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捡来的。”
谢垚一听, 哪里还能坐得住,一面让人将那汉子带回来,一面去了他说的地方。
那汉子指的地方临河不远,他不过贪图便宜,偷偷捡了衣裙回家, 当是发了笔意外之财, 哪里想到会招来祸事。
他被几个跨刀汉子堵在巷里, 哆嗦指着墙角道:“大爷, 我当真是捡的...我要知道是贵人的, 打死我也不敢要啊...”
谢垚看那角落不见人迹, 又只有衣裙不见金银, 断不是被劫的。
他想起听溪青说过连珠在京城有什么远亲,可真叫了溪青来问,才知她和连珠之间往来的信件半月前被要走了。溪青记性倒是不错,还记着连珠问的宅院。
他听了那地址,脑海似被一道惊雷劈过, 竟是尤家!
难不成连珠当真认得尤家人?与尤若辉有仇?
他去信延州,不光让人去查连珠是否回了延州,也查了靳家上下到底和尤家有何关联。
快马加鞭,消息很快传回,靳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延州人,连珠去石城前更是连延州都未出过,怎会同尤家人结怨。
他想不出个缘故,却在将京城和延州都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终于是没了办法。
连珠自然不知京城和延州之事,只日日跟着吴大夫在药铺里忙活。她本就心细,又肯下功夫,不出半月便将铺子里百余味药材认得七七八八,连炮制、配伍也摸出了些门道。
吴大夫见她聪慧,便有意指点,将一些常见病症的脉理、方剂讲给她听。连珠学得认真,夜里回到小院还挑灯翻看医书,遇到不懂的便记下来,次日再问。
日子久了,街坊皆知铺子里多了个温柔貌美的女先生,不光抄方抓药妥帖,还能替妇人看些病症。
平兴地方小,正经的女医难寻,妇人得了病往往硬扛,实在诸多不便。
知道连珠能看病,渐渐有些胆大的妇人便来寻她问诊。
她待人温和,诊脉仔细,说话轻声细语,又不让人觉得难堪。妇人常见的经血不调、内外失调之类,几剂药下去,多半见效。
一来二去,倒在平兴县城里传了些美名。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半年。
这日正是中秋,连珠得了一日休息,将屋中换下的被褥架到院中晾晒,又打水将将窗台、桌案细细擦了一遍。才沏了一壶新茶,配着桂花糕饼坐在树下歇息。
院墙角下几丛菊花已打了苞,想来过两日就要开了。她难得在白日静下心来,思绪纷飞,想起谢垚从前不知如何得知她钟爱菊花,特地吩咐让人做了菊花刺绣的衣裙,又打了一套菊花纹样的头面,镶的是拇指大的月光石,当真是细枝末节都念她宠她。
杯里的热茶慢慢导出热来,蛰得她指尖一疼,回神想自己孤身一人到了谢府,确得谢垚处处维护,救了她一回两回不止,守夜照顾、事事上心,由来都是她将人放在心上,还从没有人待她如此真心。
她以为自己封闭心房,早不记得这些寻常小事,可其实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落进水里,转身回游的一刻何尝不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安排了兰儿、溪青,又提前给爹娘留了养老的银钱,独独什么都没剩给谢垚。
或许自己走了才是好的,隋家小姐也好、周家小姐也好,都比她要更合适谢垚。她从前是谢家的家生子,再往前数更是历经沧桑的宫人景春,她并非自轻自贱,只当真计算起来,不说谢垚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单那点真心也不值得和他的摆在一处。更何况,她如今还有命案在身,又恨他的父亲帮着尤若辉逃脱罪责,如此阻碍重重,哪里能行得下去呢?
他那样好的人,等娶了亲,想来也会爱妻护子,时光易逝,一年两年说不得再想起自己的时候,也不过回叹一声罢了。
连珠捂了脸,不知眼角的湿气是不是午后蒸出的热,她只想到这些心里就似是被踩过、碾过的疼。
不想了...
不想了罢...
连珠不再去看那点菊花,正准备泼了茶回房去寻些事做,却听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是谁?”连珠抹了抹泪,走到门口镇定心神问。
“连娘子,是我,桃花巷的王大娘。”
连珠依稀记得这王大娘是个面慈心善的老妇,自己去她家送过两回药,也颇有家底。
她今日上门做什么?
连珠心中有疑,还是半开了院门将人请了进来。
那王婆子一脸喜色,坐到屋里还没喝口热茶就热情地拉了连珠的手道:“娘子先别忙,我今日来可是有一桩大喜事。”
连珠不明,看向她,却听道:“平江的通判老爷,姓陈,今年三十有二,想娶你回去做续弦!”
连珠一怔,嘴角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原处。
那王婆子同陈家有些亲缘关系,得了请真当是件天大的喜事,眉飞色舞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回。
连珠初来平兴,整日虽不施粉黛但难掩姿色,初时她不常出门倒无人在意,等进了药铺难免和人接触,这药铺西施的名声就传扬出去。
连珠对外只说是没了丈夫的寡妇,在老家待不下去,才来平兴投亲靠友。
那陈通判的老母亲常年背部疼痛,原只是偶尔问吴大夫拿药回家去吃。知铺子里有个女大夫后,便几次请人上门推拿正骨。
几次下来,她见连珠生得清丽脱俗,又为人和善落落大方,心中就惦着自己丧妻的孩儿来。言语交谈间得知她亦是孤身一人,更是相中了,越看越喜欢。
借着连珠来给自己治病的机会,暗里安排了自己的儿子“偶遇”了连珠一回,隔着珠帘瞧见真人。
陈让川初听母亲提了这事还暗怪母亲多事,不成想遥遥见了那女医登时惊为天人,一连数日心神不宁。而后再听母亲提起这事,再无一个不字,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陈母见儿子愿意,心中欢喜,立刻就遣了人来问问连珠的意思。
连珠哭笑不得,哪里想到自己生生躲来平兴,竟平白还闹出这样一段故事。她早是心如止水,哪里还想再系上另一段姻缘。
她止住王婆子的话,虽笑着但坚定拒道:“王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烦您替我回了吧。”
王婆子断没想到她会拒绝,急道:“娘子,这样的好事,旁人盼都盼不来!你一个寡妇人家,无依无靠的,难道要守着这院子过一辈子?”
连珠本就没有这意思,也不愿多言,只推说自己丧夫不详,不敢耽误人家的锦绣前程。
那王婆子又劝了几回,见连珠不为所动只能悻悻而归。
她本以为事情没办成,自己那表姨母心中定有不快,谁知陈母听了,反倒愈发欣赏起连珠。
王婆子不解,朝陈母看了两眼道:“她可是说她克夫的。”
陈母闻言不屑道:“克夫之说不过是闲人言语罢了,真算起来,我那老头子也走得早,那我也克夫不成?”
王婆子堆笑摆手道:“不能不能。”
那陈母送了王婆子离开,犹不死心,另寻了人私下去打听了连珠的个性人品,知她是个正经人,愈发合了心意。更兼自己的儿子三天两头地来她跟前,哪里是请安,分明是来探听连珠的消息,便打定了主意要促成这桩亲事。隔三差五便以身子不适为由,请连珠过府施针调理。连珠不好推辞,只得去了几回。
这日才到了陈府上,接待的丫鬟却说老夫人正和老爷说话,请连珠在隔壁略坐坐等着。
连珠扶着医箱,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房中陈让川的声音却间或传来。
“朝中皆言圣上属意立齐王为太子,豫王被削爵圈禁,朝中格局已然分明...”
连珠避世平兴,自然不知朝堂之上已然翻覆云雨,骤听陈让川所言心中一惊,心道这豫王本炙手可热,怎么转眼就落了个削爵圈禁的下场。谢家同豫王母家结亲,如何不受牵连。
她果听里头续道:“此遭牵连不少人家,安西侯陆家、吏部尚书隋家...按察使司谢家...”
连珠听他点到谢家,心中一坠,她已是山野草民,这些王公贵族的事早和她无甚相干,可听到谢家二字,心中不免替谢垚忧心。
他督<a href=Tags_Nan/XiuZhen.html target=_blank >修真</a>如寺,一砖一瓦皆是心血,到头来却因二王相争被夺了功劳,调去戍边也不过是为了躲开这些朝堂争斗。没想到算来算去还是逃不开这政坛漩涡。她想他为公殚精竭虑,知世故而不钻营,绝顶的精明却打心里忠君爱民,算得上是无可指摘。
人都道他谢垚年纪轻轻心性难得,可算是新一辈里的佼佼者,难道就要为了这国本之争搭进去清誉前程?
连珠端着茗碗,用盖子拨动茶叶,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知自己在这边担忧也是无用,可就是忍不住去想。
谁知里头人画风一转道:“百足之虫僵而不死,那谢家到底是保留了一颗火种。听说那谢垚非但没受牵连,反被圣上赞了一句‘不结党营私’,原职留任。如今朝堂上那些风浪,竟没伤着他分毫。连他那族弟谢培,虽被外放到会州,但官升一级成了同知,驻节平兴,倒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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