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往后微仰,脸颊泛起薄红:“你我皆为男子,如何谈得上以身相许?何况我也并非那等文弱书生。”
言至此,忽然觉得两人的距离过近了,已到气息交融的地步,不禁耳根发热,不待对方回应,便起身避开了。
方一直起身子,心里又生出了悔意,自知苏云深不过是戏言,自己这般羞赧,反倒显得心虚。
他硬着头皮转开话题,缓步走向书架。
“我还有许多未完成的山水图。”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架上取出一叠画纸,缠着手指在书案上铺展开来,“画的大抵全是你说的地方,可每每画到后半处,便不知如何收笔,没有一幅能完成。若你愿意,还请帮忙补全它们。”
这叠画纸约莫半指厚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苏云深走过去,信手翻看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边缘。
“好。”他答得爽快,“不过,你这些画作太多了,一两日断难补全,既然你不嫌叨扰,从明日起,我每夜来为你补全一幅,如何?”
“自然极好。”温润欣然应允,不自觉地向他迈了半步。
他又道:“尚有个不情之请,贵教的五行阵极为精妙,须待天明方位变换方能破解,眼下我无处可去,想在你书房借宿一宿。”
“苏公子不必客气,你愿意为我补画,耗费心神,我自当好生款待。”温润将屋里环视了一圈,忧心道,“只是书房没有被褥……”
“横竖只是待到天亮,在何处都不重要。”
话说完时,苏云深已走到门口,视线扫过略显空荡的庭院,神色从容,“况且你院中也并无客房。”
“若是如此——”
温润见他坚持,正欲应允,方才说到一半,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苏公子,你……”
第33章 玉佩寄情丨入旧梦
他瞧见了, 凭借着对内力运转近乎本能的敏感,在苏云深抬起腿的刹那,瞧见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一抹心疼自他心头闪过, 他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伸手拉住苏云深的衣袖, 道:“你也曾内力尽失?”
苏云深侧首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抹心疼又深了几分, 他又问:“可是很快便恢复了,大约……两个月?”
“是。”苏云深再次点头,“到今日,刚好两个月。”
听他承认, 温润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语声里透出压不住的急切:“你强行恢复内力……往后的三五月内,每日都要运功疏导经脉。”
“不碍事。”他淡淡一笑, 将腕子从温润指间轻轻抽出, “只需一炷香时辰而已。”
温润垂下头, 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心底隐隐作痛。
“一炷香?”他重复了一次,“那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却能让你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顿了片刻,他又问:“是为了寻回你那件宝物吗?它……当真值得?”
看着温润眼底翻涌出的心疼, 苏云深心里只有暖意,岂会觉得有半分不值?
“他, 重过一切。”
听闻此话,温润一阵恍惚, 正失神间,苏云深靠了过来,抬起手,轻轻捋了捋他胸前垂着的发丝。
“既然已做了选择,往后的路,无论好不好走,都要走下去。”
这话中似有深意,温润还没有出声,苏云深已转了话锋:“时候不早了,你回房吧。”
他收回手,往门框上靠了靠,眉眼间透出几分倦意,“我得歇一歇了。”
嘴上说着要歇息,身子却只是懒懒倚在那里,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温润收回思绪,侧身看了看屋子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椅子,没有往外走。
“此处如何让你歇息?若你不嫌弃,可来我房中将就一晚。”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侧过脸去,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曾与任何人像今日这般亲近过,更不要提主动邀人与自己同塌。
苏云深没有立刻答话。
他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了温润一息。那张侧过去的脸上红晕未退,睫毛却扑簌簌地颤着,显然紧张得厉害。
“怎会嫌弃?只是……”他面带迟疑,“不会扰你清净吗?”
这个问题,不好作答。
温润不愿说“会”,也说不出“不会”,索性摇了摇头,只道:“随我来吧。”
说罢,缓步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苏云深眼里浮起一抹笑意,即刻跟了上去。
夜凉如水,恰逢一阵轻风拂过,裹着淡淡的兰草香味儿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温润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燥热。
不多时,他带苏云深步入自己的卧房,二人各自换上寝衣。
帐幔低垂,烛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在他们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便是你功夫再高,日后来教中也要处处小心,莫要太不将温玄放在眼中。”温润侧过身子面向苏云深,忍不住低声叮嘱。
“无妨。”苏云深轻笑,带着几分傲然,“你不是说,我是仙人么?区区一个温玄,怎能拦得住仙人脚步?”
再闻“仙人”二字,莫名联想到先前那以身相许的戏言,温润双颊又热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何是好。
此时虽已夜深,屋内又未点灯,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却未逃过苏云深的感知,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温润拥入怀中。
“夜里有些凉,我想靠你近些,可好?”
被那熟悉的兰草气息包裹住,温润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动也动不得,只能任对方所为。
“嗯……”最终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这般待你,”静默片刻,苏云深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可会觉得不愿?”
会不愿吗?温润自问,而后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坦诚,苏云深轻笑一声,手臂又收紧了几分,“睡吧。”
温润未再回应,无声地抬起手,环住了苏云深的脊背,将半张脸埋在那坚实的胸膛里,聆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
翌日清晨。
待温润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他独自一人躺在榻上,身侧空荡荡的,心头掠过一丝失落。
是梦吗?
若是梦……又太过真切了。
他叹息一声,目光不自觉游移,落在枕边叠好的寝衣上,伸手探去,衣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这才恍然意识到,昨夜并非梦境,他确实在那人怀中安睡了一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欣喜,想到苏云深今夜还会来,那点欢喜便沉了下去,变作一种踏实的期待。
正自回味着昨夜相处的点滴,忽然察觉颈间有什么异物垂坠着,他探了探,才发现苏云深将那块兰花玉佩留了下来。
望着那玉佩,他怔了许久。
半晌,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很快被捂得温热,仿佛也带上了那人的体温。
“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他低声呢喃,却是寻不出个答案,待回过神来,又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笺。
——得你喜欢,是它的归处,也是你与它的缘分。
落款处写着:云深。
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落在温润眼里,却格外亲切,仿佛与苏云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眼角湿了,满心的感动和欢喜不知该如何宣泄。
才一夜而已,却好像,认识很久了。
少顷,他把纸笺折好收进怀里,又将那玉佩系在颈上,轻轻按了按。
时值初夏,晨间尚存几分凉意。
他披上长衫起身,独坐许久,待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才下了榻,出了门去迎人。
“大公子。”看到他出现,凌晚叶轻轻颔首行礼。
他回以微笑,“怎么来这样早?”
被他问起,凌晚叶面色沉了些,指腹在剑鞘的云纹上摩了摩,“不瞒你说,今日我有要事找你帮忙……”
“什么忙?”
凌晚叶怕他站太久了,身子疲累,提议到屋里慢慢谈,两人便一同回到了大厅。
厅堂宽敞,陈设却不多,透着一股干净清冷的气息。
二人各自坐下,凌晚叶开门见山道:“你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曾与你说过,教主与永宁公主交好,受公主所托,派教众助她兄长驻守边疆。”
“记得。”
温润点头,示意他继续。
“今早收到飞鸽传书,只要啃下一座山,对面两座城基本就稳了。可那山太险,他们主力全堆在上面,我们的人……”他停了一下,“只有对方一成。”
说话间,从怀中掏出来一幅卷轴,在两人之间的条台上摊开,“今日教主闭关,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此乃那座山的地形图,还请大公子试试,能否相助。”
“我?”温润并未去看那卷轴,“我如何能帮助你们?”
凌晚叶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当年缥缈楼偷袭老教主,便是你用了‘流风回雪阵’,以一人之力击退他们两千余人……此等小事,于你更是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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