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雪修容膏确有修复伤疤的奇效,连珠抹了几回,那烫伤的红已经褪去,就是疤都淡了不少。
如此歇息了十日,连珠觉得再这样躺下去不成样子,收拾齐整便往书房去当差。
谢垚又去了山上,在书房做活,也不过拿了掸子扫灰的轻省活。
正擦着书架高处,外头脚步声响,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连珠回身一看,恰和泉黛目光一对。
连珠伤后,镇日在屋里,还是头一回再和泉黛碰上。
泉黛瞧见连珠,脸色唰地发白,立在原地倒像是个木头人一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连珠见她这副模样,倒先开了口:“泉黛姐姐。”
泉黛听这声“姐姐”心里是五味杂陈,自己被夺了权不算,少爷还巴巴地升了连珠一等。
一赏一罚,阖院都在看她的笑话。
连珠是伤了手不假,但得了这许多好处,现在倒比她还要体面!
她想说几句酸话,又想起那夜少爷的敲打,张张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半晌只觉得屋里闷得慌,一掀帘子逃了出去。
泉黛收敛后,连珠的日子好过不少,镇日除了整理书房,便和涧蓝一块儿画些花样做荷包。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到了月中,谢垚才又回了府里。
许是山上太忙,谢垚面色有些倦怠。连珠端茶上去,他喝了一口便叫摆饭。
如今管小厨房的是个姓周的婆子,涧蓝去催了一回,过了小半个时辰,饭菜才送上来。
四菜一汤,都冒着热儿。
谢垚夹了一块肘子,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眉头微动。
几次从山上回来,在府里吃得都算痛快。今儿这肘子浇得汤倒是浓,可肥油都没炼出来,实在腻味。
喝了点清茶,谢垚才想起从前菜都是连珠亲做的,当时还不觉难得,现下有了对比,才知道那些瞧着清爽可口的菜色都是废了大功夫的。
胃口不佳,谢垚便随意吃了些,饭后又到书案前将这阵子攒下的信件拆了。
连珠添了灯油,又在砚上点了水开始磨墨。
灯影晃动,连珠髻上插得一根簪子在案面上投下影子,荡了一下,又荡了一下。
谢垚侧目,瞧见她乌云似的鬓发里正嵌着粉嫩的一颗碧玺。那碧玺状若卵石,色泽晶莹透亮,不是凡品,决计不是丫鬟那点俸禄买得起的。
东西不是自己赏的,想必是谢培给的。
连珠头上戴的确是几年前谢培赏的那支碧玺雕梅花白玉簪。
她平日并不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全为了最近一段日子延州城里闹起了疫病,最近的一个病例同谢府只隔了一条街。府中传了些谣,闹得人心惶惶。
涧蓝看连珠穿得素净,皱眉摇头,让她要用些重金玉压一压,避避邪祟。谢垚的赏赐都过了涧蓝的手,她知道连珠那儿有两件金累丝嵌珐琅的花钗,撺掇她带上。
那花簪用料扎实,沉得很,连珠不爱戴。只好翻出这白玉的素簪子戴了,添点颜色。
谢垚捏了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却想,自己前回也赏过她一对钗,是嵌宝珠蜻蜓纹的花样,两对翅膀用的是上好的白玉,极衬姑娘娇嫩的肤色,可自己好像一次也没见她戴过。
是不喜欢?还是...
谢垚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极力压下去又振作看了手里揉皱的信。
偏偏那簪子光晕盈润,在灯影里晃来晃去反复几次,字没看几个,心里却想,他赏她东西,是为她当差尽心,又不是图她戴出来给谁看。
她不戴,那便不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眨眼四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院里海棠落了大半,新发的绿叶密密匝匝引了鸟雀筑巢。
卧云居虽清闲,但连珠还惦记着出府的事。
刘嬷嬷那儿一直没有信传来, 让连珠心焦。刘嬷嬷虽是提前打了预防, 叫她不要时时来问。连珠一直忍着, 等到月底,还是没有耐住性子,提了一盒糕点去打听消息。
那刘嬷嬷收了糕点,只道:“这事太太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实在腾不开手。大小姐那边婚期定了, 八月里就要出门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预备,人手紧得很。姑娘且再等等,等忙过这阵子,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连珠一听, 心凉了半截。
现下才四月末, 挨到八月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连珠回去想了一阵, 念着在书房做事的这段日子, 觉出谢垚此人果如涧蓝和顺意说的是个精明宽仁的, 倒不如将这出府的事同他说上一说。
打了这个主意, 又碰上谢垚公事繁忙, 寻常不回府里,事情就又耽搁下来。
等到端午,谢垚才带了顺意回府。
才到府门口,正和薛家的马车撞上。秋香色柿蒂纹的缭绫车帘轻掀,薛馥芬探出头来, 见是谢垚,脸上倏地一红,旋即绽出个笑来:“表哥回来了!”
谢垚飞身下马,冲着薛馥芬略点点头,提步进府。
薛馥芬忙下了车,提着裙角快走几步追上来,双臂一张拦在他跟前。
她这些日子学了乖,常寻了借口和京里回来的谢玉棠和谢玉槿一块儿玩。袁英华顾忌着薛馥芬的身份,待她万分殷勤,故而今次端午也请了她来。
薛馥芬知道节庆日子谢垚定会回府,这样好的机会哪有不答应的。用心装扮穿了新做的一套衣裙,还特簪了整套的点翠蝴蝶头面,行动间蝶翅微微颤动,衬得她眉眼盈盈,自有一股娇怯之态。
“表哥。”薛馥芬拦下谢垚,眼巴巴地看他,满心委屈,“上回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那些事烦你。这些日子我回去想了许久,知道是自己莽撞了。表哥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好不好?”
要是旁人让薛馥芬低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两次来见谢垚,都被挡下,她知道自己要再不认错,定不能叫谢垚再正眼看她。两相比较,认错就只是小事了。
薛馥芬如此伏低做小,谢垚虽是不信她会真心实意地知错,但也不好揪着不放,淡淡道:“表妹是真的知错才好。”
薛馥芬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旋即又撑起来,连声道:“是,表哥教训的是。”
身后跟着的莲花闻言道:“谢少爷,咱们姑娘是真的知错了。前些日子心里揣着这个事,一连三日都没有胃口,三餐只喝了稀粥,还是叫了大夫开了疏淤的药丸,夜间才能好眠,不然今儿都来不了了。”
谢垚这才细看薛馥芬一眼。
西斜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脸上薄薄一层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眼眶底下微微泛着青,确是没睡好的模样。
他虽不喜薛馥芬那些小心思,可见她这般,到底也不好再冷着脸。
“你身子不好,就该好生歇着。”谢垚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薛馥芬听他语气松动,眼眶微热,巴巴地望着他:“表哥当真不恼我了?”
“不是说来赴宴的,该早些去和姐妹们一处,不要迟了才好。”谢垚说着跨了门槛,往里院走。
薛馥芬加快步频跟上,只觉得谢垚迈步时掀起的衣角打到自己膝上都是快活的,她抿嘴偷笑,心里似蜜一样的甜。
可走到二门,薛馥芬见谢垚并非往夜里起宴的金徽堂去:“表哥,你不直接去宴厅么?”
“回去换身衣裳,你自己先去吧。”
薛馥芬没想到才走了这么一段,人就要走,心头又勾起委屈,瘪嘴叫道:“诶,表哥,你先别急着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那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和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薛馥芬唰地抽出那刀,瞧着谢垚含情凝睇:“这是番邦的匕首,锋利得很。表哥如今常在外头办差,留着防身也好。”
谢垚没有伸手去接,嘴里道:“多谢表妹一番美意,只是我用不惯这短刃,还请表妹自己留着吧。”
薛馥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已是挂不住了。又听谢垚让她自便,气得起了哭腔。
莲花见小姐生气,赶紧安慰道:“小姐,这谢少爷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这样好的东西他都不要,可见是个没福的。”
薛馥芬方才拿了帕子擦泪,听了这话恼道:“呸,谁许你乱咒表哥,还不打嘴!”
莲花半句话噎在嘴里,闻言赶紧赔笑轻拍了自己的嘴,不敢吭声。
薛馥芬虽还伤心,嘴里却强撑道:“你没瞧见表哥腰间悬了长剑,这短刀他用不惯也是有的...”
话没说完,便听见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薛馥芬回头,就见赵静柔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意分明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薛馥芬不知刚刚的事她看去多少,脸上倏地烧起来,恼火道:“看什么看!”
“奇怪,这儿是府里的大路,我自这儿路过,薛姑娘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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