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评论


    二十分钟后。


    桑屿洗完澡出来, 绕到书房,程延舟已经不在这了,他听见厨房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桑屿没在意, 之所以出来一趟, 是想拿外套, 丢到洗衣机一块洗了,烘干后明天就能穿。


    他目光顿在椅子上, 没有?


    找了一圈, 书房连外套影子都看不到。


    桑屿奇怪了,挠挠头往外走。


    难不成放在沙发上?


    桑屿心不在焉地开门出去,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站稳一看, 是程延舟, 手上握着玻璃杯, 杯子里苏打水的气泡咕咕往上冒, 接触水面炸开。


    程延舟很镇定,关心他两句,让他走路小心。


    似乎一切都没有异常。


    不过他身上这衣服……


    桑屿视线闪了闪, 犹豫着没说出来, 也可能是想不通, 表情有些纠结。


    这不是他的外套么……


    袖口还有他无聊用中性笔画上去的火柴人。


    程延舟顺着他的视线微微低头, 半点看不出心虚:“刚才有点冷。”


    说完,他作势要脱下来:“还你吧。”


    桑屿:“……”


    桑屿连连阻止他, 几乎没太思考就信了某人的话。


    小少爷扭头扫了眼26度的恒温中央空调面板。


    “空调太冷?”


    程延舟本来也没打算脱, 顺势松开抓着外套的手。


    “没。”


    桑屿完全懒得听他在讲什么,自顾自道:“你们学霸一天到晚趴桌前, 身体虚,吹个空调都受不了……”


    说罢, 扫了眼他手里的苏打水,抬手拿走:“你去洗澡,我给你倒一杯热的。”


    程延舟还想说几句,却被桑屿强硬推进浴室。


    转头听见桑屿往外走时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怀疑,还是在吐槽他身体虚。


    桑屿靠在墙上,等待饮水机的热水装满杯子。


    冷的话确实要穿外套。


    可重点是,程延舟的外套明明就放在柜子上啊,怎么偏偏拿他的?


    桑屿一时间抓不住思绪,或者说抓住了一点,但不敢往深了想。


    他搓搓鼻尖,想那么多干什么,穿个衣服咋了,都是好朋友。


    敷衍自己两句,桑屿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端着一大杯热水若无其事进卧室-


    桑屿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这学期才刚开学,转头游学都过去一个月了。


    赵清芳又站在讲台上拍黑板,竹制教鞭抵着版面,警告他们对7月初的学考打起精神。


    “嗯嗯……”桑屿有气无力地跟着大家一起附和。


    这段时间以来,他在程延舟家过夜的频率呈指数上升。


    从一开始的借对方的衣服穿,到现在常备两套睡衣。


    他妈跟他说了好几次,别在外过夜,桑屿充耳不闻。


    连他哥都快对程延舟改观了,毕竟他的成绩真的在稳步提高。


    虽然不知道那点“小小的恶意”是哪里来的,


    像桑屿这样从学渣升上来的人,就算要学考,也忍不住提前规划一下暑假行程。


    虽然这次暑假只有短短三十几天,但谁让开学他们就高三了呢。


    再不玩就没时间了。


    桑屿如是想着,四人小群一如既往地热闹。


    【崔元:暑假海岛七天游有兴趣没?我爸跟他朋友在那块开发什么海边游乐场,去瞧瞧。】


    【杜俊:草,去不了啊,我妈给我报了个什么高三预备暑假班,钱都交了。】


    【崔元:哎呀俊,你就不是享福的命,等哥哥给你传照片吧~】


    【杜俊:……麻溜滚蛋!】


    【崔元:@又木 @. 你俩总能去吧?】


    【桑屿:你爸在那边开发游乐场?】


    【崔元:对啊。】


    【桑屿:开发好了吗?】


    【崔元:没有,要不我说‘开发’呢。】


    【桑屿:……】


    那你说个屁。


    桑屿放下手机,他七月下旬要去景城复查腺体,想了想拒绝了崔元的“工地七日游”邀请。


    一群少年风风火火讨论暑假安排,也改变不了比暑假先来的是学考。


    学考前一段时间,赵清芳找了程延舟一趟,似乎是有什么竞赛需要他参加。


    除了他,一班还有另外两个成绩常年保持班级前列的学霸也要参加。


    以及其他班级的单科大神。


    零零散散算起来将近30个人。


    柏波涛开放了一间空教室,每周一三五放学后,安排专门的教师给他们额外补习。


    晚上八点左右。


    桑屿从房间的自带书房出来,揉着脖子下楼觅食。


    无法随时随地把卡住的题目拿给程延舟看,桑屿一时犯了难,写了大半就丢掉笔,剩下的难题全都不想写了。


    如果不是因为学考,他们现在就该放暑假了,哪里还会苦兮兮地早出晚归。


    桑屿打开冰箱扫了眼。


    一分钟后。


    他坐到岛台前,手边分别放着一份红豆双皮奶,一块抹茶巴斯克,手机支在水杯壁上刷视频。


    西高地闻到味道,甩着尾巴凑过来,不停地用脑袋蹭桑屿的拖鞋。


    馋狗。


    桑屿低头,指着狗鼻子骂它两句,跑去厨房给狗开了个小罐头。


    程延舟那头似乎是补习结束了,桑屿开完罐头,听见手机震了震。


    是程延舟。


    问他今天哪几道题目不会。


    桑屿本来都打好一句“你视频给我讲吗”,发送的瞬间顿了一下,按住删除键,全给删了。


    他撇撇嘴,莫名其妙地想,都快三小时没联系了,一找他就是问题目?


    【桑屿:本少爷要休息一天。】


    【程延舟:累了?】


    【桑屿:……】


    【桑屿:劳逸结合,下周学考,现在埋头猛学都是临时抱佛脚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桑屿已经成功脱离临时抱佛脚的大部队了。


    他想跟程延舟聊天,但不想聊关于学习的话题,视线扫了一圈,胡乱拍了张狗子的丑照发过去。


    西高地吃罐头吃得满嘴都是,两抹小胡子沾着汤汁耷拉下来,跟刚拖完地的拖把似的。


    另一边学校。


    补习结束,程延舟第一个离开教室,其他人都习惯了,段一是最着急回家的一个。


    李管家的车在校门口等人。


    学校的路灯很暗,像一个个小光球,一半打在花坛里。


    程延舟看着收到的图片。


    照片中心的狗子被他忽视地彻彻底底,反倒是舔得锃亮的罐头盖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里面倒映出了一个人影。


    是穿着睡衣的桑屿,脑袋刚好卡在盖子弯曲处,略微扭曲,像被人从侧面打了一拳。


    有点好笑,又莫名很可爱。


    下一秒,图片倏地被撤回了。


    【桑屿:……】


    【桑屿:你还没看吧。】


    屏幕对面的人拍了拍他,旁敲侧击地打听他有没有保存。


    程延舟故意说保存了,随即收到了桑屿的白眼,以及满屏臭鸡蛋。


    程延舟等他发完臭鸡蛋,才重新发消息,结果对面不理人了。


    程延舟挑眉。


    气性那么大?


    他陆陆续续发了几条信息,皆石沉大海。


    想了想,程延舟翻遍相册,翻到了一张他亲妈养在景城家中的猫咪照片。


    别说,这是他相册里唯一一张。


    你程哥还不往私聊发,反倒发了个朋友圈,配文——看小猫。


    某人没想错,桑屿的确在刷朋友圈。


    且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发的东西。


    照片上是只花色标准奶牛猫,脸蛋对称,坐得一脸端正。


    活脱脱的黑猫警长。


    跟程延舟一样,扑克脸。


    桑屿本来也没生气,没绷住,噗嗤一声。


    高冷的同桌居然在朋友圈分享小猫。


    为了吸引他的注意么?


    桑屿清清嗓子,心说有点不要脸皮了。


    他反复点开猫照片看了几次,正准备评论“你儿子吗”,忽然页面轻轻一跳,刷出了一条全新评论。


    【三班-王婉:好可爱的小猫[戳戳],跟你好像!】


    桑屿盯着那条评论,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跟你好像?


    可爱?


    “……”


    桑屿收起笑容,默念了一遍评论内容,莫名其妙觉得这几个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哪里可爱了?


    猫眼睛那么圆,程延舟眼睛那么薄,明明一点也不可爱。


    瞎说。


    这个女生桑屿认识,从高一开始就躺在他的列表里。


    那会儿初入学校,一堆人加他,他胡乱同意了很多好友申请。


    而且王婉的成绩很优秀,经常能在年段排名前十看见这个名字,她又加入了校广播室,学校各种活动的主持人都是她。


    桑屿抿唇思索了一下,一股没来由的情绪冒上心头。


    她和程延舟……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


    程延舟加她干什么?


    谁主动的?


    桑屿盯着发亮的屏幕,鬼使神差截了个图。


    然后点进程延舟的私聊,思忖着编辑消息。


    他是程延舟的同桌,关系这么好,打听一下也没什么吧?


    【你跟她很熟吗?】


    “……”


    不对,太生硬,删掉。


    【你认识她?】


    像质问,删掉。


    【你……】


    啧。


    桑屿蹙眉,把手机一丢。


    他在这纠结什么?


    按理说程延舟性格那么闷,交到更多朋友,他该替对方开心才对。


    桑屿说服自己,清清嗓子,像是要驱散什么念头似的,重新捞起手机。


    他硬邦邦地敲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桑屿:截图】


    【桑屿:她跟你猫认识?】


    程延舟几乎秒回。


    【程延舟:不认识。】


    【程延舟:竞赛组老师要求加的。】


    【程延舟:截图】


    截图里是刚才他发的朋友圈,底下已经有几条评论了。


    桑屿截图的那条在最上面,程延舟的显示里,甚至没有备注。


    桑屿一下就觉得心里舒坦了。


    他熟练地退出聊天窗,切去朋友圈给程延舟点了个赞。


    下一秒,一条消息从上方的框框弹出来。


    桑屿点进去。


    没有收到他回复的某人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解释。


    【程延舟:但你跟她好像认识。】


    第42章 在意


    桑屿:“……”


    啥玩意?


    他呼吸微滞, 先前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消失,反倒莫名心虚起来。


    他薅了把头发,胡乱又快速地打下一行字——


    【不熟, 以前加的, 一直没删。】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


    不行, 这句删了,不发。


    看着消息送过去, 桑屿莫名有点紧张。


    他一瞬不瞬盯着这行堪比解释的字眼, 想看看程延舟怎么回复。


    几分钟后。


    程延舟没有回复。


    桑屿急得起身绕客厅转了几圈,他一向憋不住,这次也一样。


    【桑屿:你生气了?】


    小少爷歪歪斜斜地倒在沙发上, 把手机举在跟前。


    两秒后, 算了算了, 这叫什么问题?


    撤回撤回。


    他手机敲击屏幕, 倏地按下撤回。


    不料对面已经看见了,回复的消息几乎和他的撤回同时发生。


    这次是一条语音,点开后程延舟的嗓音淡淡的:“终于问了?”


    桑屿:“……”


    【桑屿:什么?】


    按下发送, 桑屿忽然心跳怦怦, 紧张得忍不住抿唇。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他忽然不太敢看。


    沙发上的清瘦人影一个翻身, 把手机屏幕向下闷在锁骨下,小口小口吸着气。


    不对劲, 不对劲。


    他们俩有点奇怪。


    自觉平复得差不多了, 桑屿抓着手机边框翻回来,眸子一点点扫向发亮的屏幕。


    【程延舟:你终于在意我了。】


    桑屿脸蛋莫名轰地一下, 倏地把手机盖回去,速度从没这么快过, 手机壳差点被他掀了。


    他疯狂跑回楼上,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速度比兔子还快。


    拖鞋被他一脚蹬飞两米。


    扑通扑通。


    有声音。


    好像是心跳,好像是鼓膜,好像是他混乱的呼吸,桑屿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在响。


    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终于在意我了”……


    他早就想说了,程延舟为什么要抢他手上的野菜吃?


    难道他认为两个人还在演戏,假恋爱吗?


    这么敬业?


    桑屿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出来,大口呼吸。


    房间窗帘紧闭,灯光没开,黑暗中一个人影闷头坐在床上。


    程延舟不会……


    喜欢他吧。


    “……”


    那怎么行,我把他当兄弟!


    桑屿理直气壮。


    还没直上两秒钟,忽然想到自己刚刚截图时没来由的烦躁,霎时有点底气不足。


    最后在兄弟前面加了个定语——最好的兄弟。


    把他当最好的兄弟,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嗯。


    小少爷慢吞吞去浴室洗澡,直到第二天去学校,都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翌日清晨。


    教室里,程延舟来得比他早。


    今天气温还算舒适,早晨26度上下,教室玻璃窗敞着,窗帘随风舞动。


    桑屿故作镇定地抽出椅子坐下。


    隔壁那人一如往常递来半个切开的贝果,今天是牛油果滑蛋虾仁。


    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没有为昨晚的话解释的打算。


    桑屿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放下书包:“我吃过早饭了。”


    程延舟神色不变,淡淡“哦”了一句。


    “学校没冰箱,没办法保鲜,一会儿我扔了。”


    “……”桑屿绷着脸,把书包塞进桌肚,“你这是浪费食物。”


    “没办法,我刚才吃过一半了。”


    牛油果滑蛋虾仁贝果装在专门的方盒里,成片的鸡蛋嫩得能滴出水,翠绿的牛油果切片,整齐码在最下方。


    虾仁似乎是用黄油煎的,上面还撒着黑胡椒颗粒。


    程延舟遗憾:“只能扔了。”


    “……”


    桑屿收回眼,绷住脸皮,快速伸手一捞,把贝果放到了自己桌前。


    他动作很诚实,嘴上却不肯落下风,硬邦邦道:“就放我这,哪那么容易坏,等下吃……”


    程延舟听话地点头,随即避开他的视线,侧头微不可察地翘起嘴角。


    他昨晚故意说的那句话,从桑屿逃避他的举动来看,他肯定知道了。


    桑屿把贝果藏在桌子底下,两个人谁也没说破。


    一中的期末考六月底就考完了。


    学考前一周,课表换新,除学考项目外,再无其他课程安排。


    主打一个考前高强度刷知识点。


    那天晚上程延舟的最后一句话,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


    桑屿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悄悄改变了。


    最明显之处表现在,上课他总是忍不住偷偷摸摸扭头看程延舟。


    看对方一页一页地翻练习册,指尖搭着黑笔,偶尔思考会在木质的桌面上轻轻敲两下。


    桑屿笔尖胡乱在草稿纸上画动。


    难道是程延舟青春期又长开了一点吗?


    他怎么觉得他比以前还要帅了?


    一直都知道程延舟长得好看,但都当这么久同桌了,也没有哪次像这段时间一样,疯狂想盯着人家看。


    真猥琐。


    桑屿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弄得连续几天没睡好。


    幸亏学考前,学校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他拉上窗帘,在家补觉,睡了个昏天暗地。


    学考当天,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几乎没什么油腥,专为桑屿考试安排的清淡营养套餐。


    桑池给他夹了一只水煮虾,放到醋碟里:“考完想去哪玩?哥刚好有空。”


    桑屿本来想说不用,他打算去景城找程延舟玩,反正要去复查。


    不过这是他之前的想法,回忆起自己这几天的不对劲,桑屿顿了顿,把头埋进餐盘里:“都行,你定吧。”


    桑池发现他弟兴致似乎不高。


    不过他没太在意,毕竟这两天考试压力不小,等考完大概就好了。


    毕冉和桑建白显然也是此想法,纷纷给桑屿加了几筷子水煮青菜。


    吃完后,桑建白亲自开车送桑屿去考场。


    连着考了两天,一考完就正式放了暑假。


    某人要回景城了。


    桑屿别别扭扭提出送他去机场,没想到意外在机场碰到了李管家。


    过完年后,李管家来他家里吃过好几次饭呢。


    桑屿现在对他的敌意没有那么大了。


    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婚约要泡汤的关系。


    昨天晚上他还听见父母在那谈论,贺家和他们当地官方合作的旧城改造项目出问题了,主负责人是什么贺家二爷。


    本来贺家内斗就没停过,而且听他父母嘴里的意思,这个二爷的位置恐怕坐不稳。


    反正贺家自己还有的闹呢。


    桑屿送程延舟过去安检,余光瞥见李管家跟着他们,后知后觉两人似乎是同一趟飞往景城的航班。


    “想什么呢?”程延舟侧头。


    桑屿发顶落下一只手,头发被他揉了两下,回过神忙说:“没。”


    他回头扫了眼后面的人,心想就是觉得挺巧的。


    “暑假你会来景城吗?”程延舟问他。


    他在邀请我……


    桑屿脑中一闪而过这句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


    片刻,含含糊糊地推辞:“不清楚,可能吧,过几天我要跟我哥去旅游……”


    程延舟听出意思,没说什么,轻轻颔首:“好好玩。”


    不来也没关系,他可以早点回南城。


    他能察觉到桑屿这段时间在躲他,什么都写在脸上,心思太好猜。


    今天会主动提出来送,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桑屿真是他见过最单纯的人。


    程延舟扫过他的头顶的发旋,忽然垂眼,不轻不重喊道:“桑屿。”


    “啊?”


    程延舟的视线从他头顶发丝移到清亮的眸子上。


    半晌,道:“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桑屿脑袋噔的一声,脖颈一下就烧起来,眼前蹦出三个大字——「要来了」


    程延舟被他的表情变化弄懵了,正想问怎么了。


    嘴巴忽然被人捂住。


    桑屿脸上发烫,压低音量:“你别说!”


    程延舟不会要在这跟他表白吧?!


    早知道就不来送他了。


    桑屿目光闪躲地回头去看李管家。


    旁边这么多人,还有个老师,程延舟真是的,不知道挑场合吗。


    而且他们还是学生,桑屿绝对不会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的。


    窗户纸要是戳破了,他都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程延舟了。


    程延舟嘴巴被他死死捂住,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桑屿耳根泛着不自然的红色,总觉得旁边有人在看他们。


    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又担心一放手程延舟就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桑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把程延舟弄懵了。


    不过桑屿已经不顾上他同桌懵不懵了。


    反正程延舟坐的头等舱,安检速度快,他也就不多送了。


    桑屿把礼品袋交到程延舟手上,假装接到一个电话,转身挥挥手跑了。


    背影慌乱。


    程延舟:“……”


    他嘴角被人按出了几根手指印。


    李管家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桑屿离开的方向。


    起身,拖着行李箱一直走到自家少爷旁边:“少爷,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程延舟:“……我知道。”


    桑屿快步走到拐角才停下,做贼似的探出头,看了一眼,只捕捉到一点点程延舟的背影。


    好像还有李管家,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起去了。


    李管家这老师当的,还挺关心学生。


    走出机场后,假装接到电话的桑屿,真的接到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今天外公外婆来南城看他们,出门前毕冉叮嘱过他早点回去。


    桑屿接通应了几声,说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走到自家司机的车辆旁边,打开车门上车。


    一路上,桑屿都把脑袋斜靠在头枕上,两条腿很随意地岔开。


    他放空地盯着窗外,绿化带绿植向后倒去,像倒带的胶卷。


    刚才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少年皮肤白透,细腻到几乎看不出毛孔。


    跟刚才红成猴屁股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桑屿盯着窗外思考人生。


    究竟是哪里错了……


    想着想着,脑袋里蹦出了程延舟的脸。


    还摸他头……不知道高中生的脑袋不能摸吗?


    你礼貌吗?


    桑屿脸上又变得有些燥。


    他没好气地抬手搓了搓。


    服了,都怪程延舟。


    长得又高又大有什么用,看着好傻。


    还问我会不会生气,我说会生气你难道就不表……那个什么白了?


    悄悄暗恋自己兄弟,亏他想得出来!


    桑屿唾弃,心说本少爷可是开学要拿奖学金的人。


    进步之星,他懂这个含金量么?遵守校规的三好少年才能拿。


    他才不会早恋。


    桑屿嘀嘀咕咕半天。


    半晌,终于引来了司机的注意。


    他是专门接送毕总的司机,今天被毕总派来接送小少爷,说是送少爷的同学去机场。


    司机大叔透过车内后视镜,观察到小少爷半躺在座椅里。


    嘀咕完后,突然开始憋笑,笑着笑着还莫名其妙捶了两下扶手。


    “……”


    司机默默升起挡板。


    第43章 想我


    南城的夏天跟火炉没区别。


    桑池手头几个项目收完尾, 收拾行李,带他弟去了北边一个度假胜地避暑。


    桑屿惬意极了,每天感受着25度的气温, 手捧半个西瓜躺平。


    不要太舒坦。


    每天下午三点, 杜俊补习班结束, 会在群里跟人机一样发一句——


    “好累,老子要逃学!”


    然后他和崔元就会在后面接上两个疯狂嘲笑的表情包。


    再然后……


    桑屿会自觉切出讨论组, 点进他同桌的聊天框里。


    视频通话响起。


    桑屿快速低头, 跟有包袱似的迅速捋平睡衣,拨弄头发,快速抓一个简单发型。


    最后把西瓜放一边, 支好手机, 正襟危坐。


    视频接通, 对面出现一个穿着白T的身影, 碎发垂在额前。


    听见窸窣声音传来,程延舟抬起头:“在干嘛?”


    桑屿把露出一半的红瓤西瓜往旁边推了推,抓起一支笔就开始胡说八道:“写暑假作业。”


    “有碰到不会的题么?”程延舟也拿起笔, 视线透过摄像头看他。


    这几天, 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同样的对话。


    两人就这样借着写试卷的名义, 每天下午三点钟准时开视频。


    全是程延舟拨过来的。


    仿佛桑屿每天在群聊回复杜俊的表情包, 就是他确定对方正在微信里的证据。


    仿佛一个自动程序,“好累”触发“嘲笑表情包”, “表情包”触发“程延舟的视频”。


    桑屿打开试卷, 翻到昨天写的最后那题:“咳,暂且没有。”


    程延舟点头, 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没有一点挂视频的意思:“一会儿有不会的题随时打断我。”


    桑屿点头。


    过了没一分钟, 就探着脑袋伸出摄像头外,舀了口西瓜放嘴里。


    他心说,哪有他们这样的同桌,暑假天天开视频,对坐着写题,谈恋爱都不过如此了吧。


    噢不对。


    谈恋爱的没他们光明正大。


    桑屿脸上一时有些燥热,瞥了眼屏幕,确定对方没看他,才低头伏到桌前,就着西瓜写起题。


    咚咚咚。


    “延舟?”


    程延舟书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他从桌案前抬头:“进。”


    另一边的桑屿没听见有人敲门,手下的草稿纸上列出公式,正在计算,就听见他同桌忽然来了句“进”。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的目光被屏幕那头吸引去。


    “妈。”程延舟看着来人,似乎在问有什么事。


    程半雪都习惯了儿子每天两点五十五分进书房,她当然好奇,却也没窥探过。


    眼下一进来就看见宽大的书桌上除了必要的学习物品,还架了一部手机。


    声音开了外放,听筒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出,似乎是跟谁在视频。


    程半雪心中已有猜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程延舟:“……有事吗。”


    “晚上跟你舅舅他们约了饭,”程半雪收起逗儿子的心思,说出来意,“一会儿整理一下,我们早点出门。”


    “知道了,”程延舟点头,“需要带什么吗?”


    他问得很认真,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饭局。


    程半雪失笑,她对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总是没招,拉了条椅子坐下。


    “一家人,家常便饭罢了,非要带的话不如去商场给你小表妹买个洋娃娃?”


    “好。”


    程延舟半点没听出她在开玩笑,郑重地表示记下了。


    行。


    程半雪叹了口气,暗自腹诽,真是比他爹还古板。


    古板的程延舟跟母亲对话还不忘分出一半眼神,观察手机屏幕里的桑屿。


    某人看似低着头在写作业,实则耳侧的碎发全被他不动声色撩到耳后去了。


    主打一个竖起耳朵来听。


    程延舟望了眼母亲,忽然伸手把手机取了下来,镜头一下扫到两个人。


    桑屿余光瞥见屏幕画面变化,立刻看过去。


    随即眼睛微微睁大,呆愣地看着出现在屏幕中央的女人。


    淡青色的上衣,保养得当,长发在后脑用木簪挽起来。


    “桑屿,这是我母亲。”程延舟给他介绍。


    程半雪颇为意外地扫了眼儿子,很快恢复平静,抬手对着屏幕打招呼:“你好,桑屿同学,我是延舟的母亲。”


    桑屿心头一震,知道要打招呼,舌头却不争气地打结了:“阿、阿阿姨好!”


    我靠,程延舟什么情况,他不知道怎么和长辈沟通啊!


    万一说错话影响形象怎么办?


    而且程延舟的妈妈好年轻,看起来比他妈妈的年纪还要小。


    尤其在镜头里,喊姐姐都没问题。


    桑屿像个新兵蛋子见教官,紧张兮兮地咧了咧嘴,笑得十分僵硬。


    程半雪抿唇浅笑。


    少年唇红齿白,却半点不显做作,一看就被养得极好,即便在镜头里,眸子依旧清亮。


    曾经递到她手里的照片,全然不及本人十分之一。


    难怪他儿子这个闷葫芦,去南城前一副扑克脸,回来后情窦初开,成天捧着手机。


    程半雪看出桑屿的紧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


    她轻笑两声:“我们延舟在南城多亏有你照顾,他性子闷,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没没,”桑屿连连摆手,倒是不闷,这货纯闷骚来的,“程同学经常给我补习,我特别感激他。”


    “是么?他也经常向我提起你呢,你们关系真好。”


    “……啊?”桑屿懵懵的。


    程延舟收回手机,无奈:“妈。”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们聊,”程半雪心情颇好地起身,准备退出去,临走提醒,“不过别聊太久,四点我们准时出发。”


    门合上,书房归于平静。


    程延舟轻咳一声,淡淡道:“你别听她乱讲。”


    镜头那边桑屿抿着唇,莫名红了脸,低头小声问:“乱讲什么?”


    “我不会随便向她提……”


    程延舟话未说完。


    桑屿忽然横插一嘴:“你……没有提过我吗?”


    问完,他立刻挪开视线,假装毫不在意。


    程延舟怔了一下,眸子停在屏幕上,仿佛要透过屏幕去看他。


    安静的气氛蔓延。


    桑屿控制不住地吞咽口水,从头紧绷到脚。


    妈呀,好尴尬,早知道不问了,程延舟为什么不说话。


    一片安静中。


    “桑屿。”


    镜头那头的人忽然叫他名字,语调很低,字音却很清晰。


    桑屿清楚地知道,这声名字是话语的开头,而不是结尾。


    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


    不行,不能听下去。


    “我、我想上厕所!”桑屿握着手机,“先不说了,我上厕所!”


    话落,不等程延舟反应,他猛戳屏幕,把视频挂了。


    挂断的瞬间,桑屿松了一口气。


    什么狗屁上厕所……


    他猛地扑到床上,抓住枕头又捶又打。


    程延舟平时话少,本来就不怎么叫别人名字,这两次叫他,每次都郑重其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桑屿无声地在床上翻滚,很快就被他哥揪了起来。


    “怎么着,”桑池扫了眼桌上早已熄屏的手机,“今天不连麦写作业了?”


    哎呀。


    桑屿脸一热:“哥,你烦死了。”


    桑池被他箍住脖子,晃来晃去,晃得头晕,伸手制止。


    他注视桑屿:“老弟……你似乎有早恋倾向啊。”


    桑屿一整个震惊,心里直打鼓:“哥你瞎说什么……”


    桑池才不管他,警告道:“不允许啊,听清楚了。”


    艹。


    天杀的,他就知道没看错,那个叫什么舟的,就是想拱他家的白菜。


    桑池严阵以待,暗地里算准时间,每天一到下午三点,就端着杯咖啡进桑屿卧室。


    眼睛里就俩字——监视!


    这家度假酒店的卧室特别大,南法的装修风格,放了许多物品仍然显得空旷。


    两米乘两米的大床靠墙放在正中央,硕大的羊绒地毯几乎从床位延伸到落地窗边。


    地毯上,两张月牙形的大沙发围成一个圆。


    左边是一米八的书桌和茶室,右边磨砂玻璃隔出浴缸,再往里是洗手间。


    桑池每天准时过来报道。


    桑屿坐在书桌前,他就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品咖啡。


    桑屿:“……”


    好想把他赶出去。


    桑池一连来了几天,发现弟弟跟那货聊天似乎挺正常的。


    大部分时间都在唰唰写题,遇到不会的,屏幕对面的人才会开口说话。


    说话时也不会骚扰他弟,而是一边拆解题干,一边引导他弟思考。


    几天后,兄弟俩回到南城。


    桑池忙起工作,早出晚归,终于没法监视他了。


    桑屿躺在家中久违的大床上。


    出去玩了一趟,几乎天天都花三小时写试卷,差不多已经完成一半了。


    桑屿想着月底去景城前,把试卷全部写完,一身轻松,到时候或许还能去找程延舟玩。


    思及此,他忽然来了学习的动力。


    尚未到下午三点,桑屿就飞速收拾好行李箱,该洗的东西叫阿姨拿走,自己则坐到书桌前,摊开卷子,哐哐一顿写。


    程延舟知道他今天飞回南城,但没想到他坐完飞机还写试卷,所以没有打视频过来。


    桑屿想着悄悄惊艳他,故意不让他知道。


    翌日下午三点,才拿出自己昨天写完的三张卷子,佯装随意地抖了抖。


    程延舟知道他在炫耀,但他做不出什么夸张的惊讶表情,最后捧场地鼓了鼓掌。


    他淡淡道:“看来不需要我了,你自己也能认真学习。”


    “谁说的,”桑屿立马出声反驳,“我巴不得高考填志愿都赖着你。”


    他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才后知后觉这话有多微妙。


    “是么?”程延舟眉梢轻挑。


    桑屿戴了蓝牙耳机,程延舟低低的嗓音就这样一点点磨着他的耳道。


    半晌,程延舟乌黑的眸子平视摄像头,问:“那你想我了吗。”


    第44章 听话


    桑屿整个人僵了一下, 脖颈一点点泛红。


    即便隔着屏幕,都不太敢跟程延舟对视。


    程延舟目光轻轻划过屏幕里那人越来越红的脸。


    片刻,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开个玩笑。”


    桑屿:“……”


    开玩笑?


    滚蛋吧, 臭傻逼。


    他红着脸把视频挂了。


    桑屿究竟想没想他, 程延舟不确定, 但他的确想桑屿。


    他知道桑屿七月份来景城复查,但小少爷不肯告诉他具体时间, 程延舟也拿不准, 索性22号当天提前飞回了南城。


    这次暑假回景城,他跟贺鸿轩没碰上面。


    贺鸿轩恐怕正因旧城改造项目焦头烂额,贺氏股价波动, 正是程半雪反击的好时机。


    想必他内心也清楚这一点, 自然分不出心来跟程延舟表演什么叔侄情深。


    而在程延舟落地南城当天, 桑屿恰好一脚迈上景城的土地。


    他站在机场外, 身边跟着毕冉。


    桑屿原本打算自己来的,都复查多少回了,流程闭着眼他都能背。


    可惜拗不过亲妈。


    毕冉一早就约好了专车, 拉着桑屿坐上后座。


    桑屿坐姿随意, 点开程延舟的头像。


    该告诉他么?


    说句实话, 让他现在和程延舟面对面, 莫名其妙居然有点羞涩。


    桑屿轻轻捂了捂脸,还是矜持地给程延舟发了消息。


    然后石化了。


    “怎么了?”毕冉补完妆, 问。


    桑屿反应了几秒, 扭头:“妈,复查能改到今天吗?”


    “想什么呢你这孩子, 人家徐医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是你说改就能随便改的。怎么, 你回南城有事?”


    “那算了,也没什么事。”


    桑屿有气无力地回答。


    石化的不仅是他,还有落地南城的程延舟。


    不过程延舟面无表情惯了,没让李管家看出来。


    南城的房子提前叫钟点工打扫过。


    程延舟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所以李管家每次喊钟点工喊的都是熟人,有经验,下手也有分寸。


    李管家走在前面开门,侧身让程延舟先进去。


    他则跟在后面问:“一会儿我去楼下生鲜超市买点时蔬,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程延舟:“不用麻烦,订个餐就行。”


    也好。


    李管家想了想:“那你先休息,我给酒店打个电话让他们送餐过来。”


    或许是这次飞行因恶劣天气延迟了降落,程延舟觉得很疲惫,精神和身体都很疲惫。


    他点头,走进卧室。


    卧室依然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花瓶中的鲜花大概是李管家提前嘱咐过,已经被阿姨换成了新鲜的剑兰。


    程延舟没怎么怀旧,拿上家居服去往浴室,再出来,发尾微湿,脖颈上搭了条纯白毛巾。


    他出去倒水喝,客厅里没人。


    自从桑屿三不五时来他家过夜,李管家已经养成非必要不串门的习惯了。


    一口气喝完一杯凉水,程延舟精神依旧没怎么恢复。


    或许需要睡一觉。


    他想着,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转道去浴室吹干-


    吹风机稳定的呼呼声异常催眠。


    程延舟出来,薄薄的眼皮没什么精神地半阖着。


    他伸手掀开被子,还没躺上去,忽然在左侧枕头下方发现了一个可疑物体。


    程延舟愣了愣,捻了一下手指,然后拾起来看了几秒。


    是桑屿放在他这儿的睡衣。


    他扫了眼明显换过床上用品的床,心想恐怕是阿姨换完床单被套,又把东西给他原模原样放回来了。


    桑屿有些习惯很奇怪。


    比如不喜欢把睡衣挂到次净衣区,每次都要塞到被子底下,藏起来。


    很显然,睡衣藏在这种旮旯角,没机会接触空气,脱下它的人那会儿是什么味道,现在便仍是什么味道。


    拿出来的那一刻,程延舟喉结微不可察滚了滚,一股万分熟悉的椰子味信息素扑面而来。


    他的腺体也不负众望,仿佛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跳动以示回应。


    程延舟的齿尖几乎瞬间发痒,难以形容的焦虑感侵袭而来。


    不够浓。


    太淡了,衣服上的味道快要消失了。


    每次接触到桑屿的信息素,他都有种大脑发晕的感觉,程延舟基本可以肯定,他们的匹配度很高。


    但再怎么晕,今天也是第一次产生想把鼻尖埋进衣服里,汲取信息素的冲动。


    疲劳、冲动、渴望,任何一点都在告诉他,这是易感期的前兆。


    程延舟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他的易感期六月初才来过一次,距离现在甚至不足两个月。


    他望向手里残存omega信息素的睡衣。


    近几个月,他接收了太多来自同一人的信息素,胡乱给自己打了太多抑制剂。


    几乎过载,换句话说,他的腺体已经认识桑屿的味道了,并迫切地渴望做些什么。


    乱套了。


    半晌,床上人蹙起眉,颇为烦躁地趿拉着拖鞋,去储物柜里翻出几支抑制剂丢床头。


    接着给李管家发消息,让对方一会儿把饭放门口。


    【李管家:好。】


    【李管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延舟言简意赅:【易感期】


    对面似乎顿了一秒。


    【李管家:抑制剂在柜子里。】


    【李管家:是否需要喊医生做检查?】


    【程延舟:不用。】


    发完,程延舟丢掉手机,抬手揉太阳穴,后颈逐渐发烫,易感期来势汹汹。


    看来桑屿的信息素对他影响不小。


    远在景城的桑屿对此一无所知。


    他蔫巴巴地跟着毕冉去吃了蒸菜。


    随即提出明天做完检查就回去,被毕冉瞪着眼说了一顿。


    “来回坐飞机累人,反正你在暑假,着什么急,”毕冉给他夹了一筷西蓝花,“你哥哥都跟我说了,前段时间你写暑假作业特别认真,都写完了。”


    “明天检查结束,妈带你去买衣服,休息一晚再回去。”


    毕冉没用商量的语气跟他说,显然不打算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桑屿没招,唯有不情不愿接受安排。


    翌日,从医院检查完出来,母子俩双手空空。


    第一次没有开药。


    徐医生说他可以慢慢尝试脱离药物了。即便在检查室被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刺激,也没有出现曾经刀割腺体一般的应激反应。


    徐医生甚至笑着说,他真应该好好排查一下周围的alpha。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用高匹配度来解释了,完全是天生一对。


    桑屿向来是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性格,跟毕冉去购完物,又绕道去了边上的主题步行街。


    这两年景城提倡发展地摊经济,一到下午,步行街两侧便会摆满小摊。


    桑屿看什么都新鲜,尤其看见有些摊主的宣传牌上写着“景城特色”或“景城特产”,就忍不住掏钱。


    一时买上头,回过神才发现手里已经提不下了。


    各种文创手工制品,以及礼盒装的小吃糕点。


    桑屿后知后觉,他不仅买了自己的份,下意识还把程延舟的份一起买了。


    这就有点好笑了。


    回到酒店,他看着满桌的东西摸下巴。


    还是送吧,虽然程延舟是景城人,但他买的很多都是不量产的手工制品,保不齐某人没见过。


    桑屿点开微信,斟酌。


    【明天我就回去了,约一下?】


    隔了得有大半小时,桑屿游戏打到一半,对面才回。


    【程延舟:过几天吧。】


    【程延舟:感冒了。】


    感冒?


    大夏天感冒?


    要不说他总觉得程延舟身体虚,刚好今天他妈买了不少手工阿胶,一会儿匀点,带给程延舟补身体。


    【桑屿:那我更要去看你了。】


    【程延舟:会传染,别来。】


    【桑屿:我不怕。】


    或许对面觉得用文字跟桑屿说不通,下一秒,来了条语音。


    桑屿指腹在屏幕上碰了碰,小话筒动起来。


    “听话。”


    桑屿一听,嘿,真是感冒了,而且似乎很严重,嗓子都哑成低音炮了。


    想到同桌一个人待在南城,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感冒了都没人关心。


    桑屿没跟他犟嘴,嘴上答应他不去,消息发完立刻起身,朝客厅走去:“妈。”


    “你今天买的阿胶是独立包装的吧?”


    毕冉抬抬下巴:“袋子里,想吃自己拿。”


    “那我不客气了?”桑屿试探。


    “随你。”


    毕冉心说你再不客气胃里能装几片,刚才吃的冰粉还没消化吧。


    桑屿得到首肯,拿出一早藏在口袋的塑料袋,打开阿胶盒子,哐哐搜刮了半盒。


    毕冉:“……”


    他速度飞快,搜刮完马不停蹄跑回房间,跟一堆要送给程延舟的小玩意儿放在一起-


    回到南城那天,午后下了场雨,空气又闷又黏,蝉被蒸烤的都没了叫喊的力气。


    桑屿收拾了一背包的东西,单肩挎着。


    接着去柜子拿了医用口罩、感冒药和体温计,叫上司机送他去程延舟家。


    他知道程延舟家门密码,到时候直接冲进去,小病秧子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


    桑屿臭屁地抱紧背包。


    他家车是陌生车辆,进不去地下室,好在桑屿跟保安大叔混了脸熟,进小区没问题。


    保安大叔还抽空跟他过去,帮忙刷电梯卡。


    叮——


    电梯到达。


    桑屿熟稔地打开鞋柜,拿出自己常穿的那双拖鞋,然后输入密码。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声,或许是重感冒让人嗜睡,程延舟在睡午觉。


    咔嗒。


    桑屿拧开门把,推开门。


    打开的瞬间,他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向来迟钝的鼻腔捕捉到一股薄荷味的Alpha信息素。


    像是浓到房间都快装不下,门一开就倏地涌出来。


    一瞬间就把他后颈的腺体刺激到隐隐发烫。


    桑屿下意识抬手摸腺体,脑子一空,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


    程延舟家里进了易感期的alpha。


    第45章 灼热


    桑屿甚至顾不上好好放下背包。


    他看见程延舟坐在地毯上, 赤着上身,下身一条宽大的深灰运动裤,松松垮垮挂在腰间。


    桑屿心一紧, 不像正经装扮!


    程延舟靠在沙发边缘, 脖颈低垂, 手肘抵着膝盖,掌心抵着额头, 状态很差。


    桑屿不知道谁对他干了这种事, 气昏头,冲进去:“哪个天杀的Alpha,敢撬我墙脚?!”


    听到他的声音, 程延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偏了偏脸,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出去。”


    说话的工夫, 桑屿已经冲到他跟前。


    桑屿完全忽略了熟悉的薄荷气息,伸手就去拉他:“别胡说,我出哪去?起来跟我去医院。”


    体温很烫, 好像真的发烧了, 烧得不轻。


    程延舟没说话, 抬眸, 从散落的额发间扫了眼他,目光很深。


    下一秒, 他一把扣住了桑屿手腕。


    桑屿下意识认为他在焦虑, 便蹲下身,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脊背, 拍了拍:“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在。”


    alpha信息素太浓了,桑屿没有抑制剂,只能甩甩头,试图清醒一点。


    不过这alpha的信息素为什么有点好闻……


    而且还越来越多……不停地往他身上蹭……


    桑屿蹲在程延舟身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堆眼熟的物品。


    先前东西被程延舟的身体挡着,他没看见。


    桑屿动作一顿,探出头,去看那堆略显凌乱的物品堆。


    才看两眼就噎住了。


    这这这——


    这不是他落在程延舟家的校服么?!还有送给对方的纪念玩偶,写过的习题册,去年冬天无故失踪的手套……


    甚至留宿时常穿的睡衣,都被程延舟拿来团成了一个球。


    桑屿:“……”


    你收集这些……想干嘛?


    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他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从刚才进门开始,越靠近程延舟,alpha的气息就越浓。


    直到现在。


    桑屿绷着脸,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咬咬牙,朝程延舟后颈快速瞥了一眼:“…………”


    程延舟似乎发现了他在看哪里,呼吸当即重了几分,打在他耳畔。


    紧接着,手腕的力道也瞬间加重。


    桑屿尚未反应过来,一双大手忽然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前带。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受力点,轻而易举地被人带动,朝程延舟的方向跌去。


    下一秒,他整个背都贴到了柔软的地毯上,手腕也被人按到一边,几乎动弹不得。


    程延舟另一只手绕到他后颈,那里有omega的腺体,他仿佛故意般,指腹按上去摩挲。


    某一瞬间,桑屿差点梦回曾经那节体育课,他们好像也是这样,一上一下跌在垫子上。


    不同的是,这次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连呼吸都黏在一起,程延舟垂落的碎发不需要什么大动作都可以划过他的脸颊。


    桑屿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震惊到忘了挣扎。


    他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锅沸腾的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


    你不是老实Beta吗?!


    空气像被定格一样,一寸寸凝固。


    程延舟的信息素故意似的,全往他身上打,桑屿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易感期alpha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浓度本就不是平时可比的,更不用说桑屿离他那么近。


    程延舟目光涣散,盯着身下人微红的唇,一点一点把脑袋埋下去。


    桑屿微微睁大双眼,在程延舟的唇触碰到他的前一秒,猛地偏开头。


    湿润灼热的唇落到了他的侧脸上。


    程延舟忽然有些难以遏制的激动,手上力道愈发大。


    桑屿腕骨吃痛,吸了口冷气,拧起眉:“你抓疼我了。”


    程延舟的目光烫得像烧红的铁。


    他缓慢转头,视线落在桑屿的手腕上,清瘦白皙的腕骨,明晃晃多了一个突兀的红印。


    看了两秒,似乎在思考什么。


    没等桑屿挣扎,程延舟忽然紧紧皱起眉头,眼神清明了些。


    程延舟眼睛里明明已经蔓延上了红血丝,却强撑着偏开头。呼吸比平时粗重几分,是忍了又忍,倏地松开手,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圈住他的人忽然侧身,大量空气涌入,桑屿快速吸了两口。


    “……”


    新鲜空气没吸到,又吸了一肺的薄荷。


    桑屿踉跄着站起身,似乎还想问什么,嘴唇还没张开。


    “走……”程延舟嗓音沙哑,抓了一下身侧揉成球的睡衣,看都没看他一眼,“带上门。”


    桑屿跑了。


    大门关上,他靠在门外久久没有回神,啪啪拍了两下脸蛋。


    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拿出口袋里的喷雾对着自己疯狂喷了一通。


    他像是被人蹂躏过,胸前的衬衫布料皱巴巴的,扣子还崩了一颗,线头孤零零露在外面,又傻又好笑。


    他本来准备在程延舟家待一下午,顺手照顾感冒患者,所以司机将他送到后,就让人回去了。


    此刻站在小区外,只能点开手机打了个车。


    桑屿的心跳莫名其妙很快,他抬手捂了捂被对方亲到的侧脸。


    程延舟……是特么alpha!


    他居然、居然跟一个alpha亲了。


    曾经还睡过一张床。


    草……


    好想挖个地窖一头钻进去。


    一想到之前他发情的时候让程延舟帮他喷腺体,平时还随时随地冲对方释放信息素,他就一阵头皮发麻。


    这跟邀请人家有什么两样???


    桑屿给自己想了个大脸红,一回到家就躲进了房间。


    满脑子都是下午开门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凛冽薄荷气息。


    属于程延舟的味道……


    靠,不许再想了。


    桑屿窝在沙发角落,决定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然后条件反射地打开程延舟的聊天框。


    对,他同桌感冒了来着。


    [感冒药在包里,你看要不要吃一……]


    “……”


    不对,桑屿手指一顿,离开键盘。


    什么玩意儿,删掉删掉,通通删掉。


    他潜意识居然还惦记程延舟感冒?那货哪里是感冒,分明因为易感期引开自己找的借口。


    他突然上门,程延舟肯定被他吓了一跳。


    他第一次看见alpha易感期。


    状态好吓人,眼睛红红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尖齿刺破他的皮肤。


    像叼着猎物不放的狼犬。


    说句实话,被人骗了那么久,桑屿无疑是生气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去。


    如果不是那次游泳,意外被程延舟撞破他的身份,他也不会主动告诉对方他是omega。


    桑屿用手指蹭蹭鼻尖。


    他伪装成beta有理由的,那么程延舟是为什么?


    他的入学档案和体检又是怎么回事?


    问题太多,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桑屿轻轻叹了口气,垂眸,视线落到左手手腕上。


    就是这里。


    下午被程延舟抓了半天,手劲真大,粗俗,粗鲁!


    “桑桑?”桑池门也不敲,拧开门把手,喊着人就走进来。


    桑屿一个激灵,迅速调整好表情。


    “你哥长得有这么吓人?”桑池一言难尽。


    “谁让你不敲门,没素质!找我干嘛?”


    桑池眼下正被弟弟感动着呢:“妈说你从景城买了很多东西回来?好几样都是双份的。咳——”


    桑屿:“……”


    桑池:“……”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妈看错了。”


    “合着不是买给我的?”


    桑屿心虚的眼神乱瞟,最后在他哥的威逼利诱下,承认东西方才已经被他送到同桌那里去了。


    “有了同桌忘了哥。”桑池抱起手臂,酸道。


    “……”


    行,被他说两句就说两句吧,逛街的时候确实也没想起来。


    桑屿讨好地给他哥来了一套马杀鸡,把桑池哄好了。


    桑池大爷似的,指挥弟弟给他揉肩膀。


    桑屿一边揉,一边斟酌着问:“哥,问你个问题。”


    “说。”


    “你易感期的时候啥样?”


    “……”桑池倏地睁开眼,“你打听这个干嘛?”


    桑屿手上动作不停,含糊道:“就觉得对AO知识了解太少了。”


    确实,他弟弟虽表面是beta,说到底其实是omega。


    而且桑桑就快好起来了,到时候该给他换回omega身份,方便生活。


    桑池暂且相信他的说法,回忆自己易感期时的状态,尽量简洁道:“暴躁易怒,不清醒,不讲理吧。”


    “这么庸俗?”


    “……”


    “咳。”桑屿抿了抿嘴,表示他不说话了。


    “总之你周围要是有alpha进入易感期,别过去凑热闹,”桑池没开玩笑,“易感期的alpha危险程度很高。”


    “真的么?”桑屿问得更具体,“如果你易感期的时候,有个omega来你边上晃悠,你会怎么做?”


    桑池瞥他一眼,拒绝跟他聊这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但他认为桑屿严重低估了易感期的危险程度。


    他坐直身子,注视桑屿的眼睛:“桑桑,你要知道,相当一部分自制力较差的alpha,易感期都是要戴上咬器的。”


    “止咬器?”桑屿呆呆地问。


    “嗯。”


    “狗戴的那种?”


    “……”


    桑池要不是看在这傻子是他弟的份上,简直半句话都不想说。


    他站起身,嫌弃地摆摆手:“自己上网搜去。”


    说完,走出门下楼不知道干什么去。


    桑屿还真打开了购物网站搜索止咬器。


    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心思微动,反应过来时,已经下单了。


    咳——


    就该买一个给程延舟,让他易感期随便咬人。


    桑屿使劲绷着脸,被程延舟亲过的那片脸颊,似乎又开始发烫了。


    第46章 婚约


    桑屿整整三天没联系程延舟。


    按照他发情期的经验来说, 特殊时期跟人保持理智都是困难的,不要说跟人沟通交流。


    话虽如此。


    他依旧在心里悄悄骂了程延舟三天。


    谁家好人亲完人还要被迫失联。


    电视里正在播放他爸最喜欢的新闻联播,听着那些一板一眼的报道, 桑屿内心好歹平静些了。


    至少没有像前两天一样, 一想到那个吻脸颊就烧起来。


    再开学他们就是高三了。


    这两天班长正在班群里统计住宿人数, 高三因为晚自习的关系,会给家庭住址不方便的学生开放宿舍名额。


    今年暑假比高二那年还短。


    桑屿掰掰手指头, 满打满算就剩七天。


    临近开学, 班群异常活跃,除了统计人数的班长,桑屿还看见几个人在聊程延舟。


    【李响:奇怪, 说起来这五天学霸都没来上课, 不知道请假干什么去了。】


    【吕向晨:上课?暑假本来就不要上课啊。】


    【李响:。】


    【赵文瑞:晨子, 你别自取其辱行不行?人家说的是竞赛班线上课, 跟你有啥关系?】


    【吕向晨:我去,@李响响哥你们暑假还上直播课?那还叫个锤子暑假。学霸肯定是上烦了,你们的上课内容, 对人家那就是小菜一碟。】


    【李响:……】


    什么小菜一碟, 桑屿切出聊天框, 对他们的灌水聊天兴致缺缺。


    他抱着抱枕, 心说人家那是躲起来过易感期去了。


    桑屿把腿搁到沙发扶手上,翘得比天高, 差点踩到他爸的衣服, 被他爸白了一眼。


    桑屿无所畏惧地扭了个身,翘另一边扶手。


    易感期……


    他回忆着前几个月, 认识那么久,程延舟不可能只经历过一次易感期。


    冷不丁一思考, 桑屿确实回忆起了曾经某些细节。


    似乎每隔一段时间,程延舟就会找各种借口请假,作为同桌兼好友,他俩几乎天天待在一块儿,程延舟每次请假他都记得很清楚。


    其中有两次说是回景城。


    桑屿之前寻思他回家探亲去了,甚至将消息回复慢,归结于看望家人故而不常玩手机。


    “小少爷,外面有您的快递,我拿进来了,”宋姨关上门,手上托着一只木色的硬皮纸箱,“需要拆开吗?”


    快递?


    “拆了吧,”桑屿头也没抬,随口道,“东西给我就行。”


    宋姨得到首肯,拿着美工刀对准盒子比划。


    这个快递盒跟其他的不一样,纸板特别硬,包装也很好,外面还印着英文LOGO。


    她拆得特别小心,沿着空隙划开胶带,尖刀完全避开纸箱。


    宋姨放下刀,翻开箱子,里面还有个小一号的礼品盒,周围堆满了粉色拉菲草。


    宋姨按照桑屿的说法,准备把礼品盒打开,东西单独拿出来给他。


    宋姨年近六十,全家都是beta,乍一看礼品盒里的东西,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动作顿了顿:“这是……”


    桑屿被宋姨吸引,余光漫不经心瞥去,下一瞬,视野中有什么银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脑子当即嗡的一声,几乎从沙发上弹跳而起。


    哐啷!


    撞到木质边几。


    宋姨还没反应过来,桑屿龇牙咧嘴地忍着撞疼的小腿,将整个纸箱一并抢过去,迅速合上。


    期间一阵丁零当啷,盒子里不断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宋姨吓了一跳:“……”


    桑屿紧张得直冒汗,故作镇静道:“盒子有用,我一会儿……自己拆。”


    动静影响到桑建白看新闻,他的视线也被吸引过来。


    他看着桑屿手上的玩意儿蹙起眉:“叮叮当当又买什么东西了?”


    “就一些玩的,您没兴趣,”桑屿含糊,“新闻联播再不看就结束了。”


    此地不宜久留,桑屿搪塞完他爸就要往楼上跑。


    宋姨忽然喊住他,蹲下身,从沙发角落捡出一个东西。


    桑屿汗流浃背转身,发现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止咬器配件,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没松到底,忽然瞳孔一震,那、那那特么是一个棕红相接的项圈,金属的锁扣,底下挂着一颗铃铛。


    宋姨:“……这个好像是刚才从箱子里掉出来的。”


    桑屿:“…………”


    草,我特么没买项圈啊。


    狗商家寄赠品暗算他。


    桑屿快绷不住了,恰好狗从旁边路过,他眼疾手快一个拦截,哐地一下,抱起狗子。


    干巴巴笑道:“哦,这是给果冻买的,哈哈,好像有点大了,一会儿让商家换个小码……”


    宋姨觉得有哪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


    “样式挺漂亮,不过铃铛对狗狗的耳朵不好,小少爷可以把里面的芯取了,再给果冻戴。”


    “正有此意。”桑屿掩着嘴,一边说一边就转身往楼上走。


    他脚步越走越快,走到楼梯时已经一步三台阶。


    西高地被他挎在腰间,白毛翻飞-


    桑屿跟桌上的东西面对面。


    五分钟前,万恶快递盒已经被他丢弃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谨慎地从后门绕出去丢的。


    他没猜错,这个破项圈果然是商家送的赠品。


    他发图片质问商家,商家满脸骄傲,说这是给他家顾客的惊喜,让他动动手指点个好评。


    去你的好评。


    桑屿熄屏手机,把金属止咬器拿在手上。


    他第一次买这玩意儿,甚至也是第一回见到实物。


    没见alpha用过,他哥他爸都没有,就连他家狗也乖乖的,出门不用戴止咬器。


    这款是他在千元档位里随便选的,细节做得很到位,圆润光滑,没有划伤皮肤的风险。


    如果程延舟带上的话……


    打住!


    桑屿蓦地回神,不能继续想了。


    少儿不宜。


    桑屿做贼心虚,把东西装进真丝抽拉袋,再妥帖地藏进床头柜。


    当然,除项圈外。


    这东西实在是太离谱了,自己要是送给程延舟,那跟骂人家是狗有什么区别?


    桑屿纯洁地找了一圈,翻出一把剪刀,三两下弄出铃铛里的小球,把项圈戴在了西高地脖子上。


    果冻乖,他拍拍狗头。


    虽然是赠品,但好歹牛皮的呢。


    桑屿不确定某人的易感期会持续多久,一般三到七天,只能每天盯手机有没有消息。


    果不其然,第七天的时候,桑屿手机蓦地震了一下。


    【程延舟:。】


    他刚点进去,句号就被撤回了。


    【桑屿:……】


    【桑屿:干嘛。】


    【程延舟:试试有没有被拉黑。】


    【桑屿:白眼.jpg】


    【桑屿:拉黑还怎么听你解释?你不想解释么?】


    【程延舟:想的。】


    发完这条消息,程延舟切出去,点开一小时前母亲发来的信息。


    他沉默良久,骨节分明的手指划了几下键盘。


    【程延舟:我想当面跟你解释。】


    【程延舟:好吗?】


    桑屿微微睁大眼。


    当面跟我解释,这么郑重?


    自己要是不表现得生气一些,岂不是接不住他的戏?


    于是桑屿冷漠地打字:【行,时间你定。】


    【程延舟:就这两天。】


    【桑屿:开学前?】


    【程延舟:嗯。】


    【桑屿: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桑屿脑中预演了一遍到时的场景。


    他先假装生气,听程延舟解释,然后在对方的恳求下,大度原谅他。


    最后把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交给对方。


    真想看看程延舟打开包装,发现礼物是止咬器时的表情。


    一定很有意思。


    桑屿弯着眼睛,噗哧笑出声。


    与此同时,毕冉在书房接到一个电话。


    女人嗓音清亮:“是么?那可是喜事……我们哪有做什么,不过配合掩人耳目罢了。”


    “嗯,贺鸿轩也没料到他会栽在自己最信任的项目上,依我看,最后灰溜溜滚出景城的会是他,你可别手下留情。”


    毕冉笑着端起茶抿了口:“真的?正好这段时间的六月黄别有一番风味,不如来尝个鲜?”-


    桑屿对那通电话一无所知,这两天他哪也没去,最多就是在自家泳池游个泳,或者找崔元一块双排开黑。


    杜俊的暑假班还没结束,据说要一直上到开学前一天。


    吓死个人。


    这天一早,桑屿醒来看见两条新消息——程延舟说今天来找他。


    桑屿略微诧异,却还是把自家的详细地址发了过去。


    告诉对方要是进不来,就报他爸名字,绝对好使。


    下午的时间,桑屿一如往常去游泳。


    作为他的游泳搭子,果冻的狗刨技术高超,一人一狗能在水里玩半天。


    游完泳,桑屿钻出水面,喘了两口气。


    他抬手摘掉泳镜,水珠淅淅沥沥顺着额发淌到细密睫毛上,再沿面颊轮廓滑落,融进池中。


    桑屿上岸去浴室洗了个澡,顺便把清理干净的狗子放到宠物烘干箱,定时结束,自动开门。


    宋姨说今天下午她要做水果刨冰,夏天桑屿一般懒得吹头发,囫囵吞枣地擦到半干,趿拉上一双纯黑人字拖就晃下楼。


    “宋姨,刨冰能吃了吗?”桑屿扒着厨房玻璃门框,一副期待样。


    “马上,”宋姨抬起头,“冻草莓打成泥就能吃了。”


    桑屿随便点了两下头,目光在厨房逡巡一圈,忽然用手指戳了戳岛台上两大只保温箱:“这是什么?”


    外壳冰冰凉凉,里面似乎有碎冰。


    “大闸蟹,”宋姨打冰的间隙转头,耐心跟他解释,“下午要来客人,太太说现在的六月黄适合尝鲜,一早就让人送了两箱过来。”


    桑屿显然对客人没兴趣,语调平平地哦了一声:“我晚上应该不在家吃饭,跟同学出去。”


    不知道程延舟几点到,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


    “不在家吃?”宋姨转头,“太太还吩咐他们多送点,说小少爷您爱吃。”


    不能辜负亲妈的好意,桑屿想了想:“那您帮我单独装一盘,我晚上回来吃。”


    “好嘞。”


    桑屿见宋姨打水果冰还要点时间,懒得等,走到不锈钢托盘里拿了一支冻好的芒果,放嘴里咬了一口。


    今天一大早,物业园丁就拿着工具来修剪他家庭院的绿植了,他妈喊来的。


    而他爸,非说夏天的树能乘凉,不让人修,只允许他们清理草坪。


    才收拾过的草地就是不一样,桑屿望着落地窗外一片绿茵感慨。


    片刻,他收回眼,握着塑料棍啃了一口冻芒果。


    屁股才坐到沙发,连着庭院雕花大门的可视门铃就响了起来。


    桑屿以为是宋姨口中的客人来了,准备去书房喊他妈,经过控制面板时,却看见了程延舟的脸。?


    桑屿脚步当场拐了个弯,按下开门,趿拉着他的人字拖就跑出去。


    大老远,他就看见程延舟站在门外,身高腿长,薄款的短袖衬衫,浅色的水洗牛仔裤,将他整个人衬托得更加挺拔。


    桑屿匆匆跑过去拉开大门,没注意到程延舟有些紧绷的神色。


    “这么早?我以为至少得一小时后你才来。”


    桑屿见他站着不动,伸手想去拉他。


    手臂扬到一半,冷不丁瞥见程延舟身后的黑车后门下来一个人。


    桑屿一愣。


    程半雪秀发挽起,悠悠下车。


    那双清冷中带着一丝凌厉的眼睛,几乎和程延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率先开口,笑意盈盈:“桑屿同学,终于见上面了,还记得我吗。”


    桑屿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结巴又犯了:“阿阿姨……”


    不是吧,程延舟给他道歉还把亲妈带上了?!


    哪有那么严重。


    桑屿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这两天冷漠过头,让他同桌误会了。


    他顾不上思考,赶紧让开:“阿阿姨,这里热,进家里喝杯茶吧……”


    桑屿疯狂给程延舟使眼色。


    程延舟顿了顿:“怎么了?”


    怎么了?


    你妈妈要来不提前说?


    弄得他半点准备都没有,脚上的人字拖跟村口二傻子似的。


    “好,”程半雪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包,点头,“不用紧张,你们年轻人聊,我已经跟你妈妈联系过了。”


    桑屿挤眉弄眼,伸手去扯程延舟的衣摆,突然听见程延舟母亲的话,惊呆了。


    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桑屿愣了一下,不得不解释:“您误会了……我俩真没那么严重,自己私下解决就行。”


    私下解决?


    程半雪失笑:“你们年轻人的事情,阿姨自然不插手。”


    “不过关于婚约的事,”她话音一转,“阿姨还是得跟你父母聊清楚,至于你和延舟将来想怎么发展,我们当父母的……”


    嗡。


    桑屿脑袋一片空白。


    他听了一半,迟钝地扭头去看程延舟。


    程延舟的嘴唇抿得很紧,手腕垂在身侧,修长的指节似乎无意识摩擦着裤缝。


    程半雪还在说话,声音却仿佛越来越模糊,桑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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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骗子


    会客厅, 窗外茂密的枝叶间,蝉叫了两声。


    毕冉和程半雪同坐在一张沙发上,相谈甚欢。


    而她们的正对面, 气氛截然相反。


    桑屿唇色泛白, 靠在沙发最角落, 跟旁边的人隔开了几乎两米的距离,自顾自低头玩手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程延舟数次将视线投向桑屿, 皆未换来任何表示。


    他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点开备注名为桑屿头像——「出去聊聊吗?」


    下一秒, 突兀的红色感叹号凭空出现。


    他被拉黑了。


    程延舟盯着感叹号发了会儿呆, 静静熄了手机。


    桑屿头一次使用拉黑功能。


    半晌过去, 他胡乱在手机软件之间点来点去, 心思乱极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程阿姨说话的,甚至连亲妈何时从屋里出来都不知道。


    他的大脑几近空白,僵着手脚走进屋, 仿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方才来得急, ”程半雪笑笑, “从景城带的东西落在家里, 我让李管家回去取了。”


    “你不是爱喝茶么,我让人烧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一会儿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毕冉没想到不过见了一面, 对方就记住了她的喜好。


    “李管家跑这一趟辛苦,”毕冉向来直爽, 没跟她客气,“正好我这新到一批大红袍, 配你带来的青花瓷,一会儿移步茶室?”


    “那我今天可来着了。”程半雪说。


    两人寒暄了几分钟,话题转移到了贺鸿轩身上。


    “他现在可自顾不暇呢,”程半雪缓缓道,“老爷子临走前那段时间脑子糊涂,自以为延续战友情的婚约,成了贺鸿轩独占贺氏的跳板。”


    “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贺鸿轩手段多,那会儿我难以抗衡,只能先顺着他,出此下策。”


    “哪的话。”毕冉余光下意识瞥了眼程延舟,心想桑桑的病能逐渐痊愈,遇上这出戏何尝不算一件幸事。


    “难得走这一趟,今天我还是想正式说明一下,”程半雪把话挑明,“贺鸿轩如今在集团的地位岌岌可危,不足为惧。”


    “老爷子这一走,延舟的婚事,便由不得任何人指手画脚。”


    程半雪顿了一秒,不动声色朝儿子的方向瞥了眼,片刻继续道:“这桩陈年婚约便不作数了,日后孩子们自行发展。”


    毕冉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的谈话进行顺利。


    程半雪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她的安排:“以及延舟的学籍,趁还没开学,这两天办办手续,正好转回原学校,我也方便照顾。”


    转回原学校……


    桑屿捕捉到这句话,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有些出神。


    餐厅的方向传来动静,宋姨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置了四只高脚甜品碗。


    分别装着口味不同的水果刨冰,果酱如同火山熔岩般铺洒在上面,外围用了一圈鲜切水果粒点缀。


    宋姨将草莓芒果的甜品碗放在桑屿跟前,剩下的随机放。


    “宋姨,”毕冉喊住要走的人,嘱咐,“一会儿晚餐前半小时,再下锅大闸蟹,久了味道不好。”


    “好的太太,那我单独留出几只给小少爷吧。”


    毕冉疑惑:“单独留几只?”


    宋姨也拿不准了,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桑屿不打算知会父母?


    不过事已至此,面对主家的询问,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小少爷不是说……他要跟同学出去吃饭吗?”


    毕冉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她侧头,看向坐在角落,始终未发一言的儿子:“桑桑?”


    几人的视线同时朝桑屿看过来。


    “是,”桑屿掀起眼皮,熄屏手机站起身,说了他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在家吃。”


    说完,没再看其他人,转身出门。


    毕冉对桑屿的情绪变化很敏锐,男孩子青春期,不爱跟母亲讲心里话,她正想发消息给上班的桑池,就见对面另一道身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程延舟说:“我出去看看。”-


    桑屿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出家门两步就后悔了,又闷又晒,早知道直接去楼上房间多好。


    “桑屿。”


    伴随着铜门开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桑屿脚步微顿,片刻,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等等——”程延舟大步追上来,手指刚触碰到桑屿的手腕,就被人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桑屿声音绷得很紧。


    程延舟认识他一年,从没听见过他这样跟人说话。


    简直像厌恶极了某个人,才会使用的语气。


    程延舟手腕垂到身侧,沉默了一阵,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桑屿反问。


    刚才家长都在,他回过神来就算再窝火,也只能自己憋着。


    而现在四周只剩他们两个人,那些压抑的情绪,愤怒,茫然,难堪,一起涌上来,淹没他。


    程延舟一时没想好从何说起。


    桑屿扯了扯嘴角,讽刺:“解释你是怎么在背地里看我笑话的吗?你早就见过我的照片了吧,看着我躲来躲去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你也对这狗屁婚约没兴趣,早说啊。刚转来那会儿是不是特看不上我?觉得我这人特恶心?正好,我也一样。”


    程延舟蹙眉,很少见地拔高声音:“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好话都让你说了,拜托,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


    桑屿胸口起伏,明白他们现在不适合沟通,他需要冷静,不然只会把话越说越难听。


    有些脱口而出的话其实非他本意,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眼眶发酸。


    程延舟看见他扭头重重擦了两下眼睛,心脏猛然间抽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上前一步,却在即将碰到桑屿衣角时,停住动作。


    桑屿暗骂自己几句没出息,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重新转回来看着眼前的骗子。


    程延舟手腕垂落下去,嗓音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我……确实见过你的照片,那时我刚来南城,以为自己不会待很——”


    还在找借口。


    桑屿想也没想,出声打断他:“我对你的心路历程没有半点兴趣。”


    他气狠了,重重喘了两口气。


    说这些好没意思。


    桑屿攥了下掌心,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说,可终究没忍住。


    他抬眼,注视对方:“程延舟,麻烦你以后离我远点。”


    空气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盛夏的太阳刺眼灼人,即便下午,照到裸露的皮肤上,仿佛也能硬生生烤得人褪一层皮。


    不知道是不是桑屿的错觉,他说完这句话,程延舟的薄唇几乎瞬间失了血色。


    桑屿转身要走,手腕却再度被人拉住,那人指关节搭在他的皮肤上,透着微微的凉意。


    程延舟看着他,眼神黯淡。


    半晌,说:“对不起。”


    桑屿走了。


    头也不回。


    程延舟没有追上去,桑屿方才注视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无措。


    桑屿不想看见他-


    桑屿漫无目的徘徊在路上,别墅区太大,他走了半天都没走到头。


    他无处可去,最后抬眼扫视一圈,朝崔元家的方向走过去。


    崔元穿着条花裤衩,一开门,看见他兄弟逃荒似的装扮惊呆了。


    “你这满头汗……穿着人字拖被人抓去干苦力了?”


    桑屿懒得理他,熟门熟路走进去,找到洗手池,不拘小节地朝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崔元靠着门框,看他洗完脸又洗手臂,最后冲脚,全部弄完似乎仍然不得劲,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打开冷水哗哗地冲。


    崔元倏地弹跳起来,避开溅出的水珠:“……兄弟,你咋了?”


    一进来也不说话,哐哐一顿洗是什么意思?


    桑屿没空理他,冲完头发,伸手抽出一张洗脸巾随便抹了两下,丢垃圾桶。


    “有吃的吗。”


    他抬头。


    “……”崔元沉默两秒,连连点头,“有有有,阿姨下午刚烤了披萨,我去给你拿。”


    桑屿心情很差,基本不想说话,盯着窗外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良久才回神,冲崔元点了点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慢半拍吗?


    “行……”崔元说,“我再给你拿个可乐。”


    崔元托着下巴,观察桑屿吃东西。


    太奇怪了,这位大爷今天居然没损他。


    崔元没问他怎么了,不说他也能猜到。


    他跟爸妈吵架,一气之下冲出家门的时候也这副狼狈样。


    崔元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到晚饭时间了。今天他爸妈都在外面应酬,晚上就他一个,烤完披萨他已经让阿姨提前下班了。


    “你晚上回去吗?”崔元捡起盘里披萨掉落的香肠,放嘴里嚼。


    桑屿咀嚼披萨的动作慢了一秒:“回吧。”


    不过要等到程延舟离开。


    “嗐,我还想说今晚一块儿通宵开黑玩个痛快呢,要不等高三开学可有得受了。”


    崔元百无聊赖地抖腿:“哎你暑假作业写完没?那一沓试卷补得我头晕,不知道老赵从哪找的数学题,答案都搜不到。”


    “早写完了。”


    “草啊,果然蜕变了!”崔元一下坐端正,拍拍桑屿的肩,“你是自己写的还是程哥教的?不然你帮我去要要程哥的卷子呗,我参考参考。”


    “……”桑屿不吱声。


    突然好安静。


    崔元完全不晓得自己说错什么话了,悻悻地抵着可乐罐下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喝点喝点……”


    崔元砸吧两下嘴巴,掏出手机尝试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


    他点进微信,排在最上面的群消息显示——你被“桑屿”移出群聊。???


    崔元把手机摊在桌上:“这什么意思?”


    去年他就把群主转让给桑屿了,没想到今年被他踢了。


    桑屿扫了一眼,言简意赅:“群解散不了。”


    “解散不了你踢我干啥?”


    “都踢了。”


    “都……”崔元一噎,“啥意思,散伙了呗。”


    “不是还有个群?”


    “但程哥不在那群里啊。”崔元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完蛋,他好像知道桑屿跟谁吵架了。


    第48章 转学


    崔元不问了, 碎嘴子开启噤声模式。


    为了宽慰大概率失恋的兄弟,他打开电视,投屏了一部傻兮兮的热血动漫。


    桑屿在崔元家待到天黑, 就算那边饭后闲谈也该结束了。


    他扫了眼时间, 崔元察觉, 扭头邀请他再看一集。


    桑屿爱看动漫,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他。


    又一集看完, 他起身拍拍衣摆, 转头告诉崔元他回去了。


    走到家门口,下午停泊在路边的黑车已经开走了,桑屿微微发怔。


    很快他就回过神, 抬手干脆利落地拍拍脸颊。


    没出息, 有什么好看的。


    桑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大门。


    白天修剪过的草坪残留着淡淡的青草香。


    微苦, 发涩。


    客厅亮着灯, 桑屿本以为是宋姨还没走,等着给他蒸大闸蟹。


    推开门却看见毕冉坐在长椅上品茶。


    “回来了?”


    桑屿:“……啊。”


    要是宋姨就好办,即便他随口找理由搪塞, 对方也不会怀疑, 但这招在毕冉身上显然行不通。


    毕冉拉了拉身上的外袍, 起身走到厨房, 将蒸锅里的大闸蟹端出来,一同拿出来的还有蟹醋。


    才跟程延舟大吵一架, 而且吵架的方式, 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桑屿有点心虚。


    另一方面又好奇:“妈……你怎么知道我几点回?”


    毕冉放下餐盘, 轻飘飘来了句:“小崔说的。”


    桑屿:“……”


    大嘴巴。


    他端起大闸蟹和醋:“那我回房间吃。”


    “这么急?”毕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小碗边淌下来的醋, “不想跟妈聊聊?”


    聊……


    桑屿一时不知聊该什么,他偏开头,半天憋出一句:“您……早知道程延舟是谁吧。”


    他说这话不是为了怪毕冉,虽说他平日行事风格大大咧咧,随性了些,但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下午亲妈和程延舟妈妈聊天压根没避着他俩。


    桑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即便当下不理解,事后出去走了一圈,又去崔元家冷静了半天,也该回过神了。


    “去年,”毕冉不置可否,说了个时间点,“贺老爷子葬礼。”


    “你也知道,小程其实是alpha,妈妈当初很反对他们接近你,但那次检查结果出来……”


    毕冉顿了顿:“妈妈承认,瞒着你一方面因对程小姐有所承诺,另一方面也担心你这孩子倔,拐不过来弯。”


    桑屿垂眼,难怪。


    他一靠近程延舟就觉得浑身舒坦。


    其实他经常去程延舟家留宿,也不全是补习的原因,更多是因为他喜欢人家被窝的气息。


    白天关系再好,他和程延舟也不能搂搂抱抱,那就晚上过去蹭蹭。


    大道理桑屿都懂。


    可惜人的情绪无法被大道理左右。


    他不想让毕冉担心,更不想和毕冉吵架,于是端着大闸蟹,佯装无所谓地“哎呀”一声。


    “妈,你这么严肃搞得我很不适应。我跟崔元约了等下打游戏,在这吃大闸蟹迟到得被他念叨半年。”


    桑屿两只手都端了东西,只好动动下巴:“不说了,我先上去,妈你早点休息。”


    “休息?”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随即脚步声响起,桑屿和毕冉同时朝那个方向投去视线。


    下一秒,桑池猛地推开大门,脚步激动地走进来。


    开了一天的会,本该疲惫到倒头就睡的桑池,此刻异常精神。


    他举起手里的啤酒展示:“休息什么,这么高兴的事你们就不想庆祝庆祝吗!”


    他都从爸那听说了,今天贺家人亲自上门,取消了桑桑的婚约!


    桑屿:“。”


    还真不想。


    没人理他,桑池也不尴尬。


    他一个箭步冲到弟弟面前,唰地捞走一只大闸蟹,换了一罐啤酒搁上去:“老弟,今天有你的大喜事,不醉不……”


    毕冉一把将他推开,拿掉餐盘上的啤酒:“他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少带坏你弟。”


    “不差这几个月。”桑池拉长调子,试图耍赖说服毕冉。


    “一边去。”毕冉不吃这套。


    桑池就不走。


    毕冉头疼,在公司挺成熟一人,回家跟青春期在线似的。


    桑池放下提了一路的啤酒,三两下拆解手里的大闸蟹。


    让举起一根蟹腿摇了摇,凑到他弟面前的小碟里蘸醋,挑眉道:“恭喜恭喜,哥就知道,那群癞蛤蟆是吃不到我弟这块天鹅肉的。”


    桑池忙碌一整天,会议休息的间隙,听他爸提了两嘴,具体并不了解。


    唯一知道的一点是,下午不仅李管家来了,还有贺家的少爷,以及少爷的亲妈。


    多重视!


    桑池抽空嗦了两嘴蟹腿,好奇地问:“你偷偷拍照片没,你哥我好奇那货的长相很久了,贺少爷究竟何方神圣?丑不丑?”


    知道小儿子不想开口,毕冉便代为回答道:“你没见过,是桑桑的同桌,挺端正的小伙子。”


    他弟的同桌?


    那不就是……


    桑池:“!”


    啪嗒,他手一抖,手里的蟹腿顿时掉在地上。


    “……”毕冉秀眉一拧,“你别把地面搞脏了,阿姨走前才拖过。”


    桑池面目扭曲一瞬,表情看上去比下午那会儿的桑屿还生气。


    他完全听不进去毕冉在说什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憋出几个字:“老、子、就、知、道!”


    桑屿一脸懵,他哥咋要变异了。


    毕冉捡起掉地上的蟹腿,丢进垃圾桶。


    “我特么就知道没看错!”桑池扶住额头,苦恼地团团转,“隐姓埋名接近我弟……妈,那头猪就是想拱咱家的白菜!”


    咚。


    毕冉给了他一个脑瓜嘣。


    桑池不解:“妈???”


    毕冉:“首先,不许说脏话,其次,你怎么称呼小程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必须给桑桑换个同桌。”


    “人家开学转回景城了,你跟着瞎操心。”


    “怎么就瞎操心了,您知不知道他……”


    ……


    桑池急切地想解释,毕冉则不想听他说话。


    恰好桑建白也回来了,一看大儿子和妻子吵吵嚷嚷,以为发生什么大事,连忙上前劝架。


    一时间,家里七嘴八舌。


    桑屿脑瓜子嗡嗡响,都顾不上和程延舟绝交的伤春悲秋了,端紧盘子一溜烟跑上楼-


    桑屿单方面“解散”了四人小群,又拉黑了程延舟,后面几天,一度无所适从。


    每次打开微信,下意识就找程延舟的头像。


    八月初南城一中的准高三生就开学了,以自愿补课的名义。


    从高二升到高三,不仅课表,连教学楼也换了一幢。


    高三教学楼远离各处大门,几乎处于整座校园最中央的位置,更加安静,离食堂的距离也近了不少。


    桑屿一大早就起床了,在家里磨磨蹭蹭半天。


    这几天以来,他跟程延舟始终没有联系过,两人的交集仿佛一夕之间被切断了。


    转走也好,眼不见为净,反正他以前就没有同桌,一个人霸占两张桌子不要太爽。


    桑屿迅速说服自己,收拾好东西,指挥司机大叔搬到后备箱,启程去学校。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他走进陌生的高三一班,在嬉闹的人群中看见靠窗后排空空荡荡的座位时,神情依旧呆愣了两秒。


    班里半数人已经到了,一个月没见,大部分人都一边打闹,一边吭哧吭哧把收纳箱里的复习资料往桌肚塞。


    杜俊一分钟前刚收拾好课桌。


    他上了整个暑假的补习班,生物钟定死了,一大早就自然醒来了学校。


    崔元已经把桑屿和程延舟吵架的事告诉他了,前几天他们三人就像往常一样在群里说笑聊天,谁都没提起那个被“解散”的群聊。


    桑屿是不想提,他们俩则是不敢提。


    毕竟相处一年了,杜俊看程延舟早没了先前那种不爽。


    这会儿好了,桑屿一吵架,他和崔元夹在中间挺尴尬的。


    虽说无论他们的吵架理由是什么,杜俊都站桑屿,但就这样把程延舟孤立出去,他实在是……


    良心不安。


    杜俊拍了拍许睿才,从里面走出来,帮着桑屿一块收拾课桌。


    八月份天干物燥,教室里人群进进出出,温度降不下来,桑屿索性让杜俊去奶茶店买几杯绿豆汤。


    他语气自然,丝毫看不出情绪低落。


    杜俊得令,压下桑屿转钱的手:“暑假我妈给我不少零花钱,我来。”


    桑屿向来不爱计较这些,反正大家都请来请去的。


    他需要归置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教科书、笔记、练习册以及试卷,毕冉昨天就帮他一起分门别类,收拾过了。


    这会儿只要擦干净桌子,再码进去就行。


    另一些小玩意,他照常放在窗台边。


    高三教学楼离奶茶店特别近,不过五分钟,杜俊就回来了。


    绿豆汤是他们学校夏天奶茶店最畅销的一款饮品,销量甚至超越冰鲜柠檬水。


    一到夏天,奶茶店里的灶台从早熬到晚都是绿豆汤。


    熬好的绿豆汤会分装,放在冷藏柜里,若是来不及冰镇,老板就会往分装杯里加冰块。


    杜俊打开袋子,扭头呼唤崔元。后者才到教室,正拿湿巾埋头擦桌椅。


    崔元:“等一下,我得去洗个湿巾!你把我那份留出来,不许偷喝啊。”


    “我稀罕偷喝。”杜俊不屑,说完扭回头。


    杜俊喘了两口热气,打开袋子先丢出一把粗口吸管,然后一杯杯往外拿封过口的绿豆汤:“老大你是不知道,大早上的,老板熬的一锅绿豆汤都快见底了 ”


    “给我杯冰多的。”桑屿拿起一杯摇了摇,不满意,又放回桌上。


    杜俊摇摇手里的那杯,冰块碰撞丁零当啷响:“喏,这杯冰多。”


    他将手里的递给桑屿,然后把崔元的份连同吸管放在桌角,自己也来了一杯。


    他们仨都有了,袋子却依然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桑屿扫了两眼,没说话。


    杜俊两口干下去半杯,长舒一口气,把塑料杯放到桌上,伸手掏出里面最后那杯放到程延舟课桌。


    桑屿看过去,杯底凝结的水珠很快在课桌表面洇开一个圈。


    杜俊愣了愣,尴尬解释:“……买习惯了。”


    桑屿摆摆手,表示无所谓。


    杜俊舔了下嘴唇,试探:“话说程延舟怎么还没来,一会儿都要打铃了……”


    “他转学了。”桑屿头也没抬,仿佛随口一答。


    杜俊语调都变了:“转、转学……谁转学?”


    桑屿懒得细说,侧头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杜俊手脚都快无处安放了:“那这绿豆汤……”


    吵架理由被他找到了,原来是异地。


    “放着,我一会儿喝,两杯而已。”桑屿说。


    桑屿一如既往带了不少小零食,连同暂时多余的绿豆汤一起,塞到隔壁课桌下,就像回到一年前。


    仿佛一切都没变,旁边多余的桌肚依然是属于他的零食柜。


    崔元洗完湿巾回来,扬手往远处课桌上一丢,精准击中,他迫不及待跑过来喝绿豆汤。


    吸管刺破封口膜。


    崔元猛吸一口,爽翻了:“简直绝了,这绿豆汤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绿豆汤!一会儿收拾完你俩再陪我去买两杯。”


    “你是猪吗?”杜俊怼他,“没吃早饭啊!”


    “你丫的才是猪,还是只野猪!等着,等我整完桌子抽不死你。”


    崔元身体前倾,抵着程延舟的课桌,握拳威胁杜俊。


    班里人来的差不多了,赵清芳组织大家打扫教室和包干区,住校的同学则先去打扫收拾寝室。


    高三高考完,收拾过一波教室,这会儿清洁起来很快,桑屿和杜俊一块把旁边的窗台窗户擦了擦。


    赵清芳赶着去开班主任例会,收拾得差不多后让大家坐在教室收收心,复习资料可以先看起来。


    桑屿没看书,也没像大多数人,找周围的同伴聊天。


    他弯着背,埋着头,安安静静用额头抵住桌面,拿出手机,在桌下开了局游戏。


    旁边明明空着,可桑屿却没有像最初那样,一个人占两个位。


    他清瘦的胳膊往里收,仿佛身体下意识认为边上有人。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自从进教室后,桑屿整个人特别烦躁。就连平时随便玩都能赢的小游戏,也连输了两局。


    他紧紧闭了闭眼,不耐烦地抬手抓抓后脑勺。


    后门不断有人进出,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从后门走,几乎隔两分钟放进来一股热气。


    后门又开了。


    桑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怎么个个都爱走后门。


    他头埋在桌上,理都没理。


    紧接着,那人走了两步,球鞋停在他旁边。


    隔壁桌上轻轻咚的一声,似乎放下了什么东西。


    桑屿滑动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如有所感地抬头。


    下一瞬,和程延舟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不会冷战很久,要谈上了


    第49章 信封


    桑屿微微睁大眼, 看着程延舟身上板正的校服,呆愣了好半晌。


    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程延舟先有动作。


    他俯身将那箱复习资料放在地上,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坐下。


    程延舟一眼扫到桌板底下的一柜零食, 以及放在最外侧, 用塑料袋包着的带冰绿豆汤。


    他盯着看了几秒, 又抬头注视桑屿桌上差一口见底的那杯,抿了下嘴唇。


    同款。


    “谢谢。”程延舟说。


    桑屿:“……”


    顾不上无语, 他唰地伸手一掏, 把旁边桌肚清空了。


    桑屿把东西全放到窗台,压低声音,没什么语气:“是给你的吗就谢, 要点脸。”


    程延舟看了看他, 又看看窗台那堆零食, 没说什么, 默默收拾东西。


    杜俊本来在跟许睿才讲话,猛然间听见程延舟的声音,以为听错了, 转头看见真人, 下巴差点掉下来。


    他缓缓扭头跟桑屿对视。


    不是说转学了吗???


    咋的, 转走半小时又转回来了?


    我特么咋知道。


    桑屿轻轻啧了一声, 心想有够烦的,阴魂不散。


    他抓起笔, 抽起一张草稿纸, 压在手臂下。


    动作粗暴,神情却不见得有几分不耐烦。


    桑屿低头扫了两眼手机页面的弱智小游戏, 无聊得要命,不想玩了。


    莫名其妙, 他几乎瞬间对手机失去了兴趣。


    手机装回兜里后,桑屿握着一支笔装模作样,屁股挪来挪去,坐不老实。


    程延舟收拾东西很快,各种书册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期间并没有故意做些小动作引桑屿注意。


    但桑屿仍然觉得身边这个人存在感太高了,高得他如坐针毡,浑身难受,只能趴桌上写题,转移注意力。


    赵清芳开完会立刻马不停蹄赶回来。


    早猜到这帮小子不会安安静静坐着学习,但在一众闲聊的人里,她站在窗口看见桑屿趴着写题,还挺惊讶的。


    一年前的吊车尾,先不提成绩,至少学习态度如今已经比班里大部分学生要认真了。


    赵清芳十分动容,连带着心里的气都消了不少,推门走进教室时,和颜悦色。


    她一回来先把新课表投在黑板上,接着一边收暑假作业,一边宣布了晚自习的时间。


    包括今天,开学第一天,一样要上晚自习。


    没写完暑假作业的同学,被她拎到了后排站着。


    “有些同学以前放学回家不是躺就是玩,”赵清芳在走道间缓缓踱步,“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总而言之都高三了,早点调整好自己,早点习惯新的作息。”


    “晚自习六点开始,走读生九点半结束,住宿生十点结束,每天都会安排不同的任课老师坐班。”


    赵清芳捋直衣领:“我的建议是,晚自习至少保证半数时间留给坐班老师的科目,解决问题方便。”


    高三开学,学校规定班主任需要安排班会,首要目的是统一告知新学期作息表的变化,其次为动员激励学生。


    赵清芳常规化地灌他们鸡汤。


    “班长和团支书一会儿去政教处开会,课代表去我办公室把桌上的卷子拿来发下去。”


    赵清芳抬手扫了眼腕表,恰好她转悠到了后排靠窗附近。


    她顺手敲敲右边桌子:“你们俩,现在去后勤帮忙领练习簿,英语的,作文的以及普通的都要,各一百本。”


    程延舟站起身,不假思索:“好。”


    桑屿一动不动:“……”


    赵清芳发现做这些事一向积极的桑屿,这回居然没动静:“你同桌都站起来等你了,快去吧,回来一人两本发下去,多的放讲台。”


    桑屿看都没看程延舟一眼,身体力行地把他当空气。


    但他心里清楚拗不过赵清芳,鞋后跟一抵凳脚,椅子嘎地往后挪,不情不愿站起来。


    “不就一点练习簿,我一个人去。”桑屿随口道。


    “……”赵清芳瞧瞧他的小身板,“再薄也有三百本,你当后勤处在门口支摊,走两步就搬回来了?快去。”


    桑屿烦躁地拨拨头发:“那您给我换个人。”


    桑屿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站得离程延舟远远的,看都没看他一眼。


    程延舟心里不是滋味。


    准确来说,这几天他心里就没一秒是有滋味的。


    成天守着手机,定时定点发送句号,再捧着红色感叹号回来。


    别说他妈和李管家,就连跟他视频了一次的燕弘扬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赵清芳算是品出味来了,她就说今天后排气氛莫名有点微妙。


    凭桑屿曾经一分钟一个小动作的习惯,就没消停过这么久。


    她的目光在程延舟和桑屿之间来回转了几回合。


    闹别扭了?


    她半天不说话,桑屿索性主动开口,指定人选:“我跟杜——”


    “就你俩,”赵清芳无奈,打断他,“别再讨价还价了,再不过去,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破烂,快去快回。”


    说完她转头朝讲台走。


    桑屿:“……”


    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您看不出来吗?


    我俩绝交了,绝交!


    到底谁喜欢跟长一张冰块脸的骗子一起做事?


    “走吧。”程延舟薄唇微抿,拉开后门,不轻不重道。


    桑屿扫他一眼,将沉默贯彻到底,双手插兜,转身走出去。


    高三教学楼距离后勤处并不遥远,至少比高二教学楼近多了。


    一路上,不少其他班级也在搬练习簿。


    桑屿专心清点出一百五十本,把破的旧的都挑出去,不等人扭头就走。


    本来想跟程延舟拉开距离,他出来的时候,对方明显还没清点好。


    谁知道走出没十米,身后脚步声就紧紧跟了上来。


    回到教室。


    赵清芳满意地对他俩点点头,示意他们把东西分下去。


    桑屿点的数量基本刚好,英语簿多了两本,他走到讲台边交给赵清芳。


    赵清芳点点头,让他回座位。


    差不多前后脚,程延舟也发完了,他把手头剩下的本子放到讲台上。


    嘭的一声闷响。


    “?”赵清芳一顿,偏头看着厚厚一沓,叠起来堪比字典的练习簿。


    余下这么多?


    她寻思这压根不是清点出的数量,而是随手抓了一沓就搬回来了吧?!


    两人面对面站着,程延舟一言不发。


    “……”赵清芳跟他对峙了几秒,发现这位是真的不心虚,“回座位吧。”


    程延舟坐回座位,眼神在桑屿身上停留两秒。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话,下一秒忽然想到什么,立马又闭上了。


    程延舟不得不承认,他不太敢打扰桑屿。


    万一人家嫌他烦,直接去找赵清芳换座位,那他唯一和桑屿接触的机会也没了。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


    崔元吊儿郎当地晃过来,等他们一起去吃午饭。


    现在高一高二都没开学,食堂空得很,基本所有人都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然而等崔元走到,倏地想到什么,笑容蓦地僵了僵。


    他看着用下巴招呼他出门的桑屿,忽然犯了难。


    程哥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杜俊低着头,假装自己瞎了。


    程延舟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动作。


    桑屿自然没打算跟某人一起吃,甚至因为崔元两人的犹豫略微不爽。


    桑屿不满地扭头:“走啊,看他干什么。”


    说完,他烦躁地别开脸,不管人跟不跟上来,冷酷一插兜就走。


    装瞎的杜俊瞬间复明,尴尬地笑了两声,追出去。


    教室明明还剩不少人,后排一角却像结了冰,冰碴子一颗颗往下掉。


    崔元尴尬得不行,讪讪站在原地。


    程延舟不动声色盯着窗外,直到那人的完全身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


    他并未看旁边,只是拿出一册试卷翻开:“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


    崔元如蒙大赦,一边感谢程延舟的善解人意,一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不是东西。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那……程哥我就先走了?”


    “嗯。”


    “……那个,”崔元一咬牙,“走之前我再多问一句,程哥你和桑屿……到底咋了啊?”


    程延舟拿笔的手微微一顿,黑色的笔头倏地点在卷面上。


    程延舟有一瞬间的走神,很快调整好,嗓音平淡:“惹他生气了,我的错。”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去吃饭吧。”


    问了跟白问一样。


    崔元一头雾水,却清楚照程延舟的性格,说得含糊,就代表那些不含糊的他不想说。


    食堂里,桑屿闷不做声地扒饭。


    崔元姗姗来迟,杜俊已经帮他打好饭了。


    程延舟那没问出东西,桑屿这边他就更不敢问了。


    为了让某个小少爷开心点,吃饭期间他一直想方设法地插科打诨。


    可惜桑屿始终反应平平。


    后面他因为话太多,不小心呛了一嘴,喷出一颗米饭。


    他沉默半天的兄弟,终于有反应了。


    桑屿盯着桌上那粒米,嫌弃地把餐盘挪开,白了他一眼:“再喷揍你。”


    崔元:“……”


    因为只有高三开学的缘故,这半个月只开放一所食堂。


    桑屿坐在距离食堂大门口不远的位置,心不在焉,直至吃完都没见到某个人进来。


    或许是去小卖部了,他想。


    “吃完了,走吧。”杜俊站起身,准备去放盘子。


    “走。”崔元说。


    高三停了书法课,午休前那十分钟又回归了本来的位置。


    走回教室的途中,桑屿带头,顺路去买了根烤肠,到达教室刚好咬掉最后一口。


    他进门,把签子抛进垃圾桶,扭头就看见了坐在座位上的程延舟。


    桑屿下意识去看他的桌面和抽屉,全是书和文具,没有一点去过小卖部的迹象。


    他愣了一下,脖颈微转,余光去瞥刚才的垃圾桶。


    吃饭前值日生才倒过,眼下除了他刚才丢的签子,里面空无一物。


    果然没吃。


    某一瞬间,桑屿居然生出一点愧疚感,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又不是他逼程延舟饿着,小学生吗?不知道中午要吃饭。


    跟谁上演苦肉计呢?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心软?


    想多了。


    桑屿心说,他还真就不吃这套。


    崔元也发现程延舟没吃午饭,而他走时课桌上的数学卷,现在已经换成了一张物理卷。


    他惊呆了:“……程哥,你不吃午饭吗?”


    程延舟:“不饿。”


    “哦哦……没事,小卖部离得近,饿了随时都能去。”


    桑屿面无表情收回眼,砰地踢了脚椅子,没用力,但声音挺响。


    他如同没长手一般,用脚把椅子踢开,坐进去,弯腰在抽屉里翻了翻。


    翻出一本厚厚的教材垫桌上,趴下睡了。


    众人:“……”


    午休铃响,桑屿闷头趴在桌上。他和程延舟的桌子贴着,一直能听见细小的写字声持续传来。


    沙沙沙的声音,似乎在写作文。


    起先他不耐烦,后来发现这声音老催眠了,慢慢睡了过去。


    下午的课程枯燥乏味,放学还不能回家,最多刷卡出校门吃点东西,六点前必须到教室晚自习。


    晚饭桑屿三人去了外面的小吃街,回来的时候程延舟又在教室。


    桑屿不知道他吃没吃,大概是去食堂吃了。又不是铁打的身体,不吃饭根本扛不住高三的强度。


    第一次晚自习赵清芳坐班。


    班主任在上,台下不敢造次,即便再不习惯也只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写题。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透,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打响了。


    住校生就这样看着走读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纷纷露出羡慕的神情,他们还得在教室待半小时。


    算一算,大半节课呢。


    走读生基本都有人来接,桑屿收到了司机叔叔的消息。


    他回复了一个“好”,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拿书包的时候刚好和程延舟前后脚出教室。


    桑屿走在后面,不想看见他,故意走得很慢,试图跟对方拉开距离,谁知道程延舟那么长的腿,走路跟乌龟爬似的。


    在他的刻意放缓脚步下,两人距离反倒越来越近。


    校园大道两侧种满了香樟树和栾树,枝繁叶茂,将星星都遮去大半。


    桑屿磨磨蹭蹭,低着头耍手机,他前面的人索性直接停下脚步。


    桑屿差点一头撞上去,多亏他习惯走两步抬头确认程延舟的位置。


    程延舟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他一言不发地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没人,在等谁不言而喻。


    桑屿不动声色捻了捻指腹。


    逆反心理上来,绕开他就要走,却被程延舟伸手挡住。


    “……有事?”桑屿冷冷地问。


    程延舟像是被他的冷漠刺了一下,本打算说的话收了回去,默默拿出了口袋里一早准备好的东西。


    看见他把东西递过来,桑屿未经思考,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


    “……”


    手上赫然出现一个有点鼓的信封。


    桑屿恨不得当场把手砍了。


    他喉头一噎,接着快速蹙眉,冷硬道:“拿走,说了绝交,你听不懂?我跟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我在里面写了一些话。”程延舟许久未开口,嗓子微哑。


    你写了我就要收?


    “骗子写的话有什么可信度?”桑屿见他压根没有伸手的意思,“要么拿走,要么扔了,自己选。”


    程延舟没吭声。


    桑屿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有种被看穿的不自在。


    程延舟这副做派,似乎笃定了他不会扔掉。


    “你拿不拿?”桑屿不爽地蹙起眉,又问了一遍。


    “这是写给你的。”


    桑屿看着他,一言不发。


    片刻,路灯下传来一声轻嗤。


    桑屿抬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信往旁边花坛一扔。


    风一吹,就找不见了。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管程延舟去不去捡,丢完径直绕过跟前的人,朝校门走去。


    信封被扔的那一刻,程延舟瞳孔微颤,薄薄的眼皮合了一下。


    他原地站了几秒,看着那处早已没有人影的地方,片刻,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桑屿走路向来如同散步,加上刻意放缓,压根没走出多远。


    不一会儿,身后响起脚步,程延舟或许真的死心了,一言不发从他旁边擦过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等他走后,桑屿一下刹住脚步,来回扭头环顾四周,确定没人,转身偷偷摸摸走回去。


    两分钟后。


    一个清瘦的身影挤在花坛里,埋着头翻杂草。


    艹。


    丢哪了?


    该死的,风这么大。


    不知过了多久,桑屿终于在花坛一堆枯枝败叶附近的自动喷水装置旁边,找到了那封信。


    白色的信封灰扑扑,有一角还湿了,沾染了黄色的泥水。


    他轻轻啧了一声,不拘小节地用手指捻了捻,嫌弃地揣进兜里。


    程延舟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拍了拍裤兜,桑屿捡起地上的书包,朝这边走过来。


    程延舟薄唇抿了一下,在他接近前,转身加快步伐走了。


    第50章 检讨


    桑屿回到家, 洗完澡坐在床边上慢悠悠拿出信封。


    他倒要看看,程延舟能写出个什么玩意儿。


    桑屿动作迅速,三两下拆了信封。


    壳子一开, 倒出三张平滑且略有厚度的纸。


    程延舟或许有点强迫症, 每一张纸都折叠得很标准, 边缘对齐,分毫不差。


    灯光下, 纸张不透, 但背面能看出淡淡的墨水印。即便不打开,桑屿也知道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字。


    桑屿抿了抿唇,食指缓缓在纸上边缘滑动。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程延舟要是跟他来硬的, 桑屿能一脚把他踹回景城, 但要是像根苦瓜一样给他来软的, 他就狠不下心了。


    桑屿摩挲着信纸,一时走神,指尖冷不丁一个刺痛。


    他嘶了一声, 连忙低头查看, 新的纸张边缘锋利, 一个不慎划破指腹, 食指顶上冒出一颗血珠。


    桑屿拧了拧眉,抽纸包住手指头。


    小伤, 他懒得管。


    抬手把信封外壳丢到一边, 捡起第一张信纸打开。


    开头三个大字——检讨书。


    稀奇了,学霸也会写检讨?


    桑屿挑眉, 写检讨的经验他可太丰富了,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写检讨。


    他第一时间按捺着没看, 准备先把三个都打开,然后一起看个爽。


    他快速捡起第二张,打开。


    是一封标明时间线的事情经过说明,从他转来的那天写起,洋洋洒洒,写满了整张纸。


    桑屿心里一动,微微惊讶,更期待第三张纸写的什么了。


    检讨和经过说明都有了,还有什么能写的?


    该不会是……


    桑屿蓦地想到什么,舔了舔嘴唇,嫌热似的抬手调低空调温度,又蹭了蹭鼻尖。


    程延舟真是,脸皮确实让他望尘莫及,都特么要绝交了……还把情书夹在检讨书中间,以为他看完会动容么?


    想太美了。


    桑屿努力绷着脸,郑重其事地拿起最后那张折叠的纸。


    打开——


    今日难题解析(看你白天解了很久,我把步骤都列出来了)


    桑屿:“…………”


    说好的情——


    草,神经病。


    最后这个难题解析成功把桑屿气到了,他连检讨都没看,东西一丢,倒头就睡。


    检讨和经过说明是他翌日清早醒来后才看的。


    检讨中规中矩,除了通篇都在暗示桑屿,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外。


    而事情经过则写得有感情多了,最后落笔是问桑屿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一下。


    桑屿如果说半点没动容,那太假了,但因为几封信就原谅程延舟,是否有些不尊重被骗了那么久的自己?


    于是,后面几天他依旧把某人当空气。


    程延舟并不知道他把信捡回来了,在他的视角里,信应该混在杂草堆里,经由转运车一起送去了垃圾处理厂。


    所以那晚被他伤过心后,倒也识趣,没再试图打扰他。


    体育课,烈日炎炎。


    郑高轩肉体凡胎,不得不屈服于将近四十度的高温。


    他嫌热,同时担心学生中暑,大手一挥将运动场地换到了室内篮球馆。


    桑屿躺在仰卧起坐的垫子上,偏开头,避免视线接触到按着他膝盖的程延舟。


    “每人六十个仰卧起坐,不要求时间,做完就行,但必须标准。”郑高轩用力吹响哨子,“不许偷奸耍滑。”


    桑屿暗暗在心底爆了两句粗口,双手交叠托着后脑勺,腰肢用力,做起一个。


    程延舟手掌圈着他的膝盖,身体因姿势不得不微微前倾。


    桑屿不想和他对视,眼珠子往边上瞟。


    每次仰卧起坐起来的时候,故意不到顶,避免和某人靠得太近。


    要他说,学校就应该进一批专做仰卧起坐的设备,都什么年代了,还要人帮忙按着。


    桑屿唾弃学校八百遍,做了不到二十个仰卧起坐,郑高轩猛地一刹步子,眼尖地发现他在偷懒。


    登时,郑高轩脸色一沉,叼着哨子,蹭蹭蹭走过来,站到桑屿旁边指挥:“上去!上!上!”


    桑屿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怎么老是到一半就虚了呢?”郑高轩看了几眼,纳闷了,“人要起来,脖子顶出去。”


    他举例子:“看到那边没有,那俩脑门都撞一起了。”


    桑屿寻思哪两个大傻子脑门撞一起,扭头一看。


    崔元和杜俊。


    一个捂着脑门,一个破口大骂。


    “……”桑屿嘴角一抽,“至于么?”


    “至不至于你也得做。”郑高轩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单膝撑地,用手托住桑屿的肩膀,辅助他往上。


    郑高轩发力把他往前推,桑屿差点直接凑过去和程延舟来个对嘴对,无奈只能绷紧腰腹和郑高轩做对抗。


    憋得脸都红了。


    郑高轩转着调子“嘿”了一句,他就不信了,腰板硬成这样?仰卧起坐都做不标准?


    他唰地一用力。


    桑屿几乎力竭,腹肌都要抽筋了。


    一个松懈,就被郑高轩辅助着推到顶。


    膝盖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贴到程延舟轮廓分明的脸。


    郑高轩满意了,拍拍手:“这不是能上去嘛,你最后要爆发一下。”


    桑屿屏住呼吸:“……”


    “好了,接着做,按照标准来。”郑高轩叩叩他的肩。


    桑屿没招,被郑高轩盯着,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他一次又一次地仰卧起坐,每次起来,都冲着程延舟的脸去,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似有若无的呼吸落到脸上,带着热意,让他难以控制地想起那天下午充斥着薄荷气息的地毯。


    潮湿,滚烫。


    程延舟是alpha……还亲过他……


    桑屿嘴巴抿成一条直线,郑高轩仍旧在边上替他计数。


    “38,39,40,41……”


    程延舟唇色浅淡,唇线清晰偏薄,配上一张骨相分明的脸,总是将他衬托得很冷漠。


    郑高轩数到48,认为差不多了,才悠悠挪开视线,缓步离开去监督其他组。


    桑屿抿着唇,额头薄汗渐起,呼吸微促。


    程延舟圈着他膝盖的掌心忽然紧了紧,倏地偏开头。?


    桑屿盯着他,下一瞬眸子陡然变大,耳朵尖霎时红透,咬牙质问:“你特么……脸红个屁!”


    发现桑屿要炸毛,程延舟顿时回过神,想也没想转回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故作镇定说:“没,是热的。”


    薄薄的红色在他脸上并不明显,若不是桑屿离得近,绝不会发现他皮肤微小的变化。


    桑屿信他个鬼,本来连做六十个仰卧起坐就累,现在更是脖颈脸蛋热烘烘的。


    他脸上挂不住,偏头看见程延舟手腕上的沉香木手串,故意硬邦邦地找茬:“还我。”


    “什么?”


    桑屿沉声:“手串。”


    程延舟不吭声了,也没动作。


    “赶紧的。”桑屿没好气地催他。


    程延舟:“送给我,就是我的。”


    桑屿想揍他一拳:“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这条手串是我送给我同桌的,不是送给贺家少爷的,你不还也得还!”


    桑屿一把抓住他手腕,拽着手串往外脱。


    程延舟挣扎:“我就是你同桌。”


    桑屿无情:“滚。”


    到手的东西,程延舟哪能还回去。


    虽然他手劲比桑屿大,但桑屿抓得很紧,强行扯开必然会弄伤对方。


    两人僵持着,跟小学生抢东西一样,谁也不让谁。


    片刻,情急之下,程延舟说:“别扯了,再扯线断了。”


    桑屿想拿回东西,并不想损坏它,听见这话,果然下意识松开手。


    程延舟趁机把手抽回来,迅速揣进口袋。


    郑高轩此时走过来,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狐疑道:“桑屿做了60个,累点情有可原,程延舟你是怎么回事?”


    程延舟微微喘气,一时没来得及回答。


    桑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冷哼一声,用自以为冷漠的语气说:“他?当强盗去了。”


    郑高轩管你什么强盗小偷,飞天大盗来了也得做满六十个仰卧起坐才能走。


    他下令做完的小组互换位置,完成剩下的60个。


    桑屿头都大了。


    他总算知道程延舟为什么偏开脸了。


    对面一次又一次地朝你凑过来,呼吸温热,每一次都在即将碰上的边缘停住。


    谁能扛得住?


    桑屿没撑几下,如法炮制地将脸侧向一边。


    他理直气壮地想,没躲,这叫透口气-


    南城一中的高三比起周围学校,尚且算轻松,却也逃不过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命运。


    桑屿不太适应这种强度,一时间没顾得上对程延舟维持冷漠的姿态。


    相处竟诡异里透出一股和谐。


    两个绝交的人本不应该再有交集,可他和程延舟是同桌,三天两头在老师要求下交换批改试卷,或者互相默写英语单词。


    接触几乎不可避免。


    程延舟也是个怪人,自己都把他的信扔杂草堆了,他一点表示也没有。


    这天下午,杜俊和崔元去生物办公室问题目,放学铃打响也没回来。


    桑屿估摸着等他俩回来时间来不及,索性在群里留了言,说他出去泰式餐厅买晚饭,让两人回来在教室等着。


    桑屿准备去两条街外的步行街买泰式打抛饭。


    昨天他就想吃了,三个人的话,三份打抛饭,一份黄咖喱蟹,再加上冬阴功汤和烤猪颈肉,怎么想也差不多了。


    桑屿弯腰在抽屉里翻找校园卡,手机顺手搁在桌面上,没熄屏。


    他在桌缝夹角找到校园卡,攥在掌心,起身朝外走。


    程延舟假装整理错题,等桑屿出门,立刻收拾收拾跟上去。


    五分钟后。


    本以为碰巧顺路的桑屿,忍无可忍,一脸怒气地转身:“别跟踪我。”


    程延舟眼神都没闪一下,大大方方沿着人行道地砖往前走:“没跟你。”


    “当我三岁小孩?”桑屿拧起眉,警告他,“再跟踪我揍你。”


    “真没跟你。”程延舟摊手,表示无奈,“不想吃食堂,出来买饭而已。”


    “行,”桑屿显然不信,他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先走。”


    他倒要看看,死骗子买哪门子晚饭。


    程延舟不置可否,目光从他身上擦过去,转身朝前走。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桑屿要去的泰国餐厅需要等红绿灯右拐,而平时学生吃得最多的麻辣烫,炸鸡全都在正对面,直走就能到达。


    走到路口的路灯下,程延舟垂眸扫了眼手机,像在确认导航,然后他停下脚步,右拐等起红绿灯。


    怀疑他一路的桑屿也停下步子:“……”


    他也低头确认了一下导航,怎么着还真顺路?


    有一瞬间,桑屿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去买点麻辣烫垫垫得了。


    很快,念头就被他甩了出去。


    凭什么,他有什么好躲的。


    退一步说,那条街高档餐厅很多,程大少又不是吃不起,贺家人,买下这条街也就洒洒水。


    桑屿轻轻嗤了一声。


    此处路口红灯设置很长,九十秒起步。


    或许是刚才的顺利搭话给了程延舟信心,他插兜站了没多久,红灯闪烁切换绿灯。


    他抬腿准备走,余光瞥见桑屿没动静。


    “绿灯了。”程延舟提醒。


    “我知道。”桑屿下意识就想呛他,跟他对着干。


    桑屿使劲板着脸:“你爱走走,等我干嘛。”


    “哦。”


    放学时间,路上车多,好在这一片属于校区,早晚高峰都有交警站在路口指挥。


    或许是知道桑屿会跟上来,程延舟没再多说,目光扫了两眼停在两侧的车流,迈步走了上去。


    桑屿努努嘴,不远不近跟在他后面两米处。


    绿灯在倒计时,桑屿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程延舟身上,仗着对方后背没长眼睛,肆无忌惮地看。


    突然,他听见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抬头的一瞬间,一辆大灯损毁的车从左侧车道窜出来,车头直直对准程延舟的方向。


    刹那间,桑屿瞳孔猛地一缩:“程延舟!”


    身体比脑子快,桑屿几乎想也没想,猛地上前扑过去。


    程延舟耳侧传来风声,侧头看见飞速驰来的车头的一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朝桑屿张开嘴,想喊他别过来,他能躲开。


    然而来不及了。


    桑屿整个人嘭地撞进他怀里,冲力大得几乎能把人掀翻。


    程延舟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后仰,他咬紧牙,落地之前伸手拽住桑屿的手臂,借着后仰的惯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两人几乎贴着车头擦过去,一起摔向中间的红绿灯等待区。


    “砰”的一声闷响。


    程延舟后背先着地,胳膊肘擦在水泥砖块上,当即没了一层皮。桑屿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旁边,掌心蹭过地面,指甲缝顿时嵌满灰土。


    周围顿时一片混乱,失控的汽车冲进绿化带,轰然撞到大树上。


    两个人倒在路边,喘着粗气。


    程延舟先侧过头看向桑屿:“你怎么样?”


    桑屿心跳如雷,喉咙干得发紧,说不出话。


    他看着程延舟手肘血珠慢慢渗出来,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流血了。”


    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响起一阵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交警迅速确认情况,一边拨通120,一边疏散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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