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往窗外看了一眼,瘪嘴道:“打发我洒扫院子,就又回房了,我看是在榻上歇着呢!明明也是丫鬟,竟比主子还快活。”


    原来,清月阁的下人因怠慢主子,已被大老爷尽数撵了出去。


    执掌中馈的大夫人袁氏又拨了白芍和青芝,另从新进府的丫鬟中挑了兰儿和连珠来侍奉。


    白芍仗着自己是二等丫头,又是袁氏房里出来的,事事打发青芝去做。等兰儿和连珠来了之后,那些洒扫擦洗、拿饭跑腿的脏活累活就又落到了两人身上。


    清月阁正经主子三少爷仍旧病着,自是无人能管制得了她。


    兰儿一通牢骚,连珠却知,这其中另有隐情。


    柳姨娘气得老夫人身故,又吊颈而亡,虽然被主子强压下不准再提,但纸哪能包得住火,府里众人自是人人避清月阁不及。


    大老爷虽顾及父子之情,但公私冗杂,府中俗务一并交由夫人袁英华打理。自己也还为生母亡故之事气着,并不常来清月阁看望。


    她这身子记忆里还曾听范荣儿说起,柳氏得宠时跋扈嚣张,并不将大夫人放在眼里。焉知白芍理直气壮的疏忽照顾没有袁氏的意思。


    旁的不说,单说这烧水的炭火,若是白芍去拿,哪有不给的道理。


    可白芍推了青芝,青芝又推着不肯做,闹得病中之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燃了炭,放上铜壶,兰儿接过蒲扇,耸她道:“这儿我来看着,你还是赶紧去换身衣裳,仔细病着。”


    连珠点头应了,转身往东边去了。


    院子东侧三间房其中两间是她们四个丫鬟分住,连珠同兰儿住南间。


    房中简单,不过两张床、一张桌、凳子数张,墙角摞着两个樟木箱子放些寻常衣物。


    连珠上头只一个哥哥,她一个女孩儿,生得又是娇俏,在家中自然得宠。带进府里的衣物虽都是半旧的,却款式活泼颜色鲜艳。


    她挑来挑去,择了一件藕荷色梅花纹的夹袄,在其中最不显眼。


    换了衣裳,端坐镜前,连珠拆了发辫用布巾细细地擦,直至半干才又重新绑好。


    看着镜中娇柔的面孔,连珠长舒一口气,暗道这辈子恐也是多灾多难。


    豪门为婢不说,一进府便碰见娘在府中的对头来金家的。


    旁人可能看不出,但自己在宫中见多了阿谀奉承之辈,一眼瞧出领着她的仆妇为着讨好大夫人身边的婆子,观其眼色,不知使了什么手脚将她分到这寥落的清月阁。


    她爹娘为给她寻个好差,递上去的十两银子真真是打了水漂。


    罢罢罢,关关难过关关过。


    自己早就遭逢大灾,如今还有什么经不起的!


    想到此,她起身抚平衣摆,才刚要迈出步子就听得院里有人喊道:“人呢!白日就待在屋里躲懒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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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连珠拉开房门,就见院儿正当中站着个杏脸桃腮的大丫头,正是白芍了。


    她一身水红色撒花袄掐腰站着更显得身姿袅娜,这会儿听见开门声,略一扭头,髻上攒珠蝴蝶簪上坠着的流苏晃了两晃。


    白芍见了连珠,秀眉微挑,张口就讥道:“好啊,才刚进府就敢撂挑子耍滑头,先头吴嬷嬷不是说了三少爷跟前不能离人。你倒好,自个儿关了房门在屋里,打量着我没脾气不敢教训你是不是?”


    她声音颇大,兰儿连蒲扇都没放下便出来替连珠说话:“白芍姐姐,刚刚连珠去拿炭了,三少爷跟前应是青芝看着...”


    兰儿话没说完,在屋里拈糕吃着看热闹的青芝见扯到自己身上,赶紧出来道:“呸,她拿炭早回来了,要你在这儿多嘴。”


    青芝脸色不好,白芍亦是怒从心中起,只道这个刚买进门的小蹄子都敢跟自己上脸!


    “那连珠浑身湿了...”


    兰儿不服,还欲再辩,袖子却被连珠拉了拉。


    “白芍姐姐,是我的不是。我这就去三少爷跟前守着,不离半步。”


    白芍一看连珠低头,脸色稍霁,仍旧怒哼一声甩了裙子去了。青芝那眯缝眼连瞪了兰儿好几下,也跟着进了屋。


    连珠见兰儿还气着,知她是为自己出头,轻声宽慰道:“你与她们辩也是无用,单瞧她方才声量,就晓得她并非忧心三少爷,不过是想抓个错处来立威。我若不低头,她怎么肯。”


    连珠无畏在这些口舌之争上浪费心神,便是争赢了,那白芍一等丫鬟的身份压下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兰儿是火气上头,冲动而为,这会子冷静下来,脑筋一转也道:“是了,青芝日日捧着她,知道是青芝的不是她也不会怪责,只会骂咱们多事。”


    连珠看她想通,拍拍她的手,倒了半盆热水往正屋走。


    清月阁正房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三少爷便在东边住着。


    正房当中一张鸡翅木圆桌,四围嵌螺钿圆凳。桌后靠墙摆一条案,案上左摆珊瑚牡丹盆景,右放铜胎掐丝珐琅宫灯,墙壁上挂的是前朝大家孙淼的《玉堂芝兰图》。


    正房同耳房间以芙蓉纹木架相隔,另挂秋香色软纱帘,装饰搭配无不精巧,可见柳姨娘的用心。


    只是帘下剔红六角亭式香筒既不焚香,又落了灰,想必是柳姨娘身故后下人懒于打理敷衍了事,任这屋蒙尘。


    连珠绕开帘子,将铜盆往窗边的矮几上放了,去看床上睡着的人。


    素软缎锦被下躺着一小少年,虽在病中脸颊消瘦、容色蜡黄,也看得出眉清目秀、样貌出众。


    连珠看那三少爷,心中一阵翻腾,总觉得恍似自己的孩儿谦哥还在眼前。


    初进清月阁时,她本打算安分守己,只熬过几年出府罢了。


    谁知见了病中少年,竟让她忆起谦哥十岁时也生得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胡言呓语。是她日不离床夜不合眼,喂药擦身,辛苦照料,才叫谦哥一日日好了起来。


    人人道,病在儿身痛在娘心。


    没做过母亲的人,自不了解这分心情。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若是那柳姨娘还在,看见自己孩儿如此,定是像她一样心痛死了。


    连珠感慨神伤,又念及三少爷谢培生母已亡,心中难免愈发怜惜。


    她本不知自己未饮孟婆汤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现下却盼着三少爷能安然痊愈。


    若非因此,她也不会主动去揽了拿炭的活,平白让人浇了一身水。


    连珠想到这里,伸手去摸谢培的脑门,凉呼呼的出了一层薄汗。她投布入水,裹了热热的汗巾擦去薄汗,又将脖颈、双臂也一一擦了。


    擦完之后将水倒进门后的木桶,拿了抹布将桌案柜台上的灰都擦了一遍。


    等忙完,兰儿又来送药。


    三少爷迷迷糊糊地睡着,两人只能一人架他起身,一人把碗凑在唇边慢慢地喂。


    吃了药,白芍又吩咐兰儿去大厨房拿晚膳,待兰儿吃完来换连珠,天已是擦黑。


    “我给你拨了一份饭菜,放在五斗柜里。”兰儿道,“白芍她们看着,不让我多留菜,你将就着吃。”


    连珠不挑,谢了她,又问:“三少爷的饭拿了吗?”


    “拿了,是粟米鱼羹,现下还热着,一会儿凉了再热热。”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里间传来两声咳嗽,连珠扭身看了一眼,对着兰儿道:“三少爷怕是醒了,白日里就喝了些水,定是饿了,我先伺候他吃饭。”说着将鱼羹端了进去。


    屋里未免风大,没开窗,只燃了一根火烛,隐隐绰绰地见床上人半靠着青缎引枕。


    谢培连日烧得迷瞪,这会儿醒来方才清醒。循声抬眸去看,就见一容色秀丽、样貌面生的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你是谁?”谢培病着久不开口,声音喑哑便是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奴婢连珠。”


    连珠两字在谢培舌尖滚了一遭,听他又问:“是哪个院里来的?”


    “回三少爷的话,奴婢刚进府,是大夫人指了来的。”


    话音刚落,这句话不知哪里惹了谢培不悦,他脸色一变,就手挥开手边的茶盏,正落在连珠脚边,泼了她一裙子的茶。


    “滚出去!”


    白芍和青芝的房间紧邻着谢培的卧房,这样大的响动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白芍面露得意,对着青芝道:“瞧瞧,下贱坯子的种还这么猖狂。我们也不必仔细服侍,没得讨骂。”


    青芝只吃吃地笑着,并不附和,心里却道,这白芍着实胆大,敢如此编排主子。也是她老子在大老爷跟前得意,自己又是从大夫人院里出来的,仗着有人撑腰罢了。不过她这般口无遮拦,难保日后不惹出祸事,自己还是小心得好。


    正房外头,兰儿自然也听见了谢培叱骂,她绞着帕子犹豫不敢近前。


    片刻后却见连珠捧着一堆碎瓷片出来,食指还洇出一道血痕。兰儿忙道:“呀,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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