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到底不是为了一口气梗了脖子不肯低头的性子,当年在宫中,一个忍字早就刻在骨子里。
青砖冰凉,她叩了头认错:“还请小姐息怒,都是奴婢的不是,可奴婢绝不是故意的。”
泉黛见连珠肯低头,总算是松了口气,事情闹成这样,也只能是连珠委屈认错。她也在旁赔了笑脸,望这烈火性子的薛馥芬消气了,也就了了。
薛馥芬看她这副模样,总算出了一口气。但想着方才连珠烹茶那优容的姿态,说不准也要在谢垚面前扭捏表现,又觉得教训不够,忽瞧见连珠覆在砖上的手,一脚踩了上去。
绣鞋底在连珠被热茶烫过的手背碾了一遭,察觉到连珠浑身疼得一抖,薛馥芬才故作惊讶道:“呀,竟是不留心踩了你的手,怪我...”
“小姐就是太心善,都是这丫头不长眼,伸了手过来,哪里能怪您呢?”莲花扶了薛馥芬坐下,哼了一声道。
薛馥芬见跪着的丫鬟如此狼狈,已是舒坦了,口中还道:“刚不小心踩了你的手,我才信你说的不是故意,既如此,就饶过你这一回。只是你记着,日后再叫我拿了错处,我可不会轻放了你!”
薛馥芬目的得逞,茶自是不喝了,只是人还没走出谢府。她在卧云居的这一通威风就被院里洒扫的小丫鬟传到了临水榭梅香的耳朵里。
梅香何等精明,一阵风地回了临水榭,原样将听到的话学给了赵静柔。
赵静柔越听双眼越是冒光,等梅香说完,差点将手里的帕子笑得甩飞了出去。
蠢人不是没有,但蠢成这样的还真就少见。真就是天命不公,这样的蠢人竟有这样好的出身。
原是上次在卧云居遇到薛馥芬,赵静柔就打听了她的来历。知道她父亲是五品京官,姑母更是圣上宠妃,心中更是翻腾。
她赵静柔才情、样貌样样不输,偏是出身不如就要矮人一头,极是不爽。
“好好好,真是瞌睡送枕头,这回还不叫她在二表哥面前落了脸。”
梅香跟了赵静柔多年,见她眼珠微转,就知道心中已是有了盘算:“姑娘,你的意思是?”
“她一个外人跑来谢府耍了一通威风,谢家便没有这样治家的道理。她不过是打量着二表哥不在卧云居,那些窝囊的下人也不敢拦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赵静柔勾了嘴角,“既然她要耍,那我就帮她添一把火。”
梅香附耳过去,问:“姑娘打算怎么做?”
“我记得你说过,认识二表哥身边做事的小厮?”
梅香赶紧应道:“是,叫富贵的,跟在顺心身边跑腿。奴婢与他打过几回照面,托他捎过东西,算是说得上话。”
“你现在就去,寻着他,添点油把刚刚跟我说的话再与他说一遍。”
梅香心领神会,脆声应了,甩开膀子往前院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梅香办事利索, 眨眼就到了前院找到富贵,两人正在墙沿下嘀咕,正逢顺意从外面回来,一巴掌拍在富贵肩膀上。
“猫在这儿做什么呢?”
“噢哟!”富贵吓了一跳, 拍着胸脯道, “顺意哥, 你这神出鬼没的,走路竟是没声。”
“我看是你做贼心虚。”顺意说着,视线瞟到一旁的梅香。
梅香没见过顺意,只看他面色肃然,想着自己话也说完了, 福了福身撒丫子跑了。
“那是哪院的丫鬟?来找你做什么?”
富贵一五一十把梅香递来的消息说了,听得顺意连连皱眉。当下就叫富贵备马,拿了这几日的信件,跨马一蹬马肚,往栖云山去了。
哪知到了栖云山, 少爷却不在山上, 说是去了山下的村子。
顺意又马不停蹄地赶下山去, 绕到山下村口就见山渠边两拨人相隔着对峙。谢垚站在其间, 腰悬长刀, 身后跟着七八个带刀兵卫, 那气势倒让两边都不敢妄动。
原是建寺时往山下引了一条沟渠, 洗涮用水全部排到村里,惹了众怒。这修建水渠依着图纸该往远些搭在河的下游,可银钱上吃紧,做工的又敷衍了事,才酿成如今局面。
谢垚一亮刀, 让吵嚷的人群安静下来。
顺意不敢近前打扰,远远站了,见自家少爷又说了几句话才让人群渐散了。
见状,顺意才上前道:“少爷。”
“怎么今儿过来了,可是来了急信?”谢垚说着,又对身后一个大胡子的侍卫道,“带两个人守着那些丁夫把渠道按图纸改了,缺的材料拿了我的令去领。”
“是,大人。”
谢垚将正事了了,复又看向顺意:“说吧。”
“京里来了几封信,倒不很急,就是...”顺意低声把薛馥芬如何在卧云居耍了威风的事说了。
听了来龙去脉,眨眼就看谢垚脸色沉了。
镇日观修寺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就足够他烦心,没想到府里还不消停,平白也能惹出事来。
“胡闹。你回去告诉泉黛,院里的事既交予她,就替我管好了,这次念她多年辛苦不追究。若她管不下地,还有下次,也就不必再勉强了。”
顺意称是,又听谢垚继续道:“那个受伤的丫鬟,拿些钱给她,让好好歇着,不必做活。”
“是,少爷您不回去,小厨房也不用开火,正好让她多歇两日。”
谢垚微微挑眉,喃喃念了句小厨房,问道:“被打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听富贵说,是个叫连珠的。”
顺意骑马跟在谢垚后头一丈,不知少爷何故突然转了心思,吩咐自己等了他去白公公的府上述职后一起回府。
白文喜听他说了沟渠引祸,脸上笑意一淡。也不知这谢垚是真的愣头青不知事,还是有意来探自己的口风。
只是谢垚一句不提旁的,专心只说改渠的事,让白文喜松了口气。这谢垚年轻有为,便是齐王也有意招揽,既然他想管,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聊完公事,白文喜又强留了谢垚用饭,等回到谢府已经是掌灯时分。
泉黛在屋里听见通传的声音,再想白日里发生的事,不由得心里打鼓。
少爷虽不苛待下人,但亦是决绝冷硬,夫人过身后入了兵营更是杀伐凌厉。今儿卧云居才闹了一出,晚上少爷就匆匆回府,焉知不是为了这事。
涧蓝瞧她惴惴难安,心中暗道,这会儿知道怕了,头先自己劝了几回都被恶语挡了回来,颠颠儿地巴结那薛家小姐,行事没了顾忌闹得不像样子,也该治一治了。
“快去吧,少爷叫你呢。”涧蓝看她面如白纸,又于心不忍,“我瞧着少爷脸色不大好,你说话行事小心些,别撞到兴头上害了自己不痛快。”
“我...”
泉黛浑身一颤,已是说不出来话,等到厅里见了谢垚沉面坐着,自有一股威仪,无端让人生畏。
泉黛从后槽牙挤出一个笑,上前就要给谢垚倒茶。
哪知谢垚抬眸盯她看了一回,才缓缓道:“不忙。”
泉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背脊生出些寒意,不敢抬头同谢垚对视。
“当年母亲说你稳妥识礼,是个可托付的。我令你管着卧云居,便是指望你把宅子的事料理妥当,不叫我操心。今日的事,我不问谁是谁非,只问你可当得起这稳妥二字?”
泉黛额上已是滴下冷汗,果然还是让少爷知道了,暗怪那薛馥芬做事实在不知轻重,她发火撒气,一身痛快,倒让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谢垚说得语调平平,暗里却带着一股冷寒:“你是母亲留下的人,我权且饶了你这一回,若还有下次,你便自己回京去,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泉黛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已是悔了,口中接连道:“少爷,不敢,泉黛再不敢了。”
“行了,下去吧。”
泉黛颤颤巍巍爬起来,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等回到房中,泉黛再想到方才少爷是当着顺意的面教训自己,真是什么脸面都没了,歪在枕上嚎啕哭了起来。
屋中静了一会儿,顺意知道谢垚这次是动了真火:“少爷,既处置了这事,便早些歇息,可要我叫人打水来?”
谢垚顿了一阵,才道:“你去叫连珠来。”
薛馥芬一走,涧蓝就请了大夫来,细看连珠烫伤的手背红肿一片,啧啧两声,暗叹这花一样的女孩伤得这样重,也是万幸没落在脸上。清创、抹药,后又将连珠的手包成了个粽子。
青芝躲在帘子后头,瞧得自己一阵幻痛,心道那泉黛竟比自己还狠戾。
她念着连珠素日帮她做些针线,见她此刻不方便,就打了水来帮她梳洗。正往脸上抹霜呢,就听见门外头有声:“连珠姑娘,少爷请。”
谢垚归家又叫了泉黛进屋,连珠她们是知道的,青芝因这还在她耳边嚼道:“说不准二少爷就是为这事回来的,虽是关着门,但谁知是不是在里头教训,留着她一丝体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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