼贤王那样,像九郎,或者像良知秋,哪怕不像也行,是个正常人模样就可以…


    陈赝生在前面驻步,回头伸出手,“前面湿滑,牵着。”


    刚才叫他牵,他装腔作势不牵,现在还不是把手乖乖交过来。


    她得意,狠狠抓住他的手腕,“开路。”


    另一边良知秋和李三粗没有受伤,脚程快三分,先一步到了山寨。


    天色虽然黯淡,但二人仍旧可以遥遥辨认出寨墙,那墙巨大,正建在两处山脚正中,挡住了唯一的去路,墙是由无数粗壮的原木为材料,又以榫卯所造,坚固不可摧,但是现今已经爬满了藤蔓和滑腻腻的青苔木耳。


    二人绕着寨墙寻了一圈,没看见寨门,索性也不找了,就在墙外等着佟陈二人。


    暴雨虽然将息,但是天色越来越阴暗,雨后山间浮起一股古怪的臭味。


    “这啥味道?臭的像死了人似的。”


    “是瘴气。”良知秋解释道:“是林子里腐败的草木的气味。”


    李三粗再次安静下来,但耳畔的声音像是被无限放大,叶尖水滴砸落在草间的声音似近似远,幽深空穹的,好生诡异。


    好像,随时会有什么怪物要从晦暗的树林间扑过来。


    李三粗被激起浓浓尿意,“我去方便方便。”


    良知秋点点头,想坐下等待,但看见身下石头上满是石耳,立刻又站起来,走到寨墙下左右打量。


    寨墙上有些不大的缝隙,他凑上去向里望,突然闻到一股臭味,比林间的更恶劣,他捂住口鼻避开,过了片刻再闻,气味又没了,似乎只是随着一阵风来就消失了。


    身后传来草木声,他回头迎望,“来了?”但那声音又顿然消失了。


    他觉得古怪,拔出手中狼牙锏向树林边缘靠近,不多时声音再一次响起,黑黝黝的林间探出一个大脑袋,上面两条蠕虫眉吊的老高,显然被横在面前的锏吓了一跳。


    陈赝生退了一步,“你这是干嘛?”


    良知秋松下一口气,“刚才叫你们怎么不应呢?”


    佟十方跟上来:“刚到,没听见你叫啊。”


    刚才的……不是他们?他担忧的扫了一眼树林,从书生手中接过佟十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边,“糟了,这山中大概有豺狼虎豹一类的。”


    “那就尽快进寨子避一避,今晚先凑合一夜,天亮尽快翻山。”这一动身,她才觉得奇怪,“李三粗人呢?”


    “去方便了。”


    “早不便晚不便,非要挑这种时候。”她手拢在嘴边喊:“三粗,括约肌用力,快点!”


    按照以往的情形,佟十方一催尿,这李爷就会忍不住大声埋怨:这是人生第三享受,就得慢慢的!


    但是现在,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她,都不必第六感,她就觉得不大对。


    “不会是被毒蛇咬了吧?你们去看看。”


    良知秋赶往寨墙的一侧,李三粗并不在。


    地上杂草厚厚的,像甸子似的,被人擦踏过,都折着腰。


    得此情况,三人立刻觉得不对,四周寻找了很久,直到天色暗的可怕,也没找到他的踪迹,这才不得已退回墙下。


    凉风吹的太久,良知秋眉心发胀,头疼不已,“会不会是他看到了野兽,先行翻进了寨子?”


    “不会,李三粗不是那样的人,他看见野兽一定会来通知你,不会一个人逃走,再说了,他刚才被那老头的妖言吓得不浅,怎么会有胆子自己独自进去?”远天云后又发出滚滚闷响,实在没了办法,佟十方只好道:“看样子又要下雨了,要不先进去落脚,生个火堆,点着火把再出来找,也好叫他一眼看见我们。”


    三人这便翻入高墙,终于得以见到这片废寨。


    这山寨是建在两山山脚中间的,阻断了唯一的关口,寨子内的地势则因特殊地理环境,形成一个“V”字型,寨宅全部驻在两侧倾斜的山脚上,无数黑顶黄墙的木屋相连,一层层好似两处高高堆砌的棺材堆。


    雨水很快又泼洒下来,三人踏着水洼就近开了一间房,一打开迎面就是一张陈旧破败的太师椅,后面还有一张供桌,没有排位,只有一个香炉,插着一只长烟屁股。


    “这吓唬谁呢?古代版封门村?”佟十方把太师椅劈成几段,拿刀指着,“就拿它生火。”


    篝火很快窜高,外面的雨却越来越大,佟十方想着李三粗那可怜劲,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


    良知秋拉住她,“你胳膊还没长好,万一真的遇到山豹长蟒怎么办?”


    “杀了拖回来吃啊。”


    良知秋给她豪言壮语气笑了,“好,知道你神通广大,但有我在就不准你乱动。”他又扭头对陈赝生道:“我说的话她还未必听,劳烦陈兄看住她。”


    陈赝生抬手挖了挖耳廓,好像没听见,眉毛都没抬一下。


    良知秋带着一只火把离开了,七秒后,佟十方嗖一下站起身。


    陈赝生眼疾脚快,踩住她的裙摆。


    “你干嘛去?”


    “出恭行吗?”


    “没听见良知秋说了什么?”


    “我管他的?你和我一边的,还是和他一边的?”她大眼瞪的溜溜圆,“松开你的小脚脚,不然你大侠我一刀铡下去——”


    “算小生怕了。”他松开脚,站起身,“那我也去。”


    “不准!坐回去烤火,把门关紧。”她也拾起一根椅腿,从随身的口脂里挖出一大块抹在上面,用布包住,然后点燃了,迈出门。


    走前她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吓唬小孩子似的,“我告诉你啊,这山里山魈可多了,成群结队的,一会儿装成大人,一会儿装成小孩,专门来哄骗你这种书生开门,然后进来吃你的脑子。”


    “为什么吃脑子?”


    “吃脑补脑啊,吃了你的脑以后叫起来都是‘子曰子曰’的,显得有文化。”


    门砰一声合上,他视觉里还留着她表情的残影,回味了一下她那古灵精怪的神情,嘴角忍不住迸出笑意。


    直到火中架起的木棍塌了,他才站起身,开门走进了大雨。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捉虫(为啥我的虫好像家养蟑螂,总也捉不完……叹气)


    第63章 野寨 这辣眼特效


    火把很快就被瀑布一样的大雨熄灭了, 周身又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水洼,水坑, 水滴闪着诡异的幽蓝色, 偶尔反射着一点难得的天光。


    落雨声太吵, 良知秋连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旋出竹锏上的狼牙, 翻身跳上高高的寨墙向下望。


    什么也没有, 一个人影也不见。


    他走回之前勘察过的地方, 从厚实的草甸下摸出那枚圆形的铜制领章。


    却在这时, 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全副武装一身黑。


    他将锏插回腰间, 将领章托起,“办事也太不小心了, 幸亏被我看见踢到了草中。”


    那人接过, 赞叹一句, “还是良千户细心。”


    “别谢我。”黑暗中良知秋的脸色有些阴郁,“我说过了,我一人可以将她带回去, 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这是太师的意思, 容不得您来决定。”那人腰背挺得笔直,“我们只为了保证万全,也为您的行动清除其他多余的阻碍。”


    “清除?那他人呢?”见对方不语,良知秋一手抓住他的前襟,将他按在寨墙上,“你们把他杀了?”


    那人从他手中抽回衣襟,不愿透露,“千户大人, 我看你这副样子,好像不是一心为太师办事啊?如果你确有二心,大可说一句,不必这么勉强——”


    “不是。”想起良争的处境,良知秋立刻松开握拳的手,“我是一心为张太师办事,只是不想有他人打草惊蛇,你们需知佟十方是个生性多疑之人,我好不容易取得她的信任,你们贸然跟来,万一——”


    “良知秋?”寨墙上飞下一声,一片暖黄的光在迅速靠近。


    佟十方正高举着火把,顺着墙体快步赶来。


    两人被她碰个满面,一时都不知所措,那黑衣人一心想逃走,哪知良知秋面色一沉,抬手将他按回墙面。


    他一只手探入那人怀中,迅速摸回那枚领章,另一只手抽锏,向那人腹部用劲三顶。


    他在锦衣卫所多年,对人的穴位了如指掌,他接连击中那人的哑穴和死穴。


    那人瞪圆了眼睛,喉头发出咳咳声,血鼓着泡沫流了一身。


    他犹有不忍,贴在那人耳边道:“她已经看见你了,你走不掉的,未免你多嘴,也为了我爹,我只能行此下策,对不住了。”


    那人早已没了气,顺墙滑坐在雨中。


    佟十方已经跳落下来,见到他面前躺着个黑衣人,心里一惊。


    “他们已经追到这来了?”


    既然她将此人错当成是江湖人,良知秋便顺势而下,“嗯,所以我们不能多逗留,明天雨一停立刻穿寨翻山。”他定了定神,又问:“不是叫你别出来吗?这么大的雨,还不快回去。”


    “我来给你送火把,你的火把上没有包油脂,很快就会熄灭。”她将火把递给他,“再说了,找不到李三粗我也睡不着。”


    他目光垂下去,“要是、要是明天还找不到他呢?你走不走?”


    “唉,活见人死见尸。”想此,她又忍不住发火,“李三粗这家伙,就像破自行车上的链子,天天掉,要是还活着,我非要好好揍他一顿!”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将黑衣人的尸首拖到寨外树林中掩盖,在外面苦寻了一圈,实在无果,便决定回寨中继续寻找。


    他们打开了第一间寨屋,火把向里一探,赫然看见房梁上挂着一个竹编摇篮,上面铺着襁褓,鼓鼓囊囊的,下面还挂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铃,在似有似无的晃动。


    佟十方与良知秋对视一样,默契的谁也不去确认襁褓里的是什么,原地退出了门。


    第二间寨屋打开,里面站着一排纸扎人,比寻常人还高,虽没有五官,但纸糊的脸似乎凹凸不平,像是曾裹在一张活人脸上。


    第三间屋,摆着一张古漆八仙桌,桌上放了八只白碗,每一只碗里都立着一对红筷子。


    空碗立筷,这是民俗中一种通灵术。


    即是良知秋这等无神论者,此时也已汗毛直立。


    “这里太古怪了,还是别找了,等明天天亮再说。”


    深山野寨雷雨天,典型的恐怖题材网大,佟十方要说自己不怕那是假话,但是她寻人心切,恼火占了上乘。


    “就是因为这里古怪,才要尽快把李三粗找回来。”


    她举刀将桌上的碗筷纷纷扫落在地,又抬脚将八仙桌踹翻。


    “哪个不知死活的在这装神弄鬼?滚出来叫你姑奶奶开开眼,奶奶这辈子唯一见过的鬼,就是死在我手下的短命鬼!滚出来!”


    雄厚的声音软绵绵的砸入雨夜,毫无涟漪,好像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她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回地上,只见那些被她打落在地的碗居然完好无损。


    “这什么材质?”她用刀拨来拨去,眉头渐渐收紧,“骨头?”


    良知秋拾起一个翻来一看,“是人的头骨,锦衣卫刑狱司的牢房里有两具人骨,我认得出来。”


    门外夜色里传来咯咯的古怪笑声,二人猝然回头,看见门外屋檐上缓缓沉下半张倒挂着的脸,确切的说,是半颗骷髅头。


    见二人望着自己,它立刻缩了回去。


    佟十方将手中骨碗往地上狠狠一摔,“总算现身了!追它!”


    “小心。”


    她冲出门,迎面却飞落一颗骷髅头,朝她脑门上猛撞了一下。


    咚一声,巨响。


    她惨叫一声,捂着脑门蹲下身去,脑袋里嗡嗡作响,两眼飞金花。


    良知秋将她扶起,警惕的望向雨中,“我在锦衣卫所听说过海外蛮人会练一种邪门功夫,叫飞头蛮,先是把人的脖子练的很长很长,死后头骨就可以腾空而起,吃肉饮血。”


    她咬牙大骂:“我呸他的飞头蛮,建国以后都不许成精了!”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话,黑暗里腾飞起无数骷髅头,大小不一,圆椭各异,组成一面墙似的浮在半空,挡住二人去路。


    它们有的遍布青苔,有的还有筋肉连在上面,散发着一股非同于其他动物腐肉的恶臭。


    骷髅头不单在腾飞,下颚还一开一合,骨头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响,真像活了一样,一个个往良知秋身上砸。


    良知秋受了几次打击,摸准了骷髅头的运动轨迹,这便点地飞身,手中狼牙锏迅猛的扫出去,一时打的碎骨横飞。


    男一号在前冲锋,女一号得闲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琢磨。


    她写的可是有板有眼的江湖文,最古早的味道,有个p的鬼怪?何况这辣眼特效,最多能投币三毛。


    她眯眼望向半空,仔细看,黑夜里除了大雨,死人脑袋,还有一些角度古怪的交错着的雨线,将黑夜分割成许多形态不一的几何形。


    她目光再收紧,寻找雨线的去向,最终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四棵大树上。


    佟十方回身拾起屋中几个头骨碗,一个个甩飞出去,打入树冠,有四个黑影被狠狠打落下来,紧接着半空的骷髅头就像泄了气一般,也随之全部落地。


    良知秋见状,不由在心里夸她心细,他踢起脚边一个骷髅头,发觉上面三面都钉了线,线是半透明,推测是牛羊的筋经过煮晒后制成的,极有韧性,这些头被线牵引着才得以在半空上下摆动。


    再看地上四人,身形极瘦弱,并不像有打家劫舍的本事。


    佟十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骷髅头,发现这颗头骨的上下颚内侧,有一个指甲大小的精细金属机关,只要轻轻颤动头骨,机关便牵着颚骨开开合合,像活了一样。


    又是这种精巧的机关,莫非与那个十|字弩组织有关?


    “在这装神弄鬼,无非是想赶我们走,想赶我们走,是因为你们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对不对?”


    良知秋一脚踢翻一人,“还不从实招来!”


    其余三人见二人凶相,连忙跪下身,“好汉饶命,我们只是打杂的,主子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这些人真不是我们杀的。”


    “你们来自一个地下组织,专程杀人剖尸剔骨,做的是人皮人肉人骨的买卖,对吧?” 她用刀把击碎手上头骨,取出那精巧机关扣,又幽幽看了一眼满地的筋线,“我看这些线恐怕是用人筋搓的吧?”


    良知秋头一回听闻此事,大为震惊,“江湖上竟有这样恶劣的事?”


    “良公子,这趟没白走吧,你要是破了这案子,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她继续问那几人,“你们的同伙呢?带我去见见。”


    四人身子一颤,暗中交流眼色,不敢回话。


    佟十方眼睛里乍现两片凶光,青雁弯刀立在雨中,“我们只要一人带路,只有那个人有活命的机会。”


    “我去我去!”四人见状连忙争抢。


    谁知其中一人趁乱从怀中掏出一个管状物,一掌长,是一个小火铳,对准佟十方就开火。


    良知秋见状将她一拽,而黑夜中闪出另一个黑影,近乎同时挡在她面前。


    好个烂俗的英雄救美,她的刀明明就立在面前,足以自救,这俩干嘛呢干嘛呢。


    她歪头一看,见黑影手中的武器已经刺穿那人的身躯,火铳也被他顺势夺下。


    黑影甩了甩兵器上的血,转过身来,眉目被大雨刷的透亮净明。


    “九郎?”她心上没来由一喜,“你怎么在这?”


    “想在这就在这了。”他含糊了一句,将火铳丢到她手中,说道:“以后这种事不要给他们留余地,随便杀掉另外三个就好了,免得多生事端。”


    “嗯,你说得对。”佟十方脸上挂着笑,手中刀却已经飞去,削开两颗脑袋,只留下一人性命。


    她对那人道:“算你命好,起来带路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退回来,“等等,你们四个,刚才是哪个用骷髅砸了我一下?”


    “回大侠。”那人颤颤巍巍举起手,“就、就是我。”


    “就是你呀。”她挽起湿漉漉的长袖,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叫你打我!我可记仇的很,还不滚起来带路!!”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一直没有提到过,良知秋的狼牙锏,设定时候主体是竹子,但是是实心的竹子经过晒烤做的,很有韧劲,上面还有孔洞,藏着金属造的狼牙形尖尖,可以依靠旋转小机关控制狼牙长短,旋出狼牙的时候整体像一个轻便的狼牙锤,攻击力很强,并不比刀剑弱,可以轻易捅死人。


    第64章 吊脚楼 你可以叫我


    四人往寨子深处走去, 雨已经停了,但四周变得越来越暗,空气清冷的刺鼻, 时不时还飘来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气味。


    良知秋暗暗瞥向九郎, 心思一阵高低沉浮。


    他原本以为这位凭空蹦出来的九郎君, 与佟十方不过是半路相识, 出于侠义, 结伴走了一遭, 没想到他居然又出现了。


    方才那人开火铳的动作不过在眨眼间, 快得只够他探出手,而九郎竟已能落在佟十方身前, 加之此前在京城见识过他的轻功,便可窥出他功夫不浅。


    偏偏对于他的神出鬼没, 佟十方竟不发问, 似乎两人对此十分默契。


    这是搞什么鬼?


    他沉吟半晌, 对佟十方低声问:“你好像还没和我说过,这位九郎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佟十方轻声道:“他就是甲乙局中的另外一位主角。”


    良知秋心思一转,目光落回九郎身上。


    竹青灯?他就是竹青灯?不可能, 他看上去甚至比自己年少几岁。


    良知秋再将九郎端详, 不知是不是心理在作祟,此刻他只觉他身形挺拔,脚步沉稳,一对眼睛像鹰隼般锐利,非凡于世。


    现在榜二榜三均在他左右,他要带走佟十方谈何容易。


    他决定试探一问:“九郎兄这次回来,是打算继续与我们同行吗?”


    九郎轻轻眨了一下眼,暗中瞄向佟十方, 似乎在想如何回答,“没有这个打算,我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处,对二位行举手之劳。”


    佟十方睫毛往下一沉,路过?你当我白痴呢?


    “你不打算插手甲局了?你的赌注都不要了吗?”


    幽暗的天光下,一高一低两处目光再次相接,他能看见她透亮的眸子里印着黑夜中远山的淡影。


    “太累了。”他云淡风轻的笑了一下,“随缘吧。”


    她收回目光,左手紧攥着刀柄。


    说动了恻隐之心来护送她的,是他,说赌约生死随缘的,也是他。


    说‘我永远爱你’的,是他们,说‘分手吧’的,也是他们。


    女人说话过心,男人发誓走肾,可能有时候连肾都不走,就只是上下唇碰一碰,和玩笑似的。


    男人都是狗东西,她默念一百遍。


    漆黑的天幕下,雨停了,九郎抬手抹去鼻尖上悬挂的一颗雨滴,借此动作的掩饰,他黝黑的眸子挪了一下,快速精准的睹了佟十方一眼。


    但见她脸色冷若玄冰,左眼写着生畜,右眼写着勿近,每根寒毛都挂着不如意。


    不过是随口搪塞了一下,居然把她气成这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领路那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位好汉,到了,就在前面。”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破败的吊脚楼,隐在草木中。


    那领路人噗通一下跪在三人面前,把脸往泥浆里用力磕,“三位好汉绕过我吧,我只是打下手的,入行当刚满半年,只赚了几根鸡毛,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还有十八娇妻——”


    佟十方原本就心情抑郁,烦躁的抬刀挡泥,“就你这猥琐相还有十八娇妻呢?你们这些做杀人买卖的,丧尽天良,别拿什么老母娇妻当挡箭牌,就是膝下养着一百零八好汉也得给我恕罪。”


    “女侠!”


    “闭上眼睛。”


    “女侠……”


    “我好心叫你闭上眼睛,是怕待会儿吓到你。”


    那人不肯,头磕的越来越重,在地上形成一个深坑。


    “不闭是吗?行,那就休怪我了。”


    她手中的刀已经抬起来,却被良知秋按住刀面,“算了吧,他已经这样求你,何况他也不是主谋,放过他吧。”


    “如果作一作恶,再卖一卖惨,求一求人,就能保住小命,那还要王法做什么?作恶的成本末免太低了。”


    “王法也要量刑而论,你敢保证将他交给王法,王法就一定会要他的命吗?”


    又来了,又来了,良知秋啊良知秋,你和你爹是一样的古板!


    佟十方心累,不愿周旋,用寸劲震开他的手,一刀出去,将那人从上至下劈开了。


    “十方!”


    “大哥,一个上有老母下有娇妻的成年男子,怎么可能不知这种勾当是丧心病狂罪无可赦的?明知有罪而为之,就是该死,即便他不是主谋,但他毕竟为虎作伥,就因为这些伥多了,虎才特别的恶。”


    她轻轻抬起下巴,淡漠的望着前路,“而且我说的王法是江湖上的王法,江湖之王的法,除非榜一崔隐立刻现身,否则我就是法。”


    在同州时,二人险些因为不愉快而分道扬镳,但他仍是不争气的挂念她,为她回了一次头,她那时大为感动,软言软语来致歉,月光下,她柔媚温软的目光主动真诚,令他不计较前嫌。


    他还以为,经一次磨合,二人在下一次碰壁时,可以各退一步,不会再生出间隙。


    但今日她又重现了当日的那一面,又武断又固执。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我没有变,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影子,都是虚假的幻象。


    他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平和委屈,似乎被蒙骗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反驳,见佟十方与九郎已经走到前方去,便定了定心绪再次跟了上去。


    三人走到那座吊脚楼前,见楼面黝黑,四壁爬满枯藤,风一动,枯藤叶就上下浮动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藏在下面。


    佟十方径直登木梯,打算闯门,九郎将她拦下,“你现在左手运刀如何?”


    “不太顺手。”她将弯刀在身侧翻耍了两下,“不过对付这群小喽啰还绰绰有余。”


    “以前遇上的那群是喽啰,不代表现在这群也是,他们选在这落点,无非是因为此处就在太行古道边,方便抵达雁门关,方便和关外异族人进行交易,自古押货的风险最大,能跟到此处的人,功夫未必差,你还是要戒备些,不如我先进去一探。”


    佟十方没接话,若有所思的,眸子里有什么在渐渐凝结。


    又过了片刻,她目光才一散,“不行,这楼这么大,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人,我是江湖第二,现在虽然断了一只手,降半级那也是二点五,你才江湖第三,我都不行,你怎么行?还是让我和你一起进去。”


    “那良兄呢?”


    良知秋睹了一眼佟十方,见她不吭声,主动道:“我守在这吧,以防万一。”


    如此,佟九二人便进了吊脚楼。


    这吊脚楼年代久远,又因为山间潮湿温热,楼体有些腐蚀,每一块木板都是松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好像随时都要塌。


    为了不引人注意,二人尽量脚步轻缓,也不敢打火,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刚摸墙登上二楼,佟十方就踢到一个东西,是圆的,滚出去一段才停下。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将刀插入墙面,轻易的撬起一块木板,外面淡青色的天光涌进一些,终于能让人看清楼内结构,这是一个回字楼,四处都附着着霉菌黏菌,刚才被她踢出去的果然是一个黑黢发霉的骷髅头,正用比夜色还深的眼窝看着她。


    九郎睹见角落倚着一堆东西,上前用陨铁脊枪拨弄开。


    “这里有一把胡琴,看起来不寻常,应该是人骨人皮人筋做的,还有一个破烂瓦罐,嗯……里面是一些人骨制成的短|枪头,是羌族样式,不过都是残次的,应该是被丢弃在这的。”


    “看来他们和胡人羌人有交易。”佟十方踢了踢脚边的东西,“再看这个,是个金刚杵,是藏教喜欢的人骨制品,俗称嘎巴拉,他们认为人骨法器比其他法器更加有神力,看样子,他们还和藏地有交易,能把事业版图扩的这么大,这组织来路不简单。”


    九郎回头打量她,“你懂的真不少。”


    “那是,你可以叫我维基百科。”


    外面良知秋靠在门边,正为佟十方的事而心烦意乱,他抬起头,见远处一间寨屋上立着一个白色人影。


    天色极暗,距离相隔极远,他看不清那人面貌,但他能确认,那人正在看着自己。


    危险似乎在逼近,他双手握紧狼牙锏,正待对方靠近,却见那人抬起手,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白色长笛,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甚至谈不上是乐曲的笛音飘飘传来,在山体之间回荡。


    四周草木开始剧烈颤动,下一秒黑暗中钻出无数蛇虫,似疯似狂的向他脚边聚来,他挥锏驱散一些,正嘲笑这些小把戏,却听见天顶上传来无数嘶嘶的气音。


    他仰头向上,看见吊脚楼的屋檐上盘旋着大小不一的蛇与蟒,它们听从着笛音的操控,迅速向他靠拢,蠢蠢欲动,鲜红的信子险些就要逼到他眼前。


    良知秋向后退了数步,竹锏再出长牙,干净利落的打向一只蟒的七寸,然而那大蟒并未负伤,反被激怒,迅猛的缠上他的锏和手臂,蟒身越缠越紧。


    在锦衣卫所的这些年,没有什么兵器是他没见识过的,但他却不知长虫也能是一种武器,这一时便有些慌了阵脚。


    因为挤压,他的右臂渐渐吃痛,五指变成了紫红色,片刻便绵软无力,手中的锏也随之落地。


    他立即用左手掐住蟒头,五指回扣,用尽力气与它较劲,直到他的右臂彻底失去知觉,他的左手五指才捏碎蛇头,令它一命呜呼。


    远处笛声又是一阵叠嶂,其余长蟒也向他扑来,他几个闪身避开,飞快的拾起锏,撞入吊脚楼,将门关上。


    “十方!”


    楼上二人闻声立刻跳至一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良知秋抬起头时,双眼满是血丝,“外面有一人,白衣,脸上涂了黑色油彩,手持长笛,能操控几条大蟒。”


    九郎面色微微一变,“是刀剑榜榜七,蛇奴长蝰,奇怪,他对江湖事明明毫不在意,竟也追来了。”


    “可能是受人雇佣来杀我的。”佟十方紧了紧刀,“无所谓什么缘由,犯我命者,我恒诛之,我去会会他。”


    九郎将她拉住,“你别小看他,他虽然身在榜七,手上功夫一般,但他的控蛇术却十分诡异,远比想象的要难缠的多。”


    “他是怎么控制蛇的?”


    良知秋回,“他有一把长笛,是靠笛音。”


    “好说,我去掰断他的笛子了,撕烂他的嘴。”


    询问之间,外面突然有稀稀疏疏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铁器隆隆响。


    三人感到不对劲,立刻推门窗,却发现整座楼已经被人用铁索缠的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外面窜起火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金鸡百花奖 我老家有一


    明明才下过雨, 这火却像得了势一般,很快就窜高了,包裹住楼身。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买卖难做, 遇到你们这样的人更难做, 原本我走我的阳关道, 你过你的独木桥, 我等与几位英雄并无过节, 你说说, 何至如此呢?”


    佟十方认出了这声音, 奔到门前,“你是那个吓唬人的老汉?”


    “你瞧, 不怪我吧?能劝的,我都劝了, 能吓的, 我也吓了, 偏你们胆肥的不行,你们既然知道了这里的事,就走不得了, 今天阎王不收你们都不行了。”


    “龟老汉, 我的朋友是不是被你抓走的?”佟十方用刀把狠狠砸门,“我的人但凡死了一个,我就亲自走一趟阎王殿,拿刀逼着阎王来取你的狗命!”


    “小娘子说笑呢,”那老汉托着烟杆子讥诮道:“咱做这种买卖的,还怕阎王不成?阎王来了我也敢削他的肉拔他的骨。”


    佟十方好诧异,头一回遇到比她还嚣张三分的。


    她用刀在门上砍出一个豁口,透过层层叠叠的铁链打量外面的光景, 火光将那群人照的很清楚,除了那老汉,其余的约莫有三十余个青壮年,身材健硕,看样子都是练家子。


    “临前给我个答案,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算你要死了,也不方便告诉你,唯一可以说的是,我的主子,就是阎王见了也要礼客相待。”老汉吸了一口旱烟,招呼所有人离开,“放心,等你们死了,烤熟的骨头拿来磨一磨,做成药粉,大有那些需要壮骨养伤的贵客等着,江湖人武功高,骨粉要价也高,绝不会把你们贱卖的。”


    火势很大,滚滚浓烟很快就从缝隙里钻进来,楼中上下烟熏火燎,大概因为楼板里浸了人油,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焦烂臭味,熏得人有气出没气进。


    见佟十方与九郎无动无衷,良知秋有些焦急。


    “火势已经封顶了,再不出去楼就要榻了,你们在等什么?”他用竹锏猛砸窗户,可惜外面的锁链又粗又大,不见成效。


    “我们都成了瓮中之鳖了,还是谨慎些,等他们走远些。”佟十方仍趴在门边向外探望,片刻后道:“他们在百步之外了,时候到了。”


    她将手中大刀一翻,狠狠向地面砍去。


    良知秋:“你在干嘛?”


    “我老家有一部经典巨作叫《僵尸先生》,”她仍在用力挥刀,坚硬的地面很快被砍出一个豁口,“故事的一开始,是两个蠢徒弟忘记给棺材底部弹墨线,于是僵尸就从底部逃走了。”


    “底部?”良知秋这才大彻,“对,这是吊脚楼,我们可以从楼底出去。”


    九郎接下她手中的刀,将刀口插入裂缝,借力一翘,瞬间撅起一大片木板。


    三人向下一望,心中却陡然生惊。


    只见吊脚楼下方全是粗细长短不一的蛇,像是魔怔了一般,正缓慢的盘旋游走,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好家伙!”佟十方看的心惊肉跳,“银环蛇,白眉蝮,竹叶青,一二三四……有八条毒蛇,这么贸然跳下去,随便被啄一口都死的难看。”


    吊脚楼在咔咔嗤嗤的作响,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思虑片刻,跨梯奔回二楼,夹住胡琴又抱起那支破烂瓦罐,飞身跳回一楼。


    她将膝盖压在胡琴上,单手暴力扯下上面的筋弦,然后绑在青雁弯刀的两头,临时造了一把弓,然后将瓦罐里的短|枪|头置于弦上,对下面拉弓放弦,恰好射中一条银环蛇。


    九郎捏住一支枪|头,他却并不依赖弓弦,只是腕臂发力,向下飞射,只听枪|头嗖一声响,干净利落的贯穿了一条蛇的头,将它钉在地上。


    二人快速对视一眼,并不言语,默契的各自发力。


    小片刻后毒蛇已经全部屠尽,而吊脚楼被烧的炭一般猩红,屋顶被大火焚碎,不断有碎片坍塌下来。


    “走!”


    三人快速跳下,瞬间坠入蟒池,几条大蟒游来将三人紧紧缠住。


    青雁弯刀翻刀,刀口对外,用力一拉,就将蟒身劈作两半。


    陨铁脊枪由坚至柔,反缠上蟒头,瞬间绞入皮肉,再那么一收紧,蟒头一挣,瞬间就被刮的只剩下白骨。


    狼牙锏则在手中飞速旋转,锏上长牙如刨削,将蛇的皮肉搅的稀烂。


    三人迅速处理了大蟒,也顾不得其他小蛇,飞身跳出吊脚楼地界,紧接着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响,楼终于塌了。


    佟十方翻身而起,两眼透出狠劲,“我去把他们一个个斩开!”


    她猫一样窜起来,又被九郎那么当空一抓,双脚落回地面。


    这位弟弟属实有点烦,总是破坏她的气场。


    “让我去吧,你和良兄回去看看那位书生朋友,也不知道他安危如何。”


    佟十方这才想起陈赝生,头皮一炸,“把他给忘了,我回去看看。”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却迟疑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耐人寻味,如顿笔一般落在九郎身上。


    但话却是对良知秋说的,“良兄,要么劳烦你去确认一下书呆子,我和九郎兄一同去追那群人。”


    九郎的睫毛微微一颤,笑道:“我一人去就好了,一人脚程更快。”


    “我不会拖累你的。”她将胳膊耷拉在他肩上,低声道:“我只要看得见你就成。”


    良知秋不知其中文章,只看二人表象,心里又是一阵风起云涌的,百般不是滋味。


    就在焦灼中,那笛音又起。


    周身的草木中窸窣乱响,都是长虫走地的声音。


    佟十方反应奇快,从腰间取下最后一个枪|头,拉弦,一个转身射向身后草木深处。


    就听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那白衣人飞身窜出,正捂着血淋漓的腮帮子,他的脸被枪|头射中了。


    “这人功夫还真的这么差啊?”佟十方惊奇不已,“他怎么好意思排上第七啊?”


    “是你的功夫太好了,这叫断崖式的差距。”九郎足下起势,立刻追上去,“但他轻功不错,我去追他!”


    不等佟十方说话,他便如疾风一般,转眼就窜的没了影。


    人各有所长,佟十方自知自己的轻功不及他,不追了,而是转身往反方向跑。


    晦暗未明之中,唯有良知秋仍旧杵在当场,他愣着不动。


    蛇奴长蝰的一声惨叫,令他思绪恍然。


    他似乎从那凄惨的声音中抽丝剥茧,分离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嗓音。


    是谁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佟十方以最快速度赶回那间寨屋,屋子里早已没了火光,黑黢黢的,她抬脚踹开门,大喊一声:“呆子出来!”


    缩在角落里的陈赝生一窜两尺高,然后四肢贴墙,胸口含喘未平,“坟头——”


    “坟头?”她向前一步,“把话说清楚。”


    “坟头放炮竹,吓死人啊!”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怕什么鬼敲门。”


    她快步上前,逼的很近,手按在他身后的墙上,来了一个生冷的壁咚。


    “小书生,你看你。”她嘴角勾笑,故作狎昵,柔声道:“这满头细汗的可怜模样,一定是刚才跑的太急,累坏了吧?”


    “大、大侠,你这样,小生怪不习惯的。”陈赝生往旁边躲。


    “走什么,习惯习惯就好了。”她抬手拦下他,把他推回墙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嘴上矫揉造作又阴阳怪气,“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你。”


    他扭捏难受,一个劲推她,“大侠,别、别这样。”


    “别哪样?这样吗?”她五指又揉又按,像虫子似的往他衣襟里蠕。


    “来,让大侠摸摸那里,别躲啊,是不是因为弄疼你了?对不起呀,我差点忘记了,你刚才被火铳结结实实怼了一下,受伤了吧?来,衣服脱了给大侠好好看看。”


    “大侠,你清醒一点!你不是流氓!”


    “十方!”良知秋进门睹见眼前此景,近乎呆住,“你、你在干什么?”


    “继续演!”她终于没了耐心,伸手一把擒住书生的手臂,“这么好的演技,江湖欠你一个金鸡百花奖!”


    只听咔一声,陈赝生的右臂被她拽脱臼了,他痛呼一声撞到墙上,满脸冷汗。


    “佟十方!你疯了!”良知秋连忙赶上前,挡在书生面前,“你在干什么!”


    “书呆子,记得江州城外那座山屋吗?”她无心对男一号解释,只面色铁青继续说:“你我一同坠入床下,发现了那个组织的地下暗庄,这件事我从未与人提起,为何九郎会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和这帮人打交道?”


    因为疼痛,陈赝生的脸皱的像十八个褶的包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我告诉九郎兄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确凿道:“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良知秋虽心生疑惑,但未免佟十方继续欺负他,还是上前将书生扶起来。


    他见他嘴唇煞白,浑身发抖,忍不住道:“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是你看陈兄弟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九郎兄?他若是他,刚才你那一扭,他必然回击。”


    “忍辱负重,必有后招。”


    她走上前,目光如注,“书呆子,你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陈赝生缓缓抬起头,目光坚毅又不甘,“你凭什么对我动粗?”


    他不做过多的反驳,按住脱臼的手臂大步走出门去。


    良知秋在后面追了几步,却没拉住他,见佟十方也不阻拦,一时两难,只得留步。


    “别管他,演戏呢。”


    佟十方嘴上硬的很,自顾自的将脚边木炭踢出屋外,却又忍不住向外望了一眼。


    但见着那大头呆子正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墨蓝色的远天里已经浮出一片青白,描的他远去的轮廓落魄可怜,好像随便跑出一只野狗都能将他叼走。


    她知道自己的这些臭毛病。


    她敏感,在人世间游走永远抱着怀疑心,不相信对方是真心对待自己,她又武断,摸到一点蛛丝马迹,就认定对方对自己是有利可图。


    说好听这是警惕,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就是冷漠和多疑。


    没办法,因为她是她爸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雁门关之行结束倒计时,然后故事进入下一个阶段,更大的事件要浮出水面


    第66章 瑕疵品 快看天上,


    亲爹是第一个带给她不愉快回忆的男人, 抽烟,喝酒,疑心重。


    因为她给男同学发了一条信息, 就怀疑她早恋, 拿着破了皮的铁衣架抽她, 因为妈妈搭了一回洗衣店的同事的便车, 就把同事的摩托车砸的稀巴烂, 家里赔不起, 她和妈妈就得兼职打工还债。


    子女分两种, 一种是来报恩的,一种是来报仇的, 她怀疑父母也分这两种,又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了, 所以才投胎到这样的极端原生家庭。


    都说女儿最像爸爸, 她每每想到都憎恶害怕, 她在人际交往中,一直努力平和,温柔, 善解人意, 甚至从来不敢去麻烦别人,夏日炎炎拧不开一瓶矿泉水,她宁愿不喝,也不会去求人帮忙。


    她的小半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把自己关在条条框框里,变成一个符合世俗的好女孩,直到得了癌症之后,直到心碎了千万回之后, 她才对生毫无渴望,死的释然,但又带着点怨恨和遗憾。


    大概老天爷真的是可怜她,才给她机会,让她在这里重生。


    挺好,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虚假的,都是她捏造的,他们是她圈画出来的假人,他们不属于真实的世界,她想杀,就杀了。


    她如释重负,不想继续隐藏,遵循任何人际法则,她把自己灵魂里凶悍、果决和冷血偏执的方方面面都抛出来,不管对面站着谁,她都会一股脑砸过去,甚至不为此而抱歉。


    全身心的、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的情绪,真的很爽。


    但是,这样很像爸爸。


    她再次抬头,天幕下已经看不见陈赝生的身影了。


    她又坐了一阵子才缓缓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陈赝生脚程不快,更没有走远,他坐在山寨顺山而垒的石阶上,看着远处云山雾绕的红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她来了,他才像是为了躲避她,起身往高处爬。


    佟十方跟上去,两个人顺着陡峭的石阶走着,一前一后,隔了四五阶,谁也不说话,只有山间的风呼呼的吹。


    “手还疼吗?”


    他不理。


    “你看,我问的是废话,当然疼了,我给你接上吧。”


    他不理。


    “不接回去,还怎么抄四书五经,怎么考取功名啊?你要是考不上功名,那不是白费我千里迢迢送你来这了?”


    他仍是不理。


    佟十方想哄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其实就是个瑕疵品,浑身都是问题。”


    他轻轻挑眉。


    “就是那种陶罐,被很多人买走,又被很多人退货,每次都会被留下一个缺口,那些缺口特别锋利,一拿起来就会割破手,我就是那种满身瑕疵的陶罐,挺讨厌的,对吧。”


    他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她又笑笑,举起右臂,把上面的木条绷带全部拆掉,“我的胳膊好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主角光环,剩下的都是你的功劳,要不然,你也扭我一下,把我胳膊重新扭断,算我给你赔罪。”


    他终于站住了,回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是不好意思下手,那我自己惩罚自己。”她左手攥拳,举起来就往右臂上砸。


    他出了手,擒住她的手腕,“苦肉计?你就这么给人道歉的?”


    “江湖片不都这样演的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要是砍错了人,你还自砍一刀不成?”


    “也没什么错啊。”


    “大错特错。”他的气焰迅速沉了下去,语重心长的教育她,“江湖上的事先问问能不能用钱财摆平,后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最后实在不行了再用你那招负荆请罪。”


    她快速的眨眼,“那前两招对付你有用吗?”


    回应是干干脆脆的砸下来的,“没用。”


    好你个书生啊。


    “不管,先把胳膊给你接回去。”


    她伸手够,他将肩一闪,躲过了。


    “不接。”


    “陈赝生!”


    他提了提眉梢,乜斜着,“你和我道歉了吗?”


    “我道歉,对不起!”


    她再去够他的手,他还躲。


    “没用,我不高兴,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再让你接回去。”


    她脑门上冒火,举起手刀就要挥过去,见他腰板挺得笔直,果真不躲,手又停在了半空。


    “别怪我没提醒你,脱臼一旦久了,会影响局部静脉动脉,还会伤及软骨组织,接上了胳膊也废了,到时候你别哭!”


    “嗯。”他目光轻飘飘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反正废了……你养啊。”


    “啊……我真养啊?”


    “我就知道。”他讥诮一声,顺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好像一早就认定她是个厚颜无耻信口开河的嘴浑子。


    她快步赶到他身边,“你知道什么了?我说的时候可是真心的,就是现在仔细一想,有点难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养汉子?”见他脚步一停,她又立刻改口:“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可以了吗?”


    他思绪有些浮动,但很快又再次入世落定。


    不行,不能为她的文字游戏乱了心绪,他必须从这一桩荼蘼事中清醒过来。


    却听佟十方突然喊道:“快看天上,有UFO!”


    什么?陈赝生抬头望天,佟十方趁机扑上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手按上他肩头,一手拉住他臂弯,双手用力,只听咔一声,把胳膊接了回去。


    一番操作快得惊人,陈赝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长舒一口气。


    “你这是强拆强装,强买强卖。”


    她得意的拍拍掌,“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本来就这样。”见他要发作,她立刻指着远方,“快看,那里是不是雁门关啊?”


    暖融融的红日已经浮至半空,与二人视线齐平,人世间漫天红光,一派旖旎烂漫,两只北雁彼此为伴,正于云海间翱游穿行,大地彻底清明了,远处蜿蜒的太行古道卧于高耸的山壁之间,再往极远处眺望,能在朦胧的橙光中寻找到这次旅途的终点。


    衣衫扑朔,被晨风吹拂,他浓眸悄悄侧望,望着她满是霞光的脸,眼底竟浮起酸涩凉意。


    直到走到终点,她也没有认出他,好像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佟十方并未察觉,只顾着喟叹,“终于到了,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


    她拱手贺他,“不如提前祝你花开富贵,前程似锦。”


    他嘴角轻轻勾起,百感交集,浅笑间拱手于她。“祝你否极泰来,化日舒长。”


    同行至此,夙愿已了,百转千回都应当到此为止了。


    李三粗确实神隐了,哪里都没有他的痕迹,起初佟十方还不肯放弃,山前山后没命的奔波,涉曲径,闯山府,但都是白费力气。


    良知秋心中五味杂陈,满心愧疚,但见她不肯放弃,又担忧真的被她摸出蛛丝马迹,不由的焦虑不安起来。


    他跟在她脚后劝,“算了吧,也许李兄是临时有事,所以匆匆离开了?”


    “他无亲无故的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也不该半个字也不留。”一阵剧烈的奔跑后,佟十方扶树咳喘起来,但目光仍在山林中扫视,“怎么办呢?人去哪儿了?”


    “李兄在外与人无仇无怨,不会有什么大事。”良知秋拍拍她的肩,“但是我们在这继续停留,只怕是要误了陈兄弟的事,雁门关已经近在眼前,不如将他先送达目的地,我再陪你回来找李兄,好吗?”


    “行吧,这家伙!到处乱跑,害我一顿操心,回来了非得打死他!”


    事已至此,三人不得不穿行山寨,从两山间汇入太行古道。


    古道像是一条巨大蜿蜒的山间沟壑,被群山所围,两侧皆是危崖高耸,好在大道本身宽阔平坦,并没有太多的行走阻碍,只不过途中异常清空孤寂,一路上也没看见半个大活人。


    这就是所谓的:原地尿裤子也不会有人知道。


    三人就在古道上行进了数天。


    这日正是晌午,日头浓烈,几人迎着一线天走了一段,倍感疲惫,见路旁峭壁下正好有一座斜斜歪歪勉强没塌的茅草棚子,便钻到阴凉里作片刻歇息。


    屁股刚落定,角落里便传出一个声音,“三位客官,一文钱一碗的青果饮子,要吗?”


    一只半腰高的竹篓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小胖妞,头上用红绸扎着两只冲天小辫,小胖脸生的粉白,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这还有活人呐?


    良知秋四下打量起来,“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卖青果饮子?”


    “回大哥哥,我家就在旁边的山上呢,我阿哥说瞧见最近太行古道上有不少过道人,所以叫我下来做凉水生意。”


    “不少人?有多少?”


    “可多了,这草棚里都坐不下,我已经赚了快五百文钱了,”她说完身子一跳,猛然捂住嘴,“遭!把财外漏了!”


    “安心吧,我们不劫小孩。”


    良知秋看向佟十方,见她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心中有些不解。


    他兀自从怀中掏出三文钱,抛给小胖妞,“先来三碗青果饮子,然后说说这些过道人都什么样?形容形容。”


    “面相有些凶,有的身上还有疤呢,都背着刀枪棍棒啥的,我猜八成是官兵。”


    “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了他们聊天呀,他们好像在商量抓什么恶人。”她麻利的垒起三只大大的茶碗,端到三人面前,一一摆在三人面前的地上,“我猜还是个顶坏顶坏的大恶人。”


    佟十方垂目看了看面前的碗,又顺势侧目看了一眼陈赝生,他正抱臂笔直的靠在棚柱上,静静的回看她。


    那眼神里凝着光,安静透了,有点可怕。


    旁人看来,或许看不出什么意思,但佟十方却好似读懂了。


    她看向小胖妞,把话接上,“哦?为什么?”


    “我听见他们一直在商量怎么在前面挖坑埋伏,如果抓的不是大恶人干嘛费那劲。”


    见佟十方不接话,良知秋忍不住道:“小小年纪,不要道听途说,胡猜乱讲,你这样到处传只会在无形中颠倒黑白。”


    他端起青果饮子正待一饮而尽,手中的茶碗却被佟十方按下。


    只见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钱,抛到胖妞身边的竹篓里。


    “再来一碗。”小胖妞盛着第二碗青果饮子到她面前,她却把碗轻轻推回,目光凌厉,淡淡一笑,“你说了那么多,辛苦了,这碗我请你。”


    小胖妞笑道:“那怎么行,付了钱的就是姐姐的。”说着她把茶碗放下,回到竹篓后坐着。


    佟十方端起那碗青果饮子,话锋一转,“我看那些人,无非是一群蠢货,埋伏未必保险,我有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小胖妞用手指拨弄着手中的几枚铜钱,“什么法子呀?”


    “比如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找一处这样的茶棚,抱一罐生津止渴的凉水,然后在闲情谈话间,把毒下在碗里,你说呢?”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的青果饮子有毒?”


    佟十方走上前,将碗递到她鼻子前,“那你倒是喝啊。”


    作者有话说:


    掉马甲倒计时~~


    第67章 太行古道 颈脖的侧面


    “我为什么要喝!”小胖妞眼珠一转, 黄豆大的眼泪扑朔着滚下来,“我没下毒,你冤枉好人!”


    “还演。”佟十方将碗往身后一抛, 蹲下身, 手指划过胖妞的脸, “你这小脸粉白细滑, 哪里像是在这片贫瘠山区长大的人, 分明是被南方的水滋养出来的。”


    她还在哭, 两只胖手在眼泪上滚, 一点不像假的,她冲着良知秋哭诉:“大哥哥, 她欺负小孩!”


    良知秋淡淡应了一声,“可她从来不欺负好人。”


    佟十方有些欣慰, 男一号总算不和自己对着干了。


    “不如来说说这青果吧。”她继续科普, “青果这东西,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一剂药材,在我们那也叫橄榄, 橄榄嘛, 多生于福建广东等地,你这西北地界的人,怎么惯于制作这种饮子呢?”


    她折下腰,鼻尖几乎点到她脸上,“你们办事之前,也不调查一下风土民情,知不知道成败在于细节?”


    小胖妞愣了一下,似乎被吓到, 忽然尖叫一声。


    棚子外应声传入稚气未脱的喊叫:“谁在欺负我阿妹!”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提着竹篓冲进来,上前护住小胖妞,“你们这些坏人,是不是想吃霸王餐!做梦!拿钱来!”


    “阿哥!他们诬赖我下毒!”


    佟十方口中发出一声轻叹,两只锋利的眉轻轻立起来,“我想起来了,”她的手摸向背后的青雁弯刀,“四川合江的青果好像特别有名,你们是蜀中来的?”


    明晃晃的刀身在她肩头快速一翻,指向两个孩子。


    “你家赵掌门的另一只手,是不是也不打算要了?”


    哭声骤停,阿哥阿妹目光收紧,脸色阴鸷可怕,好似灵魂已经不是孩童了。


    二人的手同时探入身前的竹篓,不知旋动了什么,就见听嗖嗖几声利响,竹篓内飞出细细密密的银针。


    又是唐门暴雨梨花针。


    暴雨梨花针射程虽短,但她靠的太近,来不及避开,她一面向后飞蹬,一面将刀在面前飞旋,形成屏障,将雨点般的银针打落在地。


    男童瞠目大喊一声:“快来人!”


    棚子外窜进来几十人,装扮各异,是各门各派的,佟十方与良知秋正蓄势待发,草棚里却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紧接着整个棚顶瞬间倾塌了下来。


    粗壮的原木夹着厚重的茅草,将所有的人压在下面,哀嚎声连连,佟十方在棚子下迅速匍匐前进,遇到不是自己人的就给他一刀。


    她迅速爬回陈赝生和良知秋身边,三人互相帮衬着从满地狼藉中爬了出去。


    门外正有几匹马,三人择优而上,疾驰出去。


    “今天七月初几?”


    良知秋心中掐算着,惊道:“七月初七。”


    这么快?明日就是七月初八了,是群雄取她头颅的最后时刻,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她佟十方的敌人。


    她又问,“刚才棚顶是你弄塌的吗?”


    “不是,我只听见一声响,回头看见身后唯一支撑着的柱子断了。”


    好家伙,碗口粗细的原木木头,能突然断了,简直蹊跷,又或者,它根本是被内力深厚之人一掌排断的。


    陈赝生因为不善马,与她共乘一匹,正坐在她身后,她想回头以目光探他虚实,他却突然伸手扶住她的头,阻止她回头。


    “别动。”


    那微凉细长的手指撩开了盘踞在她颈上的长发,她白皙的脖子侧面正扎着一根暴雨梨花针,已经入肉八分深,还有寸点就要整个没进去了。


    “你中针了。”


    佟十方的心沉下去几寸,莫非真要栽在自己写的门派手里?


    悔不当初,当年写设定的时候应该用用脑子,多给主角安排几根金手指,譬如百毒不侵,或是有一颗足以化解天下剧毒的奇肝。


    多荒唐都无所谓,保命就行。


    她抬手去摸那根针,却被陈赝生握住了。


    他的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腰上,不似过去那样谨小慎微的,臂弯径直收紧,将她勒在怀中,左右制衡不许她乱动。


    她持缰的手一抖,心想完逑了,这小子想杀她。


    但下一刻,他的吐息吹入她发丝间,随着颠簸,他的嘴唇有意无意的碰到了她的脖子。


    他要干嘛?他该不会……


    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那一片,然后用力口允吸。


    她的脖子本来就敏感的厉害,这一下好像被触动了什么机关,登时十指痉挛,双腿好像爬满了蚂蚁,忍不住将马蹬夹的越来越紧。


    威胁的话已经浮到嘴边,却因为断断续续的呼吸没有说出口。


    很快,她就感到脖子上有一阵短促的刺痛。


    那根针被他吸了出来。


    陈赝生将咬在齿间的针吐掉,望着在她白皙细长的颈脖上留下的那个红印,心绪出神,片刻后才将手松开。


    马在疾驰,上下颠簸,她心跳的快,但可能与此无关,因为心跳与马蹄节奏匹配不上,像乱了的鼓点。


    握缰的十指因为刚才太用力,现在有些酸疼。


    颈脖的侧面微微湿润,被风吹的凉丝丝的,似乎特别赤|裸。


    现在她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不谢不骂也不问了,他也不说话,缱绻的沉默中两个人都心飘神离的。


    佟十方仍沉浸在古怪心境里,并未提前察觉危险。在他们面前三丈开外,颈脖的高度下,横着一根细弱发丝的铁丝,马蹄急,铁丝足以瞬间割下他们的头。


    就在危机一瞬间,半空飞落一声:“女侠当心!”


    佟十方行在前,已经没有趴下的余地,良知秋见状催马赶上,想要救她,然而却怎么也赶不上。


    却在这时,陈赝生的手环过她胸口,将她向后按,二人立刻仰躺着,从铁丝下穿过,惊险的躲过这一关。


    她仰靠在他身上,他的背近乎悬出马身,但他的腰力强韧,径直将二人一同托起。


    佟十方心中隐隐一惊又一叹,来不及说,就听陈赝生在她耳边道:“小心陷阱,不要走神。”


    他的嗓音未变,但语调听上去沉稳历练,不像是一个书生说出来的话。


    她隐隐约约意识到,离雁门关越近,真相就会越清楚。


    此时,前路山崖两侧飞落数十人影,浩浩荡荡挡在前路中央。


    这些人兵器各异,衣冠齐楚,气度各有不凡,颇有侠意。


    他们手下敛剑,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出招,见两匹马在面前停下,便抱拳,先行了拱手之礼。


    显然,他们与刚才在茶棚里埋伏的人,并非一路人。


    佟十方与良知秋对视一眼,回以拱手礼。


    “多谢诸位方才的提醒。”


    为首的是一位花白发髻的老道,他鹤氅飘飘的走上前,“敢问,阁下可是无常菩萨佟十方?”


    佟十方的目光往人群中轻轻一扫,笑道:“我见前辈的人当中不少人腰间别着画卷,想必就是佟十方的肖像画了,既然有画,何必明知故问呢?”


    老道将她重新打量,再次拱手,掷地有声的赞叹起来,“江湖上都说无常菩萨是一个小姑娘,老道本还不信,以为不过是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才知女侠风姿是画中所不藏的,果真气度非凡。”


    这一大罐子蜜糖倒下来,无非是想让她晕头转向。


    “前辈千里迢迢赶到西北地界,想必不是为了夸我这几句。”她翻身下马,向老道走去,“还请前辈长话短说。”


    “女侠直率,老道也就不必遮掩了。”老道笑呵呵的走到她面前,口中自报家门,“在下,乃是刀剑榜上排行第四的伏龙道长。”


    他身后又走出三位气宇非凡的中年男子,他又不慌不忙一一引荐,“这位是榜单第五的丘山隐士,这位是榜六霹雳刀客,还有这位则是榜八灵山大侠。”


    报号不报名,在江湖上是一种轻视,是一种以上压下的做法,分明不想把她放在眼里。


    “看来能来的都来了。”佟十方点了点头,把青雁弯刀取下,立在身前,“你们想怎么打?”


    “不打不打。”伏龙道长脸上挂着笑,“我们来此,不为比试,只想与佟女侠商议一二。”


    “商议什么?”


    “除了打与不打,是不是能摸索出第三条路,是不是还有第四条路可以走?”


    这是谈条件来了,她双眼挟住天光,“那道长给条路。”


    “一,女侠自戕,当然,这有些难为女侠,二,是劝女侠交出青雁弯刀,示为自愿放弃刀剑榜榜二之位,离开这漩涡,自然可以平安离去。”伏龙道长上前一步,手已举到她面前,示意她交出刀,“如何?”


    佟十方不说话,只看着他笑,她笑的娇媚可人,但却叫人越看越邪乎。


    道长迎着她吃人的目光有些怯了,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是谁告诉你可以做这种梦的?”她抬手抚摸青亮色的刀身,“就算我把刀交给你,放弃江湖尊者之位,你不食言,愿意放我一马,也难免其他人要我的命,更何况,这把刀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立命之本,它可不是弑主的狗东西。”


    她说话含枪夹棍的,听着叫人上火。


    为达目的,道长不得不暂时压制暴怒,“绝对不会!只要你主动交出刀,老道在此向天发誓一——”


    “省省吧,老天爷才没有那么多闲心管你。” 她拔起刀,吹去刀尖上的黄土,“前辈,如果榜二是个男人,即便是年轻男人,你们也会赞一句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但因为榜二是一个女人,你们就不服气了,不愿意屈尊于女人之下,可是,现在连动刀搏一搏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孬种。”


    伏龙道长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握拳,“你说什么!”


    一大片浮云飘至天顶,遮住了西北烈日。


    她的脸布满阴郁,眼中杀意顿起,“我不喜欢弯弯绕绕,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死。”


    良知秋大步上前,抽锏出牙,与她并肩而立,“她也不是一个人!还请前辈们赐教!”


    “好啊!”伏龙道长怒不可遏,双手在袖下一闪,十指已穿戴上极长的铁甲,他将五指轻轻一握,“我倒要看看你们骨头有多硬!”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多多提建议留言~~感谢~~


    第68章 战 那只是代表


    恰在此时, 三人身后涌上来另一批人马。


    以蜀地唐门为首的西南几大门派已从茶棚下脱身赶来。


    两派人,一前一后,将佟十方三人包围住。


    两派人互相打量, 彼此辨识出一些熟悉的面孔, 原来或多或少都在江湖上打过照面, 一时有些尴尬为难。


    彼时, 唐门掌门赵青知终于从人墙后现身, 他仍穿着一身像是中了毒似的青岚色常服, 嘴边三撇小胡子用浆糊梳理过, 装腔作势的高高翘着。


    “真是狭路相逢。”他见对面是几位江湖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立刻隔空喊话, “在下唐门赵青知,见过各位先辈!”


    眼下出现在太行古道的江湖人, 哪一个不是要抢佟十方的项上人头, 来者既是敌, 便是客套,也不过是假君子。


    伏龙道长轻哼一声,“赵掌门, 你的礼数呢?何必藏拳于袖下?”


    赵青知面色微微阴郁, 抬起右臂,原本长着手的位置现在安着一柄蛇形软剑。


    “恕我无礼,”他挥剑直指,“在下这只手,早已被佟十方这恶女所斩!”


    “我的儿,技不如人就应该藏着掩着呀。”佟十方睥睨着笑出声来,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这么大声的自认无能, 我都替你害臊。”


    “佟十方!你莫欺人太甚!”赵青知立刻转向伏龙道长,“先辈,什么尊者之位,武林秘籍,甲局的赌金,晚辈一概不在乎,晚辈今日来,只为争下被她断手的一口恶气!”


    伏龙道长哪能信他,“既是如此,你与你的人,就退足半里,莫要插足,我等自会替你报仇。”


    赵青知闻此眼珠子一转,立刻道:“诸位先辈不知,晚辈与佟十方交过手,她武功路子邪门,人又诡计多端,未免伤亡,你我双方不妨联手,让我唐门机甲和其他几大门派合力灭了这毒瘤。”


    伏龙道长,丘山隐士,霹雳刀客,灵山大侠四人,都是中原及北地武林正统出身,对南人一向有“南蛮”的固化思想,对赵青知等一派西南门派更是下眼相看。与他们并肩作战?简直辱没先名,拉低格调。


    但此刻他又觉得赵青知所言有理,毕竟他们连日赶路,已经筋疲力尽,若是赵青知能帮忙也未尝不可,而他的武功和江湖地位远不如他们四人,有何可惧?


    佟十方见势不妙,立刻高声道,“不会吧,你们老几位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这狗东西的话吧?要知道,当日我斩他的手,就是因为他偷袭我,这样的人,如何能信?”


    “佟十方,你血口喷人!”


    “我喷狗,你也配叫人?”她从怀中掏出暴雨梨花针,举在眼前,“若不是你自己掏出独门暗器,我又如何知道你将它藏在哪里?喏,这金属匣之上还有你的大名!这位道长,你就不怕吗?待他借你的手杀了我,必然会用暗器暗算你们,独占尊者之位,等到那时你可别后悔莫及。”


    “都是千年的狐狸。”伏龙道长哼笑一声,“你在这挑拨离间大可不必。”


    但他毕竟有所顾忌,又对赵青知道:“多谢赵掌门的心意,但我等四人足以制伏此女,你们还是退下吧。”


    “先辈!”赵青知果真脸色大变,两颚浮筋,“既然不相为谋,那咱们各自为战,各凭本事。”


    “也好!”


    “等等!”佟十方举起手中刀,“你们要杀的是我,放我这两位朋友走,他们不是江湖中人,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若把平民错杀,恐怕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十方,我留下帮你。”良知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眉目坚毅,“这个情况下,我怎么能走?我知道你的武功比我好,但他们人数众多——”


    “你不要犯险了。”她掰开他的手,低语道:“死我一个是赚,死我们三个是亏,要是我们一起死了,这故事就没有男女主了,还有什么可读性,你要是想帮我,就把书呆子平安送出去。”


    她又扭头望向马背上的陈赝生,“不管怎么样……”心思在肚肠间百转千回,她顿了顿,“……总归要送佛送到西,剩下的路让良兄陪你走吧。”


    陈赝生今日出奇的安静,眸子里好像盖着几层纱,似透不透。


    见二人不动,她又大呵一声:“趁我没反悔,走啊,快走!”


    人群从中分开让开一条道来,良陈二人近乎一步三回头,终是驾马而去。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向她缓缓靠拢,带着试探的凶恶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深陷危险中心,已经无处可躲。


    原本,她想自己八成可以躲过,毕竟是主角,大小光环总该有几个,一定会有各种巧合让她避开危险。


    但她忘了,这本书有头没尾,她只创造了开端,就像上帝创造了地球,但地球的命运已经交给人类。


    “仔细想想,佟十方何德何能?她之所以是天下第二,不过是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写的,这个位置是我安排给她的。”


    大风灌过峡谷,她闭上眼睛,将神思凝在眉中央。


    “但是,既然现在是我替她站在这里,我就绝不会屈服,也绝不会让你们轻而易举的把我拖下去。”


    她双腿沉步,手面青筋暴起,猛然睁开眼睛,“来啊!”


    刀剑扑面挥来,青雁弯刀已向周身旋斩,形成无形的屏障,热血从四面八方向她喷溅而来,她的脸上只余下一对眼睛蓝澈澈的。


    一圈人倒下,另一圈人再起,所有的刀剑都向她颈部切来,招招致命,她看清了这些人的眼睛,他们又胆怯又兴奋,眼珠子里闪着野狼才有的幽光。


    她的一颗心在疯狂跳动,一把弯刀急扫如风,一刻不停。


    当人头潺潺将她淹没时,她的刀总能找到破绽,从缝隙间探向天,再化成清光斩开人海。


    有人打眼色,将她前后夹击,她识破此技,飞身而起,再飞步踏走在几人颅顶,又纵身落下,同时一刀斩出,刀面上便端着几颗人头。


    所有的人都又骇又奇,只悔当初不该听信小道消息看轻了她。


    只有佟十方自己知道,她看上去战的游刃有余,其实一直在强撑。


    影视剧里那种一刀能击败所有人,自带冲击波和光影特效的招式,根本就不存在。


    实则一人战群雄,剔去潇洒之后,只剩下手忙脚乱。


    她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很快就感到了疲惫,双臂胀痛,就像是被吊在单杠上,久久不能落地。


    经过两轮厮杀,人已被她斩杀了小半,活下的人知道和她不能蛮干,开始逐渐后退,扩大包围圈,一心蓄势待发,找她破绽。


    佟十方终于得以喘息片刻,她垂下刀,忽然感到刀在晃动,脚下也软绵绵的,好似踏在蓬松的棉花上。


    因为方才血液的急流,暴雨梨花针上的毒在她体内迅速扩散,毒性虽不大,但足以致幻。


    只一霎那,她眼中的西北地界就开始地动山摇。


    她快速眨眼,试图甩掉幻觉,但情况变得更遭,眼前所有的人都像怪物似的,身体被拉的很长很长,弯弯曲曲,像一条条直立行走的蛇。


    第三波袭击再来,情况不妙,她有几次劈了空,让人钻了孔子,那剑飞来,在她手臂上划落,却是这疼痛让她又短暂的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又救了自己几回。


    但她支撑不了太久了,天地间一时闪红,一时闪蓝,好像在那种八十年代的歌舞厅里。


    眼花缭乱,天旋地转,她不得不闭上眼,凭借声音和风来捕捉敌方动向,予以反击。


    她闭上眼时,眼前是一团黑影,随后黑影迅速涌起,凝成继父的样子,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好像她只是厕所板凳上的那块擦脚的墩布。


    她睁开眼,伏龙道长已经从人群后冲出,他手上铁爪朝她面门抓来,她向后仰躺,不知躺在了谁身上,然后抬脚朝他心口重重踢去。


    天顶开始旋转。


    她再次闭眼,亲爹出现了,他面目凶恶,手中举着那只比她年纪还大的玻璃烟灰缸,狠狠朝她扔过来。


    她睁开眼,赵青知的蛇形剑已经逼近她下腹,她垂刀一旋,将他的软剑缠在刀上,再用力一抽,将剑从他手臂上扯下,露出那节丑陋的手腕。


    现在大地开始旋转。


    她又闭上眼,耳边响起弟弟的声音:你这个月工资还有多少,我看中一个新手机。有什么关系?妈都说了,叫我找你要钱。


    她睁开眼,一把剑划伤了她的肩头,她将刀锋翻转,把那只持剑的胳膊砍了下来。


    所有的东西都在高速旋转,她几乎站不住了,这回,她睁着眼也能听见门外医生的声音:


    下病危通知书吧,叫家属来签字,不在?快打电话联系,不接?他们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抛弃她的意思,可是凭什么?她活的憋屈隐忍冷冰冰的,最后还要被抛弃?凭什么?凭他妈的什么!!


    这一世,就算是抛弃,也要由她来抛弃所有人!!!


    她咬紧牙,怨恨随刀出,搅的烂肉横飞,嘶喊的声音在山崖间不断回荡。


    乍然间,太行古道中横尸遍地,这群人竟被她杀了大半,谁也没想到,佟十方忽然发了狂,像一只嗜血罗刹,根本不畏惧疼痛,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


    半空发出嗖嗖声响,人圈最外层传来惨叫,佟十方警觉,猛然抓住正在与自己搏杀的伏龙道长,将他挡在身前,三只毒箭便刺入道长的背脊。


    “佟,十,方!我!不!服!”老道目眦尽裂,恨死了她,死前用铁爪在她胸口重重一抓,这才倒下。


    远处的赵青知抬手一巴掌将弟子扇倒在地,“你们这群蠢货!射准点!”


    “师父!这场面太乱了,会伤及其他江湖前辈的,到时追究起来——”


    “怕什么,到时都归咎给佟十方就是了,再拖下去,她就要杀到你我面前了,到时谁都别想活命!快——”


    恰在此刻,半空飞来一颗岩石,砸中赵青知的太阳穴,咔嚓一声,他头骨凹下去一个洞,耳目淌血,登时直挺挺倒下,死在地上。


    暴雨梨花针的毒已经深入了血肉,佟十方的脚步早已乱套,但仍在试图支撑,她竭尽全部力气杀了丘山隐士,刚吐出一口气,便感到背脊后一阵寒意。


    她双手握刀猛然旋身劈去,锋利的刀口却被人死死抓住。


    她摇了摇眩晕的头,“书……呆子?”


    “是我。”陈赝生踢开身侧几人,扶住她的腰,飞速一旋,避开身侧的刀剑,“别问,问就是来英雄救美的。”


    孤身一人,她就坚如磐石,但当有一个人靠近她,愿意抱住她时,她的蛮劲就被泄了三分。


    她害怕意志力会削弱,用手臂将他挣开,再次摇摇晃晃的挥刀向敌,“我觉得我还能支撑一会儿。”


    “我知道。”陈赝生将她身边的人全部击退,又一个闪身追上,将她手中的青雁弯刀旋下,握在手中,“你与众不同,坚毅又不服输,这些事,你不用强撑着我也知道。”


    他的内力传到刀身上,刀身不断颤抖,发出嗡鸣,血被震落,立刻露出青色的寒光。


    “所以歇一歇,让我来。”他环住她的腰,将她桎梏在怀里,青雁弯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杀出全然不同的嚣张气势,立刻开出一条血路。


    “佟十方,我来帮你,不代表你不行。”


    “那代表什么?”


    他纵身一起,揽着她一同飞出人圈。


    “代表我放心不下。”


    见二人脱身,余下的人齐齐追来,却在此时,山崖高处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登时地动山摇的,随后大小不一的岩石不断从高空坠落,如千万陨石般砸向古道,余下的人避之不及,瞬间被砸被压,造成死伤无数。


    陈赝生急奔中回头遥望,看见山崖两侧有人正在安置火药,紧接着又有燃火的箭射入人群,甚至一路追着二人的轨迹而来。


    螳螂与蝉的附近,果真有黄雀,看来今天这里是不会有幸存者了。


    他无心停留,奔跑中抱住佟十方一同跳上奔跑的快马,这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打斗情节,是就着小学生们最爱的《战吗战啊》写完的,居然有点配


    第69章 暮洞之中 也许该比朋


    天黑前, 又是一阵震风凌雨,这一场雨来的突兀迅猛,好似银河倒泻, 层云密布之下, 天色瞬间转暗。


    两人一马, 像走在了世界的尽头。


    随着暴雨梨花针的毒渐渐深入, 眼前的太行古道如同一条巨蟒在大地上飞速蠕行, 山崖似乎扎在海面上, 正随着浪潮起起伏伏。


    天和地再次旋转, 不过现在更糟了,一时逆时, 一时顺时。


    她再也无法抑制强烈的晕眩,折下身剧烈的干呕, 好像要把心肺脾一起吐出来。


    陈赝生用牵缰的手环住她的腰, 以防她在颠簸的途中坠马, 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我好像……在坐云霄飞车。”她因为失态有些抱歉的侧头笑了笑,“听说第一次去游乐场玩……就会这么晕。”


    他半听半懂,抬手将她揽起, 按在胸前, “靠着我会好一些。”


    她大口喘气,神智有些迷糊,侧了侧脸将额头重重抵在他胸口。


    “其实……我长大之后……自己去过一次游乐场,票价八百多呢……我进去了十分钟就出来了……大家都有伴,只有我……是一个人……”


    他担忧的低头看了一眼,雨水不断地冲刷,致使她身上的各处伤口无法愈合,血一直在流, 淌在白马身上异常刺眼。


    最严重的是她胸口中央的那道抓伤,四条平行的爪印,被雨水一冲,皮肉翻卷,红白相间,十分可怖。


    他的手指轻轻颤抖,神经在脑后收紧,感到一阵后怕。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他单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用以阻挡大雨,“再忍忍,我们马上就能找到落脚点了。”


    他在山崖半腰上找到一个山洞,弃马,抱她飞身而入。


    那山洞不大,狭窄又低矮,他将佟十方放下,冒雨出去,在山崖上踏行一阵,又在古道两侧寻觅,却没有找到可以燃烧的草木。


    他回到洞中,佟十方已经蜷缩在地上,紧闭着双眼,眼角有泪,她正喘着粗气,嘴边的地上还有一滩血,是不断干呕后呕出来的胃血。


    他坐下身,手刀对准了她的后颈,刚要劈下,却被她反手在半空接住。


    “你、干什么。”她猛然睁开眼,目光并不聚焦,但声音仍旧凌冽。


    “把你打晕,这样会好受些。”


    “我不要。”睁开眼后,晕眩感尤为显著,她重新闭上眼,用额头撞击地面,试图缓解痛苦,“晕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太危险了,醒着比较好……有动静……我还能爬起来撑一会儿。”


    她这样子怎么可能支撑的了?无非是嘴硬,不肯认输。


    “刀……”她松开他的手,问,“我的刀呢……”


    他将青雁弯刀放在她手边,“在这里。”


    她像抱住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刀,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谢谢……刚才不该凶你,对不起。”


    他心底涌起一阵怜悯,安慰孩子似的柔声道:“没关系。”他又问:“还能坐起来吗?”


    “……可以试试。”


    她被他扶坐起来,但当上身凌空时,晕眩感再次来袭。


    “不行。”她使劲往后倾,“真的不行……我得靠着地。”


    “靠着我是一样的。”他不肯松手,将她拉到怀中,单手扶住她的后脑,让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又用手扶住她的背,“现在好些吗?”


    微弱的叹息声飘出来,“喘不上气,胸口好像被糊了一层水泥。”


    他不多言语,并指在她锁骨之间重重一点,佟十方痛的浑身一颤,咬着牙没喊出来。


    “这是天突穴。”


    他又握住她的手腕,顺势摸到肘内侧,手指稍微丈量,确定位置后,用手指不断按压。


    “现在推的是尺泽穴,两穴明肺通气。”


    大雨淹没了短暂的沉默,她的气息果然渐渐平缓,虽然仍旧头晕目眩,但因为倚着一个活生生暖烘烘的人,她感到内心无限安慰,那种烦躁和不安已经荡然无存。


    “良知秋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死,”他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这个时候还要记挂他?”


    “毕竟是男一号嘛。”她顿了顿,“我本来以为,回来帮我的会是他,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他的目光沉下去,又迅速将落寞收敛起来。


    “既然希望他来帮你,又为什么赶他走?”


    “我如果不主动赶他,他一定不好意思提出要走吧……我不希望他帮我是出于被架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是不情不愿的。”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我挺作的对吧,其实我心里还是希望有人会在被我赶走之后,回来看看我……”


    他默了默,“他没有不管你,是我把他打晕了,让马扛着他走了,他的武功在京中虽是上乘,但在江湖中却是平平无奇,来了也只是送命。”


    她缓慢的点头,没再说话。


    她侧了侧脸,湿漉漉的青丝一缕缕粘在她的脸颊上,衬的皮肤惨白,她冰凉光滑的前额无意贴在他的下颚上,闭目养神着。


    他轻轻垂着眸,望着她衣服下露出的一小节肩,瘦瘦的真像山脊,上面的水色还散发着淡淡幽光。


    什么时候她的身肢变得这么小了,平时张牙舞爪,力大无穷,现在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可怜,但她自己大概是不肯承认的,否则右手也不必一直握着她的刀。


    握的那么紧,指骨已经发白。


    她还在忌惮他。


    “那你呢?”


    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纤长的睫毛微微一动,“什么?”


    “你为什么回来?”


    他,好像已经说过了。是她没听见,还是答案没有入她的心,又或者,她不相信?


    他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


    真是迂回高手。


    “我觉得我胸口一阵疼。”她将话锋一转,晃悠悠将身子挺直,开始拉扯腰带,尝试把身上的湿衣脱下,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加剧了晕厥。


    在大脑再次自转之前,她的头撞回他肩上。


    “帮个忙吧,帮我把衣服脱了。”感到他身体僵了一下,她立刻解释,顺便抛出定心丸,“我的伤口要是被脏衣裹一夜,明天就会感染发炎,我这人没有那么多封建思想,保命要紧,你想看就看吧,就当是便宜你了,我绝不会放在心上。”


    他没再犹豫,抓住她两片湿漉漉的前襟,向两侧拉开,让衣服落至腰间。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反手拉开背后的丝带,白色的袭衣轻飘飘从胸口落下,她的背骨肉匀称,上下宽窄十分合适,两处蝴蝶骨甚为明显,因为雨水的润泽,脊柱上泛起淡淡的青蓝色的反光。


    一阵凉风吹过胸口上的伤,疼痛瞬间被缓解,佟十方不自主的叹息了一声,轻飘飘如落叶般在风里回旋,让洞外的雨更加隽永朦胧。


    他望向洞外,手心隐隐发麻。


    这一系列,仍旧是她五年前的老套路,受伤,卸甲,然后将陷阱的大门打开,借此有意无意的引他自投罗网。


    过去,当他在黑夜中睁开眼睛,总是难以自抑的紧紧抱住她,视她为黑夜中的那颗孤星,但多年来的怨恨已经丑化了回忆,只要回想一下,都让他为过去的沈烟桥感到可叹可耻。


    在扬州城的短檐下,当她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时,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悸动。


    他的心境早已不似少年,行走江湖之间,他看过了许多红男绿女的故事,已经深谙此道:男与女,有情|事未必有真情。


    他更明白,在生生死死之间,自己已足够强大,路上没有指路的星光也没关系,他有刀剑,足以撕裂黑夜。


    可是,即便他对自己、对她已熟稔于心,早有防备,那摇摇欲坠的水滴仍旧稳稳的砸中了他,涟漪一起总是带回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他有些惶惶,他绝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


    “你也脱了吧。”


    听到她的话,所有的迟疑犹豫消散了,他目色一紧,果然!


    佟十方缓慢的抬起头,将手扶在他脸颊上,“事到如今,你把面具脱了吧。”


    陈赝生,赝生,因虚假而诞生的人,这名字早已道尽一切。


    的确没有继续佯装的必要了,他单手摸入后脑,将三根揉骨针依次抽出。


    她手掌中他的脸在迅速消瘦,依靠着的身骨也逐渐变得丰盈健硕。


    “我猜对了,我赢了。”她挤出一丝笑,眼里含着狡黠的光,“你服吗?九郎。”


    “服。”


    “开诚布公吧,你为什么假扮成书生,又为什么要引我来雁门关。”


    “引你来雁门关,是希望你远离中原,免得死于他人手,让我在甲局中惨败,而乙局之后,我需要自保,未免招惹麻烦,才扮成书生。”


    “这一路走了近四个月,你大可以告诉我甲局的事,为什么不?”


    他言之成理,“江湖盟有规在先,对赌双方不能将此事直接透露给你。”


    她缓缓点头,心中仍有疑惑,“在同州是怎么回事?那个书呆子又是谁?”


    “我知道那时你已经对书生的来历生疑,为了打消你的疑虑,就找人来临时顶替书生的身份,与我一同出现。”


    怪不得,那段时日,佟十方总觉得陈赝生古古怪怪,说话好像缺了半个脑子,当时还以为他胆小,被盐帮吓跑的三魂七魄还没收全。


    “真是……被你骗的好惨,明明每次我都百般怀疑,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你。” 她喟叹一声,“还好,不管是陈赝生还是九郎,都是好人。”


    “如果陈赝生和九郎,注定要消失一个,你更希望谁能留下?”


    “如果可以,”她侧了侧脸,缓声说,“哪一个都不要消失,两个都可以做我的朋友。”


    “朋友……”他喉头轻轻一滑,沉声问,“和李三粗一样吗?”


    她想了想,“既然这两个人都是你,也许该比朋友更多一些。”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九郎:我就问了,你敢答吗?


    第70章 嫉妒 你们再不亲


    一场暴雨消寂, 夜空如洗,洞口的残雨顺着岩壁砸在地上,发出清澈的一响。


    佟十方体内的毒已经逐渐散去, 幻象和晕眩消失后, 她很快就被疲倦所吞没, 无声的睡了过去。


    起先她的头还靠在他肩上, 两具身躯之间仍然保持着两掌宽的距离, 但渐渐的, 她的身体开始倾斜, 向侧面倒下去。


    九郎睁开眼缝,用手臂接住了她。


    想撒开手, 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她揽回怀中。


    他无意的一睹, 看见她胸口一片落落雪白, 曲线分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登时就没了睡意。


    心烦,意乱,燥热。


    他冷静了片刻, 脱下一件衣服, 盖在她身上。


    远离了市井的灯火,洞外的星辰格外璀璨,偶尔还有贼星飞落,稍纵即逝,他仰头凝望很久,才将胸腔内憋闷着的一口气缓缓泻出。


    耳边响起她的回答:“你是我的好朋友,挚友。”


    挚友?


    他自嘲一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答案?


    佟无异曾经很聪明, 她知道自己拥有独步天下的美,也善于用一颦一笑来烘托这种美,将它织作一张网,加以利用,使得身边的人对她欲罢不能,任她予取予求。


    但现在,她似乎已经无心将美作为武器,她对身边的人似乎也已无兴趣,甚至多次打破两个人之间缱绻暧昧的氛围。


    这样的她,简单,粗暴,直率,不识风趣,但很有趣。


    这令他对她重新好奇起来,一心求解。


    更让他下不了狠心。


    七月初九即将到来,明日将会如何?他也给不了自己答案。


    他幽深的叹出一口气,闭上眼,不再去多想。


    太行古道的一场大雨,冲掉了地上的血河,数队黑衣人正在尸堆上,将地上的尸首用刀剑翻起,一个个查看。


    其中满脸刀疤的领头人先行停下手,对站在道旁的矮个子喊道:“别在那念经了,佟十方不在里面。”


    “什么?”了色停颂往生经,快步走入尸堆,踩着尸首寻觅了一圈,“果真叫她跑了,你们这火药炸山的法子有什么用?尽砸死些废物。”


    领头的不甚满意的瞪着他,“小方丈,说话注意着点,这火药可是主子悄悄挪出来的稀罕物,你不但不感激,还怨声载道,当心这些话传到主子耳中去。”


    “阿弥陀佛,可笑可笑真可笑,是你主子想杀佟十方,我来帮他带路,怎么我还得感激他?”


    “你可别假公济私了,我清楚的很,她是你的仇敌,你借江湖人之手扳不倒她,才拜到主子门下,话说回来,你若有本事,何必求人?”


    一高一低眼刀一触,都知道对方话中有理,不再争辩。


    “行了,现在怎么办?”


    “她这人最讨厌下雨天赶路,这么大的雨,她一定寻了落脚处,”了色翻身上马,“我们继续赶路,务必要赶到她前面抵达雁门关。”


    “报!”却在此时,身后有手下马来报,“路上有一人正驰马过来。”


    领头的不甚耐烦的将手一摆,“报什么报,照旧杀了。”


    “杀不得。”手下凑上来低声道:“是朝廷的人,锦衣卫所的良千户。”


    “又是他,阴魂不散的。”了色翻身上马,将斗篷拢在头上,“他对佟十方可有男女私情,只怕是个阻碍,杀不杀,看你们。”


    “这个良知秋……听说他因过错暂被革职,他爹良争又被张太师所制,良家的权势未必能恢复如初。”领头的思虑片刻,目色陡然变得狠辣,“领二十个人去杀了他,其余人随我继续赶路。”


    暴雨初停,正是月黑风高马蹄急,良知秋心中焦虑不安,手上一刻不断的扬绳。


    佟十方赶他走,他是不愿意的,他原本是想将陈赝生安顿好,就立刻回来支援她,怎料竟遭那书生设计。


    此前他还奇怪佟十方为何总要为难书生,眼下看来,是她耳聪目明,早就发现了书生有问题。


    他顾不了太多,必须尽快赶回去,以免佟十方出事。


    哪知前路正有拦路虎,黑夜中迎面冲出一群黑影,手中长剑泛着寒光。


    不必问,便知来者不善,良知秋十指一紧,抽出狼牙锏,脚下用力一蹬,腾空飞起在马背上踏步,借力向前飞落,并无多话便冲破黑影。


    他的锏技法多变,大开大合,中截剑锋,下扫弹腿,在剑林中有如雨落白沙地。


    过了数招,他不禁心生疑窦,这些人的剑术如出一辙,虽沉稳有余,却魄力不足,绝对不是江湖野路子,更像是官家的招式。


    “你们是朝廷中人?”


    那群人连退数步,暗中交换眼色。


    “朝中牙刀差的功夫,大多是由锦衣卫所内阁司所创,毫无新意,我一看便知。”良知秋双手握锏,用力一旋,狼牙全出,“我自小在内阁司长大,见招拆招更是不在话下,你们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那书生是不是也是你们的人?”


    他们仍不答话,脚步疾走,调整队形,再次挥剑而来,良知秋继续与之搏斗,却未察觉到,背后有一把十|字|弩对着自己,机关扣一动,八箭连发。


    他听到风声,猛然转身,抬锏横扫,却避之不及,肩头被箭射中,弩|箭飞势迅猛,冲击力将他击退数步,而身后人早已举剑相待,对准了他的后心。


    却在此时,一个人如一道苍劲的风,冲破人圈,将他救下。


    良知秋神色一诧,九郎?


    九郎退到他身侧,抬手在他肩上一拍,以掌力将弩|箭震出。


    “发什么呆?”他甩出袖底戾气逼人的脊枪,横在身前,“一起解决了他们再说。”


    一片乌云缓缓飘过,迟来的冷月照亮了古道上的两人与脚下的群尸,枪与锏于半空一挥,撇去两泼鲜血。


    良知秋在尸体中仔细翻找,发现这群人所佩戴的剑,是市集上随处可见的剑,衣服则是布庄里年年售卖的样式,没有任何身份线索。


    是宫中的什么人孤注一掷要杀佟十方,甚至连他也不放过?想必不是个小人物。


    九郎脚尖一勾,踢起脚边那只十字机关|弩,接在手中端详半晌,便心中有数。


    他将弩抛给良知秋,“看看这个。”


    良知秋接下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像是工部所造,但工部的机关弩仅为四连发,这个弩竟是八连发,比工部的还要精湛,这是什么人?竟能得到工部私密的武器草图,甚至加以优化。”


    他又将目光移到散落在地面的箭上,这些箭原本该是箭羽的地方是四片薄如纸的刀片,这特点,与在江州城时佟十方手中的箭一模一样。


    他将十|字|弩和箭背上身,“九郎兄在此,必然是为了十方,她人呢?”


    二人飞崖踏步,来到洞前,良知秋先行钻入,看见佟十方躺卧在角落,嘴唇惨白,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上还有一滩血。


    一股血气冲上颅顶,他抽锏,反手向九郎打去,九郎见状向后一闪,出枪相格,挡的一声巨响。


    “你对她做了什么!”


    人的意志不是钢铁所铸,九郎奔波了整夜,疲惫不堪,因为他这一声质问,怒火也窜上眉心。


    脊枪在用力往下压,良知秋不肯妥协,与他较劲,最终却不敌他,被他强行推按在洞壁上。


    “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九郎紧蹙着眉,低声道:“但我要是想,凭你也拦不住。”


    “你敢!”


    “我想对你做什么,你都拦不住,何况是她?”


    良知秋回望他的眼睛,发现他今日全然不同,眼中尽是狂隽之气,如急泉从阀口喷出。


    原来以前的礼数和制约不过是他的自我掩饰,今晚有什么令他撕下了自己的皮。


    这样的人,疏狂清高,武艺超群,神出鬼没,在江湖沉浮,救水火于万一,他在九郎身上读到的这些标签,分明是他幼年时向往的梦,只不过因为良争不许,良争总说,他良知秋是天生为官家效忠的人,而江湖卑劣肮脏,江湖不配他。


    江湖没有不配他,只是他活成了平庸无趣的样子。


    他的思绪还飘离在九郎冰魄似的眸子里,突然就听见佟十方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是要亲嘴吗。”两个人闻声同时撒手,佟十方已经拢着衣服坐了起来,她浅睡了半程,毒已经散去了,又见良知秋回来了,心头又喜又暖,开玩笑道:“我都等半天了,你们再不亲我又要睡着了。”


    “十方,你怎么样?”良知秋快步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伸手碰她的脸,“哪里受了伤?”


    “胸口有点伤,没伤到骨头,除了疼没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又道:“你肩上也受伤了?”


    “嗯,我没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方扁盒,“还好我随身带了上好的金疮药,有奇效,你快涂上。”他又扫视四周,“陈兄呢?”


    佟十方低头打开扁盒,语气十分平淡。


    “他走丢了。”


    良知秋放下心来,“走丢也好,他的身份不寻常,还不知是什么来头,先不说这个,眼下你有什么打算?”


    外面忽然传出几声轰隆隆的巨响,一时地动山摇,山洞簌簌的往下落碎石,那些人又在放火药,不知是在械斗,还是试图用山石封住来路。


    洞外的黑暗在缓缓退散,世间有一层水染似的钴蓝,今天已经是七月初八了,生死胜败、尘埃落定的这一日。


    她一直没有将一切放在心上,什么甲局,什么乙局,什么江湖盟刀剑榜,不过是书中自行衍生的分支剧情,最终也只会风轻云淡的结束,就像被作者一笔带过似的简单。


    但没想到,真到了最后一日,她竟有一种临考的焦灼和忐忑。


    还能怎么办呢?必须挺过最后这十二个时辰。


    “一定还有人在赶来杀我的路上,我没有回头路了,那就继续往前走,索性就去雁门关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章开始,良知秋可能会对九郎出现非常复杂的一种心情,好比是羡慕嫉妒向往攀比杂糅在一起,他可能会因此而产生某种自我怀疑。


    BTW:吻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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