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五条悟第二次接受关于“叛敌嫌疑”的控告。
他一身雪白的日式披褂,站在橘黄的烛火中,那样温暖的色彩,他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如冰的寒意。五条悟掀了掀那被雪的睫毛,凌厉的目光直直指向中间的两扇障子门。
“噢吼~”
其中一扇门内的人见状,变换了那随意的坐姿。禅院直毘人手里握着一只精巧的酒壶,笑着捋胡子道:“五条悟,没想到老夫还有审讯你的一天。”
他说完打了个酒嗝,刚端起的正经做派全失。五条悟闻言,朗声笑道:“禅院家的老爷子,还是这副醉鬼样子。”
他们一来一回,没有敌意,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压得其他人不敢出声。另外一扇门内,摇着折扇的加茂家主悠悠然地开了口:“两位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我听说,最近咒术界可不太平。”
他意有所指。五条悟的喉间溢出两声冷笑,像冰锥砸在地面。他保持着那副镇定自若的微笑:“真巧啊,我也听说了。”
“能让加茂家主和禅院家主一起赶来,我还真是荣幸啊。”
五条悟的语气完全没有荣幸的感觉。禅院直毘人不由得大笑,另外一侧的辅佐官敲了敲手中的惊堂木。
那尖利的嗓子再度于空间内响起。
“此前,针对御三家之一,五条家家主,五条悟的控告已进行过一轮,结果为——五条悟没有对北海道咒术连下手与叛敌之嫌疑。”
“然,由于近期交流会一事,总监部、禅院家、加茂家联合上诉,故,驳回先前控告会结果。”
“2018年9月13日,东京·京都姊妹校交流会团体赛场地中出现设下特殊束缚的帐。一只特级咒灵,以及两名诅咒师联合入侵团体赛场地,除此之外,场地内发现了公开死刑目标,月见里实花。”
“五条悟,阻拦其余咒术师抓捕死刑犯。此事京都东京两校学生及教职工均有目击。五条悟,你可有异议?”
数十道目光齐齐落在五条悟身上。五条悟抱臂而立,淡然答道:“没有。”
房间内一片哗然。辅佐官继续道。
“那么,按照咒术守则第五条,总监部有权对不服从指挥或者违反义务的咒术师进行单项或者多项处罚。”
“五条悟违抗命令,与诅咒师同流合污,总监部有权将其认定为共犯,经由商讨,将对其处以拘禁。”
“拘禁期限为半年。各位对此,可有异议?”
那句问话是一颗幽暗的种子,落入这片空间阴森粘稠的土壤中,飞速生根发芽。五条悟四周,嘈杂的交流声响起。
“五条悟要是被拘禁,那些任务怎么办?”
“现在正好是空闲期,再说了你不想让一个可能成为诅咒师的人到处活动吧。”
“这样的反省时间是否有点短暂,我个人认为还是封印比较好。”
“封印?你想让外面诅咒师笑出来就直说。”
“……你!渡那家伙算是作恶多端,五条悟能站在她那一边,封印又有何妨?”
五条悟站在中间,仍没有说话。依靠六眼视界,五条悟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情绪:猜忌、忌惮、恐惧、痛惜,还有巴不得将他踩进泥地里的得意与厌恶。
那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汇成了浓烈得化不开的诅咒。五条悟一直知道它存在,只是从未在意,因为他是端坐在规则高台上最矜贵的神子,那些凡尘的污秽连他的衣角都触及不到。而如今,神子自愿走下神台,站在人心的淤泥里,只是因为他想要与某个人一起,注视同样的世界。
“……哈!”
五条悟先是冷漠,复又觉得讽刺、好笑,他真笑了出来,再后来,他听不下去了,恨不得当场撕了这些人脸上那张装腔作势的面具。
“作恶多端?”
五条悟冷着脸,冰川一样的双眼之下,是比海啸还盛的怒意。
满堂死寂。五条悟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汇,他看向说出这句话的高层,目光似剑:“松下先生,十一年前,实花曾经参与一次特殊护卫任务,她不惜被诅咒师捅穿手臂,救下了你被绑架的儿子。”
那名高层一顿,确有其事,他结巴了:“那,那又如何?你都说是十一年前了!”
“对,”五条悟扬起一个笑容,好像他真的只是礼貌提醒,“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一件事。”
“十一年前……我还是个毛躁的学生,”五条悟托着下巴,开始回忆,“还不是最强咒术师,但是当时的诅咒师和咒灵,并不比现在少,甚至因为我不够强,那些垃圾要比现在猖獗。”
“所以那时候的任务,是落在月见里实花身上的。”
五条悟的话音没有半分迟疑,他在刹那间便回忆起了关于月见里实花的记忆残片:“一个月三十天,最繁忙的时间段,她执行了41次任务,其中不仅有诅咒师咒灵相关,还有一些商业权力斗争,是完完全全脱离了咒术本职的任务。”
他言至此,尾音有些颤抖。实花在告诉五条悟真相后,五条悟自行找到了平岛,同其一起翻出了那些当年被覆盖隐藏的绝密任务。
平岛说:那些日子,她过得很辛苦,为了不牵扯其他人,她选择一个人走到最后。
所以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五条悟攥着那几张纸,眉头蹙紧,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努力按下那股胸腔中灼热的痛意。
这是自出生以来,五条悟对这个世界,第一次产生了恨。
恨得四肢百骸都在烧,大脑里的反转术式全自动运行,将他这股暴烈的情绪镇压在理智之下。然后,五条悟回到公寓,他看见实花,凑过去,被睡得迷糊的她抱住了。
她说:辛苦了。
五条悟想说再辛苦哪有你辛苦,但事到如今,就算是他也无法轻飘飘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五条悟觉得:世界如此沉重,但至少他的感情得是轻盈的,轻盈得绝不会压住月见里实花的自我。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多最宝贵的珍视,这是五条悟的全部。
可是在某一瞬间,某个即便是他也深感无力的瞬间,他还是想要退行回那一年夏天,他孩子气地闯进她的房间,说着各种胡扯的理由和借口,只是想在她这里讨得一点流连的目光。实花会毫无保留地接纳他,他们明明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但五条悟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能听见对方躁动的心跳。
五条悟终于意识到,在最深处的潜意识里,对于月见里实花的死亡,他从未释怀。
五条悟将那些任务的记录,以及证据全部罗列上交。在辅佐官“证实属实”的声音中,整片空间里的人声消了大半。
不少是曾经从其中得益,因此心虚的。但依旧有部分,正在互相指责。
“居然有这等事情,山中,你为何没有上报?”
“此事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曾经还资助过那个计划吗?”
“你说什么!”
他们互相推脱着责任,试图将自己从这个漩涡中不沾分毫地摘出去。五条悟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一股难以压抑的嫌恶感冒上喉咙。
真是丑陋。自己先前是怎么和这群人交流的?
他的喉头滚了滚,将那股暴动的反叛之心压了下去。禅院直毘人依旧是那副东倒西歪的坐姿,他连喝数口酒,醉醺醺地道:“这么有天赋的孩子,禅院家可以收容。”
五条悟横了他一眼,意思是“少来沾边”。
旁边的加茂家主闻言笑了,他的话音春风和煦,大抵是看了一场好戏,心情畅快无比:“五条先生这副模样着实少见,但是,容我提个醒,当时参与该计划的高层,早已经被渡本人全部抹杀。”
他的话音再度揭开了人心的盖布。那些声音又冒了出来。
“对啊,冤有头债有主。”
“那些事已经结束了,一码归一码。”
“这个世界少一个威胁,就多安全一分。”
五条悟倒抽一口气,他敛着情绪,披褂下的双手青筋暴起。
“那么,我倒是想问,”五条悟道,“如何证明月见里实花具有威胁,当初总监部的死刑指控是‘曾谋杀数名高层,行迹恶劣’,但是百鬼夜行中,她除经济损失外,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更何况,这次交流会,她帮助祓除威胁学生的特级咒灵,于高专是有益。既然诸位说要将前尘旧事一并抹清,那就把她放在非高专咒术师的中立位置上,好好讨论一下。”
他的话音理性克制,掷地有声,褪去了平常嬉皮笑脸的外衣,显得格外严肃冷峻。
很快有人说:“虽然她没有直接造成伤亡,但是在借由她掩护作乱的诅咒师,可是让我们高专添了不少伤员。”
“夏油杰便是其一。”
“掩护?”有人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五条悟不禁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如何得知,她掩护的是诅咒师?”
那名高层一怔:“什么意思?”
“百鬼夜行当晚,有专门记录员进行咒术活动记录,其中,【极之番·天象】的活动也在其中,辅佐官可以对照一下,看看在【天象】爆发之时,周围是否有数只一级咒灵,被【天象】所祓除。”
辅佐官就着他的话开始翻找记录,没多久便做了回复:“属实,可观测到的画面中,被祓除咒灵有三只一级,一只准一级,以及五只二级。”
“咒术师呢?”
“轻伤三名。”
那名高层当场梗住了,他们中的大多不亲临前线,对这些记录报告也是过一眼,没想到这时会被五条悟抓到机会。
原本一边倒的天平开始倾斜。五条悟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不安的气息,他再度以六眼环视整片空间。
还不够,还不够,还得再加一把火。五条悟心想。
他乘胜追击,开始施压:“那么关于百鬼夜行的讨论到此为止,刚好今天人来得很齐,”不少是想看他乐子的,“我现在要问问你们,这次的交流会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压低了声音。
交流会因为有了实花的情报,不管是盘星教还是五条悟都做了提前的预防。
夏油杰那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五条悟耳朵里。五条悟的回复是:特级咒灵来高专忌库进货呢?有意思。
目前不管是咒物还是诅咒师都被盘星教所接管。诅咒师已经拷问过了,夏油杰并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说了一大堆以前干的腌臜事。夏油杰一气之下把人打晕了,现在还没醒。
给五条悟思考的时间很紧张。山大的压力下,五条悟缓缓闭上眼又睁开,他此刻灵台清明,眸光通透。
“首先,众所周知,高专外围设立了天元结界,未登记者进入会报警,因此,交流会的情况只有三种可能。”
“一,有人提前帮忙做了登记,二,特殊术式传送,三,天元背叛。”
“经过我对现场的调查,答案是第一种。”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六眼三度检查周围。他注意到,有些人在听见答案时,做出了疑似缓解压力的小动作。
“叛徒至少有两位。我让平岛监督帮忙调出了近期所有登记记录,没有找到可疑人员的痕迹,这足以说明。”
五条悟的眼睛里透着秋霜一般的锋芒。
“其中一位在你们中间。”
这句话如炸弹在高层之间炸开。不少障子门内的人影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就连醉得昏昏欲睡的禅院直毘人闻言,都酒醒大半。
他捋了捋胡子尖,笑着给这口将沸未沸的大锅添了把柴:“五条悟,既然都查到这份上了,你只管说名字,想要怎么处置,禅院家都会同意。”
加茂家主以折扇掩面轻叹:“做出这种事情竟还能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实在是不可饶恕。究竟是谁?快快自首,加茂家或许还能为你求情。”
五条悟只是冷笑,并未开口。他沉默的这几秒钟在这片空间里被拉得极长,而打断这片死寂的,是位于五条悟背后的一道苍老男声。
“……老朽有个疑惑。”
五条悟猛的回过头,六眼亮得骇人。
“什么问题?”
“上次的控告会,其中一项质疑是关于五条家主是否和渡共同参与北海道事件,五条家主当时否认了和渡之间的关系,现在来看……并非如此。”
五条悟脸上是“那又如何”。
“既然渡也参加了北海道事件,那么老朽是否能够质疑,导致咒术连近期灾厄的真凶实则为渡?”
“渡既然能连杀十三位高层,虽是高压所迫,但心性是否因此扭曲,老朽觉得这是值得斟酌的事情。”
他说完,同众高层一并看向五条悟。只见五条悟微微睁大双眼,瞳孔针缩成点,他的嘴角开始抽动,随着时间推移,勾起了一个叫人胆寒的诡异弧度。
五条悟不再站在原地,他大步来到那扇障子门前,徒手破开障子门上的结界,捣毁门扇,揪着里面人的领口将其拖了出来。
那是一名古稀老人,五条悟单手使劲,老人发出虚弱的咳喘。
有人厉声质问:“五条悟,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五条悟几乎要被问这种问题的蠢猪气疯了。他笑着将老人揪起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暴怒,“我想问问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
“你怎么知道她杀了十三个啊?”
老人那皱牛皮一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尔后被如潮的恐惧覆盖了。
五条悟的情绪在达到一个顶点后便开始回退,归于近似解离的平静。他收起笑意,面无表情地掐着老人的下颚,玩具似的摆弄着对方:“哎呀哎呀~又是一个无聊的老人家,我可是很尊老的噢,好好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或许能饶你一命。”
老人浑浊的眼睛瞪着五条悟。四周人群静默,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向他伸手。老人发出力竭的气音。
“……你要知道什么?”
五条悟勉为其难地弯下腰,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音道:“渡的解封方式,你可知道?”
老人身体一僵。他别无选择:“老朽家的秘库,有一本记录……”
“带去给天元大人看,她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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