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到底是谁的人? 索菲亚


    索菲亚百思不得其解,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尔芒,别难过。”


    伯爵走上前,半跪在女王的膝边, 脊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额头轻轻抵着埃莉诺的香槟色塔夫绸裙摆。


    索菲亚看到这一幕,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她见过他在审判席上冷笑的样子, 见过他翻阅案卷时修长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铁器刑具的样子, 见过他在深夜宫廷走廊里如幽灵般穿行的样子。


    可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像一只终于卸下全部伪装的野兽,暴露出皮毛下血淋淋的伤口。


    好吧,她是知道阿尔芒伯爵唯对母亲忠诚,可认知远不如眼前的场景更具有冲击性,让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次克雷顿叛乱,牵扯到许多曾经欺压过你和你母亲的人, 愿你秉持一颗正义之心, 替你母亲, 还有那些受到欺压的人,讨回公道。”


    索菲亚:天啊, 阿尔芒还有“正义之心”?她还以为他只会在恐怖严苛的刑具上用心思。


    不过, 听母亲话中的意思, 阿尔芒与克雷顿公爵有旧仇?


    那她可太放心了!阿尔芒肯定会折磨得那群人日日祈祷,祈祷自己能早日结束生命,或者从未出生过。


    阿尔芒郑重点头。


    女王接着说:“还有啊, 等威廉·克雷顿的余孽都处理完毕, 你, 我,索菲,咱们去镜湖度假可好?”


    “因为过去的仇恨, 你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苦。


    我不是要劝你放下仇恨,而是想让你放过自己,盼你将来的日子能开心一些。”


    索菲亚:!!!


    天!她才不要和阿尔芒这个冷冰冰的酷吏一起去度假!


    与阿尔芒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被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仿佛浑身透明的感觉,可太不妙了!


    不对。母亲为什么提出他们三人一起度假?还是去夏宫,那个对一家人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那个地方,从来都只属于父亲、母亲和她。阿尔芒凭什么?


    难道说?


    索菲亚上下打量仍然半跪在母亲膝边的阿尔芒,在心里嘀咕——


    好吧,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仔细看去,阿尔芒伯爵的容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不,不只是“可取之处”——若是放下偏见,单论五官,他精致得过分。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嘴唇很薄,唇色却出奇地红,像是刚刚喝下了什么。


    只是气质阴冷,像悬崖边的一株艳丽毒花,危险也诱人去采;像冬天结冰的卢瓦尔河,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刺眼,美得惊人。


    单从容貌来看,他倒也配得上母亲的喜欢,只是,索菲亚还是更偏向利奥波德元帅。


    利奥波德守候了母亲那么多年,母亲明显也喜欢他,屡次叫他侍寝。


    他的忠诚并不比阿尔芒伯爵少,他的善良、正直、勇武更是获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唉~~


    索菲亚默默为他点蜡默哀。


    可怜的利奥波德,就这样被心机的阿尔芒伯爵夺走了宠爱,可谁叫母亲喜欢阿尔芒呢。


    看在他对自己不错的份上,以后两人若是争宠,少不得……


    索菲亚思绪如万马奔腾,早就飞到天外,这时,女王继续语重心长说道:


    “爱德华陛下为你在夏宫旁边建造的小别墅,听说你一直派人精心打理,却总也不去住,这可不好。”


    阿尔芒低下头,看不出表情,只是脊背剧烈颤抖:“我,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像陛下还没离开那样,像过去那样。”


    啊???


    索菲亚更懵了。


    父亲为阿尔芒建造的别墅?在夏宫旁边?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地方,是父亲的私密领地,连大臣们都不许随意靠近。父亲竟把那里赐给了阿尔芒?


    难道阿尔芒是父亲的男宠?


    不对啊,她可从没听说过父亲有过这种传言。


    但父亲爱德华生前确实十分宠信这位秘书大臣,不断提拔重用,甚至还力排众议,将他从一介平民封为伯爵。


    埃莉诺:“别这样,孩子。走出来吧。


    爱德华和我都希望你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爱德华如果看见你因为他的死耿耿于怀,他肯定会更伤心。”


    阿尔芒一阵心酸,那冷厉寡淡的五官骤然柔和,稍稍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她膝边,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尽管这只鸟翅膀漆黑,爪子上还残留着血腥的痕迹。


    索菲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来,可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索菲,”女王忽然伸出手,拉过女儿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索菲亚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被牵过去,与阿尔芒的手牵到了一处。


    “你们两人啊,明明小时候还十分要好,谁知长大后居然势同水火,刚才又大吵了一通。


    阿尔芒,你比索菲亚大十岁,我和爱德华陛下一直把你当作索菲亚的兄长,以后,你要尽心辅佐她。”


    伯爵浑身发颤,猛地抬头,从女王鬓边几丝银发里意识到什么,却不敢、不愿相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小索菲,阿尔芒为你,为我们一家都付出了很多,以后对他不可无礼,要和睦相处,知道了吗?”


    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她勉强答应。


    然而她满腹的疑问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母亲脸上不同寻常的倦容,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告别般的神色。


    阿尔芒,阿尔芒,他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和自己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不在焉回到自己的卧室,伊泽尔已经换好了礼服,正倚在贵妃榻上读书。


    索菲亚甚至没注意到,伊泽尔换上了他们初见时的白色礼服。


    伊泽尔猜,这应该是索菲亚最喜欢的衣服了,要不然怎么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


    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注意到自己,反而愣愣地坐在琴凳上,胳膊碰响了一串乱七八糟的琴音,而索菲亚竟没什么反应。


    这是怎么了?


    索菲亚一皱眉,伊泽尔的心就提了起来,他迅速放下手里的爱情小说,陪着索菲亚坐在琴凳上,肩抵着肩。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直到索菲亚终于想累了,轻叹一口气,将脑袋轻轻搭在伊泽尔的肩上。


    ……


    “陛下!”


    索菲亚走后,阿尔芒再也忍不住,伏在女王膝头,心酸得无以复加。


    他听得出来女王话里的托孤之意,索菲亚还年少稚嫩,一旦女王去世,未必能斗得过狡猾的老贵族们。


    如果没有亲信的支持,索菲亚能力再强,单打独斗的日子也不好过。


    别看克雷顿公爵叛乱刚刚被镇压,其他几位贵族只是看在女王和军队的震慑上,暂时老实罢了,如果他们有克雷顿的实力,未必肯听从索菲亚的命令。


    阿尔芒:“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女王一向身体康健,宫中也未曾传出就医的消息啊。


    埃莉诺:“唉,你不要多想。早年征战沙场,难免留下旧伤,精力早就大不如前。


    而且,替索菲亚守了这王位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传给她了。”


    阿尔芒直言:“可在我心中,您才是唯一的女王。”


    他这一生,原本微贱如尘,是当年的国王和王后怜惜,带他在身边一手抚养长大,才改变了命运。


    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他早就做好了效忠爱德华和埃莉诺,以及未来效忠索菲亚的准备。


    十几年名利场浸淫,他早就把自己打造成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可他还没有做好埃莉诺离开的准备。


    他遇到国王夫妻两人时,才十一岁,那时两人新婚不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收养了阿尔芒这样一个聪明漂亮、身世多舛的小男孩,便当作自己的孩子教养。


    多年养育,爱德华于他如父如兄,埃莉诺于他如母如姐。


    埃莉诺:“我已做好了退位的打算,以后,你要效忠的女王是我的女儿,索菲亚。”


    阿尔芒脸色变幻几番,终究是低下了头。


    “是的,陛下。”


    **


    白日的政务很多,克雷顿家族的财产需要统计、接收、分割,特别法庭需要成立,主审人选定下了阿尔芒伯爵,其余审判法官的人选则需要她来定夺……


    不知从何时起,埃莉诺女王就已经将国家政事渐渐地交给了索菲亚来处理,女王则主要掌握军队,把握大事的走向。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卧室,卸下珠宝、妆容和外裙,索菲亚刚要睡下,埃莉诺却突然来了。


    “母亲。”她引埃莉诺前往书房,脚步有些慌乱,试图用身体挡住母亲往卧室看去的视线。


    瞥见卧室帷幔后露出来的男士外套,埃莉诺却并不在意,语气平淡,了然笑道:“伊泽尔在里面?”


    索菲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耳尖已经红了,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埃莉诺没有追问,也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少年夫妻,两情相悦是好事。”


    女王拉她在书房里的矮几旁边坐下。


    索菲亚在她对面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母亲深夜来访,肯定有大事要说,或许是个很重要的秘密,她猜,是关于阿尔芒的。


    果然,很快,她就被母亲的一句话惊到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阿尔芒的亲生父亲,是克雷顿公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你要永远陪着我 阿尔芒


    阿尔芒, 亲生父亲,克雷顿公爵。


    这几个词明明索菲亚都能听懂,但连成一句话, 为什么就听不懂了?


    索菲亚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脑海放空了半晌,才看向母亲。


    接着, 埃莉诺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少女因美貌被公爵觊觎, 暗中使手段逼她家破产。


    少女坚决不肯做公爵的情妇,却没有谋生手段,贫穷和饥饿战胜了自尊,她只得向权贵低头。


    然而,她怀孕后身材走形,也不再青春貌美, 很快就被公爵抛弃, 衣食无着, 她不得不堕入下流,生下孩子之后, 靠出卖自己维持生计。


    而她的结局也堪称潦倒——在儿子八岁生日的当天, 原想早点回家, 带阿尔芒前去教堂做弥撒,领取饼和酒,却在小巷子里落了单, 被两个醉鬼杀害。


    “阿尔芒的身世, 克雷顿公爵知道吗?”


    索菲亚疑惑:阿尔芒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当然知道,但并不在意。”


    埃莉诺给女儿披上羊绒披肩,夜里凉, 可别冻到孩子。


    “当时,克雷顿公爵已经有了埃德加这个男性合法继承人,像阿尔芒这样的私生子,他还不知有多少。”


    男性贵族们可以纵情享乐,却无需承担抚养责任。


    索菲亚问:“所以,在阿尔芒的母亲去世后,您和父亲就收养了他?”


    “不,”女王摇摇头,“收养阿尔芒,那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母亲意外死亡,漂亮的小男孩被教会收养,成了神父们的宠儿,然而,那里对他来说却是地狱。


    神父的房间、告解室、教堂的后廊、被捏皱的法衣、断裂的念珠、倾倒的圣像、摇晃的烛火……


    单是听母亲的阐述,索菲亚就感觉几乎要窒息。


    “后来,一场音乐会上,我和爱德华一眼就注意到了童声唱诗班里的那个男孩,他的嗓音像百灵鸟一样动听,眼神中却充满被压抑的愤恨。”


    “主教们看出了我们对阿尔芒的垂青,主动将他献上,却不想阿尔芒早就偷到了他们贪污金钱,与重臣勾结的账本。”


    “就这样,我们收留了阿尔芒,并用这件事扳倒了当时的大主教,收回了一部分权力,震慑了众多轻视我们的贵族。”


    “所以,”索菲亚猜测,“您是想对我说,阿尔芒童年过得很苦,让我以后多多包容他?可——”


    可是,她在心里吐槽:


    阿尔芒被父母抚养长大,怎么就没有学习到母亲的磊落大方,父亲的浪漫风雅?


    不对,或许他还真学到了一点,不过学歪了。


    这老哥整日里一幅优雅永不过时的模样,即使杀人也不摘下蕾丝手套,被父亲熏陶出来的艺术气息,似乎全用在了研究各种各样的刑罚和刑具上。


    索菲亚想起阿尔芒视若珍宝的那些刑具,有些甚至雕刻了他最爱的别拉多娜草,精致、美丽、恐怖。


    听了母亲说的这些,索菲亚不是没有动容。


    但是,小时候阿尔芒亲手掐死马夫、那马夫的舌头挂在嘴巴外面的可怖场景,却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尔芒个性是有些偏激,可他对你,对我们一家的爱与忠诚,世间再无人能及。”


    索菲亚怔了怔:“对我?”


    女王的目光落在远处跳荡的烛火上:


    “他救过你的命,两次。


    一次是你在襁褓之中,保姆懈怠,误将毛巾放在你的口鼻上,差点被憋死。


    阿尔芒那时很喜欢你这个刚出生的小妹妹,常常一下课就跑去看你,然而却在婴儿房里听到了你微弱的喘息。


    从那之后,他就像真正的兄长那样,一直看护你,照顾你,几乎寸步不离,直到玛格丽特担任你的家庭教师。


    第二次,是宫中混进了敌国的暗探,那人意图伤害你,动摇斯诺西亚,是阿尔芒首先察觉异样,将宫里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清洗了一遍才肯罢休。”


    敌国暗探?


    索菲亚忍不住回想起被阿尔芒掐死的马夫——她当时只觉得骇然,只觉得阿尔芒的暴戾令人胆寒,此刻那些画面却像是被另一盏灯照亮,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轮廓。


    难道他杀人,竟是另有隐情?


    “孩子。”王后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埃莉诺伸出手,替索菲亚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多年戎马生涯中难得流露出的柔软。


    “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终身的负累。你若能与阿尔芒和睦相处,彼此成为倚仗,日后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走得从容些,也少受些辛苦。”


    “母亲,你要退位?”


    索菲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母亲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正值壮年,国内克雷顿那个刺头刚刚被彻底镇压下去,王权空前稳固,四境安宁,再不必她披甲上阵、千里奔袭。


    这本该是她卸下戎装、安坐于王座之上静享尊荣的最好年华。


    母亲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位呢?


    “不——”


    “我相信你。”女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相信你能做好。”


    索菲亚嘴唇翕动,想要说出挽留的话,那些话涌到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母亲走后,索菲亚怅然若失。


    烛火在纯银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风吹进来,烛台四周的水晶流苏折射出飘忽不定的光。


    索菲亚独自坐在那里,母亲的话还在耳畔回响——阿尔芒的两次救命之恩,那个被掐死的马夫,还有那顶冰冷沉重的王冠……


    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反复回想起阿尔芒。


    想起他站在她身后时那种沉默的存在感,冷沉地覆在她背上,让她本能地想要逃开。


    可此刻,她不得不去想——那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那些刻薄的话语,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起,像在欣赏一件令他愉悦的把戏。


    她恨极了那个表情,恨极了那种被他看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索菲亚闭了闭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退位之后,自己一人登上王位的场面。


    索菲亚心里清楚,这是她本该承担的责任,从十年前就该挑起的担子。


    索菲亚觉得脸上发烫——她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不久便要加冕为王,却像个孩子似的拽着母亲的裙子不肯放手。


    她不想让母亲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从她懂事起,母亲便教她辨认地图上的每一寸疆土,教她记住每一个家族的纹章与领地,教她在御前会议上端坐如钟,在使节面前微笑如春。


    当母亲不在,所有的期待都会压向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算计、所有藏在恭敬笑容下的刀子,都会对准她一个人。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觉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越来越暗,而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怅惘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口生生剜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伊泽尔静静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钝钝的疼。


    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在她身侧坐下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动作自然而熟稔。


    索菲亚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可当伊泽尔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来,当他的心跳隔着肋骨清晰地叩击着她的耳膜,那股僵硬便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像是春水化开了残冰。


    至少——伊泽尔会永远陪着她。


    索菲亚自私地想:巨龙的年龄远超人类,从她的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再到走向生命终点,伊泽尔都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弱的浮木,在汹涌的怅惘中给了她一丝可以攀附的依靠。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起初只是轻轻地揽着,渐渐地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离。


    那怀抱温暖而热切,像冬日壁炉里跳荡的火光,带着令人甘愿沉溺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气味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眼眶发酸。


    伊泽尔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腔被挤压得生疼,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可他并不挣开,甚至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只是心疼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微微偏过头,让她的脸颊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骨摩挲,安抚怀里受惊的幼兽。


    “不怕,有我在,有我在呢。”


    “你要永远陪着我。”


    “好……”


    伊泽尔感觉到她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上衣,那力道几乎要将衣服撕裂。


    他顺从地迎合着她的索取,微微仰起头,将更多的自己交付出去,用身体的每一寸温度去回应她的需要。


    他吻着她的眼角,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吻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他不懂太多安抚人心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话语去抚平她眉间那抹愁绪。


    他唯一会的,便是用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去讨她的欢心,去让她知道,无论头顶的王冠有多沉重,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崎岖,至少这怀抱永远是她可以停靠的港湾。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那几日,索菲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晨光未亮时她便起身,披着晨露在各处奔走,待到夜深人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


    她将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上午在枢密院翻阅积压的卷宗,下午去军营巡视士卒操练,傍晚又赶往城郊的粮仓核查账目。


    她的手边永远摊着一堆待批的公文,她的耳边永远响着各色人等的禀报,她的脚步永远匆忙得不容人拦阻。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宁愿把自己埋进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繁琐的事务里,让疲惫将她的思绪榨干,让忙碌将她的夜晚填满。


    索菲亚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和阿尔芒,这几日一直四处奔走忙碌,试图用繁杂的公务避开不想面对的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就她在指挥军队清点缴获克雷顿家族的私藏武器时,意外突然降临。


    传令兵脸色发白走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朱利安。


    “报告殿下,监狱长今晨发现,克雷顿公爵逃脱了……”


    朱利安更甚,他惊恐地抓起索菲亚的手:“魔鬼,有魔鬼袭击了我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他来了…… “怎么


    “怎么回事!好好说清楚!”


    索菲亚厉声喝止了朱利安的胡言乱语。且不说魔鬼是否真实存在, 就算有魔鬼,朱利安身为堂堂大主教,也不应该如此举止失措。


    这里人多嘴杂, 被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纠纷?


    瓦伦丁会不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以斯诺西亚女王触怒魔鬼为由,请求教会干涉, 派兵驱魔?


    传令兵比朱利安冷静,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说:“殿下,陛下传令,罪臣威廉·克雷顿逃脱,让您赶快回宫商量对策。”


    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心头虽然紧张, 面上却保持镇静。


    她点点头, 命人给这位累得冒汗的士兵倒一杯白葡萄酒解乏。


    翻身上马, 索菲亚朝朱利安伸出手:“边走边说。”


    原来——


    自从克雷顿被抓,压在朱利安一家头上的大石一下子被挪开。


    母亲玛丽亚夫人不顾劝阻, 撑着病体也要带领两个儿子搬离克雷顿家族那座恢弘而冰冷的石头城堡, 在水草丰美处寻了一幢房子住下。


    他们都没有留恋克雷顿城堡, 他们都不是此处的主人。


    那座城堡用它的宏大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压成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点,离开它,反而能自如地喘息。


    河边那所小屋原是母亲玛丽亚的嫁妆, 掩映在密林深处。青青草地上, 一条泥土小径松软地蜿蜒着。


    沿路向前走去, 两旁的灌木丛在晚风中窸窣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忍冬花的甜香——全然不似城堡中那种精心调配的熏香,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扑面而来的芬芳。


    朱利安难得享受到了自由的滋味。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呼吸着新鲜空气, 或许是因为父亲被囚禁了,母亲的病体竟也大见起色。


    卢修斯亦不再忧郁自卑了。他毕竟正当青春年少,断腿的阴霾渐次远去,如今整日闲不住手脚,那马场便是他纵情驰骋的乐园。


    这一日,朱利安主持弥撒完毕回家。


    他敏锐地发现,屋子里静得不同寻常,两个侍女和老嬷嬷都不知去了哪里。


    将母亲的卧室门推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直冲鼻腔。


    那是血的味道。


    顾不得胃部的剧烈抽搐,朱利安冲了进去!


    玛丽亚·克雷顿夫人的脸朝向内侧,只露出半边面颊——那面颊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


    朱利安伏在床头惊叫:“母亲!母亲!”


    玛丽亚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动作极其微弱,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微微翻转。


    她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来,露出了她的全貌——朱利安在那一刻几乎要惊叫出声。


    她的脖颈上有两个清晰的伤口,不大,却极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青紫色的瘀痕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毒液在水中晕开的纹路。


    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干涸的牙龈。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朱利安……”


    玛丽亚看着他,那目光虚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他来了……”她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来找我了……”


    “谁?”朱利安俯下身去,几乎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母亲,是谁?”


    “Wi……嗬……嗬……”


    玛丽亚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散大,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来人啊!救人啊!”


    朱利安冲到林间别墅的门口,朝着树林高声呼救。那树林此刻压抑得骇人,林荫深处,仿佛有什么黑影一闪而逝。


    他此刻只觉万念俱灰——倘若当初没有从城堡搬出来就好了,城堡的药剂房里,还存着克雷顿家族积攒多年的各式药物……


    ……


    女王的办公室里,听完朱利安的讲述,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埃莉诺仍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例行禀报。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猎手嗅到了风中异样的气息。她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索菲亚身上。


    索菲亚立刻心领神会。


    “母亲。”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甚相称的从容,“御医已经奉命赶往林间别墅,此刻应当正在抢救玛丽亚夫人。


    另外,骑士团第三分队已经封锁了别墅周边的所有道路,正在搜寻方圆五里之内有无异常痕迹。”


    “做得很好。”


    索菲亚嘴角翘了一小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几个大臣说道:“玛丽亚夫人的事先不提,当下克雷顿公爵逃脱,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


    “正是此理。”另一个年轻的大臣接口道,声音更急,几乎带着一丝责难的意味。


    “克雷顿被囚于地牢深处,层层守卫,重重铁锁——不是已经派了重兵看守么?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监狱长和几名负责看守克雷顿的狱卒早就跪在了地上,冷汗从额角滚落。


    他们知道自己看守的是何等要犯,也知道失职的后果是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已经红了眼眶,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让那一声哽咽逸出来。


    “卑职们……卑职们一直严格轮流看守,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啊!三班轮换,每班六人,目不交睫,寸步不离——”


    “说清楚,那人是如何逃的?”阿尔芒伯爵压住了满室的嘈杂。


    监狱长抬起头,满脸的委屈与茫然。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值守留下的痕迹,不似作伪。


    “伯爵大人,卑职……卑职实在不知。”


    几个狱卒在他身后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说不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明明上一刻还在牢房外严阵以待,一切如常,可当他们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牢房里已经空了。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闭的眼,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他们检查过彼此的身体,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被重击过的肿痛,也没有被迷药熏过的酸麻。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潜入了他们的意识,将那一小段时光从他们的记忆中干净利落地切除了。


    “牢房大门依旧紧闭。”


    监狱长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荒唐得难以出口,“锁没有动过,门闩没有动过,就连那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连那把唯一能打开牢门的钥匙,一直由陛下亲自保管。卑职们手中,从来没有过那把钥匙。”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牢门没有开过。钥匙在女王手中。守卫没有被人袭击,也没有被人下药,却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意识。


    那间牢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连一个孩子的头都伸不出去,而克雷顿公爵,那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男人,就在这样的地方,凭空消失了。


    这可能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要从彼此的脸上找到一丝解释的线索,却只看见同样的困惑与惊骇。


    阿尔芒伯爵的尖头波兰那鞋踩在监狱长的脊背上,鞋尖抵着那人后颈的凹陷处,鞋跟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一个恰好的力道。


    他也是听说了消息后疾速赶回王宫,斗篷还披在肩上,领口竖得很高,将半边面孔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阴沉得如同深冬寒潭的眼睛。


    监狱长和狱卒们身体猛然僵住,在阿尔芒伯爵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仍然说:“卑职们所言,句句是实啊!”


    索菲亚皱眉思索,忽然脑中一道闪电,想到玛丽亚夫人遇袭,恰恰发生在克雷顿公爵越狱之后。


    这个时间点,联系太过紧密,也太过巧合。


    会不会……


    压下心头怀疑,索菲亚对母亲提议:“眼见为实,具体细节,还是要去现场看看。”


    女王也是此意:“阿尔芒伯爵,查案审案是你的专长,请你立刻去监狱实地勘察。”


    索菲亚忽然说:“我也去。”


    “你也去?”


    女王不解,思忖片刻忽然眉头舒展:想必索菲亚对阿尔芒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所以才愿意与阿尔芒同行。若是放在往常,她怎么也会想办法避开阿尔芒。


    埃莉诺无奈轻笑: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明明心里疼爱索菲亚,却总是对她冷嘲热讽,一句哄妹妹的和气话也不肯说;另一个小时候整日黏着阿尔芒哥哥,恨不得长在他肩上,长大了却……


    马蹄哒哒,两人并肩骑行。


    阿尔芒的深灰色斗篷在风中微微鼓荡,露出一截黑色的马靴和银色的马刺。


    阳光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猛然间,索菲亚居然发现,就在那片近乎透明的光晕里,有一簇银白色的发丝。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十几根,二十几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针尖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睛。


    她心中蓦地一紧:算一算,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九岁,正当盛年,就因为童年的凄苦和操劳,已有了白发。


    “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阿尔芒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那匹训练有素的弗里西白马便精准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来,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影之中,教人看不真切——然而一开口,还是那副教人气恼的乖张腔调。


    “我的殿下啊!”


    他的语调夸张滑稽,“你不要以己度人好不好?这几天,休息不好的应该是您吧?白天忙个不停,晚上竟然有精力……呵呵……”


    那语气意味深长,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索菲亚脸颊一热:她就不该多说话!


    不不不,不应该感到意外,这就是阿尔芒,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刁钻,刻薄。


    “喂,母亲说得没错,等忙完这段日子,你是该休息会儿,享受享受生活了。”


    阿尔芒难得瞥了索菲亚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玩味:“殿下放心。待您登基之后,我自不会霸着权位不放。克雷顿那样的权臣,非我所愿。”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索菲亚突然泄气,失了言语的兴致,不再多说,只别过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加速,朝监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


    甫一踏入关押克雷顿公爵的监狱——


    “都别动!”


    她凝视着那团黑色的灰烬,其间仿佛有某种死亡的力量在悄然涌动,阴冷、粘稠,如深渊的呢喃。


    索菲亚此刻万分庆幸自己亲自来了现场。


    是黑魔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血族 四四方


    四四方方的牢房周围, 原本是厚重平整的石料,而现在,这些石料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侵蚀, 布满烧灼后的黑色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令人不安。它像一株倒生的巨树,树冠朝下,无数细小的枝桠扎入地面的石缝, 而根系却向着天花板的穹顶疯狂生长, 分叉,再分叉,仿佛这间牢房的上下已被某种邪恶的秩序彻底颠倒。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色的纹路并非静止不动——它们泛着一种油性的、内脏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壁灯下微微起伏,像是什么活物的脉搏。


    阿尔芒伯爵一手掌着油灯, 微微侧着头, 将墙上的污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格外浓重的焦痕上, 那痕迹正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着,仿佛一条被斩断的蛇尾。


    “怎么会这样?”


    狱卒的声音变了调,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血色全无, “今早我巡查的时候, 墙上明明还什么都没有……上帝作证,这间牢房的门锁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是啊,没有人进去。


    锁完好无损, 铁栅栏纹丝未动, 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一缕。


    可就在这间密封的囚室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墙壁像是被从内部焚烧过一样。为什么?


    索菲亚公主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痕迹的本质,她曾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最古老的羊皮纸中见过类似的图版。


    她的蓝眼睛骤然收缩, 一步跨出,挡在了阿尔芒和狱卒的身前,裙摆因急速转身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快站在我身后!现在,马上!”


    普通人根本没有抵御黑魔法的能量,若是放纵这股力量侵袭,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侵蚀,成为黑魔法的养分。


    轻则重病,重则当场丧命。


    狱卒还愣在原地,索菲亚已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一手一个,将他和阿尔芒一把拽到自己身后。


    随后,她摸向发髻,从浓密的金发间拔下一枚纯银发簪。


    索菲亚把发簪当做魔杖,指向监狱里大片的黑色污渍。


    “路克斯帕戈曼托。”


    话音刚落,魔杖在索菲亚的指间转了个细微的弧度,银光便从杖尖流淌下来。


    当魔法的光芒蔓延到墙上的时候,那些沥青般的黑东西猛地蜷缩起来。它们发出更尖利的嘶鸣,拼命往缝隙里回缩,但银光比它们快得多。


    光渗进每一条裂纹,每一道罅隙,像水灌入干涸的河床,黑魔法的痕迹在光里溶解。


    当银光最终消散时,牢房看起来干净了许多。铁壁上的黑色灼痕变淡了,变成了类似于旧烟熏的灰色。


    “拿着!”


    遏制住黑魔法的蔓延,索菲亚立刻伸手探入腰间那只鹿皮缝制的囊袋,从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


    瓶中是细碎的紫晶粉末,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密的、淡紫色的星芒。


    她把这些粉末分发给了在场的所有人,每人一小撮。


    轮到阿尔芒伯爵时,他慢条斯理地接过紫晶粉末装在表袋里,挑了挑眉:“殿下,你又在搞什么?过家家吗?下一轮是不是要分发锡兵和布娃娃?”


    索菲亚却顾不上和阿尔芒斗嘴,她直接上手捶了他的肩膀一下,确认每一个人都拿到了紫晶粉末,才松了一口气。


    用眼神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并派人去请艾德里奇老院长前来,索菲亚把身上剩余的紫晶粉末全部塞进了阿尔芒的马甲侧口袋。


    她神情难得严肃,直视阿尔芒。


    “正经点,阿尔芒。黑魔法会侵蚀人的心智。


    起初你可能只是觉得疲惫,或者比平时更容易烦躁,然后你会发现自己的念头开始往阴暗的方向偏转,而你觉得那不过是心情不好。


    等你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侵蚀的时候,通常已经太晚了。


    而紫晶矿粉能净化这种污浊的能量。


    你,还有曾经来过这里的所有人——狱卒、书记官、今早送餐的杂役,甚至包括那个来打扫炉灰的女仆——都必须随身携带紫晶石至少两周。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铅灰色的天空,塔顶的铜制风信鸡在风中缓慢转动。


    “原本随着血族的衰落,黑魔法也已经许久不再现世,而现在,斯诺西亚境内却出现了黑魔法的痕迹。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已经通知艾德里奇老院长和桑菲尔德魔法学院的教授们——”


    索菲亚皱着眉,蓝眼睛里全是担忧。


    阿尔芒仔细收好紫晶石:“黑魔法,有那么厉害?”


    值得索菲亚公主这样大费周章、严阵以待?


    “黑魔法……”


    索菲亚的思绪飘回她进入魔法学院的第一课。


    刚进入校园,艾德里奇院长就说过,黑魔法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它能瞬间让最瘦小的侏儒变成最强壮的力士,它能召唤死灵和骷髅,奴役他人的意志,甚至有传言可以获得永生。


    这股力量强大无比,血族就是凭借与生俱来的黑魔法力量,统治了整个大陆长达数百年。


    可是普通人想要拥有这股力量,代价是什么呢?


    献祭。


    献祭□□,献祭生命,献祭灵魂,换来强大的力量。


    后来,一部分无法忍受血族暴政的人类,从自然之中寻找到了另一种魔法的力量,他们与教廷联合,反抗血族统治,那场战争持续了近百年,将曾经风光无比的血族赶回了黑暗森林里,不再踏足人类的世界。


    尽管血族被打败后一直隐居在森林里,但艾德里奇院长仍然语重心长地告诫学生:


    “我们一定要警惕血族卷土重来,黑魔法的邪恶力量如果再次被滥用,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更深的、无法挽回的厄运。”


    所以,索菲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救克雷顿离开监牢的人,可能是血族。


    她命人从自己的牧场里调来几只寻血猎犬,追踪四周血族的痕迹。


    在四周布下防护魔法,增派人手严加看管,不许人进出,索菲亚才略微放松,然后转头对阿尔芒说道:


    “走吧。”


    阿尔芒轻踢马腹,赶紧跟上索菲亚的马。


    “去哪儿?”


    “河畔别墅,玛丽亚夫人的被袭现场。”


    发现了黑魔法的痕迹之后,她心中的疑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在迷雾笼罩的沼泽中行走了很久,忽然一阵风吹过来,雾开始散了。


    虽然还没有看见整片沼泽的全貌,但你已经看见了水的流向,看见了芦苇倒伏的方向,看见了远处隐约的树影。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需要到现场证实。


    这座小巧精致的白房子此刻大门敞开,十几名卫兵将房子团团围住。


    索菲亚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里面,几名专为王室服务的医生早已就位。


    夫人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过颜色已经变得惨淡稀薄,大量失血让她的嘴唇发灰,瞳孔开始涣散。


    医生们先是清洁干净伤口,然后,将湛了止血药粉的干净亚麻布压迫在伤口上。


    “医生,肉汤来了。”


    侍女端来满满一碗加了糖和盐的肉汤,按照医生的吩咐,还加了一点葡萄酒。


    托起夫人的后脑,贝尔纳医生将肉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有些被咽了下去,有些从嘴角流了出来,被朱利安细心擦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贝尔纳医生对公主说道:


    “殿下,能做的我们都尽力去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上天的旨意。”


    索菲亚颔首,移至夫人身边,仔细观察她的受伤情况。


    刚才,在医生们为她治疗时,除了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到生理性反胃之外,索菲亚救注意到了她身上数个异常明显的出血点。


    看到这些奇特的咬痕,索菲亚心里几乎已经有了判断。


    不过,这是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她还需要等一个人。


    三天之后,艾德里奇院长终于到了。


    老院长风尘仆仆,他一接到索菲亚通过信鸽发来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斯诺西亚这边赶来。


    顾不上寒暄和休息,艾德里奇立刻赶往曾经关押克雷顿公爵的地堡。


    他惊讶地看向墙壁上已经消除了大半的黑魔法痕迹,转头问索菲亚:“连你也没能完全消除黑魔法的残留?”


    索菲亚可是魔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她都……


    艾德里奇的白胡子白眉毛皱成一片:难道,血族的黑魔法之力,在他们隐居森林的几百年里,又增强了?


    索菲亚郑重点点头,随即说道:“院长,已经有人被血族袭击了。”


    别墅里,失血休克的玛丽亚夫人经过医生的全力治疗,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医生不敢轻易挪动她,只能将她安置在别墅里一间温暖的屋子,昼夜不停看护。


    “院长,您看夫人身上的伤口,是不是记载中的……”


    几处伤口分布于她的手腕、颈部、躯干部,每个地方都有两个圆孔状的穿刺点。


    两个洞相距大概四公分,很小,很规整,像是用烧红的铁锥子扎进去的,位置正好贴着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创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微微外翻。


    “血族,是血族的咬痕。”


    老院长打眼一看玛丽亚伤口的样子,就立刻肯定了索菲亚的猜测。


    老院长的手伸进斗篷内侧,掏出一只扁平的、表面被摩挲得锃亮的锡盒。


    他用拇指推开盒盖,里面盛着满满一盒草绿色的药膏,颜色浓郁得像春天第一茬新草榨出的汁液,气味辛辣而清冽。


    他正要施救,却无奈回头,对一直站在索菲亚身边的伊泽尔说道:“孩子,你挡住我的光了。”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自从怀孕之后,伊泽尔的身材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像是春天已经变成了夏天。


    这不是说他的腹部出现了隆起——为了孕育子嗣,腹部隆起是正常现象。


    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渐渐褪去少年时的青涩纤细,变得成熟,呈现出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美。


    他长高了,让索菲亚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眼睛,肌肉在皮肤下隆起,大腿变得结实、修长有力,小腿的线条如同雕刻刀划过,肌肉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


    伊泽尔宽阔的肩膀像展开的鹰翼,胸前的肌肉饱满而坚实,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曾经,少年的身体是一片平原。平坦的胸膛,平坦的小腹,平坦的脊背,你看过去的时候,视线可以从这一头直接望到那一头,没有任何起伏阻挡。


    现在它有了自己的地理——肩胛骨是两片隆起的高原,中间是峡谷,汗水的河流穿过,在腰窝汇成湖泊。


    于是,高大的伊泽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将门口的光线完完全全挡住。


    索菲亚也颇为无奈,自从那天她告诉伊泽尔,斯诺西亚境内发现了血族的痕迹,他就异常紧张,坚持护卫在索菲亚身边,寸步不离。


    就算她半夜醒来翻身,都会发现床边有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金色眼睛。


    或许是她曾经被阿方索伯爵绑架这件事,在伊泽尔心里留下了某种无法愈合的刻痕,他怕极了索菲亚再次遇到危险。


    而且,索菲亚不知道的是,伊泽尔莫名有种敏锐地直觉,血族这次是冲着索菲亚来的!


    他也说不清楚因由,或许只是一种他怀孕之后变得异常敏锐的躁动。


    他没有说出口,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眨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在他颧骨上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因为自己过于高大的身躯给别人带来了不便,让他感到一种孩子气的抱歉。


    伊泽尔侧身后退了半步,让阳光照进房屋,但视线仍然落在他的公主身上。


    ……


    草绿色的特制药膏碰到皮肤时,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昏迷中的玛丽亚感受到灼烧和疼痛,不安地闷哼一声。


    艾德里奇给伤口处一一敷上药膏,转身问索菲亚:“血族的力量比我预估中的更强大,你怎么看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新手男妈妈初具雏形


    第55章 伊泽尔,你真厉害! 索菲亚


    索菲亚一边思考, 一边反复摩挲伊泽尔的手腕。


    “根据典籍记载,血族吸血,惯常都是在颈部大动脉处咬下两个齿痕。可是根据玛丽亚夫人的咬痕来看, 却并不是这样。”


    “深深浅浅的咬痕遍布于手腕、颈部、甚至没有什么大血管分布的体表也全都是咬痕……”


    “很明显,这是一种报复,对玛丽亚夫人本人的报复。”


    艾德里奇表示赞同, 血族吸血以效率最大化为目的, 像这样乱咬一气,确实像极了泄愤。


    索菲亚一字一顿地、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怀疑,克雷顿公爵已经被转化为了血族。”


    玛丽亚夫人平日里恬淡娴静,并没有什么天大的仇家,只有一人嫌疑最大,那就是刚刚从看守严密的地牢中逃脱、不见踪影的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叛乱失败, 与妻子玛丽亚的反对、朱利安和卢修斯的临阵倒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艾德里奇摸着白胡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中传来, 带着岁月赋予的沙哑与重量。


    “在编年史都未曾记载的远古,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犯了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罪孽, 于是神罚降临了。


    他们不再属于活人的世界, 却也不能归于死者的行列。他们被囚禁在永生里, 以鲜血续命,以黑暗为衣。他们就是血族。”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 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纯血的血族几乎无法繁衍后代。他们的血脉太过浓烈, 像一剂致命的毒药, 任何人类的子宫都无法孕育那样的生命。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了另一种延续种族的方式——黑魔法。


    当他们在吸血的瞬间施展那禁忌的咒语,被吸食的人类便会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壮大自己的种族, 他们造出了很多新生的血族。看来,极有可能是克雷顿公爵被一位强大的血族转化,救出牢狱,然后报复了妻子。”


    老人面色阴沉——当年,所有血族都曾在黑森林的巨石阵前立下血誓,隐退山林,永不踏入人类的领地。若有谁胆敢违背,整个血族都将承受来自远古神明的惩罚。


    如今,那誓约被打破了。一个血族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带走了一个囚犯,将他转化成了自己的同类,然后任凭他去报复那个曾经背叛他的女人。


    血族在蛰伏的数百年里,从没有忘记过这片大陆,依然酝酿着统治大陆的野心。


    日光在艾德里奇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绝不能让血族重新现世!


    “殿下。”


    塞巴斯蒂安上校突然走进来,这位军中精锐的面色很不好看,那双英勇的黑眼睛蒙上了一层极不相称的薄翳。


    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碰出一声低沉的脆响,旋即收住了脚步,上校朝公主敬了个军礼,沉声说:“出事了。”


    彭德雷尔男爵家、卢纳-门多萨伯爵家、蒙福尔子爵家,还有三五家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的家族女眷都出现了被转化为血仆的特征。


    她们开始怕光,拉上厚重的窗帘,终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引以为傲的白皙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们不吃不喝普通食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需求——她们索要鲜血。


    起初只是半品脱,盛在玻璃杯里,牛血还带着残存的温度。


    继而是一品脱,两品脱,三品脱,仆人们不得不提着锡壶,将那暗红色的液体送到夫人们的起居室门口。然后不明所以地听见里面的吞咽声。


    听完上校的报告,索菲亚旋即明白了这些家族彼此之间的共同点。


    他们全都曾经是克雷顿公爵的附庸。


    他们全都曾在公爵权势熏天之时匍匐于他的脚下,用最谦卑的言辞和最丰厚的贡品换取他的庇护。


    而当克雷顿公爵身陷囹圄,他们又全都急不可耐地涌向宫廷,争先恐后地向女王陛下剖白心迹,用反咬旧主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


    因此,她们也成了克雷顿公爵的报复对象。


    索菲亚一拳挥出,险些将朱利安家里的栎木窗棂干碎。


    “该死的克雷顿!”


    有本事,就去报复那些家族的掌权者们啊。


    报复那些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在御前会议上慷慨陈词、互相攻讦的伯爵子爵们本人;报复那些亲手撕毁忠诚、亲手将克雷顿家族推向深渊的男人们。


    而不是那些用自身的美丽和礼仪来装点贵族门面、或许终其一生都不曾踏入过丈夫书房、从头到尾都无权置喙丈夫政治抉择的妻子们。


    她转过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裙摆在急促的动作中旋出一朵愤怒的花。


    “院长,能不能救救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老人沉默了。


    “唉,难啊……”


    艾德里奇院长缓缓开口:“若是刚开始被血族咬了,及时施救还能让他们不至于堕落为血族。


    可是三五天过去,当她们开始畏惧日光,当她们开始渴求鲜血,事情就已经越过了那条不可逆转的边界。”


    在悲悯与责任之间做出抉择,总是艰难的。


    艾德里奇垂下了眼睑:“孩子,你应该明白,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集结所有能够对抗血族的力量,魔法师、圣骑士团、还有龙……”


    索菲亚不甘地望向艾德里奇:那些曾经在舞会上对她躬身行礼的夫人、曾经在观礼台向她颔首致意的夫人们,她们或许与她并无深交,只是礼节性的打过照面。


    如果她们是自己的对手,如果她们是政治上的敌人,那么她会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但她们并不是大奸大恶,不该得到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悲惨结局。


    看着索菲亚恳求的目光,艾德里奇叹口气:“我尽全力为她们治疗,不过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们有可能毕生都被关押在铁笼里,被人当作怪物。”


    “我来。”


    众人看向声音的源头——伊泽尔。


    “你,你行吗?”


    索菲亚有些担心,蹙眉望向伊泽尔,视线从上到下,尤其在他的腹部停留了良久。


    伊泽尔脸都涨红了:


    这段时间,他翻阅了父亲的笔记,好不容易才琢磨出一种障眼法,可以让自己在不会魔法的普通人眼中,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既不会被看见孕肚,也不会被看见偶尔冒出来的尾巴和龙角。


    然而被索菲亚盯着肚子,他险些破功,嗔了公主一眼。


    “……我,让我试一试。”


    是父亲的魔法笔记给了他灵感,卡斯珀的魔法天赋无人能比,因此,仅仅只是一本笔记,其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宝藏。


    ……


    “好了。”


    伊泽尔只是简简单单地用手放在夫人们的前额上,然后,一道道清淡柔和的白光沿着他修长的指节蔓延而下,在指尖聚拢成淡淡的星点。


    那股纠缠了整间卧室的、黏稠的铁锈般血腥气,几乎是立时便消散了,宛如一阵狂风卷走了积年的尘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得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巅初雪停息之后,天地间只剩下阳光与冰晶的那种纯粹的、干净的空气。


    夫人们仅仅只是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就开始恢复,肌肤褪去了蜡像般的冰冷,变得温暖而富有弹性,呼吸绵长,充满了活人的生机。


    这短暂而明显的变化,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服的低语。


    “伊泽尔,你真厉害!”


    索菲亚踮起脚尖,在他颊边印下一个吻——那吻落在颧骨微微隆起的弧线上,轻盈而响亮。


    ……


    斯诺西亚王宫。


    御前侍从长以银头权杖顿地三声,清朗的声音在王座厅穹顶下回荡,“桑菲尔德魔法学院院长,艾德里奇阁下觐见。”


    沉重的鎏金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深蓝长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如云。


    身后,索菲亚和伊泽尔携手走来,阿尔芒紧跟其后。


    老院长在王座台阶下停步,以手抚胸,深深鞠躬。


    “尊敬的女王陛下,血族现世,祸事将启,请您务必派精锐军队,联合各国之力,共同抵抗血族!”


    艾德里奇觐见女王的第一句,就是恳求她联合大陆上的君主共同抵抗血族。


    埃莉诺女王静静地注视着老院长,面容平静如冬日封冻的湖面,女王的沉默态度使得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壁炉中燃烧的雪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她右手食指上那枚刻有王室徽章的玺戒,在无意识轻叩王座扶手的动作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片刻之后,埃莉诺微微抬手:“奥斯卡子爵,艾德里奇院长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十分疲惫。请您代我以及斯诺西亚王室,以最高的礼遇,安排院长前往王室行馆歇息。”


    奥斯卡子爵立即从侧列走出,向艾德里奇院长做出“请”的手势。


    老院长看向坐在王座右下方、独属于继承人位置上的索菲亚公主,但索菲亚却望向母亲,并未回应。


    艾德里奇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多年的经验让他读懂了女王温和委婉的推挡。他再次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他离开后,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眼眸,正要向母亲询问拒绝艾德里奇的缘由,却忽然顿住了。


    利奥波德元帅正站在王座左侧的臣列之首,坚如磐石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


    出什么事了?


    心里一沉,顺着利奥波德的视线,索菲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座左侧那张紫檀木小几上。


    那里,躺着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书信。


    信纸边缘露出暗红色的火漆残印,上面是字母“A”叠加圣母百合徽记——多么熟悉的徽记,那是她父亲唯一的妹妹、纳尔茨堡的安妮王后陛下的纹章。


    火漆印已经被打开,索菲亚一目十行,看完信之后,那双蓝眼睛顿时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那封信上说,安妮王后重病不起,已是弥留之际,请斯诺西亚速派人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今日事今日毕 王座厅


    王座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将高窗上彩绘玻璃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仿佛一幅流动的暗色挂毯。


    “信上说,安妮希望能够在弥留之际, 最后再见我们一次。


    可是,克雷顿公爵越狱一事还未解决,他又被转化为了血族, 还牵扯进了魔法。索菲亚, 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埃莉诺拉女儿坐在王座上,宽大的王座足以容纳一对母女。


    “让我去纳尔茨堡吧。姑姑病重希望看到家人,而母亲身为女王,有无数国家大事要处理。”


    索菲亚一口气说完,停顿了片刻:“由我去纳尔茨堡,是最合情理的选择。我是安妮姑姑的血亲, 我也有资格代表斯诺西亚王国。”


    母女二人商议已定, 然而愁云并未因此散去分毫。她们面上那道忧色, 如同窗外的暮色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 驱不散, 也化不开。


    索菲亚垂下眼睫, 思绪不由得飘回一个多月前。


    那时克雷顿公爵的叛旗刚刚举起,弗朗索瓦国王却忽然率卫队出现在边境。


    当时事态紧急,利奥波德元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将国王安顿在了王城外一座古堡中, 而非王宫之内。


    弗朗索瓦知道斯诺西亚境内必定是忙乱不堪, 因此并未多做停留,只简单探望了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呈上安妮王后给她们的信件, 略微寒暄几句,便带领卫队回国。


    “王后一切安好,”他当时这样说,语气平稳,唇边甚至挂着一缕笑意,“她骑马、举办音乐会、参加慈善活动……,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朕常与她打趣,说她比朕这个做国王的还要操劳。”


    那封信里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病痛。


    安妮的字迹依旧是少女时代那副圆润流畅的模样,写到索菲亚的名字时,末尾的“a”会俏皮地向上勾起,像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小小微笑。


    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里病重到这种地步?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想起安妮姑姑结婚之前,在斯诺尼亚王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时,十七岁的安妮公主坦然接受了属于每一个公主的宿命——联姻。


    幸而祖父威廉为她选择的婚事不错,邻国太子弗朗索瓦门第显赫、虔诚仁慈、相貌堂堂,是个优质的青年才俊。弗朗索瓦是个完美的王子,安妮也是一个被德贝格伯爵夫人教养出的、仪态举止性情都无可挑剔的、最温柔娴静的公主。


    她像丝绸一样,柔和地照顾身边所有人,柔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在婚前一夜,当安妮搂着索菲亚入眠时,她摸到了姑姑枕头上蔓延的水痕。


    那些与姑姑安妮玩耍的童年记忆像是被锁在珠宝匣里的旧首饰,平日里不会刻意去翻动,可一旦打开,每一件都亮闪闪地刺着眼眶。


    不仅仅是女王和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德贝格伯爵夫人以及侍奉过她的年长女官们,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女官夫人们曾与安妮公主一同度过无数个午后茶叙、替她梳过头发、为她系过裙撑,互相陪伴了无数岁月。


    尤其是德贝格夫人,她侍奉了斯诺西亚王室整整四十年,从索菲亚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她便站在宫廷的帷幕之后,见证了无数诞生、婚嫁与死亡。


    几十年严谨的宫廷生活,给这位夫人最大的礼物就是冷静自持。


    无论外界有什么风风雨雨、世事变幻,斯诺西亚王座永不动摇,她亦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可是安妮不同,她由她亲自教养长大,她的身上倾注了她多少心血。


    如果说,黛西女官是德贝格夫人精心培养的衣钵传人,是她毕生宫廷首席女官长事业的继任者;


    那么,安妮王后就是她打磨出的杰作,是她人格精神的延续和结晶,她以培养出这样一位品德高贵的女性为荣,那是一种比头衔和赏赐更让她珍视的荣耀。


    然而,刚刚主持完黛西的葬礼,丧钟的回响似乎还在塔楼之间盘旋未散,老夫人又即将面临安妮的死讯,只觉半生事业付与东流。


    她强撑住自己衰老的躯体,不顾礼节匆匆离开。


    德贝格伯爵夫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在给索菲亚公主收拾出门行装的侍女们身后。


    长桌上摊开着几件换洗的亚麻衬衣、两双骑马用的羊皮手套、一只银质旅行墨水瓶,以及一条深蓝色斗篷。


    看到老夫人的黑绸裙子,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物品,站得笔直,屈膝行礼问好。


    她粗粗扫了一眼公主的行李,宫女们顿时紧张地解释道:“夫人,公主殿下命我们快些收拾行李,尽量简单些,所以……有些累赘的东西就没有装……”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德贝格夫人,您好!”


    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亮而清晰。她大步走进房间,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是我让女孩们这样收拾的,您别责怪她们。”


    一声长叹,德贝格伯爵夫人亲自为索菲亚挑选了几样东西。


    几条用于参加晚宴的礼裙,和正式的猎装,红宝石戒指,钻石项链和珍珠项链各两条,三顶大冠冕,样式并不反复,而是华贵大方。


    “您的行李不能太过简薄,这几样首饰是最低限度。”


    皮质行李箱里一下子熠熠生辉。


    夫人苦口婆心:“您此行出国,虽然是为探望安妮王后陛下,但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这些首饰,这些衣服,它们不是累赘,它们代表了斯诺西亚的形象。”


    装点门面嘛,她懂的。


    索菲亚并未反驳,而是点点头:“是了,到底是夫人您有经验。刚才我让他们快些收拾,仓促之间反而疏忽了。”


    宫女们又重新收拾行装,在德贝格夫人的监督下,动作轻快,忙乱但有秩序。


    每一件衣裙被仔细折叠,用薄纸板隔开;每一件首饰被放入天鹅绒衬里的匣子,再装入行李箱的夹层。


    索菲亚看向欲言又止的伯爵夫人,问道:“夫人,您有什么事?”


    老夫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拿出一个锡兵,不顾体面直接塞进公主手里。


    “这…这是安妮公主最喜欢的玩具,小时候我没收了她的锡兵,让她去学习刺绣、女红、诗歌和乐器……”


    德贝格夫人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


    “请您把这东西,还给安妮公主,不,安妮王后陛下。愿它能够守护它的小主人。”


    索菲亚凝视着手里的锡兵玩具。


    这锡兵已经很老了,身上曾经鲜艳的红色军装已经模糊褪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是,它被保存得极为妥善。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锈迹,躯干被擦拭得锃亮,这个沉默的小战士嘴角微抿,眼睛专注地望向前方。


    德贝格伯爵夫人想必无比珍爱它吧,不,或许她爱得不是锡兵玩具,而是通过玩具,将对安妮的思念藏在这里……


    索菲亚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抬起头,看到那个向自己走来的高挑身影,她突然开始头疼。


    伊泽尔牵起索菲亚的手:“索菲,你怎么没有让宫女给我收拾行李?”


    “不过也不要紧,”伊泽尔嘿嘿一笑,居然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我的衣裳不多,这些就够用啦!”


    “呃……”索菲亚嗓子发紧,顶着伊泽尔热切的目光,她艰难说道:


    “其实,我这次准备独自一人动身前往纳尔茨堡,把你留在斯诺西亚待产……”


    什么?


    伊泽尔惊呆了。


    索菲亚居然不让自己跟在她身边?


    她硬着头皮劝说道:“你快要分娩了,跟随我前去纳尔茨堡,一路上旅途劳累,万一……


    还是待在王宫里,母亲会安排人照料你。”


    “不要,我要保护你,我是龙,可以飞过去。”


    伊泽尔撅起嘴,头一回不听索菲亚的话。


    “这次出行没有危险,而且卫兵会保护我啊!”


    伊泽尔一屁股坐在索菲亚的大行李箱里,索菲亚一阵牙酸,倒不是心疼箱子里的钻石珠宝被压变形,而是担心——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你坐在我的冠冕上,屁股不会被戳得疼吗?”


    索菲亚把他拉到床上,试图拿伊泽尔最爱做的事情奖励他。


    奈何往日热情似火到过头的伊泽尔,今天仿佛成了清心寡欲的清教徒,任凭她怎么撩拨,也不为所动,坚持要陪索菲亚去纳尔茨堡。


    “你这样,我生气了。”


    她拇指和食指捏起伊泽尔的下巴,眼睛微眯,蓝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危险的火苗。


    “啪!”


    “我……啊!”


    伊泽尔一脸不可置信,用食指指着自己。


    “你打我?”


    “真的生气了?”


    伊泽尔偷偷瞄公主的脸色,见索菲亚愠怒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自己体内开始隐隐作痛。


    白龙难受地仰起脖子,皱眉:“好,我答应留在斯诺西亚。”


    不行了……


    今天先享受了再说。他想。


    “嗯,这样才乖……”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


    第57章 缴械投降 当索菲


    当索菲亚沉入温软的梦乡之际, 伊泽尔替她掖好了锦被的褶皱,随即将她的面颊轻轻引至自己的胸膛。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梦呓轻轻颤动, 伊泽尔胸前有些痒意。


    刚才缴械投降又怎样?


    是的。方才他投降了。他亲口答应留在斯诺西亚,乖乖等待她从北境归来。


    但那又如何呢?


    伊泽尔在黑暗中缓缓弯起嘴角。


    刚才,他只不过假装答应留在斯诺西亚而已。他可是龙, 只要振一振翅翼, 云层和山川便在脚下俯首,何况跟在索菲亚的马车后面呢。


    他可以在她到达纳尔茨堡之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马车前,扬起漫天的阳光。


    他可以想象索菲亚打开车门那一刹那的神情——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必定先是一怔,继而睁圆,最后眯成一道无可奈何的弧度。


    而他呢,他会倚在车框上,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真巧啊索菲, 我也恰好想出来透透气。”


    啊!光是想想伊泽尔就激动到战栗!


    他真是太聪明了, 略施演技就骗过了索菲亚,伊泽尔简直要为自己鼓掌了。


    在黑夜里, 白龙的金眸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伊泽尔在自得中沉沉睡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收敛的笑意。


    **


    太阳初升, 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伊泽尔睁开眼,就发现索菲亚已经穿戴整齐, 坐在梳妆台前, 由宫女将满头金发梳成方便简洁的麻花辫。


    发辫从两侧汇聚至脑后, 盘成一个紧致利落的发髻,其间不见任何华贵的发饰,只在发髻根部别了一枚朴素的银质发针。


    伊泽尔托着腮, 就这样看着她。晨光在她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昨夜的那个计谋。


    忽然,一种奇异的预感像冷风一般掠过他的脊背。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预感的面目,一个身影便如旋风般闯入室内——


    “哦!伊泽尔!”


    他整个人被一双臂膀箍住了。那拥抱的力度大得惊人,像一头母兽在确认自己的幼崽是否安好,不过母兽有些不靠谱,勒德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闻到了龙族特有的气息——那是松脂、琥珀与古老岩洞中阴凉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你真开心,”瑟兰妮的声音饱满而洪亮,“咦——?你怎么这副表情,见到瑟兰妮姨姨难道不开心吗?”


    伊泽尔从瑟兰妮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吸了一大口气,怀疑地看向索菲亚,口型无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索菲亚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左右端详,仿佛那发髻的对称与否是此刻全天下最要紧的事。


    她挥了挥手,侍女们敛衽退下。


    “我昨天给龙巢那边送信,邀请瑟兰妮前来照顾你。”


    伊泽尔听到的:我预判了你的诡计,所以让瑟兰妮姨姨来监管你不要乱跑。


    他竭力遮掩住自己的沮丧,还有一丝奸计被识破的心虚。


    “嗯……其实,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瑟兰妮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仿佛月光下起伏的波浪般的银白卷发,顷刻间变成了一窝杂乱无章的鸟巢。


    “说什么呢?”瑟兰妮不容辩驳:“你还是个孩子,当然需要长辈们的照顾。”


    “我不是孩子了,我肚子里的才是孩子……”


    伊泽尔不服气,闷闷地嘀咕着,被瑟兰妮用指尖戳了戳额角:“你也知道,所以我才更要来照顾你呀!”


    说到这儿,瑟兰妮朝索菲亚和伊泽尔致歉:“莫薇拉不能来斯诺西亚王宫一直守着伊泽尔,龙族里还有其他成员需要她。


    不过你们放心,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可以代替莫薇拉应急治疗,而且莫薇拉也会用最快的速度从龙巢飞过来。”


    索菲亚面色严肃,郑重道:“不,我更担心的是血族。”


    瑟兰妮一惊,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眼睛倏然锐利起来,像野兽在暗处忽然睁大的瞳孔。


    “血族?斯诺西亚出现了血族?”


    索菲亚点了点头。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公主将克雷顿公爵被转化为血族、越狱袭击他的妻子和几位贵族夫人的事一一道来。


    她停顿了片刻,窗外的雾气缠绕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瑟兰妮姨姨,克雷顿公爵还未被捕,不知蛰伏在哪里。根据他的攻击对象来看,他的复仇之心极为强烈。


    他憎恨背叛过他的妻子,憎恨在他落难后反水的贵族,更憎恨剥夺了他贵族身份的王室,我,我母亲,以及从我们身上衍生出的人际关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因此……”


    瑟兰妮立刻明白了:“放心,有我在,整个斯诺西亚王宫一定安全。”


    “还有我呢!”


    伊泽尔不服气,他从床榻上站起来,银白的卷发蓬乱地支棱着,赤足踩在冰冷的橡木地板上——他也是强大的龙族啊!他也可以保护王宫里的人!


    索菲亚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他柔嫩的脸颊上,注视那双黄金琥珀般澄澈的眸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过。


    “等我回来。”


    ……


    索菲亚将瑟兰妮引荐给自己的母亲,然后起身告辞,踏上远行之路。


    临行之前,她特意找到次席女官长凯汀夫人。


    “这位贵客是伊泽尔的姨妈,她的行事风格,呃……与斯诺西亚不同,有些奇特,拜托您务必精心招待。”


    凯汀夫人慈爱笑道:“是伊泽尔殿下的家人啊,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


    作为女王陛下的贴身女官,有些事情,她也是知情者,自然见怪不怪。


    不过,看向与女王陛下相谈甚欢的那个高大身影,凯汀夫人还真是好奇呢!


    埃莉诺女王并没有在庄严的大殿里接待伊泽尔的亲人瑟兰妮,而是听从了索菲亚的建议,选择了花园暖房。


    那是一座由铸铁骨架与数千片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顶建筑,坐落在王宫花园的西翼。


    推开门,湿热温润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腐叶与千百种花卉混合的芬芳;


    巨大的蕨类植物从悬挂的铜盆中垂下翠绿的羽状叶片,蔷薇沿着铸铁立柱攀援而上,在玻璃穹顶下绽放出深浅不一的绯红;


    一株来自东方某岛屿的柑橘树正结着青黄的果实,在氤氲的水汽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看到瑟兰妮欢欣雀跃、像是小孩子突然来到游乐园的眼神,埃莉诺就知道,女儿的建议直戳这位“特殊”贵客的心。


    “这儿真美!”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玻璃穹顶下,她的目光从悬挂的蕨类跳到攀援的蔷薇,从蔷薇跃向那株结着果实的柑橘树,最后,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暖房一丛紫色马蹄莲上。


    那丛马蹄莲被栽种在一只青花瓷盆中,花茎挺拔如天鹅的颈项,紫色的苞片卷曲成优雅的喇叭状,


    瑟兰妮沉醉于馥郁的花香,小心翼翼凑近,左看看,右看看。


    “您喜欢?”


    埃莉诺女王摘下花朵,将其簪在瑟兰妮耳边。


    “曾经见过,只是那里的马蹄莲不是紫色,而是纯白色的,雪一样的纯白。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叫一朵花改了颜色!”


    埃莉诺轻笑,原生马蹄莲生长于遥远的异域,飘洋过海来到宫廷,被一代又一代的园丁嫁接、选育、杂交,早已繁育出了五彩斑斓的模样。


    瑟兰妮是龙。她只需展开双翼,便能掠过五洲四海,看遍世间草木——从极北苔原上匍匐的细叶,到赤道雨林中参天的巨蕨,什么样的植物不曾落入过她眼中?


    但人类,这些寿命不过百年的脆弱生灵,居然能用双手代替神力,将一朵纯白的马蹄莲变化出这么多颜色!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魔法吗?


    她们并肩穿过□□,裙裾擦过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瑟兰妮还端着几分审慎——这是必要的,毕竟伊泽尔已经选择留在索菲亚公主身边,留在人类的王宫里。那么,索菲亚的母亲,这位端坐在王座上的女人,便将成为伊泽尔未来的长辈。


    瑟兰妮必须弄清楚:这位女王陛下能否真正接受自己的女儿与一头龙缔结婚姻?能否包容龙的天性,龙的……那些人类或许难以忍受的习性?


    这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担忧。可怜的塞西莉为此事不知愁掉了多少片鳞片。


    于是,瑟兰妮有意将那条长长的、覆着银白鳞片的龙尾显露出来,状若无意地横在了女王必经的石径上。


    埃莉诺女王看见了。她分明看见了那条华美而突兀的白色龙尾,在灰色石板路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可她既没有惊呼,也没有皱眉,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分毫。


    她只是优雅地俯下身,从路旁折下一片宽大的海芋叶子,仿佛那不过是花园里一件寻常的物什,用那翠绿的叶片,轻轻巧巧地将龙尾遮住了。


    女王察觉到了瑟兰妮身上那股绝非人类的气息,可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异样,没有恐惧,更没有那些猎奇的审视。


    她只是将这位化作人形的巨龙,当作一位有趣的、值得结交的远客。


    渐渐地,瑟兰妮的注意力已经从各种奇花异草中转移,而是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埃莉诺女王的人格魅力中。


    在瑟兰妮看来,埃莉诺女王掌握的是另一种魔法。


    斯诺西亚往纳尔茨堡的路上,四轮马车由两匹漂亮矫健的棕色大马拉着,马蹄哒哒。


    尽管这辆马车外表并不出众,但内部装饰却精美舒适,两匹马也一看与普通的马不同。


    索菲亚倚在马车的车壁,正在闭目休憩。


    忽然,她莫名睁开眼。


    奇怪,怎么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天上飞的是什么 埃莉诺


    埃莉诺女王引着瑟兰妮穿过修剪齐整的冬青树篱, 来到那片足有三公顷的园圃前,口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才有的、含蓄的骄傲:


    “您请看,索菲亚运用生命魔法之后, 柑橘树生长得更加旺盛,而且长出的果实更加香甜了。”


    瑟兰妮放眼望去,这里没有种其他作物, 而是种满了数以千计的柑橘树, 枝干舒展,叶片油亮。


    原本,每一颗柑橘都被栽在陶盆里,冬天运进室内保温,夏天搬出室外照射阳光。


    然而现在,索菲亚用生命魔法改造了这片土地, 数千柑橘树由盆栽改为地栽, 可以不必畏惧斯诺西亚严寒的冬日, 而是深深地扎根土壤,吸收养分。


    空气里浮着柑橘花残存的香气, 那香气是白色的, 带着些许凉意, 像是月光化在了水里。


    果子高低错落地挂满了树梢,藏在翠绿的叶片之间。


    橘子还是青黄色的,柠檬的黄是那种饱含阳光的明黄, 而甜橙的颜色最是深沉, 橙红殷殷, 叫人想起黄昏时分迟迟不肯散去的霞光。


    瑟兰妮原就不是那种拘泥礼数的女士——龙族大约天生便没有这种意识,他们是无拘无束的生灵。


    不用埃莉诺礼让,她已经伸手摘下一枚甜橙, 随手便掰了开来。


    橙皮上那些细小的油点登时迸裂,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仿佛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小香囊同时被捏破,一股子清冽的香雾便溅了出来,活泼泼地扑了人一脸。


    掰开果肉,纯粹的酸甜香气盈满了两人的鼻腔,新鲜的汁液怦然溅出。


    一瞬间,瑟兰妮就爱上了甜橙。


    龙族都爱极了美味多汁的水果,只是除了卡斯珀曾教过他们如何侍弄火龙果之外,其余的龙们对于果树的培育之道,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们要想吃上一口果子,便只得展开双翼,飞越重洋,去那些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里寻觅,而那些果子里最甜的果实,也比不上被人类一代代培育出的优良高甜品种。


    这情形,与人类那些精心选育、代代改良的果园相比,简直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原始年月。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到了正天顶。


    瑟兰妮颇为羞涩地婉拒了埃莉诺女王的午宴邀请。


    她分明听伊泽尔那孩子不止一次地盛赞过斯诺西亚王宫里的珍馐美味,心里也早存了十二分的好奇(嘴馋)想要领略一番人类厨子的手艺。


    可偏偏方才在橘园里,她已经将熟透的果子吃掉了大半。


    饶是白龙的胃口再如何惊人,她也不好意思在扫光了一整片果园之后,再去将一整张长桌的菜肴也扫个精光——尽管白龙确实有这种能力。


    “不必了陛下!”


    瑟兰妮大手一挥,那动作里的豪气配上她此刻微微发红的耳尖,居然构成了一种可爱的矛盾。


    “索菲亚叫我来,原是为保护伊泽尔和你们,您也知道,我们龙嘛,不太习惯你们人类的宫廷礼仪,就让我和伊泽尔一同用餐吧。”


    埃莉诺女王忍俊不禁,颔首答应了瑟兰妮的请求,命凯汀夫人将斯诺西亚宫廷的拿手菜都端出来招待她。


    埃莉诺女王听了这话,到底没能忍住笑意,笑意在她唇角微微一弯。


    血族风波还未过去,此时此刻,能够有一位强大的盟友,是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随即侧身吩咐凯汀夫人,让厨房将斯诺西亚宫廷里最得意最美味的那些菜式,一并端去招待这位可爱的龙族亲戚。


    索菲亚的车队行驶到了斯诺西亚和纳尔茨堡的边境,趁马车夫去喂马之际,她特意抽出时间见了驻守边境的霍夫曼上校。


    她将女王严守边境、清查过路人员的旨意传达给霍夫曼,又特意嘱咐道:


    “上校先生,血族一事非同小可,你要密切关注任何可疑人员,绝不能让血族,尤其是克雷顿公爵从我们斯诺西亚出境!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立即向上报告!”


    “是,殿下!”


    从斯诺西亚进入纳尔茨堡,道路的颠簸突然变多。


    纳尔茨堡的路面上并没有铺精细沙石和石板,而是更为粗糙的碎石,路面上坑坑洼洼的。


    马车里的人也随之上下颠簸,左□□斜。


    若是在往日,这点颠簸对于身强体健的公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她这几天连续忙碌,睡眠也不足,马车在全速行驶了几十里路,脑袋就开始发晕。


    几乎同时,兢兢业业镇守在边境要塞、正盯着士兵们检查过往客商的霍夫曼上校,一抬起头,就发现天空中飞过一个巨大的白影。


    看方向,那道白影正从斯诺西亚往纳尔茨堡飞去。


    在得知了血族和黑魔法的存在之后,一向严肃古板的霍夫曼上校脑洞大开,他猛然想到——叛臣克雷顿公爵会不会乘坐这条白龙飞离斯诺西亚呢?


    这很有可能啊!


    但他身上也没长翅膀,根本无法阻拦这头巨龙,于是,上校先生立即决定报告!


    他派出一队传令兵,赶去王城向女王汇报。


    至于刚离开不久的索菲亚公主,以白龙的飞行速度,根本不需要自己送信,想必不久之后,她就会亲自看到这头白龙。


    霍夫曼料想的没错,当索菲亚再也无法忍受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而是骑马跟随车队行进时,远远的,她看见了天边的一个小白点,针尖大小的白点,远远地浮在青灰色的天际线上方,像是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絮。


    索菲亚起初并没注意,她刚从车厢里逃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野间的新鲜空气。


    刚才坐在马车上,尽管她也打开了窗户,而且把注意力从自身的晕眩感转移到了窗外,但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树篱和田野此刻非但没能分散她的心思,反而让那种翻搅感更加鲜明起来。


    远处高大的风车在晃,连天空里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似乎也在晃。


    这匹名叫利比的灰马高大健壮,最重要的是,它异于常马的对侧步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像初学走路时顺拐的儿童,但步伐极其稳健,能够长期骑行保持平稳。


    索菲亚再次抬头时,它已经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杏仁,轮廓也从模糊的一团渐渐有了形状。


    她眯起眼睛,逆着午后的日光望过去,隐约看见那东西的两侧有翅膀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动着。


    “大概是某种大型鸟类吧。”索菲亚在心里对自己说。


    北方的天空里常有鹰隼盘旋,偶尔也会有迷途的天鹅从更冷的地方飞过来。


    索菲亚并没过多留意,她现在满心被安妮的病情和血族之祸占据,无心思考其他。


    车队继续走了大约二十里路,奇怪的是,索菲亚已经养成了一个不自觉的习惯:每隔一小会儿,她就会抬头往天上看一眼。


    每一次抬头,那个白点都在那里。它没有飞走,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保持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精确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方,仿佛一条被系在车队尾巴上的、看不见的线正牵着它。


    她莫名觉得,自己看向“它”的同时,它也一定在盯着自己。


    索菲亚觉得这绝非偶然。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艾德里奇院长用来送信的雪鸮?


    还是……


    索菲亚心有所感,忽然勒住了马。


    “传令下去,”她对身旁的侍卫长说,“车队原地休整,给马匹添些草料,人也歇一歇。”


    果然,不出她所料,车队一停,它也悬停在天上不动了。


    索菲亚心中那团迷雾,就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什么。不,准确地说,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谁。


    于是,一个计划如春天的野草一般迅速生长。


    索菲亚的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身旁正在休息的车队上。


    整支车队停在路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车夫跳下车座,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侍女们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边准备食物,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凉的空气;马夫提着草料、谷物、水桶穿梭在马匹之间;侍卫们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短暂的、忙里偷闲的松弛气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天边那个白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王储殿下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索菲亚悄悄松了松左脚的马镫皮带,又把自己右侧的裙摆从马鞍上解开了一角,省得假戏成真,自己的裙摆被马镫缠住,真的受了伤。


    “哎呀——”


    这一声惊叫连灰马利比都吓了一跳,耳朵猛地向后抿去。但索菲亚顾不得安抚它了——她正忙着从马背上往下摔。


    这大约是斯诺西亚王储这辈子演得最逼真的一场戏:她的左脚从松脱的马镫里滑了出去,身体重心猛地向□□斜,右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从马鞍上翻了下去。


    不过,从马上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就算索菲亚早就看好了地方——摔倒的落点正好是一片厚实松软的草垛——但也免不了磕碰擦伤。


    就在索菲亚即将落地、与草地的距离不到一寸时,下落的速度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这股力量阻止了她下落的猛烈趋势,索菲亚看似与草垛亲密接触,实则只有她本人明白,摔倒的力道几乎被消减了大半。


    着地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侍卫长的嗓门最大,侍女们大约是捂住了嘴,发出一片闷闷的抽气尖叫声。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所有人都在朝她跑来。


    但索菲亚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一支箭被弓弦弹射出去时撕裂空气的啸响。


    不,比箭更快,比风更急,带着一种只有巨大的翅膀才能鼓动出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从天上直坠而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向她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小小教训 “天哪


    “天哪!殿下, 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车队里所有人都团团围过来,贴身侍女玛丽小姐跌跌撞撞扑到索菲亚身边,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试探她的鼻息;侍卫长面色铁青,沉默地翻找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物。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摔得不轻。


    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龙的气息, 那是一种因为高速俯冲、空气摩擦龙鳞而产生的温热的味道。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收拢、变形。


    然后是人的脚步声,又轻又急,踩在干枯的草梗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菲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这一点倒不全然是装的。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过程虽然经过精心设计, 而且也有某人的及时救助, 但落地时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肩膀隐隐作痛, 野草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可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她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身旁那座草垛。


    那草垛堆得高高的, 是农夫们收割之后把麦秸拢在一起搭成的, 经过去年秋天的日晒风吹, 表面的麦秸已经变成了浅金黄色,散发着干爽的甜香。


    草垛的侧面有一个明显是新造成的凹陷,几根麦秸断口处还是白生生的, 一小角白色的龙鳞正从那个凹陷的边缘支棱出来。


    “我没事, 玛丽小姐。”


    她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语调说道, 同时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做出一副“强忍着疼痛试图站起来”的模样,“只是……只是脚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玛丽小姐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您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殿下!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马夫已经把利比牵来了,它眨着无辜温柔的大眼睛,低下头舔舐索菲亚的手掌道歉。


    “没事没事。”她递给利比一个苹果,利比舌头一卷,啃起了甜脆的红苹果。


    索菲亚被扶起来,又任由侍女们围上来替她拍打裙子上的草屑、检查她手背上的伤口、往伤口上敷一块湿了凉水的手帕。


    她原本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伊泽尔藏身的草垛,等待他何时现身,然而草垛后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哎呀,好痛!”


    伊泽尔从天上俯冲下来,却不肯以白龙的面貌现身。


    他匆匆忙忙变回人形,蜷缩在一堆干麦秸里头,观察着索菲亚是否安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被人发现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殿下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不体面地躲在草垛里。


    看来自己的魔法起了效力。伊泽尔感知到索菲亚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没有大碍,便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索菲亚突然的痛呼声却让他本能地想要走向她,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于是,草垛塌了。


    伊泽尔一下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中。


    他的头发里插着十来根麦秸,左边的衣领里塞着一片枯叶,右边的袖口上挂着一小团干草絮。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玛丽小姐惊呼:“天哪!伊泽尔先生,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索菲亚的左肩确实有些疼,手背上的血珠也还在往外渗,可她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满了。


    她的脸上充满了懒洋洋的笑意。


    此刻,那双金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的神情复杂极了:焦急、窘迫、困惑、松了口气、以及一种正在慢慢反应过来的怀疑。


    索菲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不到一秒钟,便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马上就要笑出来了。


    “啊……我,我在纳尔茨堡有事要办,所以在你们走后,就一个人抄进路赶过来了,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结果草垛塌了……”


    “那您的脚程可真够快的,居然比我们还提前。”


    “咦?您是骑马赶路的,您的马呢?”


    伊泽尔咬牙,继续瞎编:“马被小贼抢走了。”


    玛丽小姐恍然大悟,好心提醒道:“原来是这样,纳尔茨堡可不比我们斯诺西亚,一路上有不少贼匪,看来您的随身行李也被抢走了,只要您人没事就好。”


    “是,是啊……”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索菲亚命令车队休整片刻之后立即赶路,只是这次,队伍里加上了伊泽尔。


    “真巧啊,伊泽尔。”


    索菲亚以手支颐,面无表情,挑眉看向他。


    伊泽尔颇有些不自在,他违背了对索菲亚的许诺,没有好好待在斯诺西亚王宫,而是悄悄跟踪,跑了出来。


    “我……我,也是担心你嘛……”


    伊泽尔瘪嘴,牵起索菲亚的衣袖,眨巴眨巴大眼睛,试图用他们床上的常用手段萌混过关。


    “唔……”


    公主依旧板着脸,让伊泽尔顿时忐忑不安——索菲亚不会真生他气了吧!


    可惜啊,或许是伊泽尔太可爱,或许是这件事太滑稽,索菲亚根本绷不了太久,就噗呲一声,伏在伊泽尔腿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伊泽尔才明白过来,他,他又被索菲亚耍了!


    索菲亚并非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姑娘——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不乖,跟在她的车队后面飞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只过分尽责的、长着翅膀的牧羊犬,却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那么这位先生理应受到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教训。


    伊泽尔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从一开始就被索菲亚看破,偏偏她看破却不说破,恨恨地挥拳,捶了她的胳膊一下。


    “你坏,索菲,戏耍我很好玩吗!?”


    “啊,那当然了……哈哈哈哈!”


    “你——”


    伊泽尔更气了,别过头,不想理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握住索菲亚的手,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好吧,就算戏弄我很好玩,也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呀。索菲亚,你的手和肩膀,还疼吗?”


    索菲亚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


    瑟兰妮直到将整张桌子上的美味佳肴一扫而空,才发现伊泽尔根本没有来陪她吃饭。


    她手捧一整杯香甜浓郁的热可可畅饮,无所谓地耸耸肩:不陪就不陪吧,索菲亚远行,他一定很失落,还不如放他独处。


    而且,如果有伊泽尔在的话,她就该把美食分他一半了嘛。


    直到用餐完毕,凯汀夫人遵照女王的指示,前来询问瑟兰妮是否用餐愉快。


    龙族素来不习惯繁文缛节,然而若当真将一切礼数尽皆抛却,落在满宫上下那一双双训练有素的慧眼里,便难免被解读为对伊泽尔的轻慢。


    伊泽尔又与索菲亚密不可分,轻视伊泽尔,与轻视王储殿下索菲亚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王派了自己的贴身女官凯汀夫人前来接待,以示对他们的尊重。


    瑟兰妮懒洋洋倚在沙发上:“凯汀夫人,请您务必代为转禀陛下——我此生游历诸多王国,却从未遇见能与今日这道橙花蜂蜜烤乳鸽相媲美的珍馐。谢谢陛下的热情款待!”


    “对了,怎么不见伊泽尔殿下?”


    瑟兰妮摇摇头:“还是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


    凯汀夫人却疑道:“可是伊泽尔殿下对我说,他在陪您用餐,让我们不必去他的餐厅送餐打扰,这……”


    瑟兰妮瞬间意识到不对,和凯汀夫人赶到伊泽尔的房间。


    瑟兰妮敲敲门:“伊泽尔?伊泽尔?”


    里面静悄悄的。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瑟兰妮和凯汀夫人强行打开伊泽尔的房门,房门应声而开,室内情形却大出她们所料:


    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帘在晚风中微微鼓荡,仿佛主人只是去花园里做一次寻常的散步。


    然而那封端端正正置于书桌中央的信件,却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写的是什么?”凯汀夫人拆开信,只见里面是一个个诘屈聱牙的文字,她通晓七国语言,却看不出信上的字属于哪种文字。


    “啊……是我们独有的文字。”


    瑟兰妮接过用龙语写的信,一目十行:


    他写道,索菲亚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作为她的守护者与挚爱,他不能安坐于宫中享受荣华,而任凭她独自面对前路未卜的风霜。


    他恳请姨母宽恕他的不辞而别,留在斯诺西亚王宫震慑血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有能力保护好索菲亚殿下和自己的安全。


    瑟兰妮并没有前去追赶伊泽尔,她心里明白,就算立即赶过去,追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她不明白索菲亚去姑母的国家串个亲戚有什么危险,更不明白伊泽尔为何认定索菲亚身边危机四伏,需要自己保护。


    不过,孩子想去就去嘛,谁年轻时没有个热血上头,为爱情执拗倔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时候。


    收起信件,她说:“没什么事,请您带我去见女王陛下,我们有事商量。”


    她可以不管这件事,不过必须得让女王知晓。


    **


    “殿下,纳尔茨堡王城到了!”


    他们路上偶遇伊泽尔之后,又前行了几十里,就遇到了纳尔茨堡国王派来迎接的使臣。


    使臣手挥马鞭,指向前方地平线上的一座巍巍城池。


    这是座用灰黑石砖围成的坚固城堡,从城门洞到墙垛,从墙垛到箭塔,颜色毫无偏差地铺过去,铺成一道环绕王城的沉默的边界,一看便知它最初是为军事建成的城市。


    马车沿着笔直的官道驶入城门,入了王宫。


    纳尔茨堡王宫内部,褐色的宫墙,深灰色的屋顶,正立面的壁柱排列得极为克制,壁柱顶端的装饰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而是简单有力的几何线条。


    这样沉闷的场景,让索菲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安妮姑姑,她,到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龙之心 纳尔茨


    纳尔茨堡的茨温海姆宫, 是一座典型的诺曼式王宫,整体用黑褐色的石头垒成,巨大的石墙高高耸立, 厚重得足以抵抗任何攻城槌的撞击,厚重严肃。


    它原是某位国王的军事堡垒,后来才改作王宫。


    索菲亚的马车一驶入茨温海姆宫那标志性的、层层内缩的半圆形拱券式大门, 伊泽尔隐形的龙鳞就猛地炸起, 像一只受惊的猫拱起脊背。


    “嗯?怎么了,亲爱的?”


    她立刻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低声问道。


    “没,没什么,这王宫里面有些冷。”


    伊泽尔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贴着索菲亚更紧了, 一只手悄悄摸着肚子, 安抚腹中的胎儿。


    “茨温海姆宫的采光一直是这样, 窗户窄,看上去就阴森森的, 别怕, 我在这里。”


    窄小的窗户让这座王宫显得威严而封闭, 索菲亚把伊泽尔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暖,又给他披上了斗篷,打量厚重高大的石头墙体。


    “今天的天气也糟糕, ”她望了望天, “乌云压得这么低, 怪不得人心里不痛快。”


    这座冰冷严肃的王宫并不适合居住。


    往日里,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都住在艾克斯庄园,那是个好地方, 有温泉,有葡萄园,阳光从早照到晚,玫瑰花开得满院子都是。


    茨温海姆宫只有在重大国事场合才会启用,譬如加冕礼,譬如国葬,那些需要彰显威严的宏大场面。


    索菲亚的手指在伊泽尔的手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


    如果安妮姑姑病得这样重,甚至到了要她千里迢迢赶来见最后一面的地步,为什么不去艾克斯庄园,那里不是更适合养病吗?为什么要待在这座阴冷糟糕的石头城堡里,连一丝暖和气儿都寻不着?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想透,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便停住了。


    马车门从外面被打开,一股夹着雨意的冷风灌进来,索菲亚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替伊泽尔挡住那阵风。


    两人刚一下马车,一位身板笔直、胸前挂满星章与勋绶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地迎接。


    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贵族面孔——高高的鹰钩鼻,深深的眼眶,轮廓分明,面无表情,嘴唇非常薄,抿成一条线。


    “尊敬的,来自斯诺西亚的索菲亚公主殿下,塔兰托亲王殿下,梅斯伯爵,斯特拉斯女领主,我,纳尔茨堡的鲁道夫亲王,奥芬巴赫公爵,弗朗索瓦国王的堂叔父,代表吾王前来迎接您。”


    虽然弗朗索瓦国王并未亲迎,但能够派出这位鲁道夫亲王殿下,也算重视索菲亚的到来。


    无他,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并无子女,在他们诞下继承人之前,按照继承法,鲁道夫亲王作为国王的堂叔,他及他的合法婚生后代,是与国王亲缘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即是未来的纳尔茨堡国王。


    他的身份,可以大致类比索菲亚在斯诺西亚的地位。


    伊泽尔在她身旁微微偏过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索菲,除了你,还来了这么多客人吗?我怎么一个人也没瞧见。”


    索菲亚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那些都是我的头衔,小傻瓜。”


    伊泽尔的脸腾地红了,赧色迅速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做错了题的学生被当堂揪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德贝格伯爵夫人曾经让他背过这些东西,很长一串,像绕口令一样,他背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惜现在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鲁道夫亲王语气冰冷严肃,毫无起伏:“弗朗索瓦国王在亲自照料安妮王后,请您稍事休息。”


    “不必了,请直接带我去见王后陛下。”


    没必要休息,她一心想早点见到安妮姑姑。


    鲁道夫亲王却拦住她,伸手做出向外请的手势:


    “这是吾王陛下的命令,还请公主去城中寓所稍事休息,之后再行安排与王后陛下的会面。殿下,这关系到您的体面,还有两国之间的外交礼仪。”


    索菲亚不解:“阁下,难道侄女想探望病重的姑姑,这事在贵国,难道也要排在外交日程上,递交国书,等上三天批复?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鲁道夫亲王抬起他那凸下巴:“索菲亚公主殿下,命令就是命令,我要遵守,您也要遵守。”


    一瞬间,索菲亚从鲁道夫亲王的强硬死板姿态里品出了不对劲——


    她是安妮王后的至亲,往日她来纳尔茨堡拜访安妮姑姑,都是直接进入内宫里安妮王后的起居室,并且被姑姑安置在她的卧室旁边,从未住过宫外的寓所。


    这可不大对劲啊!


    在索菲亚看来,这并不是一句话的小事,一切都关乎权力。


    一道门在什么时候对你敞开,什么时候对你关上;一张床被安置在离王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是被推到王宫之外的某间寓所里,这些都是示警的信号。


    鲁道夫亲王把她挡在门外,这信号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快速而冷静地梳理着所有可能的线索。


    难道说,鲁道夫亲王见安妮姑姑病重,认为国王绝嗣,自己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可以不再将旧王后的娘家放在眼里吗?


    就算现在弗朗索瓦和姑姑感情融洽,但索菲亚绝不认为他会为了姑姑不娶。


    国王需要一个继承人。王国需要一个继承人。在继承人面前,爱情从来都是最先被献祭的那一个。


    总之,一旦安妮姑姑病逝,斯诺西亚对纳尔茨堡的影响力也就消散了大半,那么,在所有人的未来预期里,纳尔茨堡王室与斯诺西亚王室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


    她能够看清楚眼前的格局,压制住心中不悦和伤心,抱臂立在原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国王来。”


    鲁道夫亲王看向她身边的伊泽尔:“公主殿下,这位先生是谁?我并不曾接到过迎接这位先生的命令。”


    他那带有身世意味的彬彬有礼让索菲亚十分不快,她微微抬起下巴,头一次拿出一种高贵骄傲的姿态震慑他人。


    “这是我的未婚夫,来自斯莫兰的伊泽尔王子,此次奉母亲之名,陪同我前来贵国探望。”


    幸好服务王室的宫人们都认识索菲亚,于是赶紧将此事禀报给国王。


    索菲亚和鲁道夫亲王僵持不过太久,弗朗索瓦国王就匆匆赶来。


    “小索菲!你终于到了!”


    国王明显眼下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显见得劳累至极,但看见了远道而来的亲戚,他还是十分高兴,疾步上前迎接。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担心你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所以才命鲁道夫亲王现带你去寓所休息。”


    “啊!伊泽尔也来了!”


    弗朗索瓦无比热情,他赶紧亲自扶起屈膝行礼的索菲亚,并且在伊泽尔要对他鞠躬行吻手礼时,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他。


    这一破格且亲密的殊荣,昭示了国王对安妮王后和斯诺西亚仍然重视。


    面对强撑精神热情欢迎自己的长辈,索菲亚一时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随弗朗索瓦前去探望安妮,只是在心中留意了鲁道夫亲王。


    国王陪客人们离开,鲁道夫亲王仍然一丝不苟地站在原地,只是,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钩在伊泽尔的身后。


    ……


    “姑姑!”


    索菲亚推开紧闭的门扉,像小鸟一样扑到安妮王后的床边,声音穿过昏暗的房间,搅动了沉睡的空气,床边的蜡烛齐齐一颤,烛焰东倒西歪。


    床榻上,安妮王后躺在中央,瘦弱地像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正高烧昏迷,浑身烫得吓人,宫女们为她擦拭身体降温。


    “姑姑!安妮姑姑!”


    她扑到床边,膝盖撞在木头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居然也不觉得疼。


    安妮干枯的右手原本无力地垂在窗边,昏迷之际似乎感受到了亲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空中胡乱摸索扑腾。


    索菲亚抓住她的手,将手贴在脸上。


    索菲亚闭上眼睛,真诚地用心去感受安妮的生命力量,随着每一次呼吸,她的掌心里开始浮起一层浅白色的光,那光从她的指尖渗进安妮王后的皮肤,像被温暖融化的春雪。


    伊泽尔紧紧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身体挡在索菲亚和别人之间,保护她不被打扰。


    她惊喜地发现,安妮姑姑还有救,她还有生机尚存!只不过,这股生机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索菲亚把含有魔法力量的晶石放在安妮姑姑枕畔,果然,那原本急促、浅短、带着灼人热度的喘息,渐渐地平稳了下来,高烧渐渐退了。


    这也是索菲亚坚持要亲自来纳尔茨堡的原因,她有可能救回安妮。


    待安妮病情趋于稳定,索菲亚悄悄退出卧室。


    弗朗索瓦感激至极:“天哪!今天是安妮倒下以来最好的一天!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索菲亚却叹了口气:“陛下,姑姑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生病?”


    女官凯瑟琳夫人上前说道:“王后喝了有毒的葡萄酒,然后就浑身抽搐,御医们用牛奶灌胃催吐,但王后陛下一直昏迷不醒。”


    “中毒?”


    索菲亚错愕——安妮姑姑是一国王后,她的饮食都经过检验,怎么会中毒?除非——


    有人暗害。


    她微微皱眉,眸中划过一丝冷硬的光,像刀锋在磨石上一闪而过的光泽。


    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下毒那人最好祈祷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别被她找到,否则的话,她必定让他尝尝厉害!


    “都是我没照顾好她。”国王痛苦地捂住脸。


    “那杯酒——安妮喝的那杯酒——是端给我的。下毒的人想杀的人是我。是我。


    索菲亚,你当然明白,处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仇敌太多了。他们隐藏在暗处,你看不见他们,你防不住他们。谁能想到连累了安妮!”


    索菲亚叹口气,拍拍国王的肩膀以示安慰。


    国王:“幸好你学的生命魔法能够挽救她的生命,索菲,恳请你向埃莉诺女王陛下说明,留在纳尔茨堡多住些日子,好吗?”


    索菲亚一口答应:“当然,她是我的姑姑呀!只是——


    生命魔法只能暂时压制症状,我能做的只是争取时间。要想让姑姑痊愈,必须找到解毒的方法。”


    弗朗索瓦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


    御医们已经查过了,这毒药像是一种很厉害的植物毒素,他们说,这种毒素一旦进入血液,没有任何解药可以对抗。根本没得救,所以我才寄希望于魔法。


    我已经广告全国,一旦有人能治疗安妮的病,将封他伯爵之位、千亩良田,可惜无人能……”


    索菲亚沉默着,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没有说出口的事。


    安妮姑姑喝了端给国王的酒。下毒者的目标是国王。但国王还活着。


    这当然可以解释为意外。也可以解释为运气。但索菲亚活了这么多年,在宫廷之内长大,在王国的权力暗流中长大,她早就不相信意外这个词了。


    如果下毒者就是想让安妮姑姑喝下那杯酒呢?如果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国王,而是王后呢?


    不过,这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找到了能够救王后陛下的方法。”


    一把年纪的诺伊斯老爵士颤颤巍巍走进来,他是弗朗索瓦国王的老师,博学多闻,传说他能够背诵整本但丁的《神曲》。


    对于这样一位渊博学识的老人,索菲亚也给予了同样的尊敬,她请诺伊斯坐下,亲切问道:“阁下,请问是什么方法呢?”


    诺伊斯爵士指着手中古老的羊皮卷:“就在这里。”


    索菲亚和弗朗索瓦同时看向浅褐色羊皮上的文字,然后,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


    弗朗索瓦国王无奈扶额:“老师,您别闹了,怎么可能呢?这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索菲亚却在看到的那一刻勃然变色。


    无他,羊皮卷上,赫然记载的是:“龙之心。”


    索菲亚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伊泽尔,伊泽尔却在盯着蜡烛出神。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太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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