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垚正坐在罗汉床上,招手让她过来,托着那册子问她:“今儿特意出门一趟,记了这么些价,为着什么?”
连珠想他忙着这么多日子,回来该好好歇着,谁想却是耐心问她这点子小事。
先前谢垚救下那老人,莫名给她心中托了底,她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也不必瞒他,便道:“前儿看账,总觉得府里花销大得不寻常,想着不能这样稀里糊涂下去,得空就上街问问,也好叫心里有个数。”
“问出什么来了?”
连珠起身去里屋将府里的账册拿出来放到谢垚跟前,一一指了几处给他看。谢垚听了摸着下巴深思,又问:“比市价高了不少,你想让我处置那负责采买的管事?”
“那倒也不必,我打听过了,柴李余三家是石城百年之家,那李贵就是李家的表亲,虽说是出了五服的,可到底是沾着亲。若因为这点小事劳动你去处置他,小题大做不说,挑明了亦是不好。”
虽说的都是内宅的事,实不必自己放在心上,谢垚望着她却听得仔细:“想来你是有主意了。”
“说不上什么主意。”连珠便将自己想的把一年所需之物按四季列成单子,找几家口碑好的铺子分别报价,取货色好、价钱公道的按年签约,预付三成定金,余款按季度结清的法子说了。
“这样也好,几家比着价,你亲自看了他也使不出什么手段来。”他舒展眉头,又觉连珠不仅是性子灵秀,还有几分治家的本领,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心了。就是你这一举动了他们的利,怕是要起怨气。”
连珠点头道:“怨是肯定要怨的。只是我想着多省下的钱买了肉菜分给下边人,总也是那一两个人怨我,翻不起什么浪来。”
谢垚听她这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意外道:“你还懂这个?恩威并施,分化瓦解,古来将帅驭下,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许:“我倒是小瞧了你。”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道:“我哪里懂那些,不过是想着将心比心罢了。旁人都得了好处,自然愿意跟着你干。那一两个想伸手的,见没人响应,也就歇了心思,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谢垚并非情绪外放之人,也甚少这样直白的夸赞,这会儿连赞两句,叫她眼睛忽闪了两下,换了个话说:“方才听人说要修城墙,往年鞑子不都是冬日南下,怎的今年入春了才来整饬城防?”
“北边老可汗突然病亡,新上位的脱斡比他那老子激进得多。月前已有一小股勒尔丹的骑兵,小几十人已经在库摩城劫掠了一回,怕是不太平。”谢垚搁下茶盏,有些头疼。
连珠看他发愁这事,心道,他顾念亲娘,同父亲闹了个两不相见,不然也不至于到这里来犯这个难。她从前因着谢培孝顺,对他多有怜惜。抽调民夫、筹备物料、监督工期,桩桩件件都要落在谢垚的头上。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他的责任。连珠这会儿哪能不也为谢垚担一肩的重任心疼?
“修城墙不比修皇寺,二爷可是为了银钱短缺的事发愁?”
“你方才不是说了石城三大家,柴家、李家、王家,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修城墙要用地、要用钱、要用工,哪一样都绕不开他们。可他们认定了石城离勒尔丹相隔甚远,并非前线,自然是不肯出力的。”谢垚冷笑一声,“不光不愿出力,却还有银子来贿赂我这个新官来要好处,当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顾眼前了。”
这事情确实棘手,这三家就是刺史都要卖面子,软的没用,硬来更是不行,谢垚前脚敢抓人,怕是后脚弹劾的奏折就能飞到京城。
想杀鸡儆猴亦是不能。
谢垚确是烦心这事,只一说完话,瞧着连珠竟皱着眉头似是替他忧心起来。
他心中复杂,一意孤行带了连珠来石城,自己一日没陪她不说,还平白让她提心吊胆,让他生出愧疚,拉了连珠的手道:“你放心,有我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谈着正经事,连珠听他忽而温言软语,耳根一红,想了想撇过头去道:“我...听说折冲府每三年有两个勋位的名额,可直接报送兵部,授勋官散阶。”
谢垚点了头。
“这名额,往年都是三家轮流占据,相安无事。但如果这回放出风声,今年的名额不按资排辈,而是按‘捐纳城防银钱’的多寡来定...”
连珠话到此处,谢垚目光一闪,已是明白了连珠的意思。
石城虽说是三大家的天下,可近些年靠行商发了家的也不在少数。那些人家,手头亦有不少银子,缺的就是个官面上的身份。一个勋位,散阶虽不高,可好歹是朝廷正经的封赠,往后见官不跪、免税免役。这勋位名额,往年都是三家轮流坐庄,旁人插不进手。可若是放出风声去,今年的名额不按资排辈,而是看谁捐的城防银钱多,那就不一样了。
原本三家都约定了不出银钱,可把唯一的肉骨头从桌底下拿到桌面上来,让人争抢,难保就有人先忍不住先行投诚。
有一就有二,主动权一旦被自己掌握,情势就大不一样了。
谢垚只觉得盘踞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轻松起来伸手亲昵地捏了捏连珠的鼻尖,笑道:“想不到家里还藏了个女诸葛。”
连珠想说他没个正形,又将这话咽了回去:“我去将账册放了。”说着便要起身。
谢垚哪肯放她走,伸手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按坐在自己腿上。
连珠身子一僵,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正要挣扎,谢垚却已低下头来,嘴唇在她侧脸上轻轻一碰,温热像吹了一阵暖风落在颊边,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别动。”他低声道,带着几分餍足,“让我抱一会儿。”
他落地石城,就没歇过一刻,白日里巡营地、查城防、见官吏,夜里还要看文书,有时三五日连轴转,连囫囵觉都睡不上一个。若只是身子累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可对上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心才是真的累。
也只有这会儿将连珠圈在怀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敢松一松。
连珠僵着身子坐在他腿上,手指绞着衣角真不动了,片刻才听谢垚在她耳边道:“中午没吃多少,这会儿饿了。让人摆饭,你陪我一道吃。”
谢垚真是饿了,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几张烙饼。歇了会儿就进了书房,待到夜深才出来。
连珠也熬着没敢睡,本以为谢垚还要去营里,哪知他叫了热水洗漱,分明是要留在府里。
待谢垚换了衣衫看她傻愣地还在灯下坐着,道:“收拾妥了就进屋来睡。”
几日不曾同床共眠,连珠哪里还习惯房里多了个男人,她慢慢挪到床前,谢垚已是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连珠深吸一口气,打算轻手轻脚地从床尾跨去,谁知才刚扭了身子,手腕已是被人握住,微一用力整个人已是跌睡到硬邦邦的胸膛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垚一双臂肌肉虬结, 轻而易举就将连珠举过身上,让人绵软地躺到自己身边。
连珠两腮如桃,艳过桃花,双手握拳挡在胸前, 脑中莫名闪过那一夜的荒唐, 双股之间涌出一点热流, 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拳的距离,话都有些不太利索:“我...小日子来了,不能同房...”
谢垚久不见她,之前路上辛苦,自也没有那个心思。但这会儿屋外狂风乱作, 内里暖融融地燃了炉子,杂剧里说“饱暖生淫/欲”,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听了连珠的话,重重地长舒一口气,忽地起了逗弄的心思道:“我不过把你抱到床上来, 何时说了要做那事?”
混账!
连珠猛一听这话, 知他分明是逗弄自己, 心里骂过, 又羞得不可自抑, 一推谢垚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背身回转, 闷闷地生气。
谢垚看她背身拱起一个茧,愣了愣,又好笑道:“好,怪我说错话了,生气了?”
他力气过人, 按住连珠的胳膊,将人转了过来复又对着自己,捉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胸口锤了两拳:“消气了没?”
谢垚这厮人前一本正经,私下里却好不赖皮,专登来欺负她。连珠被他带着捶打了胸口尤不解气,又狠狠拍了他两下。只是谢垚皮糙肉厚,没把他打疼了,反倒自己红了掌心。
连珠又羞又气,本想着再不理人,却见谢垚捏了她的指尖,往掌心落了个吻,转而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我记着带来的东西里有甘节的红糖,可让人熬了给你吃了?”谢垚将人拢在怀里,轻声问。
连珠前世在浣衣局时,哪管你是不是月事时候,该下凉水就下凉水。哪怕后来养着,身子也一直亏欠了不少。所以她穿来连珠身上念着这事,来事时能不碰凉水便不碰凉水,又常熬了醪糟红糖吃,所以身体倒一直强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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