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个当口, 呼啦啦涌进院中的人群当中一个箭步上前, 一剑直戳那汉子的面门, 当即捣出一个血呼拉茬的窟窿。那大汉身子瞬间僵硬,似一堵朽墙轰然倒塌。
连珠被那汉子放开,一双腿早就软倒跌在地上,逆光瞧见提着滴血剑的谢垚。
她原地待了半刻,突然莫名淌出一片泪来, 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涌来,砸在地上。这段时间她提着心气不敢半点放松,可乍见谢垚,那硬撑着地气力仿若被抽空了一样。
谢垚扔了剑,蹲下身,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紧紧箍进怀里。
他提剑刺出的时候就看见连珠额头淌血、衣衫破烂,整个人哪见素日的光彩,明摆着是遭了大罪的。
他在库摩城扫清敌军之后就得到石城大乱的消息,心中就觉不好。只是勒尔丹的残部仍未肃清,他必不可能丢下战场回城。再想到自己留了人,想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便安排防务后才带了一队人匆匆赶回。
只是等回城之后远远看见都尉府一片焦黑,不见半个人影,他的心猛地下沉。
冷静下来才发现废墟中不见尸首,想来人该是逃了出去。正搜查时,竟意外揪出个蹲在后宅鬼鬼祟祟的李贵。
原这李贵正是和柴荣里应外合洗劫都尉府的内应,他因着连珠架空他职权的事早就怀恨在心,故而柴荣找上门来,丝毫不见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事成之后,他亦是知道谢垚带来的东西均被连珠藏在窖中,于是私下打点了柴家派来处理后手的人,这几日就在往自家搬运财货,这才撞到了谢垚手上。
不待大刑伺候,李贵就吓得跪地求饶,将全部实话都秃噜出来。
谢垚得了李贵的口供,立刻调转马头将柴家团团围住。柴家却不见柴荣,他一面让人全城搜捕,一面对柴荣手下人重刑审问,这才知道柴荣在城郊有一私宅。
他不敢耽搁,这才在危急时刻赶到。他心中有悔,亦有相救成功的庆幸。抱着连珠还没说话,竟见怀中人来不及抹泪,揪住他的衣领,哑着嗓音哭道:“你...你回来了。”
连珠缩在谢垚的怀里,绷紧的弦骤然松下来,脑中一片混沌,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悚动如风雨飘摇的荷,只能抓住谢垚的衣襟才感觉抓住了救人的扶木。
谢垚心疼不已,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身后跟着的随从将披风递上,谢垚将人一围,打横抱在怀里,径直送上门口等着的马车。
马走车行,连珠昏昏沉沉,不知到了哪里。只觉得被谢垚抱起,又陷进柔软的被窝里,暖烘的巾帕擦去她额头上的血污,温热的茶水喂进她的嘴里。
房门响了两声,不知谁人进出,迷糊间连珠又觉得有人掀了眼皮、搭了脉搏,将身上检查了一遍。
大夫将连珠身上的伤说了一遍,谢垚越听越觉得有怒火从肋中析出,更多是觉出一种心疼。
他握了连珠的手,待人送了熬好的汤药,便亲自抱了连珠起身,给她喂药。
连珠歇了一阵隐隐转醒,被那苦药蛰了舌头,愈发清醒了一些。
她缓缓睁开眼,瞧见谢垚铁青着一张脸,端着药碗的手似是还微微颤着。她早忘了先前惊惧之下在柴荣私宅里说的什么话,这会儿神思清明之后,惨白着脸色挤出个笑脸道:“二爷平安归来了。”
谢垚微微一愣,知她之前定是也听说了他被围困而死的谣言,笑笑道:“是,平安回来了,乘胜追击,未留后患,这才晚来见你。”
连珠死里逃生,却还顾念着其他人:“涧蓝、兰儿呢?还有顺意...”
“他们都没事。涧蓝她们逃到巷舍后头,顺意虽被人下药迷晕,可歹人一刀下去砍中他胳膊,倒叫他醒了过来,趁乱也逃了出去。还有那些歹人亦是一个不落,尽数落网,你不必担心。”
连珠闻言放下心来,又想到都尉府被强入得蹊跷,虚弱着轻声道:“还有...府里有内贼...”
“是,捉住了。”谢垚倒没提那人是李贵,不过是怕连珠多心,又道,“不止是都尉府,怕是石城里都有人胆大包天,敢和北边勾连,卖国求荣。”
他说罢,把剩下的药喂了,才缓缓道:“你不必担心这些,吃了这许多苦,先好好歇着,把伤养好。”
连珠点了头,任谢垚将她放下,闭目休息。
谢垚盯着连珠的脸看了一阵,想到找不到她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分分秒秒都觉度日如年。他克制不住地想,若找不到人,或是找到人已是来不及挽回,他悔自己带她到了石城,置她于险境。甚至忍不住想,倒不如让她安安稳稳待在延洲,哪怕是跟了...可如今人找到了,他便又觉得苍天有眼,只要人还在,自己就还有机会好好补偿。
再醒来的时候,涧蓝正在屋里守着,见她睁眼赶紧迎上来:“姑娘醒了。”
连珠不知睡了多久,嗓子发紧,涧蓝听她张口哑着声音,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她嘴边,却不敢看她眼睛,道:“来,姑娘睡了八个时辰,定是渴了。”
她扶着连珠喝了一口,踯躅着道:“好歹姑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睡了多久,方才少爷就守了多久,连个眼都没合。是朝廷来人推拖不得,他才抹了把脸走了。”
连珠受此惊吓睡得并不踏实,梦中一会儿有人提了寒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一会儿又有人将她反手绑住塞进带锁的屋里,她一颗心上上下下难能安定。每每惊怕的浑身发颤之时,总有一只手紧握住她的,将她从惊涛骇浪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涧蓝喂了连珠一碗水,又叫了外头一个小丫鬟进来,吩咐把熬好的粥拿来。
连珠回神瞧她走路一瘸一拐的,问道:“你的腿怎么了?可是那日跃墙的时候摔了?”
涧蓝卡了一下,面上有些尴尬,半晌才道:“我弃姑娘不顾,姑娘还这般惦着我,倒让涧蓝无地自容了。”
涧蓝说着将那日跃墙往巷子跑了几步,就瞧见连珠被人拿下,又塞进马车的事说了一遍。她被吓破了胆,隐在巷子拐角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那些歹人转头将她也带走。等马车离开,她撒丫子跑去衙门,求人来救,却被推三阻四,熬到了谢垚回城。谢垚救回连珠后,这才让她领了二十板子。
她心中着实有愧,这二十板子领的心甘情愿。她想着连珠在卧云居受了委屈,自己没挺身而出也就罢了。如今相处了这么长时日,连珠又处处敬重自己,临了还是弃她不顾,真是羞不敢言了。
连珠看她战战兢兢,叹了口气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你不过也是临难苟免的常人之举,我哪里会怪你。就是你那时真的冲上来,也不过多害一条性命罢了。”
涧蓝听连珠话中没有半分怪罪,愈发歉疚:“姑娘...”
“现在我不是没事么。”连珠笑了笑反而来安慰她,接着想起兰儿又问,“兰儿可是也领了罚,怎么不见她?”
“兰儿是个忠心的,那日姑娘被抓,她追着马车跑了一路,摔伤了腿才停下。少爷许她休养几日,才没来姑娘跟前请安。”
“她伤得重不重?”
“大夫看过,说是外伤,没什么要紧。”
连珠放下心来,又想着兰儿如此待她,自己必得好好报答。
说话间,方才的小丫鬟端了粥菜,连珠用了半碗,这才仔细看了身处的地方。
都尉府被烧了干净,谢垚便暂时将人安置在客栈。虽是暂居,可一应物事都换了新的,还尽力寻了连珠从前用惯了的。
连珠从前一心恨不能逃离谢府,自然也迁怒将她绑在身边的谢垚。可今次先闻谢垚突遇意外的谣言,就已让她心绪难宁,担忧不已。之后又遭逢大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她凄惶无助时念着的人是他。自己差点命丧黄泉,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他偏又救了她一回。
自己欠他良多,是怎么也还不清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短短两个月, 石城风云变化。
谢垚在库摩城一役生擒了不少俘虏,刑讯之下突出一桩惊天大案。
刺史汪家和自赴任以来便与北边暗通款曲,屡次将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调拨、城防缺口等机密泄露出去。勒尔丹几次南下劫掠,皆能精准避开官军主力, 来去如风, 便是汪家和在背后传递消息的功劳。
非但如此, 汪家和还借御敌之名,多次向朝廷虚报战功,将不服从他的官员诬为通敌,借勒尔丹的刀铲除异己。
谢垚连夜将亲卫的口供与搜出的密信誊抄,命亲眷亲送京城。圣上震怒, 下令彻查。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汪家和连同当地的豪族势力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因着这桩大功,谢垚未等年关, 便接到了回京述职的调令, 擢升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都尉府还未修缮完成, 谢垚已是要带人上路赶在年前回到京城。
石城距京城要比到延洲近不少, 只是不行水路, 一路都行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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