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可惜!”
“哎,白棋是彻底没了活路……”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贺晨风轻轻一哼,整理了一下衣袖,便要起身接受大家的祝贺,却不想温润拈起白子,淡淡地开口:“贺公子的布局甚是精妙,只是此处是否为我留了余地?”
话音未落,那枚白子伸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死地之上。
“啪。”
随着一声轻响,贺晨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低下头,怔怔地望着棋盘。
那片黑棋大龙,方才还是铁板一块,此刻竟已气息断绝。
他顺着棋路往前推,一子一子往回想,这才发觉,温润的每一次退让,都是在引着他展开攻势,而他向前的每一步进攻,竟都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先前所有以为白棋必败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棋盘上这惊天逆转。
整个场面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少顷,温润轻声道:“贺公子,承让了。”
与此同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苏云深从容地展开一直握在手心的纸笺,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墨迹早已干了的数字——五十九。
一子定乾坤,步数分毫不差。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惊叹。
苏云深把纸笺折起来收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温润则起身回到他身侧。
“店家,下一关是什么?”温润问。
店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也就一瞬,那笑容又堆了回来。
“下一关是‘画’,”他说,“有劳两位公子再稍候片刻。”
说完轻轻拍了两下手,三个伙计会意,转身回了里铺。再出来时,一人抬着画架,一人抱着厚厚一叠宣纸和各式笔墨颜料,还有一人搬了张木桌,安放在画架旁边。
伙计们利落地将画架和宣纸安置好,又把笔墨颜料在旁边的木桌上一一摆开。
随后,一个伙计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三卷画轴,小心抱在怀中,他缓步走到苏云深和温润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店主见一切准备妥当,转向温润道:“二位公子,稍后请从这三幅画中随意抽取一幅,由其中一位公子观看一盏茶的时辰,再口述指导另一位公子,将这幅画完整地临摹出来。这一关的要求,是要临摹之作与原画相比,差异之处不超过三处。”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们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画作的神韵最难传达,稍有不慎就会谬以千里。
苏云深与温润齐齐向店主颔首,谢过他的指教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片刻,温润浅笑道:“苏公子,我向来习惯听你的,这次便由你来指导,我来画。”
“好。”苏云深点头,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既已商量妥当,便不再多言,店主唤温润到画板前做准备,又示意苏云深从三幅画轴中挑选一幅。
就在苏云深伸手要拿起一幅画轴时,许久未说话的贺晨风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苏公子,且慢。”
贺晨风缓步走到苏云深面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三幅画,皆是小生的拙作,粗陋不堪,稍后若是污了苏公子的眼,还望海涵。”
“贺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苏云深道。
贺晨风笑了笑,“这三幅画作中,有一幅连几岁孩童也能轻易描摹,还有一幅,怕是请来宫中最好的画师也难复刻出来,最后一幅则平平无奇。”
他一直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声音听来也算得上温和,但语气里那点嘲弄与不屑,在场的人几乎都能听得出来。
“苏公子与润公子能过‘琴棋’二关,小生实在佩服,便想着行个方便,助公子选出那幅最简单的。”
苏云深仿若全然听不出那话语里的讥讽与敌意,只含笑着点点头,从容应声:“多谢贺公子好意,那便劳烦公子费心了。”
贺晨风神色一滞,似乎没料到苏云深会如此坦然地接受,稍作沉默后,还是从伙计怀中随意取了一卷画轴,递了过来。
苏云深接过,“多谢贺公子。”
他展开画轴,凝神细看。约莫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将画轴重新卷好,递回给那个抱着画轴的伙计。
店主见他这么早便收了画,微微一怔,正要出言提醒时辰尚有富余,便见他递回画轴的同时,顺手将伙计怀中另外两卷画轴一并取了过来。
贺晨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苏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第9章 此时无声丨胜有声
“贺公子好意行此方便,我心中感激,但若平白受下,于心难安。”
苏云深微笑着作答,说话间,已利落地将另外两幅画轴一一展开,每幅不过略略看过几眼,便随手卷好,一并交还给那伙计。
“有劳了。”他再度看向贺晨风,“他既愿意动笔,作一幅是作,作三幅也是作,不如一并作了,我也好多欣赏几幅贺公子的墨宝。”
听到此处,贺晨风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能出声,一旁的店主轻咳了一声,他便只能将那口气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苏云深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温润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细语起来。
苏云深说一句,温润便依言动上一笔。
起初温润握着一杆狼毫,在宣纸上勾勒了两下后,便按照苏云深的要求换成了羊毫。
随着苏云深的叙述,温润笔下时而行云流水,时而顿挫有致,到后来更是挥洒自如,偶尔他会轻轻点头应一声,或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苏云深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一幅画毕,温润用衣袖轻轻拂过纸面,待墨迹稍干,便唤来伙计换上第二张宣纸。
画板一直背对着围观人群,在温润画完之前,谁也看不到他究竟画了什么。
待到三幅仿作全部完成,温润才将画板转过来,让最新的那幅画面向众人,随后,他左右手各持另外两幅,将三张仿画同时展现在大家眼前。
苏云深唤来另外三名伙计,请他们分别将三幅原画也展开示众。
当六幅画映入众人眼帘,人群中几位懂画的行家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失声叫道:“这三张原画,竟画得如此相似!”
原来,这三幅画画的全都是君子兰,乍看之下,三张原画中的兰花无论大小、位置还是细节,几乎都一模一样,可若细究起笔触和线条的运用,差别便显露出来。
苏云深心中明了,若方才他只选了其中一幅兰花来画,温润的仿作再如何与原画分毫不差,对方也可以拿出另外任意一幅来比对。
围观的百姓不明就里,只会以为他们画得不对,超出了三处不同,这关便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了。
那贺晨风先前一番惺惺作态,假意让他抽取最简单的画作,再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尝到失败的滋味,既要自己落个大方亲和的好名声,又要他们颜面尽失。
此人心思,阴狠而深沉。
但此刻,六幅画两两并列,三对作品各自对比,将每对画作叠在一起,举到阳光下透着光去看,竟发现兰花的轮廓阴影能完全重合。
到了这个地步,任谁再想挑理,也寻不出由头了。
贺晨风的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扭曲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三分,却还要强撑着维持体面。
“二位公子才华绝世,我输了。”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输得心服口服。”
苏云深与温润颔首致谢。
“真是精彩绝伦的表现!让我们恭喜苏公子与润公子,再过一关!”
店主适时地高声宣布结果,引回了大家的注意,他的热切祝贺,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但围观的百姓已被这出神入化的画技折服,谁还在意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算计?
至此,四关已过其三,最后一关,自然便是“书”了。
“琴棋书画,应是先书后画,可这‘画’关却在‘书’关前面,想来‘书’关玄机更深……”人群中有人猜测道。
“是啊……”他身旁的人低声附和,“也不知这二位公子能不能闯过。”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苏云深和温润身上,只等着结果揭晓。
很快,在店主的示意下,伙计从店里拿出两张空白的竖幅宣纸,并排挂在店门两侧,旁边各设了一张高桌,桌上备好了笔墨。
店主对苏云深二人已失了先前的热情,但职责所在,只得强笑着说:“这最后一关,说易最易,说难却也是最难。在讲解之前,须得先蒙上二位公子的眼睛,以免你们以眼神交流。”
两人都没有反对。
伙计见状,便要上前替他们蒙眼,苏云深却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两条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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