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心道这可真是独木桥上遇“仇人”,冤家路窄了。这薛姑娘劈脸就点了她头上的簪子,该不是起了误会,当这东西是二少爷送的,一缸子醋全泼到了自己身上。
是祸躲不过,连珠福身行礼,规规矩矩道:“薛小姐。”
薛馥芬才不管她这个那个,她向来霸道,也不让连珠起身,开口就问:“我问你这簪子是哪来的?”
连珠生怕她误会,实话实说:“回薛小姐的话,奴婢原跟在三少爷身边做事,是三少爷宽恤下人,赏了我的。”
听到东西不是谢垚送的,薛馥芬大松一口气,就知表哥定不会只看丫鬟的颜色就肤浅宠爱。心情方才好了一些,转念想到,这叫连珠的丫鬟果是个狐媚惑主的,从前跟着谢培就勾得未成年的主子送这样贵重的首饰,可见手段了得。谁知道如今跟了表哥,会不会故态复萌。上一回自己一番教训,恐还是没让她知道厉害,不然怎还敢带着这样贵重的首饰招摇过市!
“我还真小瞧了你。”薛馥芬冷笑一声,嘲弄道,“早听说府里的三少爷老成持重、一心学问,竟也能勾得他拿这样贵重的东西赏你?”
“薛小姐明鉴,连珠不敢。三少爷是见奴婢伺候得尽心...”
薛馥芬没料她还敢回嘴,打断骂道:“尽心?你倒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尽心的?上回教训了你,你扭头就不服报给了表哥,我看你不是尽心,是藏了歹毒祸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珠知道再辩也是无用,只盼着这薛小姐出了气,快快离去。
薛馥芬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认定她是心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是什么身份就扮什么样,别逞大能拿了大款,没得叫人以为你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莲花在身后听自家小姐一通教训,已是耽搁了不少时候。幸而这会儿正是府里下人用饭的时辰,路上无人,倒也没人看见。她看薛馥芬也在兴头上,不敢上去打扰,只四下飞了眼光,只待来人便能及时提醒。
薛馥芬确实骂得痛快,头先被赵静柔惹了的火尽数撒到连珠身上,一时竟是停不下来,就手指了她头上的簪子:“还不摘下来!没脸的东西,花枝招展地不知打扮给谁看!”
其实连珠打扮得极是素净,衣裳裙儿都是寻常款式,耳上坠了两只素银的丁香,独鬓发上的碧玺簪子稍显贵重。可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只是素衫简衣叫人看来就目光难移。
薛馥芬哪里是看不惯那支簪子,分明是看不惯她那张脸。
几次见面,连珠知道薛馥芬是个霸王性子,没得在这些小事上惹她不痛快,不过一根簪子,不戴就不戴了。
她抬手要去摘那簪子。
薛馥芬却等不及了,上前一步劈手去夺。连珠看她手带掌风,下意识偏了头,薛馥芬没抓着簪子,倒把她的鬓发扯散了几缕。
“还敢躲?”薛馥芬恼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看你是仗了谁的势,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她动作孔武,一把揪住连珠的衣襟,另一只手扬起来照着连珠的脸便要扇过去。
“住手!”
忽地传来一声,那声不高,薛馥芬却熟悉得紧,她一个激灵,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透心凉。
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薛馥芬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薛馥芬猛地回头,就见谢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廊下的灯光映出一张冷漠的脸。
“表...表哥...”薛馥芬哪里还有方才的强硬,声音一下软了,脸涨得通红,被握住的手腕更像是被烙铁烫着,刺麻地疼。
“你说知错,就是这般知错的?”谢垚甩了她的手,大步一跨已是站到了连珠跟前,将她挡在身后。
薛馥芬没想到谢垚会突然出现,更想不到他会为个丫鬟对自己疾言厉色,当即红了眼眶,万分委屈。
莲花在薛馥芬身后已是急得不行,谢垚来得太快,她想要提醒薛馥芬已是不能,只眼睁睁看着酿成现在这副样子。
薛馥芬是为着谢垚千里迢迢赶到延州,可来了延州,没见着谢垚几面,反倒惹他生了两回气,还都是为了同一个地位卑贱的丫鬟。她压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只觉得自己尽心竭力为了谢垚,得不到他赞一声,还厌了自己,满腹痴心都付之东流了。
脑中天旋地转一阵后,她抽噎道:“表哥竟为一个丫鬟教训我么?怎么不先问问她怎么不守规矩,对我不敬的?”
谢垚拧了眉头,见她泪流满面,痴道:“表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我满心为你,你真要如此待我吗?”
薛馥芬一条道走到黑,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对谢垚情根深种,满心满眼都在他的身上,只要想到谢垚厌弃了她,恨不能一头撞死,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
薛馥芬泪眼婆娑,直直地看向谢垚,咬牙一字一句道:“表哥,我心悦于你,是定要嫁你为妻的!”
连珠缩在谢垚身后,半点不想听两人之间这点情爱故事,恨不能将头缩成个鹌鹑,一味装死。只是暗暗纳罕,薛馥芬当真是个痴人,竟对谢垚死心塌地至此,也不知府里这位二爷对她是个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秦如月在世时确有心将谢垚和薛馥芬凑做一对, 也在谢垚面前模糊提了。
只是谢垚自小就不喜薛馥芬跋扈霸道、任性妄为,并不应这事。秦如月既为尊重,也不愿和儿子闹了不快,料想日后再慢慢劝说。
一等久到了现在。
薛馥芬当着自己的面亲口将话说得明白, 那双含了千般情意、万般委屈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望着谢垚。
谢垚不善处理这种儿女之事, 但也知再不说清楚恐要闹出更多的事来。
谢垚顿了顿,冷声道:“表妹,你私下同我说这话已是不合礼数,不过,你既说了, 我便说与你听。”
薛馥芬听到那句不合礼数,刚要反唇辩驳,文听谢垚后面那句,眸子唰地亮起来,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分明满心期待。
“我不会娶你, 你也不必再为我耽搁自己。”
声音落地, 冷淡疏远, 比腊月寒冰还要冷刹人心。
薛馥芬那痴痴的神情还定在脸上, 从中硬生生裂开一道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幼年第一次随母亲拜访谢家, 在杨柳堆烟的小亭帘幕后瞧见提剑自舞的谢垚。少年英武莲花剑, 剑气一点浩然风。她不善学问,不知如何描绘,见了这般情景只觉得心中擂鼓、砰砰乱跳,当遇上了世上最潇洒的男儿。那日之后,她就将谢垚记在心里, 认定这辈子只嫁他一人。
可现在,谢垚却当着她面直接拒了她。方才自己没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好似回了个弯打在了自己脸上。
绝望、悲愤、羞恼、愤怒...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从前种种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呼啸晃过,让她感到一阵晕眩,连站都难站稳,险些跌倒。
莲花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薛馥芬,却被她使劲甩开。
薛馥芬心如死灰,却仍是心有不甘,她千里迢迢赶来,满腔痴心,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表哥...你怎么能...”薛馥芬要说的话被谢垚那平静淡然的目光一刺已是说不出口,只剩说不尽的酸楚和难堪。
“送你家小姐回去。”谢垚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对着莲花吩咐,那模样竟像是不想再看薛馥芬一眼。
薛馥芬做了十几年的梦,一朝被谢垚打碎,泪珠成串地掉落,薛馥芬头一次愤恨地瞪向谢垚,恨不能吐出一口血肉。
“你会后悔的!”
说罢,薛馥芬猛地转身,用力推开挡着的莲花,不顾脚下踉跄跑了出去。
连珠战战兢兢看了一场愁断肝肠的大戏,戏完了,主角也谢幕了,按理说她这个凑场的观众也可以走了。
但面前那个人还立着,背对她,半点不动。
连珠从前在宫中也撞见过一些私隐密事,还真没遇过这样娇痴不怕人猜的少女心事。也不知二少爷何故冷了一颗石头心,拒绝得这般无情。
她低低叹了口气,暗道最好谢垚发了慈悲让她退下,免她在这里再受煎熬。
风凉一阵,谢垚终于慢转了身子,他脸上泛了酒后潮红,往常清明的目光雾蒙盈水,倒看不出什么喜怒。
席上多喝了几杯,谢垚带了顺意借着更衣的借口往园子里走了两步散散心。路上碰到个面生的丫鬟,着急忙慌地瞧见自己倒是立马停了步子,往西边一指说卧云居的丫鬟连珠被薛家小姐拦住打骂。
谢垚听罢只觉得气血上涌,疾步往西去,正好拦下了薛馥芬的一巴掌。
面前的丫鬟半低头,眉共春山争秀,唇如丹蔻点娇,生了一副伶俐模样,方才却傻愣愣地站着挨打。
谢垚看着她,不知是心疼还是酒意扰人,鬼使神差冒出一问:“她可打伤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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