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
燥热的夏日,柏油路面散着白天阳光留下的升腾热气。虎杖站在一片红蓝交替的灯光中,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粉色的头发用发胶顺到了脑后。原本青涩的少年面孔褪去了原有的圆润弧度,变得锋利且成熟起来。
他双手揣兜,轻巧越过黄色警戒线,从裤兜里抽出证件,以眼神示意站在大门两边的警员。
“麻烦让一下。”
警员们纷纷让开位置。虎杖看着眼前的大门,向一名警官发问:“都在里面?”
“都在……目前没有监测到有人员进出大厦,只是,”警官敛起眉,沟壑纵横的脸上挂着忧虑。他将虎杖拉到身边,低着声道,“他们手里,有人质,还有……渡的符文碎片。”
三年前那次全球进化后,不管是五条悟还是月见里实花,均下落不明。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去了哪里。而一年前,一家以研发咒术科技为主产业的公司向市场公开了某种偶然得到的咒术碎晶,后经高专人员辨认,此为大进化中,渡的咒力产生的碎片。
表面只是白色的晶体,实际上刻录着术式【天变地异】,若将其以咒术引爆,造成的影响不可估量。
“这些家伙真叫人头疼,哎……”因为接二连三的咒术事件,连续加班数月的警官抱怨道,“如果真的有渡这个存在,请拜托将那些危险的白色小碎片都带走吧。”
虎杖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交给我和我的同伴吧,警官。”
警官点头。他手里握着咒术和现代科技融合特制的手枪,同另外几名警员环绕大门躬身而立。气氛紧绷如弦,虎杖摸出手机,向另外一侧的同伴发了个消息,尔后来到大门前,一手并作刃,划过门上的密码锁。
密码锁过了层电流,彻底报废。虎杖推门,借着缝隙环视两侧,确保安全后,才带着小队入内。
门内是一片空旷无人的大厅,大理石的地面在外界的路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虎杖迅速入内,确保没有任何危险后,警员小队才跟着入内。他们分散搜寻了第一层,一无所获。
漆黑的楼层内一片寂静,针尖落地可闻。
虎杖面容严肃,不敢放松。就情报来看,这栋楼里至少潜伏着有十名罪犯以及两名人质,楼层只有三层,并没有任何复杂结构。按道理,以咒术师的五感,进门的一瞬间,虎杖至少能找到两三个人的行踪。
但是没有,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只有手电筒的光线不断扫过。
虎杖很快便来到了二楼,还有三楼。
依旧没有任何收获。所有房间内都维持着日常的样子。虎杖吸了吸鼻子,觉得空气莫名有些发冷,他回到了一楼,同警官道:“这里应该有个结界。”
“结界?”警官受过咒术相关的培训,他摇了摇头,“如果是帐,我们应该早就发现了。”
“地下室有没有问题?”
“没有,那里是一片停车场,只有几辆没开走的车,”警官看向从各个区域返回的小队队员,“……等一下。”
虎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原本六人的小队眼下少了一个人。
警官拿起对讲机:“B-1,B-1,收到回答。”
所有人的对讲机里都传出了一样的声音。虎杖抬起头,看向了某个位置。
他用手肘捣了捣警官:“继续。”
警官拿着对讲机持续呼叫。同时,虎杖捕捉到了空气中那点微小的声波信号,他贴着楼梯边缘,拾级而上,整只小队跟在他的身后。一群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前。
虎杖推开虚掩着的厕所门,洁白的地砖上,一只同型号的对讲机闪着红光。那红光像是黑暗里怪物的眼睛,虎杖看见了其后粘稠的阴影,只觉得冷风扑面,打了个激灵。
“——退后!”
警员小队当即后撤。那阴影似有生命,虎杖话音落下的瞬间,它自厕所间倾泻而出,刹那包围了整片走廊。四周落入一片黑潮中,很快便有警员发出惨叫。
“啊啊啊——”
那声音凄惨无比。虎杖回头,那名警员陷在一片黑茫茫的雾气里。虎杖冲过去,将那片雾气劈开,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影子,而是一片虫群!
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小黑虫汇聚成群,正环绕着他们飞行。上亿个翅膀振翅掀起细小的气流,将虎杖的鬓发吹得微微飘起。
而陷进虫群的那名警员,表面看似没事,实际上背面的血肉已被啃食了大半,头顶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颅骨。
虎杖挥拳,咒力灼烧掉一片小飞虫,但很快另外一片又补上了那点空缺。
子弹也没有效果。虎杖面色发紧,这虫群繁衍能力快得吓人,今天在这片大楼里有几群,明天在这片区会有多少,后天呢?
虎杖不敢想这其中的危害。他掏出对讲机,趁着还有信号道:“伏黑,是咒灵。”
“知道了。”
那边回应。楼外,一层漆黑的帐缓缓升起。
虎杖稍稍安心,他开始着手清理这片小虫子,打算让警员小队先行离开。
但很快又有警员意识到了不对劲。
“虎杖先生,虎杖先生。”那名警员因恐惧退到了他的身边,示意虎杖看向他手中的手枪。
为了便于镇压咒术犯罪,政府所配备的枪械均刻有特制咒术回路。手枪虽然说威力不大,但好歹能帮上点忙。
但是,当警员开枪射击那片虫群时,虎杖注意到,虫群虽被咒力短暂地灼伤,但很快,更多的黑雾便涌了上来,以至于那片区域的虫群密度变得更加浓郁。
虎杖压着声音道:“它们在吸食咒力。”
“吸食?”警官道。虎杖这么说,他连开枪都不敢了,他接触咒术才三年,对上的都是人类,还没应付过这样的玩意,“这种东西就是那个,应该绝迹了的咒灵?”
“说是绝迹,但总会有一些时代残留的,毕竟才过去三年,”虎杖道,“估计不管是人质还是罪犯,都已经被它们吃进肚子了。”
“那可怎么办啊?”
警员们的脸煞白一片,没人想死在这种地方。
虎杖沉思片刻道:“先让你们出去,警官,你们有没有……”
虎杖张嘴,眼睛比问话更快得到答案,他伸手拔下了警官战术背心上的震撼弹。
弹身上也刻着细小的咒文。警官深呼吸,虎杖拿起对讲机:“伏黑,你现在在哪里?”
伏黑惠道:“就在二楼厕所窗外。”
他也想不出更直接有效的办法了:“你打算怎么做,往右边突围,我可以让鵺破开一个口,然后在窗边接你们。”
“得先把警官他们送出来才行,”虎杖快速道,“等下我倒数,你负责接住他们。”
“喂——”
“就这样决定了,时间紧急拜托你了!”
伏黑惠无奈且烦躁道:“不要这样直接做决定,不行可以等到更合适的咒术师来帮忙啊!”
他虽然这么骂,但手下还是配合了虎杖。在倒数结束时,鵺释放出的电流将虫群撕开了一道裂口,警员们自其间奔出,由伏黑惠的其他式神挨个接住。
伏黑惠确保七个人都到位后,回头查看虎杖的情况,只见快被吞没的裂口处,虎杖正勾着震撼弹的拉环,轻轻一扯。
伏黑惠当场想拦:“你别忘记了还有符文——”碎片。
“砰——”
不止是近距离引爆的炸响,虎杖心里也因伏黑惠的提醒翻江倒海。
他这才想起来,虫群吞噬咒力,可以咒力为食,那在他们来之前,除了那几个人,这片楼咒力最充沛的位置在哪里?
答案就在脚下。
震撼弹的强光与音爆在瞬间驱散了虫群,同时一道新的白光自虎杖身边亮起。
那是【天变地异】,虎杖在这几毫秒的时间里,心想道:作为新世界第一个近距离被天变地异影响的人类,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
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那片白光渐渐扩散。伏黑惠连叫都来不及,他想要召唤魔虚罗,但在那之前,另外一道影子自天边急速赶来,眨眼间跨越万里,来到伏黑惠身边。
伏黑惠感觉眼前一暗,他看见了熟悉的白色发丝。
“五条老师!”伏黑惠大喜过望。依靠五条悟精密的咒力操纵,天变地异的范围被强行压制,最后,那道白光缓缓散去,留下虎杖还在原地懵逼。
虎杖也看见了五条悟,作为大人的形象顷刻被他丢到脑后:“五条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他趴到窗边,作势要跳过来给久别重逢的恩师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见五条悟两手大包小包——除却甜品不说,居然还有一些衣服和饰品,显然是刚购物回来,没有手应付他这满腔的喜悦了。
“哟我的好学生们,好久不见呀~”五条悟脸上架着墨镜,嘻嘻哈哈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伏黑惠眼尖地注意到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他撇了下嘴。
“这么久没个音讯,”伏黑惠嘟囔一句,“还好意思说好久不见。”
“哎呀哎呀,小惠不高兴了,”五条悟抬头去抓伏黑惠那刺刺的发顶,戒指上嵌着的钻石闪着细碎的火彩,“老师我啊,这三年可是超超超级忙碌,又要去查看世界节点,又要顺路收集美食,还得陪你们亲爱的师母玩小钢珠,总之很忙啦!”
他在“师母”这个称谓上狠狠咬字,一脸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有老婆的样子。几个单身狗警员听不下去了,窃窃私语起来。
“这到底是谁?虎杖先生喊他‘老师’?”
“只听见过女的这样说话,原来男的也会有这种类型吗?”
“传说中的恋家男吧,为什么头发是白色的……”
他们这么说着,五条悟也完全不害臊,一头白发得意洋洋地翘起,恨不得这些人再多说几句。伏黑惠见他几年不见,性格还是那样,心头积蓄的紧张缓解了不少,转而责怪五条悟:“忙也至少说一句吧,反正我们后续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虎杖看向伏黑惠,他想到死灭洄游结束后,五条悟留下的嘱咐——抹去他和月见里实花的所有记事,功过与否,一笔勾销,均不记载。
因此现在的新世界,只有他们这些旧时代“余党”还记得这两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真是非常感谢啊,”五条悟闻言,稍稍敛了些那叫人刺眼的笑容,他一屁股坐上鵺的后背,压得整个式神向下沉,差点从空中坠落,“为了感谢你们对我这么多年的想念,我决定邀请你们下周日,来五条家宅一聚,好了,这是请帖。”
他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沓包装精致的请帖,塞到伏黑惠手里:“嗨嗨,麻烦分给硝子还有杰他们,我就不方便再回高专了。”
“这是什么……”伏黑惠打开请帖,白底的纸张纹路质朴,透着点点古典又矜贵的气质。伏黑惠看见请帖上赫然的“婚礼”两字,眉头抖了抖,他缓缓沉下脸。
“你们师母说她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所以我邀请的人根本没几个……不许邀请乐岩寺,我看他不顺眼,”五条悟这边还在叨叨着注意事项,发现伏黑惠神色有异,于是凑过来问,“你咋了?”
伏黑惠拿手掌盖着眼睛,闷闷说一句:“有点晚吧。”
“什么晚不晚的。”五条悟脱口而出,然后又明白了伏黑惠的意思,他抓了下后脑勺,看向另外一边的虎杖,却发现虎杖也是这种表情。
“喂——你们这些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好意思笑话我?”五条悟当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他脸颊上挂着一点薄红,似是又想起来求婚时的无措与慌乱来。那会那个人站在海边,他手里攥着戒指盒,故作平常地靠过去,连什么单膝下跪这种场面话都不好意思说,就想把戒指往人手上套。
准备了这么久都紧张得不行,这会还有人嫌他动作慢。五条悟大呼:“凡事都要有准备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伏黑惠的肩膀开始颤抖,不只是他,其他的警员脸上都挂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虎杖笑得最大声:“老师你也有做不好的事情啊!”
“切——快闭嘴,总之交待给你们了,谁都不许说我没通知。”五条悟大惊,脸红到耳朵根。这地方他待不下去了,五条悟站起身,丢下一句“再见”,整个人便瞬移离开了此地。
五条悟回到了那间临海的一户建。家里亮着暖橘色的灯,他换了鞋,坐在客厅里将今天的购物成果仔仔细细地码在茶几上。
有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五条悟正低头查看着一件衣服吊牌上的洗涤说明,那个人影于他身后轻轻覆了上来,两条白皙的胳膊环住了五条悟的脖子。
实花将脸塞到五条悟的颈窝里:“我玩不来。”
“都说了你运气差到爆,一直玩不就是找罪受。”五条悟这么说着,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实花整个人像软骨生物一样瘫到他怀里,五条悟便将她整个人捞到前面,下巴抵着她的发旋。
“我今天遇到了悠仁和惠,请帖发出去咯。”
实花被他环抱着,看着他认真地将衣物叠好。她轻轻“噢”了一声,又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对戒。
银白的戒身早已被她体温捂热。实花转了转戒指,感受着这个小玩意的存在,心底里也像被一根绳索扣住。但她并没有任何束缚感,反而,格外踏实。
五条悟整理好了东西,他发现了实花的小动作,于是故意确定道:“怎么,反悔了?”
实花忙放下手:“没有。”
“只是,”她小声道,“觉得有点新奇。”
灯光照耀着她的面容,连面颊上细小柔软的绒毛都一清二楚。
五条悟不由得贴近一点:“我也很新奇。实话说,自从我成年以来,家里的老头子明里暗里暗示过我不少这方面的事情。”
“但是我觉得那和束缚有什么区别,”他微笑着,湛蓝的眼瞳泛着柔和的光芒,“我才不要做那种事情。”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因为有个人让我好伤心~还害我未婚就守寡了十年~”五条悟扯着话音揶揄起来。
实花转戒指的动作停了停,她讨好地蹭了蹭五条悟:“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再也不伤害,牺牲自己了?
“不会。”
“噢~进步惊人啊月见里同学,不过我这边,还是想要一个这十年的补偿呢?”五条悟笑意加深。
实花耐心道:“你要什么?”
“就是说,我们都这个关系了,”五条悟忍不住笑了,胸腔低震,“你对我的称呼,是不是可以从‘悟’再升级一下了?”
他这么说完,冲实花俏皮地眨了好几下眼。实花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她瞬间觉得大脑充血,嗡嗡直响。
她咬着牙,似乎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么改口。五条悟见状连忙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喊出来,兵败如山倒的人就变成了他。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笨蛋,快起来,再黏在我就发派你进来帮我洗澡,”五条悟这么说着,推开她站起身,在去浴室时不忘回头亲了口实花的额头,“去卧室等我,好吗?”
实花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真就这样回了卧室。五条悟望着她灯光下挺拔的背影,嘴里有些发涩,他其实想说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五条悟和月见里实花已经成为了无名小卒,在历史上不会有半点痕迹。
但是,渡这个字眼却成为了一种传说——新时代的开辟者、印尼海啸与日本九州大地震的罪魁祸首等等,被钉在了时代的处刑台上。
知情者默契地保持缄默,虽有质疑声,但终究会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散。百年后,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知道那样一个逆风奔跑的孩子。
她在自我与他人的拉扯中浮沉,百折不挠的精神就连他也佩服。并且,在做了这么多事情后,她竟依旧甘愿从此隐姓埋名,没入茫茫人潮。
自愿归于平凡。
对。
五条悟心想,他丢掉衣服,快步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实花。
他不知道说的是他自己,还是她。
眼前,好像有个穿着和服的女孩跟着白发的男孩自苍莽的草原上跑过,风撩开衣袖与发丝,麦浪波涛汹涌,那对孩童站在透蓝如滴的天空下张开双臂,肆意的笑声随风传去好远好远。
五条悟心里的声音也张开翅膀,飞向了天空。
感谢你做的一切。
你终于。
自由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宝宝们的陪伴,接下来会补几个番外。
整片文其实讲的就是尊重自我那点事情,包到饺子了我好幸福。
感觉包了很完美的饺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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