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往生,亦无来世。
轮回不渡,是谓为渡。
何以渡人,何以渡己。
唯有焚天,唯死方休。
……
唯死方休。
实花猛然惊醒,她睁大眼,脊背冷汗涔涔。她用力地喘了好几口气,一位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拉开门,抱着盆温水跪于实花身侧。她将毛巾以温水浸透,动作轻柔地拭去了实花额头的细汗。
“月见里大人。”
侍女躬身垂首。实花这才有空去观察四周——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卧室,东西收纳整洁,正对着床尾的位置是一整排的壁橱,壁橱白色的移门上印着带荒枝的左三阶松家纹。温暖的阳光自侧面涌入,铺盖在实花面前雪白的被褥上,她的视线越过侍女肩膀,隔着门扇望见了外面深翠的老松的针叶。
这里是哪里,实花心里已有定数。
她收回视线,心中的不安在古朴清苦的焚香气息中稍稍平复,实花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后脑发闷的疼:“我睡了多久?”
侍女恭恭敬敬道:“两天,月见里大人。”
两天,实花心想,她在梦里过了两年。
光是想起那段记忆,她便觉得难言的窒息。实花抬起掌根,用力抵着太阳穴,待神识稍稍清明一些,她又在心里咀嚼那句祷词。
唯死方休。
唯死方休……
实花终于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她僵着脸。而在侍女眼里,她只是苦闷地揉着脑袋,她是五条家的人,自小便见过现任家主因六眼负荷而头疼的样子,同时也很清楚——那高高在上的神子们,即便是常人难言的痛苦,表面最多只是轻飘飘地蹙一下眉。
侍女没说话,只是本分地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位侍女借着添香的名义端着焚香进来了。清苦的气息像云一样将实花包裹在其中。再过了一刻种,实花自行起身更衣,她看着刚刚好盖着她掌根的衣袖口,以及柜子角落里因时间仓促没有收走的几件男性深色高专制服,左肩缓缓垮下。
她已经感觉不到右边肩膀的存在了。
实花没有去看具体情况。她赤着脚出了门,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名侍女。侍女们低眉垂首,实花看着她们,问道:“他在哪里?”
侍女其一答道:“家主大人现在正在高专,他吩咐过,让奴婢们在这段照顾大人您的饮食起居。”
另外一位更年轻的侍女道:“家主大人希望您能在这边等他回来,他还说,他会尽快赶回。”
侍女说完,微微抬起头,确定实花已听清,她们双双侧身让出通道,姿态十足谦恭却毫无催促之意:“茶点已备好,月见里大人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唤奴婢便是。”
实花想了想,最后回到了房间。
房间侧面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虽已收拾干净,但依旧保留着原主人的痕迹。实花拉了把椅子坐在书桌前,以拇指指腹抚过其上笔尖刮擦留下的痕迹。
旁边的侍女同她介绍:“这是家主大人先前的房间,他成年后,房间换到另外一边,这间本打算留作客用,但另外几位大人觉得这边承载了家主大人的不少回忆,加上成年后他也不常回本家,便留存至今。”
实花看着那满身伤痕,也确实不适合见客的书桌,轻轻笑了一声:“他小时候喜欢拿书桌当削笔刀?”
“家主大人小时候脾气躁,练习术式的时候时常同自己生气,那些是他练习无下限留下的痕迹,”侍女是名有资历的老侍女,对于实花的问题,她能一一答出,“家主大人对自己要求很高。”
实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白发小孩坐在桌前,他正在利用无下限操纵一只笔悬停在空中,然后,约莫是精度不够造成的用力过猛,笔尖扎在昂贵的书桌桌面上,划开一道无法修复的刮痕。
念至此,实花抚过书桌桌面的手指微微用力,她似要将这一切以粗糙的触感烙在脑海中。实花微微直起身,侍女从旁边的抽屉中拿出一本相册,深蓝色的皮制封面上没有任何关于内容的介绍,倒是贴了一张卡通玩偶熊贴纸。
实花觉得那个贴纸眼熟,她回忆了片刻,便想起其出自高专时期的某一天,五条悟叫她帮忙收集甜品地图。
“实——花——”白发少年蔫巴巴地趴在她桌前,他一肚子坏水,却把自己装得无比可怜,“帮帮我。”
他说着,用那张甜品地图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圆润波光闪闪的蓝眼睛。实花本来在完成夜蛾布置的课题,见状,她拿过甜品地图:“只用集齐就好了吗?”
“对啊对啊,”五条悟连连点头,“有些可能要排队,应该不用很久吧?”
……不用个鬼。
实花在酷暑的阳光下来回跑了七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更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当她顶着满头汗跑回学生寝室,五条悟正吹着空调横在她房间地板上打游戏。
“给你。”
实花关上门,她脸晒得通红,靠在玄关的鞋柜上缓着气。
五条悟按了个游戏暂停,他叼着棒冰走过来,有些心虚。他接过甜品地图,不可置信地看了两圈,发现贴纸一个不落,那双灯下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像烟一样氤氲。
他看实花看了很久,然后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根冰棍递给她:“要不要?”
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一本《月见里实花被五条悟坑害那些年的二三事》。
实花倒是没有作为受害者的委屈,她接过那本相册,时隔十年,小熊贴纸有些脱胶了,她用术式将它重新贴好,这才翻开相册第一页。
是高专入学仪式的照片,五条悟、家入硝子还有夏油杰站在一起,那时候实花还没加入,三个年轻学生站在一起,五条悟的头发短得只遮住一点额头,乱七八糟地四翘着。
然后是三个人在寝室里的合照,这会五条悟的头发长长了些,就是拍摄的时机不太对,他半陷在沙发里,嘴巴用力努着,表情有些扭曲。
实花是在第三页开始出现的。
最开始,她只是一个在教室门口的背影,五条悟举着手机自拍时不小心拍到了她,那时候手机像素普遍不好,她的背影相当模糊。
然后是一张隔着大老远的正面照,她和夏油杰站在一起商量任务事宜,镜头的主体是他们身后繁荣的商业街,好像拍摄者只是想随手拍一张用以留念的风景照。
然后,距离开始拉近。
就好像他便是这样慢慢接近她。实花翻到第七页时,整整一大页都是和她有关的照片。
五条悟坐在她床上拍地上叼着笔头看题的她,或者是她坐在硝子旁边睡着了,粉色的长发盖住大半面容,再或者,她站在他身后整理制服领口,五条悟举着手机自拍,顺便将她也拍进去。
照片拍得很随意,实花却看得很认真,仿佛看见那些定格画面的瞬间,她也能重回到当时的场景。
那些细小的,在当时来看不值一提的回忆正闪着珍贵且无可替换的光彩。实花看得鼻尖发酸,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相册里是在第九页,相册总共十页。
第九页也只有一张关于她的照片,是星浆体后的那次聚会上拍的,拍摄者不是五条悟,是已经去世的灰原雄——寝室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或坐或站挤满了人,她被这群酒精上头嗨疯的男女挤在房间的角落,五条悟一手拿着橘子牛奶,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就这样给她支出了一点他臂弯里的空间。他的表情很不情愿,正大声抗议着这群人身上刺鼻的酒精味。
不得不承认,六眼在某些方面确实十分实用。
五条悟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特地移动视线,只要他想,永远可以如愿观察到月见里实花。
他如此狡猾,以至于实花在当时甚至没有觉察到半点少年的想法。而如今再看这样相片,她却又觉得一切有迹可循。
第十页是一张毕业照,比起第一张照片,只缺了一个夏油杰。
五条悟站在那里,他的面容比以前没多大变化,脸上的笑容却少了许多。
硝子站在他旁边,算不上多开心。两个人的氛围不像在拍毕业照,但手里确实拿着装着毕业证书的卷筒。
实花合上相册,她在脑海里再度经历了一遍那一年的夏天,面上显出一点疲惫来。
侍女见她身体虚弱,便道:“需要奴婢去为您准备什么吗?”
实花摇了摇头,她站起身,想将相册还给侍女,却因为起身起猛了,后脑一阵发晕。
她向后踉跄两步,相册脱手摔在地上。侍女赶忙想扶她,实花拒绝了。
她甩了甩头,稍稍缓过来一些后,便自己蹲下身去收不小心洒出来的相片——聚会的那一张。
实花捡起相片,打算将它归于原位时,意外发现相片背后有字。
她翻过来看,发现是五条悟的字迹,这人偷偷抄过不少她和夏油杰的作业,实花记得他的字。
很简单的备注:2006年9月20日,回来了。
实花手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怔了两秒,开始翻看先前的照片。
2006年5月13日,在涉谷。
2006年5月1日,帮我抄检讨。
2005年11月6日,很方便的术式,游戏碟得救了。
……
实花深呼吸了一口气,刚刚浮起的那点疲倦被她压了下去。
她将相册整理好还给侍女,待侍女告退后,她在书桌前坐了一会。此时正值傍晚,日落西山,余晖越过庭院淌过房间地板。实花从椅子上挪到地板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感受着夕阳那薄薄的暖意。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
夜鹰啼鸣声响起,实花终于再也等不下去,她抓着手机,拨出了五条悟的手机号。
忙音响起,她的指节急促地敲击木地板。没响几声,五条悟接了电话,他的声音带着笑,似有羽毛轻挠实花耳廓。
“你醒啦,这次睡了好久——”
实花急迫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东京到京都车程可不近,这位小姐是怎么了?”五条悟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地笑着,完全不顾实花这边已经急得带上了一点泣音。
实花又气又好笑:“你到哪里了?不行我出来接你。”
“让第一次登门的客人来迎接我吗?”五条悟调笑,“太失礼了吧。”
实花深吸一口气,她想说:因为我没有时间了。
但是话在嘴边兜了三圈才出口。
实花异常直白,且真诚地表白道:“因为我想你。”
想得不得了,想现在就见到你。
五条悟在那边愣住了,他啪的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又打了回来,实花接起,就听见男人沉着的声音:“开门。”
实花当即开了门。一片银白的月色下,五条悟披着雪白的披褂,他如踏月而来,身周覆着皎白的流霜,白发垂在蓝盈盈的双眼前。他是用术式瞬移来的,面颊微微泛红。
五条悟道:“……实花。”
实花大步走上前,她揪着五条悟领口,将他向下拽。嘴唇碰在一起,磕出一点血腥味。实花完全不管,她踮起脚,双手环住五条悟的脖颈。男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房间里走。
不知道是谁摔上了房门。实花将自己领口的扣子扯开,噼里啪啦的一串响。五条悟掐住她的腰,用力得指尖微微陷进素白的皮肉里。他红着眼看她那已经裂变得吞噬了右肩的裂口。
“实花,”五条悟道,“我找到了解封的方法。”
他哽住了:“但是……”
“我已经知道了,”实花打断了他,她的手主动往下摸去,“我都知道。”
所以什么都不要再说。
只要你信任我。
五条悟呼吸一滞,事已至此,他不知要作何感想,但人尚在眼前,那双他青春时期明里暗里朝思暮想的眼睛,正闪着渴求他的光。
实花说:“别想了。”
五条悟俯身将她按在床榻上,伸手扣住她的手掌:“好。”
————
“话说,实花的情况,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吗?”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五条悟突然道。
他看向旁边只发表了寥寥见解的硝子。硝子压力骤增,敛着眉摇了摇头。
“没有,我尝试过了,就算是精度最高的反转术式,也无法越过封印强行修复这个断口。”
五条悟撇了撇嘴。夏油杰观察着他的表情,不轻不重道:“悟,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承认吗?”
五条悟疑惑:“什么?”
夏油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左手成拳轻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实花,你有什么想法吗?”
从刚刚开始便沉着脸的实花稍稍抬起头。
“我……”她面色为难,看了两眼五条悟。
五条悟见状凑近她:“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
他是真心的。实花垂着眼,先问了个问题:“你,你们……信我吗?”
五条悟不假思索:“不然呢?”
夏油杰和硝子也是一脸肯定。实花这才说道:“我在想,如果我走不到那个时候,那你们可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五条悟听见了,一时间,他心中起了莫大的悲恸,五条悟的眼里泛起血丝,他用力地闭了闭眼:“……这是你的选择。”
“对,”实花应下,“如果我走不到解封那一步,我迟早会消散。”
“但是现在的局势不明朗,我不能确定后续情况,我有不好的预感,”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会利用我的最后一点时间,去发挥能实现的最大的价值。”
她说完,握紧五条悟的手,以力度传达自己坚毅的决心。
五条悟将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在夏油杰和硝子的目光中,他与她十指交握,轻声道。
“……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我不会拦你。”
“这是你的自由,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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