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了赫尔辛基,其他先到一步的伴侣们都在用干花、野果和树枝对场地进行装饰,并自带了许多分享的食物,就为了营造一场充满温度与个人风格的婚礼。
时黎安和霍崇郁没带任何亲友,但他们带了很多国内的特色美食。
婚礼开始,两人站在几十对的“同类”里面,竟是天地间最般配最耀眼的一对。
其他夫夫给他们送上祝福的手环,两人欣然接受。
临近过年,时华典和汪丽红在家里包饺子,刚才还在抱怨霍崇郁太着急了些,非要选年前去登记结婚,就不能过完年再去之类的话。
下一瞬手机里“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不断响起提示音。
尤浩率先点开手机,蹦出来是一连串的婚礼现场图。
霍崇郁在雪橇上亲吻时黎安。
霍崇郁在婚礼上公主抱时黎安。
时黎安骑在霍崇郁的背上,笑容灿烂,冲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背景全是一对对的同性恋人。
照片很多,最后跳出一行时黎安的信息:“下一站——拉普兰看极光。”
零下二十度的拉普兰,玻璃穹顶小屋坐落在无光污染的森林里。
一对新婚夫夫站在观景台上相拥着仰望星空,等待极光悄然降临。
他们身边有不灭的篝火和温暖的热饮,还有星星点点没来得及摘下的圣诞灯。
天边出现了一层极淡的绿光,像谁的水彩笔在水中晕染开,缓缓曳动。
接着紫色的、粉色的光幕开始次第铺展,不过三分钟的时间,整片天穹都在流动,像一条倒悬的彩色河流。
时黎安在霍崇郁的怀里仰头看着,觉得这场极光像是一张神秘的答卷。
答卷里有他的上一世、这一世,有从前的霍崇郁和现在的霍崇郁。
他对着极光默默开口:“霍崇郁,我很好呀,请你不要难过了。”
身后的霍崇郁紧了紧怀中的人,紧跟了一句:“再见,霍崇郁。”
第171章 霍崇郁进藏:《极乐愿文》
霍崇郁进藏那天,是深冬,也是黎时安离开的第三个月。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去的,或是徒步,或是别的什么交通工具。
他甚至没有和任何人道别。
只是在阳光如样的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那天雾气很重,高原的云触手可及,以前总觉得云很轻。
可谁又知道,那些云压在雪山顶上,雪山顶会不会感觉很烦重?
灰色的云,闯进他的心,竟飘落起一片血色雾雨。
心里有一小片地方,不能碰,也碰不得。
因为那里被挖走了一块,血肉粘连。
他没有去布达拉宫,也没有选择香火鼎盛的寺庙。
而是在鲁普岩寺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松赞干布为王妃修建的修行之处,传说这是以佛法守护思念的无尽归处。
最后他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慈祥的老僧人为他剃度,他褪去了那一身名牌高定,披上了暗红袈裟。
从此以后他便日日如一。
早上四点便起来点酥油灯、扫院子、劈柴、挑水、诵经。
每一次诵经结束时,他都会把功德回向那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精瘦许多,对世俗的牵挂也渐渐淡薄,唯独对某人的思念日甚一日。
他有些不能理解——到底是谁发明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为什么他一次也没有梦见过。
还是说对方不想见他,亦或是不想让他看见?
后来。
他在经书上读到一句话:“心念所系,若其人已行至三界之外、因缘未熟之处,则念力虽存,无所附丽,魂影难入梦中。”
他这才顿悟,那人也许是轮回往生去了,也或许是进入了另一界。
所以,即使他的思念还在,念力也无法附着在任何可以入梦的载体上,那人也就无法在他梦里显现。
他悔惜,痛己,悲叹,叩问,枯坐,长明,而无济于事。
……
第一年如渡尽劫波。
第二年如涉过荒原。
第三年如隔山望海。
云起云落,雪下雪融,他早忘了山中时间。
某天傍晚,他坐在石阶上看云层翻涌。
平日里他极少让自己有真正的空闲,生怕思念翻涌,席卷残存的清明。
而看云,是他闲暇之余唯一能光明正大想他的出口。
云不问他为何在此,也不催促他即刻放下,更不会对他生出怜悯之心。
他只需要轻轻抬头,便能在云层里生出无尽幻想
金色的云层渐渐变幻,印在他深邃的眸中,竟第一次真正的幻化成了时黎安的剪影。
不同于往日虚妄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的显影。
他猛地起身,根据云的方位来到了很远的入藏口。
越靠近云层,他脚步越慢,生怕走得太快惊散了他,又怕走得太慢那人等不及。
最终他还是没有犹豫,他加快了脚步,甚至奔跑了起来。
这是他这些日子里最大的一次情绪波动。
因为去见爱的人,要用跑的。
高原稀薄的空气灌进肺里,胸腔产生剧烈的撕扯感,心脏也在剧烈钝痛,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越跑越快。
但即使跑得再快,也掩盖不了他俊逸挺拔的身姿和凛冽无声的风骨。
暗红色袈裟在风中猎猎,像谁的思念铺展在天地之间。
终于他来到云层下方,发现那云层正下面竟显出一团白雾虚影。
白雾虽无神无相,他却能从那团氤氲里读出它的悲喜嗔怒,仿佛隔着生死也能心意相通。
他好像在这里等了自己很久很久,久到有一些不耐烦。
他定在几米之外不敢靠近,生怕一靠近就把白雾吓跑了,也怕一旦靠近白雾便能察觉到他颤抖的躯体和急速跳动的心脏。
他忍着哽咽,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是……是你吗?你是回来了?还是未曾离去?还是被困住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佛说三界之外,因缘已断,不可强求。
那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到了他触及不到的地方,即便他再怎么想念他、呼唤他,他也不会回应。
这是他修行三年得来的清醒而残忍的认知。
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听到一个回应,哪怕只是幻听或者一阵路过的微风。
等了好一会儿,白雾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幻听,也没有风。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无力,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年在包厢里的漫不经心,那些隐秘的、只属于自己的癖好,原以为只是烟火人间里的一粒尘埃,如今却像一座山压在心上。
他想起佛经里说“一念无明,便堕轮回”——那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解释,可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开脱。
他想放下,可放下的前提是失去自我。
他迷茫彷徨,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百口莫辩。
最后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道歉:“那天,我不知道你在门外,对不起,我没有及时维护你。”
白雾轻微晃动,他感受到的情绪竟然是不耐烦和苦闷。
所以,时黎安是不是还在怪他,不肯原谅他。
他心如死灰,三年前被挖走的那块血肉,一直没有愈合的那块血肉,又开始变得血淋淋了起来。
接着白雾好像看向他,有点生气的样子——那种感觉很时黎安。
从前时黎安不让他和陆怀瑾飙车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情绪,他很熟悉。
看着那团白雾,他有不舍、有难过、有悲戚……
但最后只能茫然告别。
他对着白雾许下诀别咒:“愿你来世,平安喜乐。愿我来世,不遇良人。”
“愿我们的来世,互不相识。”
平安喜乐渡余生,不遇良人方知苦,来世不识不痴缠。
这是他对时黎安最美好的祝福,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
话落,白雾忽然剧烈震颤,像被什么撕扯着要离开这里。
在白雾消失之前,他手捻佛珠念起了《极乐愿文》。
“自此日落之方向,越过无数众世界,稍许上方圣境处,即是清净极乐刹。我等肉眼虽未见,自心却应明然观。一面二臂定持钵,著三法衣跏趺坐,千瓣莲花月垫上,身背依靠菩提树;慈悲慧眼遥视我。”
这不是藏传佛教常用的超度经文,而是净土宗祈请阿弥陀佛接引亡者的愿文。
这些年他用这些经文一遍一遍地描摹时黎安的身形,幻想那个瘦削、清冷、偶尔会笑闹生气的人会用悲悯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
白雾越来越淡,他感觉到了——他也在和自己告别。
他没办法停下念到一半的经文,神形俱颤间生怕泪意蒙住了他的眼,让他看不清那最后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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